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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0-29 18:10:10

我是在天台上醒来的。

准确地说,是在副本《青藤私立高中》教学楼的天台上,脸朝下趴着,嘴里一股铁锈味儿,半边脸被水泥地面硌出棋盘格印子。风从耳边呼呼刮过,带着这个副本特有的味道——消毒水混着樱花香精,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大概是楼下某个角落刚刷新的怪物。

我趴着没动,先数了数自己呼吸的频率。十二次。比平时快四次,说明身体还在应激状态。又摸了摸口袋,掏出来三样东西:半块压缩饼干、一个打火机、一管口红。口红管底刻着三个字,不是我的名字。

我把这三样东西攥在手心,慢慢坐起来。天台边缘的铁栏杆锈迹斑斑,我靠着栏杆往下看了一眼——楼下操场上有十几个人影在跑,跑得踉踉跄跄,一看就是新来的玩家。后面追着个东西,长脖子长腿,脑袋是颗篮球,篮板上钉着尖刺,拍一下就掉一颗。有个倒霉蛋被拍中了肩膀,整条胳膊耷拉下来,嚎得跟杀猪似的。旁边有个女生吓得蹲在地上抱头尖叫,被另一个男生拽着胳膊往前拖,那男生自己腿也在抖,跑得跟踩了棉花似的,俩人摔了三跤才钻进教学楼后门。

我收回视线,继续坐着。

这是我进入副本的第一天。但这句话有两个问题:第一,这个副本我其实来过;第二,我早就不是“玩家”了。

让我从头捋。

一年前——按我自己的时间算,是三百六十四天前。那天我在出租屋里做了个决定,把屋子收拾干净,垃圾倒了,冰箱里剩的半盒饺子送给了对门老太太。老太太接饺子的时候还问我:“小秦啊,最近咋瘦了?”我说减肥呢。她信了,还塞给我俩橘子。我把橘子搁桌上了,没吃。

遗书写在手机备忘录里,没发出去,就搁在桌面上。写了删,删了写,最后留了七个字:“太累了,不玩了。”然后我吞了攒了三个月的安眠药,躺床上等死。

我躺在那儿等药效发作的时候,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过了一遍我这二十五年。也没啥特别的——爹妈走得早,跟着奶奶长大,奶奶前年也没了。念书念到高二辍学,打工攒了点钱开了个小网店,赔了个底朝天。谈过两个男朋友,一个劈腿我闺蜜,一个借了我两万块钱跑路了。要说多惨也谈不上,就是没劲,太没劲了。每天睁眼就是房租水电进货发快递,闭眼就是明天还得接着干。日子过得跟复印机卡纸似的,一张一张吐出来全是重样的。

药片在嗓子眼里化开的时候有点苦。我裹着毯子翻了个身,心想总算能歇着了。

没死成。

醒过来的时候在一间教室里,日光灯管嗡嗡响,黑板上写着“欢迎来到《死亡期末周》副本,通关条件:连续通过七场考试,每场淘汰倒数三名。”旁边坐着四十多个人,有穿睡衣的,有穿工作服的,有个大哥手里还攥着半根油条,估计是吃早饭的时候被薅进来的。所有人都跟我一样表情懵逼,面面相觑。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是那件起球的灰色家居服,脚上趿拉着拖鞋,左手腕上还留着安眠药瓶的印子。药瓶没了,手机没了,橘子也没了。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站起来拍桌子:“这他妈什么整蛊节目?摄像机呢?”他满教室转悠着找摄像头,把讲台抽屉全拽开了,里头只有粉笔和一本发黄的点名册。他翻了两页,脸白了:“这上面……有我的名字。”

后来我才知道,那叫“新手副本”。系统把我们这帮刚死的倒霉蛋薅进来,给个机会“通关求生”。通不过的就真死了,通得过的能拿到“重生积分”——攒够了能回现实世界重活一回。听起来挺人道的是吧?我后来干了NPC才知道,积分兑换比例黑得很,一个副本通关给十分,回现实世界起步价一万分。你得刷一千个副本,还得保证每个都活着出来。

扯远了。

我在《死亡期末周》里待了多久?说不好。副本里没有日出日落,头顶永远挂着个假太阳,钟表倒着走。但我自己数着,大概撑了三个月。四十多个人进去,活着出来的只有六个。我是其中之一,也是唯一一个从“玩家”变成“NPC”的。

转变的契机很俗套。

第六场考试,考的是“信任”。规则很简单:两两组队,一人答题一人监考,答题的蒙着眼,监考的负责念题。答对了俩人一起过,答错了俩人一起淘汰。我抽签抽到一个叫孙婷的女生,她跟我说好了互相照应,结果进了考场她趁我蒙眼的时候把答案改了。我答了十道题错了九道,她拿着我的答题卡冲监考老师邀功:“她作弊!我亲眼看见她抄的!”

