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墙塌了
四米高的巨魔抡着一根包铁皮的木桩。
薇拉没打算耗。她往右一滚,剑捅进他膝盖。巨魔嚎了一声,往后退,两颗脑袋撞上墙。
薇拉跳起来,一剑拍在他左边脑门上。他横着飞出去,砸在墙上。
墙塌了。灰散开。墙后没有怪物窝,没有岩浆。碎石后面露出一扇木门,门框上贴着墙纸。屋里铺着地毯,一张床,床头柜上一杯茶还冒热气。
薇拉握着剑站着。巨魔也愣了。他扔了木桩,从腰后扯出一条围裙套上脖子。
“你闯大祸了。”左边那颗脑袋说。
右边那颗脑袋已经在捡石头:“趁她没回来,赶紧堵上。”
“你们地下城还配宿舍?”薇拉说。
“少废话,搭把手!”巨魔把石头往门框上堆,“那是塞丽娜大人的房间。她回来看见墙塌了,我这两颗脑袋都得搬家。”
薇拉跨过碎砖,推开门走进去。巨魔在门口跳脚,想拉她,不敢进:“别踩地毯,鞋上有泥。”
桌上有个本子。薇拉伸手拿了起来。
身后响起鞋跟声。
“放下那个本子。”
薇拉抽剑转身。门口站着一个女人,黑长发,深灰衣裤,手里拎着布袋。
“老卡,你把我房子砸了?”
“塞丽娜,不是我砸的。”两颗脑袋一起低头,“我拼命拦了!”
塞丽娜把布袋塞给巨魔:“去外面站着。”
巨魔抱着袋子跑了。
她挽起袖子。
“私闯,弄脏我的地毯。”她说,“你想怎么死?”
薇拉握紧剑。胸口那枚发条咔咔响,催她干活。
“让开,我要下第十层。”
塞丽娜冷笑。
薇拉没看清她的脚,只看见地上那颗小石子被碾了一下,人就没了。
薇拉撞在床架上,剑脱了手。她心想,这一下要是死了,第十层就没人能下了。
第二章 三招
胸口挨了一锤,薇拉倒飞出去,撞在床架上,剑掉在地毯上。
她爬起来,一拳砸向塞丽娜下巴。塞丽娜接住她手腕,一把拉近。膝盖顶进她胃里,薇拉弯了下去。塞丽娜按住她后颈,把她按趴在地毯上。
薇拉手往靴筒里摸匕首,一只皮靴踩上她的背,喘不上气。
“劲挺大,脑子不太好。”塞丽娜说,呼吸没乱。
薇拉反手去抓她脚踝。地板浮起一圈蓝光,四条绳子从光里钻出来,捆住她四肢。没有咒,手一抬就成型。绳子勒得手腕发麻,薇拉咬,咬不断。
“你到底是谁。”薇拉趴着问。
“塞丽娜。这座地宫的实际管事。”
“第九层头领?”
