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北这辈子最后一个画面,是显示器右下角那个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
他记得自己当时在改一个bug。产品经理下午六点提的需求,晚上十点说"再改一版",凌晨两点说"还是第一版好"。他盯着屏幕,眼前的字开始飘,像水里的虫。他伸手去拿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手没碰到杯子,人先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最后一个念头是:周报还没写。
一、排队
再睁眼,他没看见光。他站在一条望不到头的队伍里,脚下是青灰色的石板,头顶是灰扑扑的天,像北京冬天那种要下雨下不下来的黄昏。队伍里的人——或者说,鬼——形形色色。他前面是个穿长衫的男人,脖子上一圈白绫,正百无聊赖地数石板缝。
陈小北戳了戳人家后背:"哥,这是哪儿?"
长衫男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看一个刚入职的实习生:"阴间。排队投胎呢。"
"排……多久了?"
"我?"长衫男想了想,"我吊死在大明万历年间。大概……三百年?"他顿了顿,"前面还有一千两百多位。"
陈小北腿一软。
他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别慌。我拍了八百年了。"
他回头。后面排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衬衫袖口还沾着咖啡渍,看年纪也就三十出头。那人冲他苦笑:"宋朝被雷劈的。本来要投胎当公主,结果插队的太多。"
陈小北:"……这里也插队?"
"阳间什么样,阴间就什么样。"西装男耸耸肩,"你以为死了就清净了?"
长衫男从前面扭过头来,插嘴:"小伙子,我劝你一句。等会儿投胎的时候,工作人员问你想投什么,你千万别投人。"
"为什么?"
"我当年就是随口一说,'投个读书人吧'。"长衫男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白绫,"结果呢?秀才。考了三十年没中,最后吊死在自己书斋里。"
西装男在后面补刀:"我也后悔。我当年说'投个威风点的'。结果一道雷把我劈了。"
陈小北:"……那投什么好?"
两个老鬼异口同声:"猫。"
陈小北愣了一下。
"猫不用考试,不用上班,不用排队投胎——"长衫男掰着指头数,"每天有人喂,有人撸,晒太阳。上辈子积德,下辈子当猫。"
西装男点点头:"我拍了八百年,就为了下次投成一只橘猫。"
陈小北站在队伍里,仰头看天。灰扑扑的,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一种均匀的、像办公室日光灯的光。他忽然觉得这地方很眼熟——像他以前那家大厂的电梯间。永远有人排队,永远不知道要等多久,永远有人在你前面插队。
他排了不知道多久。可能是一天,可能是一年。因间没有手机,没有外卖,没有"您的前方还有8位"。他开始数自己前面有多少鬼。数到第七百多的时候,队伍前面一阵骚动。
一个穿黑色制服、戴大檐帽的小哥,踩着个小电驴,"嗖"地从队伍旁边窜过来,一边开一边低头看手里的平板。开到陈小北旁边,他忽然刹车,平板举到眼前对比了一下,又抬头看了看陈小北,眼睛一亮。
"就是你了!"小哥从电驴上跳下来,一把拽住陈小北的袖子,"陈小北,二十八岁,程序员,前公司高级客服轮岗三年——跟我走。"
陈小北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等等,我还在排队投胎——"
"排什么队,"小哥头也不回,"夜班缺人。系统自动匹配的。你前世干过客服,工号还热乎着。"
长衫男在后面悠悠地说:"恭喜你。加班加到阴间了。"
陈小北被拽着,一路路过队伍。旁边的鬼们用一种"又一个倒霉蛋"的眼神看着他。他想喊,可他一个二十八岁的程序员,哪挣得过一个踩着电驴的阴差。
二、上岗
他被拽进一栋灰扑扑的小楼。楼里居然有工位——一排一排的桌子,桌上摆着老式电话、显示器、还有一个印着"工号007"的塑料胸牌。墙上挂着横幅:"为鬼民服务,让往生无投诉。"陈小北站在门口,半天没说话。
阴差把胸牌往他胸口一别:"戴上。你的工位在靠窗那个。三百年没招人了,上面那层灰你自己擦。"
"我……"陈小北咽了口唾沫,"我只是个猝死的,我没想过在地府还能上班——"
"谁想过?"阴差拍了拍他肩膀,"你以为那些穿长衫排队的,是怎么进来的?都是临时抓的。先顶一个夜班,天亮了放你去投胎。"
他指了指桌上的电话:"规矩就三条。第一,来电必接。第二,不许跟鬼吵架。第三,不管对方说什么,结尾都要说'祝您往生愉快'。"
"就这?"
