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卫生时,我捡到一张纸条。
上面列着一串数字,我照着念了一遍。
【叮!恭喜宿主激活金手指,指定作用对象后,宿主受到的所有伤害,对方伤害加倍!】
手一抖,纸条差点掉地上。
金手指?
洋柿子小说看多了吧。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继续拖地。
【宿主,你难道不想报复所有伤害过你的人吗?】
我被它吵得脑仁疼,就随手选了张经理。
这猥琐男天天借着应酬灌我酒,想占我便宜。
我忍他三年了。
如果真有金手指,那就让他罪有应得吧。
三天后,酒会晚宴。
张经理果然又端着酒杯冲我来了,这回还拉上了采购部经理。
他们一左一右把我夹在中间。
“小陈啊,这杯必须喝,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
我硬着头皮婉拒。
“经理,我最近胃不太舒服。”
张经理肥厚的手掌把我往桌上摁,酒杯怼到我嘴边。
“小陈啊,你就是喝的少,多喝点就舒服了。”
酒液顺着下巴淌进领口,白色雪纺衫浸湿,内衣若隐若现。
旁边同事起哄,没人管。
我胃里一阵翻涌,挣扎的愈发激烈。
就在这时。
张经理直挺挺往后倒,连人带椅子摔在地上。
救护车来的时候,人已经硬了。
是饮酒过度引发心梗。
我站在人群里,后背一阵阵发凉。
那张纸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次出现在我手里。
【指定人已死亡,宿主可重新更换绑定对象。】
1.
我将指定人,换成了我的亲生父亲。
今天。
正好是他出狱的日子。
我妈早早准备好我爸爱吃的菜,爱喝的酒。
做好这一切,她拉着我在楼下等了半个小时。
冬日冷风吹的我头疼。
我爸下车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找我要钱!
“赔钱货,钱呢?钱都藏哪儿了?!”
没找到,他抄起皮带乱抽。
饭菜被他掀翻在地,原本干净的房子,狼藉一片。
我妈缩在墙角不敢出声,我冲上去拦,被他一巴掌扇到茶几角上。
我捂紧流血的额头,转头看向我妈。
“妈,快报警!”
我妈一脸犹豫,半天没起身。
“妈?”
“招娣啊,我们一家好不容易团聚,你爸可不能再进去了啊!”
我看向她袖口底下露出来的那截手腕。
青一块紫一块。
我嗓子眼堵得慌,斥责的话说不出口。
我妈还在念叨。
“再说你爸这回也遭了罪了,他以后肯定不敢了。”
我差点气笑了。
不敢了?
那他现在是在干什么?!
纸条在我兜里发烫。
我深吸一口气,将指定人换成我爸。
【恭喜宿主,新的指定人绑定成功!】
我爸和没事儿人一样,翘着腿在沙发上喝酒,满地花生壳。
我妈窝在厨房重新炒菜。
我走过去,把他酒瓶挪开。
“别喝了!喝死了,我和妈还得给你收尸。”
酒瓶砸过来的时候,我偏了一下头。
没砸中。
“赔钱货翅膀硬了是吧!敢管你老子了?!”
他骂骂咧咧抽出腰带,朝着我的脸甩来。
铜扣甩在我肩膀上,火辣辣地疼。
但我没躲。
我盯着他,直到他抡第五下的时候,动作僵住。
他惨叫一声,皮带脱手,整个人跪在地上蜷成一团。
“疼死我了!赔钱货,你敢打老子!”
我妈端着菜从厨房跑出来,盘子碎了一地。
“老陈!老陈你怎么了!”
她扑过去扶他,转头冲我吼。
“愣着干什么!打120啊!”
我擦了擦嘴角的血。
我妈慌慌张张跑出去喊邻居帮忙,我爸像条死狗一样被人抬上救护车。
我就站在门口,看着救护车渐行渐远。
心情好极了。
2.
我爸出院了。
医院门口,我妈搀着他胳膊,他与我对视时,眼神躲闪。
目光里多了从未有过的恐惧。
我还没来得及多想,我妈就拽着我胳膊往旁边一辆面包车走。
“妈给你找了个地方,先去住几天,等你爸好了就接你回来。”
我被硬推着上了面包车。
车门一拉,里头坐着两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一左一右架住我胳膊。
按得我骨头疼。
“你们干什么——妈,救我!!!”
我妈别过脸不看我。
我爸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笑得得意。
“赔钱货要死死远点,呸!”