“整座地宫归我管。”她点了根蜡烛,“包括你踩碎的这堵墙,和底下九层。”
“你是怪物头子。”
“我是个总管。”她倒了一杯水,“你叫薇拉。二级战士,砍坏我七道铁门,砸了十二具炼金魔像,一路打上来的。”
她知道薇拉。
“我需要源石续命。”薇拉说,“放开我,源石就是我的。”
“你打不赢我。”塞丽娜说,“就算你胸口发条没毛病,你也挨不过我三招。”
“砸了你的墙,这笔账怎么算。”
“要命一条,要钱没有。”
“我要你命干什么,地宫里多具尸体,除了招苍蝇没别的用。”她放下水杯,蹲下来捏住薇拉下巴,“你武艺不错,抗打。最要紧的,你脾气又臭又硬。”
“你想干什么。”
“我缺个巡视员,第九层以下定期巡查,怪物员工也得有人管。你留下干活,我按月给你源石,保你那颗心不罢工。”
蓝光绳散了。薇拉翻身抓起剑,退了两步。
“我是地面的冒险者。公会发了悬赏让我来清剿地下城。”
塞丽娜从桌上扔过来一张纸:“看印章。”
薇拉扫了一眼。火漆,带翅膀的十字剑,旁边两个名字:会长雷诺,塞丽娜。
“你跟雷诺是一伙的。”
“我跟他签了约。公会收地盘,我出复制体和工钱,他们出冒险者和名声。你这份悬赏,本来就该从我这儿出。”
“那你还让我来砍。”
“我给每层都挂了悬赏。”塞丽娜说,“你不来,总有人来。”
薇拉胸口那枚发条忽然响得厉害,齿轮咬不上。她单膝跪下,手按住左胸。
塞丽娜本来转身要走,回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她僵在原地。
“你心口那个东西,”她的声音变了,“给我看。”
薇拉拉开衣领。塞丽娜蹲下来,两根手指压在她左胸上,手在抖,抖了几秒才拿开。
“这枚发条,”她说,“第一次做出来的人,是我弟弟。”
薇拉抬头看她。十年了,她头一回想知道,这枚塞在胸口、让她多活十年的铁疙瘩,到底是谁造的。
第三章 十年前的字
塞丽娜把一张新纸摊在桌上,按住四角。
“坐。”
薇拉没坐。
“我现在不签,”薇拉说,“你先把话讲清楚。”
“讲不清楚,我只给你几件实在的。这枚发条是我弟弟做的,没几枚,主人死了一大半。还有一条——发条里刻了一个名字,刻的是主人自己的。”
“我那枚上面刻的不是我的名字。”
“我知道。是谁的。”
“一个瘸腿老头。”塞丽娜说,“那是我弟弟。他拿它换了个名字,转手塞进了你的胸里。”
薇拉想起十年前那个雪窝。冻僵的老头一句话没说,把一枚铜发条塞进她左胸,一瘸一拐走了。
“他叫什么。”
“不知道,死了很多年了。你弟弟呢,也死了。”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进门先看的是我的胸口。”
“我没看胸口。”塞丽娜说,“我看你走路。你进门先看门框上有没有划痕,那是老卡量身高用的。你比他矮两指。”
“所以你早知道有个二级战士要打上来。”
“每层我都挂着悬赏。来的战士里,一半走到第三层就掉头接别的活,另一半死在第五层的石头人手里,或者死在自己心口发条停掉那天。走到第九层的,最近十年只有三个。”
“另外两个呢。”
“一个半路走了,现在北边矿镇打铁。还有一个答应留下来,第二天就没影了,被填了。”
薇拉心口发条咔哒响了一声。
“他自己签的字。”塞丽娜说,“人总以为自己算得清。”
“我要是签了,我这个‘薇拉’是怎么来的。”
“你十年前签过一次。”塞丽娜说,“第一次签的是活着,第二次签的是干满一年。条款写得很清楚。”
薇拉把纸拿到灯下。姓名一栏填好了,薇拉。日期是十年前。
“今天是我第一天进第九层。”
“是。”塞丽娜说,“可你十年前就签过一次了。”
薇拉把笔拿起来,签了。
塞丽娜把一个玻璃瓶推过来,里面泡着一块淡金色碎片。
“贴在胸口。”
薇拉拧开盖子,取出那块指甲盖大的金石头按在左胸。一道暖流钻进去。咔哒,齿轮重新转起来,手指当场回了温。
那一下薇拉差点坐下。十年里她没松过一次,猛地一松,腿都软了。
“算你守信。”塞丽娜收好纸,“走,先认认你管的刺头。”
薇拉跟着她往外走,路过桌边,又看了一眼那份纸。姓名那一栏,薇拉两个字墨色发乌,描过很多遍。
薇拉没吭声,跟了上去。
走出门,薇拉摸了摸左胸。那行被描过很多遍的字,让她心里发毛。十年前签的字,她一点都不记得。
第四章 那本油布日志
第八层,三个小恶魔加一只美杜莎。美杜莎罢工,说硫磺水辣眼睛,眨一下就被冒险者捅穿复制体,补贴没批。
薇拉跨一步抓住她衣领,短铁剑贴上她脖子鳞片。
“明天开始按时进石棺投影。”薇拉说,“再敢因为眨眼睛被打爆,我天天拿生锈铁剑替你剪蛇头。”
“你……你来真的?”
