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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9 18:38:13

一

我生了重病,要死了。

你问我怕不怕,那是肯定的。

我在医院里面呆了一月有余,各种抽血、各种吃药,都没有用。

我还是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流逝。

以前想着减肥,现在自然而然就会瘦了。

我第一次听见“借寿”这两个字,是在住院部三楼走廊尽头的开水房里。

那是凌晨两点多。

我的身体就像被火烧过一样,火辣辣痛。

我痛的实在说不着。

真是奇怪,因为天天打吊瓶,自己重来不会觉得口渴,可是现在却渴的要命。

我坐起身,拿起自己的杯子,却发现杯子里面的水空了。

不应该啊,我妈每次都会把开水倒到我的杯子里放凉。

她就怕我要喝的时候,水太烫了。

我叫了声:“妈。”

也无人回应,我只能拖着输液架往开水房走,想去接点水,把嗓子里那股带着腥味的干涸感压下去。

开水房的门虚掩着,一直亮着灯的开水房这回却没开灯,只有走廊应急灯的一点绿光从缝里渗进来。

我听见两个保洁阿姨在说话。

一个声音说:“你那个老街坊,好了没有?”

“好了。”另一个声音说:“能多活了六年呢。”

“六年?医院不是说最多两个月吗?”

“医院说的是医院说的。”那声音顿了顿:“从他儿媳妇那给借的。”

我停在门口,输液架的铁轮子在地砖上轻轻响了一声,里面的说话声立刻停了。

我推开门。

开水房很小,两个阿姨蹲在角落里。一位比较年轻,一位比较年长。

她们中间搁着一只不锈钢盆,盆里烧着一叠黄纸,火很小,怕触发烟感。

她们抬头看我,脸上没有我想象的那种慌乱,反而像是看见了一个早就该来的人。

年长那位阿姨问道:“姑娘,你几床的?”

怕她们发现自己刚刚偷听,我就老实回答道:“三零七。”

她点点头,然后满脸可惜的对我说:“你这么年轻,甘心就这么死了吗?”

自从我生病以后,我要死了这件事情,很少有人会在我的面前说。

尤其是我妈,听到“死”这个字就会偷偷抹眼泪。

年长的那位阿姨没等我回答,就朝我手里塞了一叠黄纸:“这我那老街坊剩下的,我看你可怜,你拿去试试。在黄纸上写上要借寿的人的名字和生辰八字,然后烧了再自己喝掉这水。”

另一位阿姨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人想活着是正常的本能,不用不好意思的。有些病啊,当医生的就是看不了的。”

我只觉得荒唐,真要有用,还要医生干什么。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丢掉那黄纸,反而把它捏的死死的。

二

我二十七岁。

半年前我在公司加班到十一点,回家的路上买了碗麻辣烫,吃到一半就觉得喉咙里塞着个东西,咽不下去。

我以为是烫着了,喝了三天凉水,没好。

去医院拍片,医生在片子上看了一会儿,把片子拿起来对着灯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叫了另一个医生进来看。

两个人看的姿势,一模一样。

后来的事就快了:增强 CT、穿刺、会诊、住院通知。

我记得医生跟我说病情的时候,语速放得很慢,像在给一个小孩念课文。

他说我的情况,如果积极治疗,大概还有二到八个月。

我算了一下。

八个月是什么概念。

对于一个兢兢业业的打工人来说一年都是一眨眼的事情,更何况八个月。

住院之后我每天都在掉头发,掉体重,掉力气。

第四个月我下床去洗手间要扶着墙走。

第五个月我照镜子认不出自己。

第六个月的某天夜里,我躺在三零七的病床上,听着走廊里餐车的轮子声,产生了一个很简单的念头:

我还没吃饭。

这个念头跟了我很久。

不是饿,是那种我想好吃一顿饭的贪心。

我想吃我妈做的那种咸得要命的红烧肉,想喝一口冰的可乐,想玩一宿的游戏。

我想活。

人一旦想活,就会开始变得不像人。

三

我知道这“借寿”的行为是假的,是不道德的,可是我控制不了我自己。

我挣扎了很久,最终选了楼下小卖部的老太太。

这个人无儿无女,嘴巴很坏,常常咒人。

我第一次去买东西的时候,穿着病号服,她开口问道:“这么年轻,生了什么病啊!”