他每次打我妈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我不知道前路如何,却也改变不了处境。
只能任由面包车前行。
到了地方我才知道。
是城郊那家精神病院。
我看到病历,笑了。
病历上写的是狂躁症,有暴力打人倾向。
如果名字不是陈招娣,我都怀疑这是我爸的病历。
病房跟笼子似的,门从外头上锁。
每天固定接受两次电疗。
我的手腕脚腕被绑在床架上,电流一过,脑子像被人拿棍子搅。
每天。
我都浑身酸疼,手臂上电击的焦痕火辣辣的疼。
我看着伤痕累累的胳膊。
这点程度,还远远不够!
我找准一面墙,脑袋“哐哐”砸墙。
砸的越狠,我笑的越开心。
“哈哈哈哈,老不死的,疼不死你!”
观察室的医生们,乱作一团。
“快来人,有病人自虐!!”
才过去三天,我妈就来接我出院。
“陈招娣的情况远比我们诊断的还要严重,真心不建议她现在出院。”
我坐在爸妈对面,双手双脚被束缚着。
我爸脑袋缠着绷带,像半成品木乃伊。
他一听医生的话,急了。
“这是我女儿,出不出院轮得到你们说话!出院,今天必须出院!!”
我妈连连摆手。
“孩子就是一时想不开,回家养养就好”。
医生拗不过他们的无理取闹,只能再三叮嘱按时吃药。
走出医院大门。
我冲他俩笑了一下,撩起袖子露出电击留下的焦印。
“爸,一点都不疼,对吧?”
他脸色刷地白了。
“疯子,怪物!!!”
3.
我爸消停了没两天,又开始作了。
我刚到巷子口,就听见我妈的哭声,中间夹着我爸的咒骂。
“老子进去才几年,你他妈在外面养野男人了是吧?钱呢?我问你钱呢!!”
我冲进院子。
我爸正揪着我妈头发往墙上撞。
我妈额头已经见了血,瘦弱的身体跟条破麻袋似的被他拖来拖去。
我爸回头看了我一眼,松开我妈头发,往地上啐了一口。
“你踏马是个怪物,老子是不敢打你,我还不敢打死这个贱人?!”
我妈爬起来想跑,又被他一把拽回去。
一巴掌扇得她原地转了个圈。
“住手!”
我呵斥。
他理都不理,抬脚就要往我妈肚子上踹。
我转身进了厨房,拿了把水果刀。
刀刃弹出来,亮晃晃的吓人。
我将刀刃抵在手腕动脉的位置。
他看见我手里的刀,眼睛猛地瞪大了。
“死丫头,你干什么?!把刀放下!!”
我没理他。
直接将刀刃压上去,横着就是一划。
嘶。
鲜血顺着手腕滴到地上。
残忍又美好。
不知为何,看着地上一朵朵绽开的红玫瑰,我笑的肆意舒畅。
我爸的手腕上凭空裂开一道口子,流下的血是我的双倍。
他愣了半秒,骂了句“操”。
我冷嗤一声。
“来啊!怎么不继续打了?有本事,你来打死我。”
他的哀嚎求饶,落入耳中如此好听。
我心中大快,下刀的力道一下比一下狠。
我爸惨叫一声,跪在地上不停磕头认错。
“爸错了!求求你放过我吧!我保证,以后绝对不打你和你妈了!”
保证?
他的保证,还不如茅坑里的石头。
我妈连滚带爬扑过来,扶着他。
她嗓子都喊劈了。
“你疯了!他再怎么样也是你爸,你爸死了,咱娘俩以后怎么办!”
我心口那点报复的快感,一下子凉透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蹲在他们面前。
我爸吓得嘴唇哆嗦。
“怪物……你就是个怪物!早知道,当初就该把你按尿桶里淹死!!”
我妈瘫坐在地上,那个眼神我这辈子忘不了。
“招娣,你听妈说,你别这样,算妈求你了……”
她一边哭一边把他脑袋护在怀里。
“呵。”
妈妈啊。
我这样做。
明明是为了保护你啊!
怎么。
我反倒成了你眼中的怪物了?
“你爸他不是故意的,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妈没事儿,妈一点事儿都没有……”
我笑出了声。
“我错了……”
我妈张了张嘴,眼泪哗哗地淌。
“知道错了就好,赶紧给你爸磕头,求他原谅。”
我直视她眼睛。
“我错了,你和他才是一家人。”
“以后,就算你被他打死了,我也不会管你!”