监考老师没理她,拎着电锯先把我答题卡上改的痕迹查了一遍,又查了她的。她那点小动作在电锯老师眼皮子底下跟透明的似的,当场判定她“蓄意构陷队友”,电锯往桌上一搁:“你,淘汰。”

孙婷尖叫着喊冤枉,电锯老师说:“你选队友的时候她排在你前面,她死了你才能补位。你改她答案就是为了让她死,你以为我不知道?”

孙婷被拖出去的时候回头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又怨又毒。我坐在地上,蒙眼布掉了一半,手里攥着被改得乱七八糟的答题卡,忽然就笑了。笑完了站起来,走到讲台旁边跟电锯老师借了个火——它口袋里有打火机,我看见了——把答题卡点着了,烧成灰,然后从那灰堆里扒拉出还有半截没烧完的题面,蹲地上就着那点字儿把十道题重新答了一遍。

全对。

电锯老师歪着头看了我半天,电锯嗡嗡转着,最后它往讲台旁边挪了挪,给我让了个位置。黑板上自动刷出一行新字:“恭喜玩家【秦薇乐】完成隐藏挑战‘绝境翻盘’,是否接受NPC晋升邀请?”

我点了“是”。

从那以后我就成了副本世界的在编人员。穿着系统发的工牌,挂着“关卡管理员”的头衔,实际上想干嘛干嘛。因为转职之后我才发现,这破系统根本管不动我——它只规定了NPC不能主动杀玩家,但没规定NPC不能忽悠玩家自杀,没规定NPC不能给玩家下套,没规定NPC不能把副本里的道具改得面目全非。

我花了两个月把《死亡期末周》改成了我的私人游乐场。那个篮球脑袋的怪物——对,就是追着那帮新玩家跑的那个——是我在《青藤私立高中》副本里改出来的。原型是这学校的体育老师,本来长得就凶,方脸盘络腮胡,我嫌他不够解压,给他换成了篮球脑袋,因为我觉得拍篮球的声音很响,啪叽啪叽的,听了心情好。

后来我就玩腻了。一个副本翻来覆去就那么些花活儿,新玩家进来哭爹喊娘,老玩家进来套路都熟了,没意思。我开始跨副本乱窜,系统那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概因为我业绩太好——我管的《死亡期末周》玩家存活率从百分之十五降到了百分之三,系统觉得我很有威慑力,批了我的跨副本申请,还给了我个“特聘巡查员”的名头,允许我去别的副本“交流学习”。

说白了就是公费旅游。

我跑了十几个副本,每个都玩得挺开心。

恐怖医院副本里,我把停尸房的尸体全摆成了麻将牌——八具尸体围着停尸台坐成一圈,中间搁着副真麻将,每具尸体手里捏两张牌,姿势跟真在打似的。护士长半夜进来查房,手电筒一扫,当场吓得瘫地上。后来她跟系统打了辞职报告,系统没批,把她调到导诊台去了。我过意不去,去导诊台看了她一回,给她带了杯奶茶。她看见我就哭,我哄了半天,最后答应以后不吓她了。她抽抽搭搭地说:“你、你说话算话?”我说算话。第二天我把停尸房的麻将换成了斗地主,仨尸体斗一个,剩下五个围观。

古堡吸血鬼副本里,我把血浆换成了番茄酱。那窝吸血鬼饿了三天,咬开血包一吸——酸了吧唧甜不溜丢的,当场吐了一地。老吸血鬼捂着嘴骂街:“谁干的!”我在房梁上嗑瓜子没吭声。后来它们饿得不行,连夜啃墙皮,把城堡外墙啃掉半面,系统连夜派维修队补墙。维修队长跟我熟,递了根烟:“姐,下回换点别的行吗?番茄酱渗墙缝里招蚂蚁。”我想了想,说行,下回换老干妈。