我没回,只是拿着牙膏说结账。

老太太哼了一下:“你们年轻人会生病,都是不好好吃饭,早起早睡的原因。”

好好吃饭,早起早睡是一个人活着最简单的事情,可是我却做不到了,我只觉得他在嘲讽我。

在医院住了这么多天,我也有听到过这个老太太的八卦,说她把自己的丈夫和儿子给逼死了。

所以我当即就回嘴道:“你儿子不是早起早睡吗?现在还不是躺在骨灰盒里面了。”

老太太跳了脚,把牙膏收回道:“不卖你了,给我滚。”

我冷笑一声:“你可不要把自己气死,那是真不合算。”

我拿出一张黄纸,在上面写了一个陈字就停了下来,我除了知道老太太姓陈,名字和八字根本就不知道。

第二天我就到老太太的店里买了一包纸巾。

她好像也不生气了,对我的态度也是平平淡淡的。

我连续去了好几天,每去一次就和她聊一会儿。

后面熟了,我就说给她算算命,要了她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我哪会算命,只是把她的名字和八字丢给了AI,让它算一算。

AI算出来也有不好的,但我挑着吉祥的和老太太说了,逗的老太太哈哈大笑。

当天夜里,我就在黄纸上写上了老太太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陈安弟,1940年农历八月初三。

写好后,我跑到开水房,把黄纸烧成灰,然后毫不犹豫的喝了下去。

黑色的纸灰飘在杯中,里面传来浓重的焦味。

我喝的时候有些犹豫,想着万一真的老太太出事了怎么办,其实这个老太太也没有大家说的这么坏。

但转头一想,这种事怎么可能真的,就当玩好了。

刚喝完,我妈就找到了我,一把夺过我喝水的杯子,杯壁还粘着黑色的灰尘。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有问题。

可是我妈却没问,就是淡淡的说了句:“口渴可以和妈说的,你还是好好休息才是。”

我拿回杯子又重新倒了水,把里面的灰尘一点不剩的喝进了胃里。

恶心感瞬间袭来,我说了句:“上个厕所。”

转身到了厕所,我一阵狂吐,奇怪的是吐出来的水里面,没有一点黑色的灰尘。

我眼泪就这么流了下来,感觉自己不再是自己了,很痛苦,很煎熬。

接下来的几天,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我的身体越来越有力气,吃东西也不吐了,人的精神状态也好了很多。

而老太太却关闭了小店。

从那以后我开始留意新闻。

我没敢搜具体的东西,我搜了“老人猝死”,“死在家中”。

这时一条本地新闻跳了出来:小区里一位六十三岁的送水工,在送水途中突然晕倒,抢救三天后去世。

照片上他躺在地上,旁边放着水桶。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觉得这人和老太太好像啊,可是老太太不是男人,也不是送水工啊。

然后我把手机扣在床单上,跟自己说,我不知道,跟我没关系。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间很大的屋子里,屋子中间搁着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

白布下面的人的手露在外面,我看见那只手,很瘦,皮肤是干的,指甲有一点发青。

我走过去掀开白布。

床上躺着的是我。

五

我在一阵强烈的“滴滴滴------”声中醒了过来。

我猛地坐起来,睁着眼睛在黑暗里喘,输液架立在床边,滴斗里的药液一滴一滴往下掉,掉得极慢,像有人在替我数时间。

接着一群人跑到了我的病房,大灯被打开,我的帘子隔绝了一部分的亮光。

随即嘈杂的声音响了起来。

“医生,救救我的孩子!”

“宝宝,你不要吓妈妈呀!”

然后是仪器推车轮子在地砖上碾过去的声音,很急,一路响过来,最后“咔”地卡在床边。

我听见有人在压那个小孩的胸口。

一下,一下,又一下的按着。

每一下,床架都跟着响一声。

我听见有人在报数,有人在重复一句话:“准备。”

连接小孩生命源的那台机器响了。

先是“嘀---嘀---嘀---”,有节奏的,一滴一滴地跳。

然后节奏乱了。

"嘀嘀嘀嘀嘀-----."

最后变成一条长长的音,一直响着。

它响了大概有二十秒。

这二十秒里,房间里除了那位失去孩子的女人,其他人都不说话了。

女人一开始颤抖着,声音平稳道:“宝宝?不要睡,你醒醒!”

她喊得很轻,好像这个孩子真的只是睡着了一样。

可是孩子已经走了,哪里会回复她。

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在整个房间里面回荡。

“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不要离开妈妈!”