我把刀扔在地上,转身离开。
4.
在我的有意纵容下,我爸变本加厉。
我妈身上新伤累旧伤。
这要是从前,我一定会心疼的不行。
可现在。
我只会无视,偶尔嗤笑几声。
“打是亲骂是爱,他打的越狠,说明他越爱你呀。”
我爸坐在沙发上,听见我的话,扯着嗓子嚎。
“就是,我怎么不打别人,就只打你?还不是因为爱你。”
我当没听见。
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
从前,每次我爸家暴,我都劝我妈离婚。
上一秒。
我妈拿着结婚证提离婚。
下一秒。
我爸一句“爱你”,她就丢盔卸甲,和好如初。
接下来的几天。
我会被当成供他们发泄情绪的垃圾桶。
仿佛只要把一切错误推到我身上。
他们曾经的婚姻裂痕和暴力伤害,就不存在了。
我手腕上的绷带还没拆。
换药的时候,渗出来的血把纱布洇成褐色。
我妈看见了,眼神躲闪。
好像跟她一点关系没有。
那天半夜,我睡得迷迷糊糊。
我妈连滚带爬扑到我床边,将我从睡梦中摇醒。
她头发散着,左眼眶乌青一片,嘴角豁了个口子,血痂还没干。
“招娣,你救救妈,你再不管妈,妈真活不下去了……”
她指甲缝里全是泥,扒得床单上都是印子。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捂住耳朵。
她在床边坐了很久,最后一把掀开我的被子。
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
“呸!”
她一口唾沫啐在我被子上。
“白眼狼!要不是为了你,我早离了!我真是瞎了眼,才留在你们陈家!你和你爸一样,都是没良心的!”
她骂了半个小时。
直到嗓子哑了,才摔门离开。
接下来几天,我爸更加肆意妄为。
我妈端饭慢了,他一脚踹翻饭碗,让她跪在地上舔干净。
我坐在旁边嗑瓜子。
我妈从地上爬起来,嘴角淌着血。
见我不帮她,眼神都变了。
变得又冷又毒,像淬了冰碴子。
恨我?
我白了她一眼。
自己千挑万选的报应,哪来的逼脸恨我!
5.
那几天,我妈整个人都变了。
眼窝凹进去,走路弓着腰,像老了十岁。
她不再找我卖惨。
我爸踹她,她就受着。
踹完了,她爬起来该做饭做饭,该洗碗洗碗。
我爸换下来的裤子上,全是她自己的血。
这种情况下。
她反倒搓得认真,嘴里还哼着小曲儿。
我心里有点发毛,但没多想。
中午。
我趴在桌上打盹。
迷迷糊糊听见有脚步声靠近,很轻。
我还没来得及睁眼,后脑勺像被一堵墙拍了。
疼。
我眼前一白,耳朵里嗡嗡作响。
余光里,我看见我妈站在我身后,双手举着大花盆。
盆底还在往下滴血。
她笑得特别慈祥,就像我小时候发烧,她给我喂药时一模一样。
花盆再次砸下来的时候,瓷片崩了一地。
我栽进血泊里,只觉得头上有什么东西流下。
“妈……”
嗓子眼里涌上来一口血沫子。
血糊了我满脸,流进眼睛里,看什么都是红的。
“招娣啊,你爸他简直就是个畜牲。你看看我身上的伤……再这样下去,我会被他活活打死的!”
“你从小到大一直很懂事,你也不希望我被打死吧?”
“这次就当心疼心疼妈妈,行吗?”
我爸看见我脑袋上冒血,来不及咒骂。
下一秒,眼珠子往上一翻。
连人带椅子摔在地上,抽了两下。
我妈颤颤巍巍伸手,试探他的鼻息。
“哈哈哈哈,他死了!我终于解脱了!!”
她转身进了里屋,翻箱倒柜地收拾东西。
“这破家我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当初就不该嫁进来,更不该生你这个白眼狼。”
我趴在地上,听见她拉开门闩的声音。
“妈,救救我……”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全是嫌恶。
“以后别来找我,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生了你!”
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停止挣扎,任凭身体的热量一点点消失。
我在享受生命逝去的过程。
这世界上,不会有人真心爱我。
不如,就这样死去……
6.
我醒来时,鼻子里全是消毒水味儿。
脑袋缠着纱布,一起身就疼。
“醒了?”