荒岛求生副本里,我给椰子树装了自动播放音乐的功能,一摘椰子就响《好运来》。玩家摘了仨椰子,第一遍还挺乐呵,第二遍跟着哼哼,第三遍直接精神崩溃,有个大哥抱着椰子树哭:“求你了别唱了,我给你磕一个!”我当时蹲在沙滩上堆沙堡,笑得差点把自己埋进去。

系统后来给我发了个警告函,说我再这么搞下去,副本评分要跌穿地心。我回了个“收到”,转头把警告函叠了纸飞机扔进下一个副本的岩浆里。纸飞机在岩浆表面烧起来的瞬间,我还拍了张照存系统相册里了,文件名叫“已阅”。

今天是新副本《青藤私立高中》开服第一天。这副本刚上线,系统让我来“巡查”,其实就是换个地方发呆。我在天台上坐了一会儿,底下操场上的玩家已经跑散了,篮球脑袋追着几个人往教学楼后头去了,剩下几个腿慢的瘫在地上喘气,有个女生蹲在墙角哭,她同伴在拽她:“别哭了快跑啊!”

我趴在栏杆上看。那个哭的女生穿了双白球鞋,鞋带散了,她蹲在那儿一边哭一边系鞋带,手抖得系了三次没系上。她同伴急得直跺脚,一把把她薅起来,俩人连滚带爬往教学楼里钻。

我看着她们跑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姿势有点熟悉——一年前在《死亡期末周》里,我也是这么跑的。那时候我前面有个穿格子衫的男生跑得比我快,我拽了他一把,他反手把我推倒了。后来他被监考老师锯了,我踩着他的胳膊爬起来的。

我坐在天台上,风灌进校服领口,有点凉。这副本给我自动分配了套学生制服,白衬衫格子裙,胸口绣着“秦薇乐”三个字,还配了个蝴蝶结,勒脖子。我扯了扯蝴蝶结,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如果我装成玩家,跟他们一起过关,会怎么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收不住了。我蹲在天台边缘,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第一,我现在的能力足够碾压这个副本的任何机制,装萌新不会翻车;第二,这副本刚开服,没NPC认识我,我的工牌揣兜里不掏出来就行;第三,我好久没跟活人组队了,都快忘了正常玩家是怎么过副本的了。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我憋了一年多没正经演过戏了。上次演还是在新手副本里忽悠学霸替我挡刀的时候,那演技,我自己都佩服。后来当了NPC,天天端着架子吓唬人,脸都笑僵了,都快忘了怎么装乖了。

我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对着天台铁门反光处照了照脸。行,还是这张脸,看着人畜无害的,眼睛大,下巴尖,笑起来俩酒窝,看着就跟那种会扶老奶奶过马路的乖学生似的。我试着咧嘴笑了一下——有点僵,太久没笑了,肌肉记不住弧度。我又调整了两回,对着铁门反光练了半分钟,总算找回点“正常人类”的感觉。

然后我掏出兜里那半块压缩饼干,在栏杆上磕了磕灰,咬了一口。难吃。这副本的压缩饼干是原味的,连点盐都没加。我忍着咽下去,抬脚往楼下走。

教学楼一共六层,我顺着楼梯往下溜达,路过四楼的时候闻到一股血腥味。拐角处有个穿校服的男生蹲在地上,面前躺着半个身体——字面意义上的半个,腰以下没了,肠子拖了一地,还在冒热气。男生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手里攥着根拖把杆,脸白得跟纸似的:“别过来!我、我……”

我立刻缩脖子,往后弹了一步,双手举起来:“别打我别打我!我就是路过的!”

我特意把声音掐尖了,尾音还带点颤。男生上下打量我一眼,见我穿着学生制服、手里攥着半块饼干,警惕松了大半:“你是玩家?”

“嗯嗯!”我点头如捣蒜,往前凑了两步又停住,假装害怕地看了眼地上的尸体,“这、这是怎么回事啊?我刚醒过来就在天台上,下来就看见……”

男生松了口气,把拖把杆放下:“操,我也是刚进来的。这副本什么毛病,一开局就刷怪追着人砍。我跑了三层楼,这哥们儿在我前面被那篮球脑袋拍的,拍了一下就成这样了。”他踢了踢地上的半截身体,面无表情,“我把他拖到拐角,好歹算入土为安。”

我低头看了眼那半截身体——明显是他从楼梯口拖过来的,地上一道长长的血痕,拖的时候头磕了三四回台阶,脸都磕烂了。这哥们儿嘴上说“入土为安”,实际上就是拖来当挡箭牌。

我没拆穿他,反而往他身后躲了躲:“大哥你胆子好大,我腿都软了。”

男生被我一声“大哥”叫得挺受用,挺了挺腰板:“我叫周凯,你叫什么?”