"就这。"阴差拉开门,"我下班了。哦对了——"他回头,"别问人家怎么死的。人家不想说。"
门关上了。
陈小北在工位前坐下。椅子是坏的,一坐下去"吱呀"一声。他搓了搓手,盯着那部老式电话。电话是黑色的,转盘那种,上面还贴着一张小纸条:"投诉请按1,咨询请按2,想再喝一碗孟婆汤请按3。"
他等了大概有抽一根烟的功夫——虽然他已经不抽烟了——电话响了。
"喂,您好,"他下意识地用起前世的客服腔,"地府客服热线,工号007为您服务,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声带哭腔的喊:"终于有人接了!我等了你们三百年!"
陈小北把听筒拿远了一点。
"亲,您别急,"他说,"您的诉求我们已经收到。请问您怎么称呼?"
"我姓王!王二小!我跳楼死的!"对方说,"我排了三百年队,还没轮上投胎!你们阳间都说阴间高效率,我看都是骗人的!"
陈小北一边听,一边熟练地在电脑上敲字——他发现这电脑居然还挺顺手,输入法都是他前世用的那一款。
"王先生,非常抱歉让您久等了,"他说,"我这边马上给您查一下。……好的,查到了。您的档案显示,您前面还有七百六十二位。但是——"他顿了顿,想起前世应付甲方的话术,"我给您备注了'重点关注',并且帮您申请了'加急工单'。"
"加急……要多久?"
"这个,小的权限有限,说不准具体时间,"陈小北面不改色,"但是我可以跟您保证,您的工单排在我所有工单的第一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语气明显软了:"……那行。你叫什么?"
"工号007。"
"007,"对方念了一遍,"我记住了。等我投胎那天,给你烧炷香。"
"谢谢您。祝您往生愉快。"
挂了。陈小北长出一口气。这活,他熟。
第二个电话来得很快。
"喂,007,"对方是个老太太的声音,慢悠悠的,"我找你们领导。"
"阿姨您说,我就是今晚的值班客服。"
"我投诉孟婆。"
陈小北手一顿:"……孟婆?"
"对。"老太太说,"我上个月投胎前,喝了她那碗汤。喝完我就后悔了——我孙子去年刚结婚,我还没见过重孙呢。我找她,她说汤卖出去就不退不换。你说这叫什么事?"
陈小北张了张嘴。他前世处理过客户投诉"买了课程想退款",流程一模一样。
"阿姨,"他小心翼翼地说,"孟婆汤的政策是……喝过就起效,这个我没法给您退。但是我可以帮您备注一个心愿——您下辈子投胎的时候,我们尽量给您排到离您孙子家近一点的小区。"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那行。你小伙子会说话。"
"谢谢您。祝您往生愉快。"
挂了。
第三个电话,是个女的,声音很年轻:"喂,我找007。我不投诉,我就想问一下——我养的那只橘猫,它今年会死吗?它才三岁。"
陈小北愣了一下。他低头查系统。系统里真有这只猫的档案:橘猫,名"馒头",阳寿还有十四年零三个月。
"姑娘,"他说,"你家猫还有十四年。身体好得很。"
电话那头"呜"地一声哭了。
"我就是放不下它……我出门取快递,被车撞了……我妈说她会养,但我怕她嫌它胖……"
陈小北握着听筒,半天没说话。他想起自己家那只三花猫,"年糕"。他死了以后,年糕怎么办?他同事说会帮他喂,可是——
"姑娘,"他清了清嗓子,"你听我说。你妈不会嫌它胖。橘猫嘛,胖是应该的。你要是放心不下,我帮你办一个'托梦加急'——今晚就让你妈梦见你,你跟她说,猫要喂猫粮,不要喂剩饭。"
"……真的可以吗?"
"可以。工号007办的。"
挂了电话,陈小北坐在工位上,半天没动。窗外的天还是那种灰扑扑的颜色。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前世接的那些电话,客户说的也都是这种事——不是什么天大的冤屈,就是一些小事:放不下一只猫,没见着重孙,等了太久。
他以前觉得这些人矫情。现在他知道了,人到了末了,放不下的,从来不是大事。
第四个电话,是个老太太的声音,但是带着一种江湖气:"喂,007是吧?我姓孟。"
陈小北手一抖:"……孟婆娘娘?"
"别叫娘娘,叫姐。"孟婆说,"我问你,你们年轻人现在怎么都不喝汤了?我这汤,一天比一天卖得少。"
"姐,"陈小北小心翼翼地说,"现在年轻人……都怕忘事。说喝了汤,就把这辈子忘了,不甘心。"
孟婆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说,我这汤是不是该改改?"
陈小北前世给客户做过无数次产品建议。他清了清嗓子:"姐,我有个想法。您可以做个'轻享版'——三分糖,只忘伤心事,不忘开心事。再搞个'会员日',投胎前最后一碗免费加蛋。还可以拍短视频,您这IP,不做抖音可惜了。"
电话那头,孟婆"嚯"了一声:"小伙子,你这脑子,以前是干什么的?"