“行行行我明天上班。”美杜莎举手。
塞丽娜嘴角动了一下。
“表现合格。下一层。”
第七层,木乃伊递来一瓶冒绿泡的药水,说防风湿。塞丽娜接过去塞进薇拉手里:“喝了,苦,但管用。”
薇拉灌下去,苦得直咳嗽。塞丽娜摸出一颗纸包硬糖塞她嘴里,凉味压住了苦。
“别吐,忍着咽。”
她转身走了。
第六层,两个岩石魔像正互殴,狼人蹲在旁边叼着骨头数数。塞丽娜一句话没说完,两个石头人背着手站好,狼人被骨头呛得趴地上锤胸口。
第五层、第四层走完,天黑了。薇拉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晚上回办公室,塞丽娜在灯下翻本子。
“习惯了吗。”
“不算太坏。比地面上那帮嘴上大义、背后扣悬赏钱的人,老实。”
“早点睡,明天有硬仗。”
她合上本子。
薇拉走到走廊拐角,一个小恶魔从阴影里探出头。
“薇拉巡视员,过来一下。”
它左右看了半天,确定塞丽娜没跟着,从怀里掏出一本油布包的厚日志塞给薇拉。
“老巡视员留下的。”它压着嗓子,“塞丽娜大人不让看。可我觉得你该知道。上一任巡视员死之前,在里面记了东西。”
薇拉握紧那本日志。
“她怎么死的。”
“加班。”小恶魔说,“她连着加了二十一天班,最后一天人还在第九层地下二层的石室里坐着,写东西。”
“人还在?”
“人还在。”小恶魔说,“她没死,她被填了。她自己签的字,把自己从名册上划掉了。”
薇拉心口一沉。
“她叫什么。”
“米娅。你可千万别跟塞丽娜提这名字,上一个问她是谁的人,第七层瘸了一条腿。”
“她写这些干什么。”
“写了十九年,写完一本换一本,这本写了一半。”
“为什么给我。”
“老卡让我送的,送给能砍到第九层的人。它自己送不了,上回送过一次,被罚了三个月奖金。”
“老卡还挑人?”
“老卡认齿轮声。它说,上一个人也是听着这个声找过来的,走到第九层,就没再上去。”
薇拉捏着日志,指节发白。
“你别怕。”小恶魔小声说,“老卡说,能走到第九层的人,命都硬。”
它翅膀一扇跑了。
薇拉捏着日志往石室走。
走上来的人,没再上去。她以前上来过八次。第八次在第五层被石头人打退,那石头人走之前跟她说:明天再来。
她以为那是赶她,现在想来,那可能是提醒。
前面全是琐碎记录。翻到最后一页,字迹乱了。
“根本没有地脉巨兽。底下关着上任公会总会长,还有几十万具死骸。源石是拿活人灵魂熬的,塞丽娜熬了七百年!”
薇拉心口的发条突然尖叫起来,胸腔从里面被撑开。
门外响起敲门声。笃,笃,笃。三声,不快不慢。
“薇拉,你睡了吗?”
第五章 圣殿铁骑
塞丽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来。
薇拉在椅子上坐了半分钟,把日志塞进靴筒,拉下裤脚。
门开一半,塞丽娜换了件黑袍,端着一只粗陶碗。汤还热着,一股焦苦味。
“刚才感觉你心口能量不稳。”她走进来,把碗放在桌角,“趁热喝,别半夜卡死。”
薇拉右手搭在剑柄上。
塞丽娜挑了下眉:“怕下毒?我要杀你,白天在地毯上就捏断你脖子了。”
薇拉端起碗灌下去,胸口绞痛松了,齿轮杂音也小了。
塞丽娜伸手收碗:“睡吧,明天第四层有硬仗。”
走到门口,她脚步停了一下。
“靴筒太紧,脚踝不好,容易拔不出刀。”
门带上了。
薇拉后背一层冷汗。她看见了。
薇拉锁上门,把日志翻到最后一页。靴筒里露出的纸边,她伸手塞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铜钟在走廊里砸响。薇拉拎着剑冲出去,小恶魔满屋乱飞,狼人咬自己尾巴,老卡套着围裙冲出来,两手各一把大斧。
“来了来了!公会派了一整队圣殿铁骑,冲进第四层了!”