一个女警坐我床边,手里还拿着笔录本。
她看起来只比我大几岁,眉眼很柔和,问话的时候声音压得低低的。
“头还疼吗?医生说你有脑震荡,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我点了点头,嗓子已经干得说不出话。
她把水递到我嘴边,等我喝完,才继续问。
“你父亲抢救无效死亡,请节哀。”
我手一抖,水杯差点洒了。
她看着我,目光里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凶器上提取到疑似你母亲的指纹……你还记得当时的场景吗?”
我望着天花板,眼泪自己就流下来了。
“是我妈干的,她疯了。”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但隐瞒了我受伤,我爸会遭受双倍伤害的事儿。
这种事情,没人会信。
除非我疯了。
女警手里的笔停了。
她沉默许久。
最终,她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我肩膀。
“你好好休息,先把你自己的身体养好,其他的别多想。”
我乖巧地点头,擦干净眼泪,冲她笑了一下。
“谢谢。”
她走后,纸条再度出现。
【第二任指定人已死亡,是否重新更换指定人?】
我看向窗外。
晚霞的温柔裹挟着昏暗的树枝,阴冷之上,始终有一抹温柔守护。
“不用。”
如她所言。
就当还了她生养之恩。
以后生死有命,各不相干。
再见到女警,已经是五天后。
她提了一兜水果,坐在我床边削苹果。
“你母亲已经落网,她自己也承认了,故意伤害跑不掉。”
“只是关于你父亲的证据链,目前无法形成故意杀人的闭环。”
她把苹果递给我。
“除了你的证词,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她跟你父亲的死有关,法医那边也倾向于故意伤人。”
我咬了口苹果,没吭声。
“你母亲想见你一面。”
会见室在派出所一楼,铁桌子铁椅子,我妈坐在对面,手上戴着手铐。
短短三天,她瘦了一圈。
看见我进来,眼眶一下就红了。
“招娣,妈对不起你。”
我看她哭,无动于衷。
“妈当时就是脑子一热,不是真的想害你。”
她抹眼泪,手铐撞在桌上咣当响。
“妈就是被打的受不了了,妈想跑……”
我定定看着她。
“所以呢?你明明可以直接杀了他,却非要绕一个大弯来伤害我。”
“直到现在,你还在为自己的懦弱自私找借口!”
她张了张嘴,眼神闪了一下。
我指了指自己的后脑勺。
“这一次,就当还你的生养之恩,以后咱俩互不相欠。”
她眼泪哗地下来了,拍着桌子喊。
“招娣招娣你别这样,妈现在只有你了。”
我没回头。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路边,兜里就剩几十块钱,医院那边结完账估计连个零头都不剩。
那个充斥黑暗和暴力的家。
我再也不想回去。
7.
同事周远追了我两年。
他做销售,长的精神,嘴也甜。
上个月,我和他正式交往了。
“招娣,你知道的,我爸妈他们一直希望我找个门当户对的,你家现在的情况……”
从小被嫌弃着长大,我怎么听不出来他什么意思。
“没事儿,可以理解,咱们好聚好散。”
周远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那你自己注意安全。”
我站在路边,伤口一抽一抽地疼。
手机响了,是我的好闺蜜欣欣。
她那边有点吵,像是在外面吃饭。
“欣欣,我能去你那住几天不?”
她顿了一下,嗓门立刻扬起来。
“废话!赶紧来!姐妹一会儿带你High!”
人心易变。
还好,欣欣靠得住。
我刚下出租车,欣欣穿着拖鞋就跑下来了。
她看见我后脑勺的纱布,眼睛一下就红了。
“你怎么搞成这样?哪个龟儿子打的?!告诉姐妹,姐妹帮你找回场子!”
“一会儿说。”
我累得实在没力气了。
晚上她张罗了一顿火锅,说给我压惊。
她开了几瓶啤酒,自己灌了大半,喝高了。
抱着我胳膊开始絮叨。
“你知道我有多嫉妒你吗?”
她的下巴搁在我肩膀上,语气娇嗔。
我抬手把她额前碎发拨到耳后。
“嫉妒我什么?家暴的爸,软弱的妈?还是无家可归的我?”
她笑得肩膀直抖。
“哪有那么糟糕?你长得好看,学习又好……我妈就总说,我要是有你一半懂事就好了……”
说着说着,她靠在我肩膀上睡过去了。
酒气喷在我脖子里,热烘烘的。
我将毛毯抖开,给她盖上。
“小酒鬼,不能喝还喝这么多。”
她手机搁在茶几上,隔几秒就嗡嗡震一下。
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再一次亮的时候,我的余光不小心瞄到锁屏界面。
我整个人后背发凉。
【陈招娣的保单要失效了,你赶紧动手!】
8.