"互联网的。"
"难怪。"孟婆说,"行,我试试。下个月我给你留一碗——你投胎那天,免费。"
"谢谢您。祝您生意愉快。"
三、夜班
第五个电话开始,就离谱了。
"喂,007,我秦始皇。"
陈小北手里的笔掉了。
"……始皇陛下,您好。"
"别来这套。"对方的声音很沉,"我投诉。我的兵马俑,现在游客可以摸了。我告诉你们上头,那是我的陪葬品,不是网红打卡地。"
陈小北憋着笑,在工单上敲:"投诉:兵马俑被游客触摸。建议:增加隔离栏。"
"还有,"秦始皇说,"我当年焚书,烧的是方士的书,不是所有书。你们现在电视剧里演得,好像我是个野蛮人。这个也投诉。"
"好的陛下,我都给您记上。祝您往生愉快。"
"嗯。"
挂了。陈小北趴在桌上,笑得肩膀直抖。
第五个电话是个程序员,跟他前世一模一样的格子衫:"007,我要投诉。我死了,公司还把我挂在钉钉上。我的头像还是绿点。"
陈小北:"……这个我帮不了你。这得找你们HR。"
"HR也死了。"对方说,"她上周心梗了。"
陈小北:"……那节哀。您工号多少?我给您备注'已注销'。"
"行。"
第五个电话,是个小孩的声音。大概七八岁,奶声奶气:"喂,是客服叔叔吗?"
"是我,小弟弟。你有什么事?"
"我妈妈哭了。"小孩说,"我在天上看见她,坐在沙发上哭。我想给她打个电话,可是我没有电话。"
陈小北握着听筒,半天没说出话。
"叔叔,"小孩说,"你能不能帮我告诉妈妈,我不疼了?我在这儿,有小朋友陪我玩。让她别给自己煮面条了,她胃不好。"
"……好。"陈小北的声音有点哑,"叔叔今晚就给她托梦。"
"谢谢叔叔。"小孩顿了顿,"叔叔,你声音怎么怪怪的?"
"没事。"陈小北吸了一下鼻子,"叔叔也在想妈妈。"
"那你替我也抱抱你妈妈。"
"……好。"
挂了电话,陈小北趴在桌上,肩膀抖了好一会儿。他没哭出声——他一个二十八岁的程序员,在阳间就没怎么哭过。但在阴间,好像哭不哭,也没人管。
第六个电话是个老太太,嗓门洪亮:"小伙子,我投诉我闺女。她去年给我烧了个别墅。四层。你知道阴间物业一个月收多少管理费吗?"她报了个数。陈小北倒吸一口凉气。"我一个鬼,我住四层别墅?我一个人,我住一层够了!剩下三层空着,物业还要收钱!你说这不是坑鬼吗?"
陈小北耐心听她骂了五分钟,最后说:"阿姨,我帮您办一个'房产变更'——把剩下三层转成公共空间,租给附近的孤魂,收点房租,刚好抵管理费。"
老太太沉默了一下:"……小伙子,你叫什么?"
"工号007。"
"007,"她说,"我给你烧纸。"
"谢谢您。祝您往生愉快。"
电话一个接一个。陈小北从一开始的紧张,到后来的熟练。他甚至开始优化自己的话术:"亲,工单已加急""我给您备注了重点关注""这个权限我真没有,但我帮您反映"。他前世做了三年客服,以为自己早腻了,没想到在地府,这些话突然有了重量。
因为他知道了,电话那头每一个声音,都是真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阴间的钟没有秒针,只有一个慢慢转的大盘。大概到了凌晨三点——也就是他前世死的那个时间。
电话响了。
"喂,您好,工号007为您服务,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喂?"陈小北说,"您好?"
过了很久,那边传来一个声音。一个他非常熟悉的、属于他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点疲惫,一点不甘,一点哭腔。
"我要投诉。"那个声音说,"我还不想死。"
陈小北握着听筒的手,僵住了。
"……您怎么称呼?"他听见自己说。
"我叫陈小北。"那个声音说,"二十八岁。程序员。我死在工位上。"
陈小北闭上眼睛。
他知道这是谁。这是三百年前——或者三百年后——那个刚死、还没想明白的自己。那个从椅子上滑下去、最后一个念头是"周报还没写"的陈小北。
"陈先生,"他听见自己用一种非常平静的声音说,"您的诉求,我已经记录。请问您具体有什么放不下的?"
"我放不下的太多了,"那个声音说,"我那个项目,还有一周就上线了。我养的猫,年糕,它才三岁。我妈,我最后一面都没见着。我甚至——我甚至还没休过年假。"
陈小北听着。他一句一句,都记在工单上。
"项目上线的事,"他说,"我知道。你走了以后,你们组的小李接了。上线那天,数据比你预期的还好。你不用挂心。"
"……真的?"