塞丽娜从走廊那头过来,脸上没慌,手里一叠名单边走边分。
“老卡,骷髅队堵侧翼。蘑菇长老,封通风管。美杜莎,梳头上班。”
复制体一批批投到第四层战壕。
她转头看薇拉:“你去第四层控制室,看晶石屏幕。”
“我去前线。”
“你才来一天。”
“我是人,我知道人怎么冲锋,我想亲眼看看公会要从这儿拿走什么。”
“别死上面,死了不退还你昨天的工钱。”
控制室的门推开,前方隧道里全是马蹄声和铁甲声。二十多个银甲骑士排成尖刀阵,骑枪闪着金光,复制体一枪捅穿,碎成漫天光斑。
阵型正中一个红袍执事,捧着一只黑金属匣子,每碎一具复制体,匣子就一股黑吸力,把能量连地底的雾气一起抽进去。
“雷诺会长下令,今天必须抽满三千升地髓魂水!”红袍执事尖叫,“把假人偶全砸碎!”
塞丽娜在旁边看着,没出声。
“看见了?这就是地面的冒险者公会。”
薇拉更想问另一件事:“老卡为什么给我那本日志?”
她没吭声。
底下的喊杀声一阵一阵飘上来。
薇拉看清了。银甲骑士的骑枪捅穿一具复制体,那复制体临散之前,朝控制室这边转了一下头,眼睛还是活的。
薇拉胸口一紧。那些复制体是塞丽娜用源石捏出来的,每一个都带着活人的影子。
红袍执事把匣子对准井口的方位,吸力一扯,整条矿道的灯暗了一瞬。塞丽娜的脸色白了。
薇拉第一次见她脸色变。
“够了吗?”塞丽娜对着底下喊,“雷诺要的三千升,你今天吸走一升,地底就少一道拦着浊气的墙。”
红袍执事没理她,匣子又亮了一下。
薇拉握紧剑。她来地宫是为了砍怪物,现在她想砍的,是那口黑匣子后面的人。
塞丽娜从控制室门口走开,临走丢下一句:“明天带人下去,看看那口井还能撑几天。”
薇拉没应声。她盯着黑匣子,把手里的剑攥出了汗。
薇拉盯着那口黑匣子。她忽然觉得,自己胸口那枚发条,和匣子里吸走的那些能量,是一样的东西。
第六章 铅门后的井
“老卡不是我养的,它跟着上一个巡视员进来的。那巡视员叫米娅,人类,脾气比你还硬,嘴比我还毒。她干了十九年,前十七年服服帖帖,最后两年开始不对劲。”
“不对劲?”
“地面上的动静,雷诺要什么、什么时候来,全是她递的。匣子能插到地底,是她在封印上开了个口子。”
“所以日志是米娅写的。”
“米娅写的。老卡跟她十九年,心软,把东西送来了。”
塞丽娜转过头看薇拉。
“我早知道你会看到。”
“日志在你眼皮底下放了一年。”
“放了一年,等的就是今天。”
“你在钓我。”
“我在钓她。日志里那两句话,她以为写完就有人跑,人一跑,她就有了借口。现在城里都在传我拿活人熬源石,冒险者不敢下单,她准备开第二道口子。”
“你拿我当饵。”
“我拿你当饵,也拿你当刀。”塞丽娜说得平平的,“你想知道真相,我给你看真的。”
底下传来一声闷响,整条矿道都在抖。
“跟我下楼。”塞丽娜说,“去第九层最底下那扇铅门。”
“你信我?”