“秦薇乐。”我眨巴眼,“叫我小秦就行。”

“小秦,你跟着我吧,我保护你。”周凯把拖把杆往肩上一扛,跟扛枪似的,“咱先找找其他人,人多力量大。”

我乖巧地跟在他后头,走了两步假装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大哥你慢点,我、我有点低血糖……”

周凯回头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这细胳膊细腿的确实不像能打的,放慢了脚步:“行吧,你慢慢走。你这体质也太差了,平时不锻炼吧?”

我低头绞手指头:“我、我体育课从来没及格过……”

周凯嗤笑一声:“没事,我练过散打,跟着我保你没事。”

我俩顺着楼梯往下摸。周凯在前面开路,我在后面装鹌鹑,一边走一边观察这副本的构造。教学楼一共六层,一楼是大厅和食堂,二楼到五楼是教室,六楼是办公室和天台。每层走廊尽头都有厕所,厕所是这副本的“安全屋”——怪物进不去,但停留时间超过十分钟就会刷出新的惩罚机制。这机制也是我加的,原版厕所是永久安全区,玩家进去蹲着不出来就能卡BUG通关。我看不惯这种偷懒玩法,加了条规则:蹲坑超过十分钟,坑里伸出一只手拽你裤腿。

我们下到三楼的时候碰见了另外三个玩家。两男一女。一个男的胳膊上缠着校服外套,渗血,被篮球脑袋擦了一下。女的扶着个戴眼镜的瘦男生,那男生腿肚子转筋,走两步就往下出溜。

女的看见我俩先是一惊,看清是玩家之后松了口气:“你们也是刚进来的?有没有看见其他人?”

周凯跟她对了下信息,都是开局就搁教室里醒过来的,被篮球脑袋追得满楼乱窜。五个人凑一块,士气稍微高了点,开始商量怎么过关。

“我看黑板上的规则了,”戴眼镜的瘦男生叫李哲,推了推镜框,镜片碎了一角,拿胶带粘着,“说这副本通关条件是在校期间收集三把钥匙,打开校长办公室的保险柜。钥匙分别在教学楼三个地方,具体哪儿没说。”

“那怪物呢?”周凯问。

“规则只说‘夜间会有巡逻’,没写别的。但现在外面太阳老大,那篮球脑袋不还在追人吗?”李哲皱着眉,“我怀疑规则写得不全。”

我在旁边啃饼干,没吭声。规则当然不全——这副本是我建议系统改的,原版规则写得太详细了,玩家一看就知道该干嘛,没意思。我让系统删了三分之一的关键信息,剩下的全改成模棱两可的废话,逼着玩家自己摸索。

“管他呢,”周凯拍板,“先找钥匙。三把钥匙,六层楼,分头找呗。”

五个人分成两组,周凯带我和另一个受伤的男生去四楼、五楼。受伤那哥们儿叫孙鹏,膀大腰圆,看着挺壮实,结果被篮球擦了一下胳膊之后就蔫了,一路捂着胳膊哎哟哎哟地哼唧。李哲带那个女生去二楼和一楼食堂。女生叫刘念,扎个低马尾,话不多,但眼神挺稳当,李哲说去食堂的时候她没吭声,但默默从兜里掏了把美工刀攥手里了。我看在眼里,心说这姑娘比孙鹏强。

约定半小时后在一楼大厅碰头。

周凯这人还挺负责,真把我当妹妹护着。上四楼的路上碰见个刷出来的小怪——一个拖把成了精,在走廊里蹦跶着擦地,见人就甩脏水。周凯嗷一嗓子冲上去,拿拖把杆跟它对打,让我躲后面。我蹲在垃圾桶后头看他打,手里攥着半块饼干,寻思要不要帮忙。后来想想算了,这拖把精我认识,是我上个月改副本的时候加进去的,攻击力零点五,唯一的技能是让人滑倒。周凯跟它打了三分钟,被甩了一脸脏水,总算把它怼进厕所里关上了门。拖把精在厕所里头撞了两下门,没动静了。

“搞定!”周凯抹了把脸,冲我比了个耶。他脸上脏水混着灰,糊得跟迷彩似的。

我鼓掌:“大哥好厉害!”