"真的。我查过。"
"猫呢?"
"年糕,"陈小北说,"把同事小周接走了。它现在天天在小周家的沙发上睡觉,胖了两斤。"
电话那头,那个声音笑了一下,又哭了。
"妈呢?"
"你妈,"陈小北顿了顿,"你同事凑钱给她请了个护工。她下个月要去北京看你小姨。她身体挺好的。"
"……那我年家呢?"
陈小北也笑了。
"年假,"他说,"你不用休了。因为你已经,永久下班了。"
电话那头,那个声音忽然说:"007,我能问你个事吗?"
"你说。"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那个声音有点疑惑,"你查得也太快了。年糕胖了两斤,我妈要去北京——这些,工单上不应该写得这么细。"
陈小北沉默了一下。
他看着电脑屏幕上自己的档案。档案上的照片,是他工牌上那张——穿格子衫,眼下乌青,笑得很勉强。他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因为,"他轻声说,"这些事,是我替你做的。"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小周喂年糕,是我跟他再三叮嘱的。你妈那护工,是我组里几个同事凑钱请的。你那个项目,上线那天我在线上盯到凌晨四点——我死后,灵魂还去看了一眼。"他顿了顿,"你以为我为什么今晚在这里接电话?因为我不放心。我得自己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告诉那个刚死的我自己。"
很久,很久。
那个声音,小声说了一句:"……谢谢你。"
"不客气。"陈小北说,"下班吧。"
四、永久下班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个声音轻轻说:"那……我能不投胎吗?我想回工位。"
"不行。"陈小北说。
"为什么?"
"因为工位不要你了。你也不要工位了。"
又是一阵沉默。
"那我能投胎成什么?"那个声音问。
陈小北低头查系统。系统里,"下一世投胎选项"那一栏,空空荡荡,等着他填。
"你想成什么?"他问。
"我……"那个声音想了想,"我想成一只猫。橘猫。不用写代码。每天晒太阳。有人喂。"
"行。"陈小北敲下两个字,"橘猫。"
"投到哪家?"
陈小北想了想。他想起那个打电话来问"我家橘猫会不会死"的姑娘。想起年糕。想起他妈。
"投到一个,"他说,"你妈楼上那家。每天能从窗户看见她遛弯的地方。"
电话那头,那个声音,终于哭出了声。
"谢谢您,007。"
"不客气。"陈小北说,"祝您——下辈子,晒太阳愉快。"
挂了。
陈小北坐在工位上,半天没动。墙上的钟,那个大盘,"咔"地跳了一格。门开了,那个戴大檐帽的阴差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碗。
碗里是汤。乳白色,冒着一点热气。
"孟婆汤。"阴差把碗放在他桌上,"喝完,排队投胎去。"
陈小北看着那碗汤。
"我这算加班吗?"他问。
"算。"阴差说。
"有加班费吗?"
"有。"阴差指了指系统,"你可以选下一世投胎成什么。刚才那通电话,是你的隐藏考核。你通过了。"
陈小北端起碗。
"我能问一下吗,"他说,"刚才那个电话……是我自己打的?"
阴差靠在门框上,耸耸肩:"不然呢?你以为地府的KPI是怎么定的?每个来投诉的鬼,最后都要接一通'自己的电话'。接完,就愿意喝汤了。"
陈小北点点头。他低头看着碗里的汤。汤面映出他的脸——还是那个二十八岁、眼下乌青、穿着格子衫的程序员。
他一仰头,把汤喝了。
不甜,也不咸。像他前世加班到凌晨三点,自己给自己泡的那杯速溶咖啡——只是热的,没有苦。
他放下碗,站起来。
"下一世,"他说,"我要当一只橘猫。"
"橘猫那么多,"阴差说,"为什么是橘猫?"
陈小北想了想。
"因为,"他笑了,"不用写代码。"
阴差也笑了。他拉开门,门外那条望不到头的队伍又出现了。长衫男还在数石板缝,西装男还在叹气。他们抬头看见陈小北,都冲他点点头,像看一个下了夜班、终于能回家的同事。
陈小北往队伍那头走。走了两步,他忽然回头。
"哎,"他对阴差说,"我那工位——"
"怎么?"
"明天谁顶?"
阴差摆摆手:"放心,系统自动匹配。下一个猝死的。"
陈小北笑了。他转过头,跟着队伍往前走。灰扑扑的天,在他头顶,慢慢、慢慢,亮了一点。
他不知道下一世会被谁抱起来,也不知道那户人家有没有养猫的习惯。他只知道,下一次他再睁开眼,不用再等电梯,不用再改bug,不用再在凌晨三点盯着一杯凉咖啡。
他只要做一只猫。晒太阳。有人喂。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