“我不信你。”塞丽娜说,“我信你胸口那枚发条还有三天能停。”
铅门上九把巨锁。塞丽娜咬破手指,一滴血抹进锁孔,两扇门往两边退。
门后一口垂直的黑井,没台阶,岩壁上挂着一条铁索栈道,伸进看不到底的黑里。
薇拉心口的发条开始震。
“踩实了。”塞丽娜先走上去。
往下走了半个钟头,脚底踩上黑曜石,薇拉停住了。
脚下是悬崖。底下是个没边的大盆地,正中一具白龙遗骸,一根肋骨比矿坑还大。骨头四周立满石碑,每块碑上一个名字,碑前一柄断剑。
“七百年前地壳裂了,浊气涌上地面。公会把三代人填进这个坑,用命和这副龙骨堵上裂缝。封印天天在磨,死在这儿的人,灵魂就是第一道过滤层。”
“米娅说这儿关着上任总会长和几十万人死骸,她说对了一半。”
“死是真的。”塞丽娜说,“可这里的源石,全是死人的。”
“那日志里后半段怎么写的。”
塞丽娜没回答。她解开领口,往下拉。胸口正中,一个铜环扣在皮肉上,环里嵌着一枚发条,跟薇拉那枚一模一样。
薇拉脑子里的声音全没了。
薇拉盯着那枚嵌在塞丽娜胸口的发条。跟她左胸那枚,一模一样,只是更旧,铜皮磨得发亮。
七百年。薇拉在雪地里冻得快死的时候,塞丽娜已经在这口井边站了六百年。她以为塞丽娜是怪物头子,住着带地毯的房间,喝着冒热气的茶。她不知道,那杯茶是七百年来唯一热过的东西。
“你一个人,在这儿站了七百年。”薇拉说。
“站到发条锈死,站到我弟弟做的这枚也停。”塞丽娜说,“可它快停了。我一个人,撑不住第二遍了。”
薇拉往后退了一步。她终于明白,十年前那个雪窝里,塞丽娜的弟弟把发条塞进她胸里,从一开始就算好了她的命。
第七章 我不接
“你想让我替你死。”
“接班。”塞丽娜把领口拉回去,“发条在你身上照样转,封印照样稳。你在这儿当巡视员,饿不死。你活着,我也就不用从这井里爬出去。”
“我呢。”薇拉说,“我这十年是拿命换命换来的。凭什么现在白白送出去。”
“凭你活着就能换钱。凭你在这地宫里没牵挂,没朋友,你死了也没人来掀我的桌子。你是最便宜的耗材。”
“你弟弟把我从雪里刨出来的时候,也是这么算的吗。”薇拉问,“算好我这命能给你换什么。”
“他跟我说,”塞丽娜说,“这孩子命硬,给她发条她能自己拧到死。她能替我扛二十年。”
“然后他把你送给了我。”
“然后他把你送给了我。”
薇拉笑了一声。
“我一进第九层就砍坏你的墙,你还要我接你的班。”
“你砍墙的时候,我在楼上。”塞丽娜说,“我听见你心口的齿轮声,就知道是我弟弟刻的那种。全世界会把它打磨成那样粗糙齿轮的人,只有他。”
“为什么不早说。”
“说过你会走。”塞丽娜看着她,“你会拿着源石走,会活着,把我这七百年的事讲出去,过几年死在自己家里。你说你这样的人,睡得着吗。”
“塞丽娜。”薇拉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我不接。你七百年的账,你自己背。我没欠你。”
“你胸口那枚发条,三天后停。停了,你死。死了,封印少一道过滤,井底那股浊气往上顶一寸。一寸,够雷诺的匣子多吸十万条魂。你算算,你死值不值。”
薇拉盯着她。耗材。塞丽娜嘴里吐出这两个字,平平淡淡,没有一点起伏。
薇拉这十年,在地面上被人当耗材使——公会派她下地宫,悬赏钱扣一半,死活不管。她拼到第九层,末了换个地方,还是耗材。
“你们这些人,”薇拉说,“一个拿我换钱,一个拿我换命。都挺会算。”
“会算才能活七百年。”塞丽娜说,“你不会算,你只能拧到死。”
薇拉笑了。她笑得难看。
“我拧到死,关你什么事。你七百年的账,你自己背。”
薇拉转身往铁索上走。她走了两步,听见身后塞丽娜说了一句很轻的话,没听清。她没回头。
第八章 米娅没死
薇拉回到第九层,胸口发条越响越急。她想起小恶魔说的石室,拐进地下二层。
石门半开,里面一个女人坐着,在灯下写字。女人抬头,脸很白,手指全是墨。
“你就是薇拉。”她说,“我叫米娅。上一个巡视员。”
“你不是被填了?”