“是妈妈不好啊!不能给你一具健康的身体,让你这么痛苦的离开。”

最后女人晕了过去,周围回归到了安静的状态。

我躺在床上,一动都不敢动。

隔着一块布,感受着人的死亡,让我心里一阵阵的发毛。

那一整夜我都没有合过眼。

七

早上护士查房,她拉开帘子,隔壁的床都空了。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上一点褶皱都没有。

床头柜空了,水杯没有了,纸巾没有了, 好像一直没人睡过这张病床一样。

那天下午,我发现我的身体又回到了从前那虚弱不堪的状态。

这回我没有在犹豫,直接拿出了抽屉里面的一张黄纸捏在手心。

没事的,没事的,可能是老头的寿命有限,我应该找一个更年轻的才对。

当我还在物色人选的时候,小孩的床位就搬来了一个年轻男人,他叫卢东旭。

他和妻子才结婚不久,而妻子刚有身孕,他就查出了重病。

他老婆也没有抛弃他,一直陪他看病,住院。

他老婆都这么好了,可这个男人对她老婆的态度却极其的差劲。

动不动就骂他老婆,要她老婆把孩子打了,还要和他老婆离婚。

蠢货,白痴,求求你滚啊,就是这个男人的口头禅。

我不太理解,这个女人真傻,都这样了,那就打断小孩重新开始生活啊!

反正这个男人也不是好东西,反正也是要死的,把余下的寿命借给我,一点也不过分啊!

我依旧是原来的操作,套近乎,然后就用算命做借口,拿到了那个男人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我迫不及待地把这些信息,写在了黄纸上面烧掉。

第二回喝黄纸水,我居然有点迫不及待。

喝完黄纸水的那天夜里,是我生病以来睡的最舒服的一晚。

我一觉睡到自然醒,身体的状态又好了。

我妈见我开心,也跟着开心。

我拉开床边的窗帘,发现男人的床铺已经空了。

我没有多加在意,这种人管他是不是死了。

八

很奇怪这段时间我整个人很焦躁不安,有时候会控制不住骂我妈。

比如现在我妈帮我擦身体,可是帘子没有到位,我沿着缝隙看到了一双眼睛。

我恐惧又害怕,大骂我妈:“你是傻子,你是白痴吗?为什么不拉好帘子,我被看到了。”

我妈焦急的转身,看着明明拉好的帘子,发了很长时间的呆,最后擦了擦眼泪说:“妈不好,真是老了这都拉不好,妈不好,是妈不好。妈应该更仔细一点的。”

我看着眼前红了眼,满脸憔悴的女人,沉默了。

我一句话也不说躺在了床上。

到了晚饭,我实在没有胃口。

可是我妈却一遍遍的问我要吃什么。

我瞪着眼睛爬起了身:“吃吃吃,就知道吃,我说了我不要吃,我不要。你饿你自己吃就可以了啊!”

说出这话,依然不解我心里的怒火,我抬手就打翻了我妈手里的水杯。

我妈却只有满脸的心疼,一边安慰我,一边捡地上的玻璃渣子。

我妈的手被扎破了,血瞬间就留了出来。

我全身发抖,恐怖布满了我的全身。

我一定是被那个男人给占据了身体,不然我怎么会这样对我妈?

我妈每天都辛苦照顾我,自从我生病以后,她都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以前这么爱漂亮的一个人,现在又瘦又憔悴。

我赤脚跑下床,躲进了厕所里。

我妈焦急的在厕所门口拍着门:“宝宝,是不是那里不舒服了。你和妈妈说,是不是哪痛了。”

“宝宝, 妈妈......妈妈在。”

我从出生就没见过我爸,我是我妈一手拉扯大的。

我妈长的又漂亮,又能干。

我让她再找一个,她却怕再找一个会伤害到我,一直就选择了一个人。

愧疚感和恐惧感让我崩溃大哭,哭到最后,我的眼睛也痛了起来。

好长时间,我才平复好自己的情绪,打开了厕所门。

我妈一把抱住了我,像念咒一样,一直重复着:“没事。没事。我们会好的。”

我不想让那个男人占据我的身体,于是我开始学会交际,学会热情,筛选那些身体健康,性格也好的人作为“借寿”的对象。

我陆陆续续用算命为借口,在收集所有人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我的状态极其的亢奋,我现在根本就不愁自己的身体,只要一旦我有虚弱的状态,我就直接在那些人的名字中选一个,烧成水喝下去。

九

那段时间我出院了,没有工作压力也没有病痛的折磨,让我舒舒服服的过了一段时间。

我难得带着我妈去了很多好玩的地方,吃了很多美食,给她买了很多漂亮的衣服。

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认真的瞧瞧我妈。

都怪我,因为我生病,让她也跟着受罪。

有一天,我毫无征兆的晕倒了,被送到医院后,身体状态就更差的。

不知道是不是我一开始就出错了。

我应该一开始,就抛弃自己的良心和道德,选择一个年轻的和健康的人来“借寿”,现在导致我不管借谁的寿,都只够我用一两天的,后面甚至到了,我只能用半个小时左右。

我想活下去啊!