周凯美滋滋地甩了甩拖把杆:“这算啥,我当年在工地干活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大概想起自己已经死了,脸色暗了一瞬,又强打精神,“走吧,搜教室。”

我们搜了四楼五楼,在五楼一间教室的讲台抽屉里摸到第一把钥匙。铜的,巴掌大,拴着个木牌,上头刻着“勤”。周凯揣兜里,美滋滋:“走,回去找他们。”

下到一楼大厅,李哲他们还没回来。我俩蹲在食堂门口等,我假装好奇,扒着食堂门往里瞅。食堂没开灯,黑黢黢的,里头摆着几十张长条桌,桌上整整齐齐码着不锈钢餐盘,盘子里全是空的。周凯凑过来看了一眼:“操,这食堂怎么跟太平间似的。”

我没说话,因为我看见最里头那张桌子上摆着个东西——一颗篮球,端端正正搁在餐盘正中间,跟道菜似的。篮球上隐约有血渍,还有几根卷毛粘在上头。

“大哥,”我拽了拽周凯袖子,“你看那个球……”

周凯定睛一看,脸刷地白了:“操操操,是那玩意儿的脑袋!它、它怎么进食堂了?”

我装出惊慌的样子往后退:“快跑快跑!”

我俩人刚撤出食堂门口,里头那颗篮球忽然弹了起来,咕噜噜滚到地上,然后整间食堂的餐盘开始叮叮当当响——餐盘底下齐刷刷伸出来一截脖子,每个餐盘都顶着个篮球脑袋,几十个篮球同时滚到地上,蹦蹦跳跳往门口涌。那场面,跟打保龄球似的,就是球太多,满地乱窜。

周凯腿都软了:“这他妈什么玩意儿!”

我拽着他往楼上跑,边跑边回头看了一眼——那群篮球脑袋的屁股后头还拖着一截子脊椎骨,跟老鼠尾巴似的,在地板上啪嗒啪嗒抽着。这效果也是我设计的,当时觉得挺可爱,现在看着有点恶心,尤其是打头那颗篮球上还粘着半块没啃完的压缩饼干,不知道是哪个倒霉玩家掉的。

跑到二楼楼梯口撞见李哲他们。李哲手里攥着第二把钥匙,银的,上头刻着“诚”。他看见我俩连滚带爬的样子吓一跳:“怎么了?”

“食堂!食堂里全是篮球!”周凯喘得跟风箱似的,“几十个!追过来了!”

李哲脸也白了:“那怎么办?一楼食堂是必经之路啊,第三把钥匙肯定在校长办公室,办公室在一楼最里头。”

五个人堵在二楼楼梯口,面面相觑。孙鹏嘴唇哆嗦:“要不、要不咱们从外面绕?跳窗户走外墙?”

我举手:“那个……我刚才看见三楼厕所的窗户能打开,顺着外墙的排水管能爬到一楼后面。”

周凯看我一眼:“你咋知道的?”

“我、我下楼的时候从厕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我低头绞手指头,声音越来越小,“我胆小嘛,就想着先看看哪条路能跑……”

周凯一琢磨,拍板:“行,走外墙!”

五个人钻三楼厕所,撬开窗户,顺着排水管往下出溜。我排在第三个,前面是孙鹏,后面是周凯。爬到二楼的时候,孙鹏手滑了,整个人往下出溜了两米,一把攥住我脚脖子:“救、救命!”

我脚脖子被他拽得往下一沉,差点把我也带下去。周凯在楼上急得骂娘:“抓紧!抓紧!”

我低头看了一眼——孙鹏一只手攥着我脚脖子,另一只手抠着排水管,脸上全是汗。他那只受伤的胳膊使不上劲,光靠一只手吊着,指节都攥白了。说实话他这姿势挺危险的,我只要轻轻一蹬腿他就得掉下去,摔不死但肯定得瘸。

我犹豫了零点五秒。

——然后弯下腰,伸手拽住他手腕:“哥你抓紧我!我拉着你!”