“填了。”米娅说,“自己签的字,把自己从名册上划了。划了之后,名字没了,人还在。塞丽娜不让我出去,我也不想出去。”
“你写这些干什么。”
“写十九年。写完一本换一本。”米娅把桌上的本子推过来,“最后一本让你看了。你看见那两句话了?”
“看见了。源石拿活人灵魂熬,你写的。”
“我写的时候,以为塞丽娜是凶手。”米娅说,“后来我下到这口井,看见她胸口的发条,才知道她才是被钉在上面的那个。我写了半本错的话,害得冒险者不敢来,雷诺趁机要开口子。我对不住她。”
“那你为什么不出去说清楚。”
“我说了,没人信。一个自己划掉名字的人,说的话谁信。”米娅笑了一下,“你就不同了。你是塞丽娜找来接班的,你说的话,她的人信。”
“我不接。”
“接不接是你的事。”米娅说,“我只告诉你一句:这井底的东西要是放出来,地面上的人先死,地下的人后死,一个都跑不了。塞丽娜一个人扛了七百年,没人替她扛过一天。”
薇拉看着米娅。这个女人写了十九年,名字没了,人还在,守着一口没人肯信的真相。
“你恨塞丽娜吗。”薇拉问。
“恨过。”米娅说,“后来不恨了。她胸口那枚发条,比我写的每一页都真。一个人钉在那儿七百年,恨不起来。”
米娅把笔放下。
“我留下来,是因为这口井不能空着。塞丽娜一个人,快钉不住了。她找你来,不是坏心。”
薇拉没接话。她想起自己一路砍上来,砍的是怪物,如今怪物求她留下来,求她别死。这世道,颠倒得让她想笑。
薇拉胸口发条咔哒响了一声,催着她。她看着米娅手里那支笔。十九年,一本一本,一个被划掉名字的人,还在替别人记着。
“你记这些,给谁看。”薇拉问。
米娅说:“给下一个能走到这儿的人看。现在你来了。”
第九章 换班
薇拉走出石室,胸口那枚发条突然一顿,要停了。她扶住墙,喘了两口。十年里它从没这么近地停过。
她想起塞丽娜说的话:三天后停。停了,她死。她死,井底浊气顶一寸,雷诺多吸十万条魂。
她不想死。可她也不想替谁去死。
她走到铅门前,塞丽娜还站在门口,背对着她,看着井底。
“想清楚了?”塞丽娜没回头。
“我没想清楚。”薇拉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你七百年一个人站在这儿,没人可换。现在我有发条,我也能站。”
“你要接?”