为什么!

我现在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每天都是直挺挺的躺在床上,一句话也不说。

直到那天,我妈当着我的面抽走了一张黄纸。

在那上面写了什么,我也不知道。

她去了一趟厕所,回来后就端了一杯黄纸水。

我不清楚,她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个事情的,但是我现在没有力气去想了。

我只是用沙哑的声音,吐出三个字:“没用了。”

我妈不死心,把床摇了起来。

我不理解我妈在坚持什么,我都说没用了。

她抬起我的头,把水灌进了我的嘴里面,我望着她那偏执的眼神,顿了顿。

然后配合着吞咽了起来,水全部进了我的肚子。

我透过那透明的杯壁,看到了一块没有被烧完的黄纸,上面写着一个“莲”字。

我尖叫了起来:“你疯了,你疯了。你要毁了我吗?”

我用仅有的力气,跑到厕所拼命扣我的喉咙。

先是透明的水,接着又是黄色的胆汁,就是没有吐出黄纸的灰尘。

我全身颤抖的蹲在地上,正不知所措的时候。

一道熟悉的声音问道:“小姑娘,反噬的有点严重啊!”

我一转头,看见那两个给我黄纸的保洁阿姨,她们站在浴室里面,显得这么的拥挤,却满脸心疼的望着我。

年轻的阿姨走出浴室,理了理我凌乱的头发,温柔道:“孩子,你一开始就错了。第一个借寿的对象真的很重要。不过现在还有的救。”

说完她拿出一把扎着黄纸的水果刀,放在了我的手中:“不要拖了,就在就去找一个年轻的、健康的人,直接用刀捅穿他的心脏,把他的寿命全部拿来。”

我盯着那把刀,没有任何的犹豫,眼睛血红的打开了厕所的门。

我妈站在门口,心疼的擦去了我嘴角的污渍。

我说:“妈,不要怕,我会长命百岁的!”

我快步走出病房,寻找起了下手的对象。

一位年轻的男医生,成了我下手的目标。

我拿着刀正要捅下去的时候,听到了我妈妈的叫声:“宝宝!”

我停顿了一下,望着刀尖想,我要是这么捅下去,这位医生的妈妈应该也会泪流满面的吧。

我丢下刀,转身望着眼前这位头发全白的老太太,哭着道:“妈!对不起!”

刀被男医生捡了起来,他拿着刀,毫不犹豫的往我捅来。

我妈撕心裂肺叫道:“宝宝!快跑啊!不要回头,快跑!”

眼前越来越模糊,男医生的刀变成了柳叶刀,整个医院都亮起了红灯。

一阵大火冒了出来,火舌淹没了整个楼层。

我本能的就抬脚跑了起来,周围充满了雾气,接着便是漫天的黄纸。

我跑到整个人都力竭了,实在不想跑了。

于是坐在了一块石头上。

我呆滞了好久。

阳光把周围的一切都照亮了。

周围热闹的很,吹吹打打。

全部都是我熟悉的人,他们擦着眼泪,往我身下的石头上摆放鲜花。

我低头一看,身下是一块墓碑。

上面写着:爱女卢翩翩。

最右边的还有一行小字:祖父卢东钱、祖母陈安弟、生父卢东旭、生母傅小莲

我妈晕了好几次,他们让我妈不要到这里来,可是我妈不听。

她把一大束黄色的郁金香放在我的墓前,顶着红肿的眼睛,哽咽道:“你叫妈不要哭,可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哪有不哭的。”

我知道我妈感受不到我,但我还是抱住了她:“是我不好,把你丢下了,却要你忍住所有的悲伤,这要求过分了。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我爱你!”

仪式结束了,所有人转身就走,他们不让我妈回头,说亲人回头了,会跟着她回家,就无法投胎了。

我妈掐着手指,控制着自己不要回头。

到了山脚,我妈又晕了过去。

我想过去看看,却发现我出不了这座山了。

十

我今年二十七岁。

死在了查出重病的第二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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