周凯在上面使劲拽我裤腰带,三个人跟串糖葫芦似的挂在排水管上。我使了三分力气——没用全力,用全力就暴露了——把他往上提了半米,他另一只手够到了窗台,总算翻进去了。翻进去之后他趴在厕所地上喘了半天,爬起来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小秦,哥欠你一条命。”

我嘿嘿笑,挠后脑勺:“我、我就是觉得不能丢下队友……”

李哲看我的眼神柔和了不少:“走吧,校长办公室在一楼最里头,咱们绕后门进去。”

绕到后门的时候太阳快下山了——这副本有日落,天黑之后篮球脑袋们会回食堂“休眠”,但走廊里会刷别的东西,规则上写的“夜间巡逻”指的就是那些玩意儿。我们得赶在天黑前拿到第三把钥匙。

校长办公室门锁着,周凯拿拖把杆撬了两下没撬开。李哲从兜里掏出来一根发卡:“我妹教我的。”捅了半分钟,咔哒一声,门开了。刘念在旁边小声说了句“厉害”,李哲耳朵尖红了。

办公室不大,一张老板桌,一排书架,墙角戳着个铁皮保险柜。保险柜上挂着把铜锁,周凯把两把钥匙掏出来一比——铜锁的孔眼是圆的,两把钥匙一把方齿一把三角齿,都对不上。

“操,钥匙孔形状不对。”周凯把钥匙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我蹲在旁边假装研究,实际上在回忆这保险柜的密码。这保险柜是我设的,密码改成了“0942”,谐音“你就是二”。当时觉得挺幽默,现在看着他们仨脑袋凑一块儿试密码试了二十多回,有点后悔——早知道设简单点了。

李哲在那儿试“0000”“1234”“8888”,试了十五分钟,锁纹丝不动。他急得直薅头发:“这什么破密码啊,生日?学号?”

周凯说:“试试六个八?”李哲试了,没开。孙鹏说:“试试一二三四五六?”李哲试了,没开。刘念小声说:“会不会跟校训有关?”李哲试了“勤诚毅”三个字的笔画数,还是没开。

我蹲在旁边抠地砖缝,小声嘟囔:“会不会是……学校的建校日期?”

李哲一愣:“建校日期?墙上不是挂着校史吗——青藤私立高中,创立于1942年。”

他试着拨了“1942”,咔哒一声,保险柜开了。

李哲扭头看我,眼睛亮得吓人:“小秦你可以啊!你怎么想到的?”

我继续抠地砖,嘿嘿傻笑:“我、我就瞎猜的……刚才上楼的时候看见走廊墙上贴的校史了,就随便提一嘴……”

刘念忽然开口了:“你观察力挺强的。”她看我的眼神带着点探究,不像周凯和李哲那么好糊弄。

我冲她咧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我胆小嘛,胆小的人就爱东张西望。”

刘念没再说什么,但嘴角翘了一下,不知道信没信。

保险柜里搁着第三把钥匙——金的,上头刻着“毅”。三把钥匙拼一块儿,拼出来三个字:“勤诚毅”,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持此三钥者,可离此校。”

五个人抱成一团嗷嗷叫。周凯把我举起来转了一圈:“小秦!多亏你!你就是咱们队的吉祥物!”

我被转得晕头转向,还得挤出“好开心好激动”的表情。说实话,这副本的简单程度对我来说跟过家家似的,但看他们这么高兴,我居然也跟着有点乐呵——一年多了,头一回有人拿我当队友,还夸我是吉祥物。

天擦黑的时候我们出了副本大门。门口白光一闪,系统结算界面弹出来:通关用时七小时四十三分,存活人数五人。额外奖励每人一个“团队协作宝箱”。

周凯拆了宝箱,里头蹦出来个铜徽章,上头刻着“最佳队长”。他美滋滋别胸口上了,走路都带风。李哲的宝箱开出来个眼镜布,擦镜片不掉毛的那种,他当场把眼镜摘下来擦了八遍,边擦边嘀咕“这比我自己买的都好使”。孙鹏开出来一瓶红花油,正好抹胳膊上,疼得龇牙咧嘴但好歹能动了。刘念的宝箱里是一把小剪刀,刃口锃亮,她把美工刀换了,拿剪刀在手里转了个花,动作利索得很。

我的宝箱开出来个棒棒糖——草莓味的。系统还附了行小字:“特聘巡查员秦薇乐,您本次伪装评分SSS,玩家好评率百分之百,是否将‘装萌新’列为常驻副本玩法?”