“我不接你的班。”薇拉说,“我接赛尔的。赛尔把发条给我,是要一个能拧到死的人。我把它给你,你接着的是个活人。”
薇拉走过去,伸手按在塞丽娜胸口那个铜环上。
“你得活着,活着才有人给你记名字。米娅记,我也记。你七百年没人记,往后每天都得有人写一行字:塞丽娜,活着,今天也在。”
“我不需要人记。”
“现在轮到记你了。”薇拉说。
塞丽娜背过身去。薇拉看见她肩膀在动。
薇拉把那枚发条从自己左胸取下来,蹲下身,推回塞丽娜胸口,扣好。一股暖流从塞丽娜胸口散开,井底的轰鸣小了。
“你干什么。”
“换班。”薇拉说,“你不替我死,我也不替你死。你七百年一个人在这儿扛着,现在两个人扛。”
塞丽娜没回头。过了很久,她伸手按住胸口那枚发条,手指在抖。薇拉看见她背着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七百年来,第一次有人把发条推回她胸口。
“你傻。”塞丽娜的声音哑了,“两个人,也扛不了七百年。”
“扛一天算一天。”薇拉说,“总比一个人强。”
塞丽娜转过身,眼睛红了。她没说话,伸手拍了拍薇拉的肩。
很轻的一下。
薇拉没躲。她站那儿,让塞丽娜拍了那一下。七百年的冷脸,被人拍软了一点。
“哭出来不丢人。”薇拉说。
“我没哭。”塞丽娜说。
“你眼睛红了。”薇拉说。
“井底风大。”塞丽娜说。
薇拉没拆穿她。
井里安静了很久。塞丽娜低头看着胸口的发条,手指还在抖。薇拉转身往井上爬。
她知道,从今天起,这口井底下,站着的不再是一个人。
第十章 清剿令
第二天早上,第九层食堂。老卡两颗脑袋为“土豆炖牛肉还是白菜炖肉”吵了二十分钟,美杜莎用丝巾把蛇头全包上,端着汤锅给小恶魔分汤,狼人阿黑蹲在桌脚啃牛骨。
塞丽娜走进来,整个食堂安静了。狼人把骨头藏到身后,小恶魔擦嘴角。
她今天穿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一卷纸,走到木台边钉在柱子上。
“地面公会发了最高清剿令。”她说,“雷诺死了,新会长接手,第一件事是给我寄这个。”
纸上密密麻麻的条款,最后一行写着:撤回自治承认,恢复对地宫的直接管辖,限十日内答复。
“他还想要回来。”塞丽娜说,“雷诺死了,没人给他送死了,他想要这地宫。”
“招工启事,你写还是米娅写。”
“我写。”
薇拉跳上木台,扯过那张清剿令,翻到背面,捡起一支炭笔。
“地宫九层,现招工。岗位:管考勤一名,看守过滤房一名,砍人若干。待遇:源石月结,工伤报销,加班有加班费。报名地点:食堂门口。”
美杜莎举手:“大人,我眼药水——”
“批了。”塞丽娜说,“再瞪坏一个复制体,扣你这个月加班费。”
狼人阿黑把骨头吐出来:“我能不能报名看门,我牙好。”
“你先把上次啃的牛骨头从第九层拖出去。”
底下笑成一片。
薇拉写完最后一笔,把炭笔一扔。
“想报名的,明天早上来排队。”
“排我前面!”老卡两颗脑袋同时喊。
“一个岗位两个脑袋,排什么队。”
“我能分工!”
塞丽娜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从没见地宫里的人这么闹过。
“你真要招。”她说。
“真要招。”薇拉说,“你一个人扛了七百年,往后这地宫,得有人替你扛。先招人,再扛。”
塞丽娜没反驳。她把那张清剿令从柱子上取下来,翻到背面,用指甲在“撤回自治承认”那行划了一道。
“十日。”她说,“十日之内,地面的人下来,我带你去见新会长。”
薇拉把招工启事又看了一遍,在“砍人若干”后面添了“护井优先”四个字。
塞丽娜瞥了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薇拉看着那张招工启事。她忽然觉得,这地宫里的人,第一次有了“明天”这两个字。
第十一章 报到
她转身要走,塞丽娜叫住她。
“喂。”
“清剿令那事,十日之内。我带人去地面一趟。”
“新会长不好说话。”
“不好说话我也会说话。再说我现在有工号了,是自己人,好使。”
“合同还在你身上。”塞丽娜说,“一年,你才干了三天。”
“我不用源石了。”
“合同第二条,员工须完成上级指派的工作。”塞丽娜转身往外走,“明天中午之前去第四层把上周坏了的十二个复制体核心捡回来。例会九点开,你主持。老卡再吵架,你拍板。”
“狼人想当看门的批不批。”
“批。”
“我说了算?”