我叼着棒棒糖,把弹窗划掉了。

周凯在旁边喊:“小秦!下个副本你还来吗?我加你好友啊!”

我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冲他咧嘴一笑:“来呀,大哥带我。”

他乐呵呵地拍我肩膀:“有你这个小吉祥物,咱们队运气肯定好!”

李哲推了推眼镜:“加个好友吧,以后有本互相拉一下。”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运气确实好。”

孙鹏也凑过来:“加加加,小秦你下次还跟我一队呗?我练练胆。”

刘念没说话,但她加了我好友,还发了个表情包——一只猫揣着手蹲在墙角,配字“暗中观察”。我回了个猫猫点赞,她嘴角又翘了一下。

五个人站在副本门口,约好了下个本开的时候互相拉一把。周凯说他要去《丧尸健身房》练练手,李哲说他想去《午夜凶铃幼儿园》找找线索,孙鹏说随便都行只要别再有篮球脑袋。刘念说:“我都行,你们定。”

我叼着棒棒糖,跟周凯他们摆摆手,一蹦一跳往副本中转站走。路过天桥底下的时候碰见俩NPC在聊天。

一个说:“你听说没,秦薇乐又跑别的副本浪去了。”

另一个说:“她可千万别来咱们本。上回她把停尸房摆成麻将桌那事儿我到现在还做噩梦,一闭眼就看见八具尸体围一圈儿,中间那张幺鸡还在自己转。”

第一个NPC叹了口气:“我听说她这次装玩家去了,还带了个队。”

第二个NPC倒吸一口凉气:“带、带队?她带队能有好下场?”

我凑过去,歪头看他们:“两位大哥聊什么呢?”

那俩NPC回头看我一眼——穿校服扎马尾的乖学生模样,手里攥着根棒棒糖——摆摆手:“去去去,小孩别打听。”

我嘿嘿一笑,蹦蹦跳跳走了。

回到中转站的休息室里,我瘫在沙发上翻了翻系统仓库。里头存着十几个我改过的剧本,什么《午夜凶铃幼儿园》《丧尸健身房》《相亲节目狼人杀》,还有几个没改完的半成品。挑哪个好呢?

得挑个难度适中的——太简单了没意思,太难了那帮队友又得哭爹喊娘。最好是那种表面上贼吓人、实际上全是套路的副本,我带着他们一路趟过去,最后揭秘的时候看他们表情……

啧,想想就美。

我翻着列表,手指头停在了《死亡期末周》的图标上。那是我发家的地儿,也是我最熟的本。里头还有几个老熟人NPC,被我收拾得服服帖帖的。监考老师电锯男现在见我就递烟,教务主任无脸怪上回还托我给它带瓶酱油。

就它了。下回带周凯他们来这儿,我就说“这是我第一次进副本的地方,好怕怕哦”,然后看他们被监考老师追得满教室跑,我躲讲台后头嗑瓜子。

完美。

我美滋滋地啃完棒棒糖,又拆了根新的。系统弹了条消息,是周凯发来的:“小秦,下周三《死亡期末周》开新本,一起?”

我回了个“好呀好呀”,配了个兔子蹦蹦跳跳的表情包。

周凯秒回:“到时候哥罩你!”

我把手机揣兜里,仰面朝天躺在沙发上,嘴里叼着棒棒糖棍儿,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呆。那裂缝还是我上回跟电锯男打架的时候砸出来的,一直没修,系统也不管,就这么豁着。

一年前我躺出租屋里等死的时候,可没想到死了之后还能这么乐呵。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闷声笑了一会儿。

然后爬起来,打开系统面板,把《死亡期末周》的剧本调出来,开始琢磨怎么改得更缺德——得给周凯留个坑,这哥们儿太爱逞能了,得让他吃回瘪;也得给李哲设个谜题,他脑子好使,不给他上点难度对不住他那副碎眼镜;孙鹏胆子小,得安排个环节让他练练胆,但不能太过分,他胳膊还没好利索呢;刘念——这姑娘得盯着点,她那双眼睛太毒了,保不齐哪天就把我马甲扒了。

我噼里啪啦敲着键盘,越改越来劲,嘴角咧到耳朵根。

反正日子还长,副本管够,队友也有了。

疯就疯呗,乐呵就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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