“你是巡视员。”
“那我说了算。”
“闭嘴,新来的。”塞丽娜头也不回,“回第九层,例会别迟到。”
薇拉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她冲走廊尽头喊:“塞丽娜,例会改九点半,让老卡先吃饭。”
远处传来一声:“知道了,薇拉。”
薇拉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胸口那枚发条没了,可她觉得,那股暖流还在。
她想起十年前雪窝里那个瘸腿老头,把发条塞进她胸里,一瘸一拐走了。他没说名字,没说理由。
现在薇拉知道了,那个瘸腿老头就是赛尔,塞丽娜的弟弟。他挑了一个命硬的孩子,把妹妹的命,续了下去。
薇拉站在走廊里,胸口空落落的,可那股从井底传上来的齿轮声,一下一下,稳得很。
她想起自己这十年,从雪窝里爬出来,一个人砍,一个人活,不知道能活到哪天。现在她有了工号,有了要看的人,有了要管的怪。
“原来命硬,不是硬给自己看的。”她对着空走廊说了一句,“是硬给还活着的人看的。”
她走到井边,把耳朵贴在石壁上,听见底下两枚发条一起在转。一枚旧的,一枚刚推回去的。
“赛尔。”薇拉低声说了一句,“你挑的人,没给你丢人。”
第十二章 灯
出盆地的时候薇拉回头看了一眼。塞丽娜站在那堆断剑和旧碑中间,手里捧着那枚旧发条,低头在看。
薇拉上了楼,把靴子一脱,躺在那张老卡砌的黑石床上。被子厚,床板硬。胸口空了一块,可齿轮声从井底传上来,稳得让人想睡。
她闭上眼之前,听见米娅在楼下喊,说考勤册第一页写好了。
薇拉问她写的什么。
米娅扯着嗓子喊:“塞丽娜,在岗,第一天。”
薇拉笑了一下,翻身睡下。
往后几天,报名的人太多,食堂坐不下,老卡两颗脑袋只好分两批吃饭。美杜莎的眼药水批了,她把蛇头包得严严实实,再没人能捅穿她。狼人阿黑真当上了看门的,天天蹲在第九层门口啃骨头,见人就说自己是正式工。
塞丽娜还是每天下井,但上来时,胸口那枚发条总有人替她捂着——薇拉伸手,米娅伸手,连老卡的一颗脑袋也凑过手。
地宫里第一次有了考勤和排班,谁生病谁顶班,也立了规矩。
老卡两颗脑袋为了谁先洗澡又吵了一架,薇拉判了石头剪刀布。美杜莎把第一批眼药水用完后,递了份记录,说地下三层硫磺水该换配方了,薇拉批了。狼人阿黑在门口站岗站到打盹,被薇拉罚去厨房帮老卡剥蒜。
这种吵吵闹闹的活气,地宫里以前没有过。
薇拉站在第九层的灯下。她忽然发现,这地宫里的灯,比她十年里见过的任何一盏都亮。
第十三章 一层一层亮
清剿令限期的第十日到了。地面新会长没等到答复,派了一小队人下来探路,走到第四层,被老卡两颗脑袋请去食堂喝了碗汤,听说地宫招工,当场填了报名表。
塞丽娜把那张表钉在柱子上,旁边是薇拉写的招工启事。
“他们怕我们。”塞丽娜说。
“不怕。”薇拉说,“他们是来活的。活不下去的人,才肯下来。”
塞丽娜看了她一眼,没反驳。
晚上,薇拉主持例会。老卡两颗脑袋分了排班和伙食,美杜莎看考勤,狼人阿黑守门,米娅做记录,塞丽娜坐在一边,不说话。
薇拉把下周的任务分下去,末了说一句:“源石按月发,工伤我报销,加班费一分不少。谁少发,找我。”
底下没人吭声。停了片刻,老卡两颗脑袋一起鼓掌,掌声很响。
塞丽娜在角落里看着,嘴角动了一下,没出声。
薇拉看见她那样,忽然觉得,这七百年的井,终于有人陪着一起守了。
例会散了。薇拉走出会议室,去井边站了一会儿。井底的齿轮声顺着石壁传上来,一下,一下,稳得很。
她抬头看走廊的灯。先是一盏,接着一片。地宫里所有的灯,一层一层地亮了。
她想起十年前,她一个人从雪窝里爬出来,胸口塞着一枚发条,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
现在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了。
灯一层一层亮着。薇拉笑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