大学刚毕业那年。
我1V110,进入一家龙头公司。
欣欣最终选择去保险公司过渡。
转正前一周。
欣欣拉着我,说她转正差一单业绩,让我帮帮忙。
她掏钱给我买了份巨额险,保额三百万。
填受益人一栏时,我想了半天。
我当时连五险一金都搞不明白,哪知道受益人什么意思。
“反正就是凑业绩,实在不知道写谁,就写我名呗。”
她掏出另一份保单。
上面的受益人是我。
“反正我的写了你的名,咱俩谁跟谁。”
是啊。
我爸打我的时候,是她挡在我面前,胳膊上的疤现在还没好。
我爸被抓那次,也是她帮我找的律师,让他多坐了几年牢。
曾经的过往,一件件往外冒。
我盯着阳台玻璃里自己的倒影,心中五味杂陈。
人心隔肚皮。
古人诚不欺我。
【叮!新的指定人绑定成功!】
9.
“招娣,我租了辆车,周末带你散散心。”
欣欣靠在门框上,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
我看着她那张笑脸,心里不是滋味。
以前她约我出去,我从来不防备。
现在她每笑一下。
我脑子里就自动闪过那份巨额保单。
但我还是上了车。
我握紧纸条。
就算她真要动手,我也不亏。
车子开上盘山路,欣欣格外兴奋。
“招娣你看那边,云彩跟棉花糖似的。”
我敷衍的“嗯”了一声。
车子转过第三个弯道时,她忽然叹了口气。
“招娣,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对吧?”
我紧张地盯着前面的路。
她要动手了。
她真的要动手!
前面是个右转弯,路外面是护栏,护栏底下少说二十米落差。
欣欣的手往右打了一把,车身猛地往左甩。
我坐在副驾驶,眼睁睁看着车头往右边护栏冲过去。
她算计好的。
安全区留给她,撞击面留给我。
“欣欣小心!”
我喊了一嗓子,整个人往她那边扑,双手死死抱住她胳膊。
她可能没料到我这一手。
安全气囊弹出来的瞬间,我疼得眼前一黑。
10.
我和欣欣住进了同一间病房。
我右腿骨折,下地得拄拐。
双倍伤害下,欣欣就比较惨了。
右腿截肢到大腿根,整条腿就剩那么一小段。
醒来后,摸到空荡荡的床单,她整个人崩溃了。
“我腿呢?!!”
护士让她别激动,配合治疗。
结果她立马炸了。
护士来给她换药,她把药盘扇地上了,碘伏棉球滚了一地。
“你们这帮庸医!废物!你们赔我腿!”
她把矛头指向我,手指头差点戳到我鼻尖上。
“你他妈故意的吧!你是不是故意想让我截肢!你怎么这么恶毒!!”
我看着她那张扭曲的脸,面无表情。
“欣欣,是你租的车,也是你开的车。是你车技不好,害人害己。”
“放屁!”
她尖叫起来,嗓子劈了。
“是你!都是你!你害我截肢!你不得好死!你那个死鬼爹怎么没把你一起带走!你妈怎么没把你砸死!”
记忆里,率真的欣欣不复存在。
眼前,只有泼妇骂街的毒妇。
我忽然想起那晚的火锅。
“你知道我有多嫉妒你吗?”
酒后吐真言。
玩笑般的话里,又存了多少真心?
护士给她打了镇定剂,她终于肯消停了。
“陈招娣,你等着!”
我拄着拐走到她床边,低头看着她。
“好,我等着。”
11.
出院那天,欣欣堵在我病房门口。
“招娣,对不起。”
她低着头,声音闷闷。
“我那天太伤心了,失去一条腿我实在接受不了,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拄着拐看她,没吭声。
“我让我妈做顿好的,给你赔罪。”
我看着她那张诚恳的脸,心里跟明镜似的。
但我还是点了头。
“行。”
阿姨在厨房忙活。
我们坐客厅聊天,欣欣说话间时不时叹气,说自己以后嫁不出去了、出门被人看不起。
放以前,我肯定会说“我养你”之类的话。
可现在。
我连开口的力气都不愿出。
所以,我选择不开口。
菜上桌,一大盆菌菇汤放在正中间,热气腾腾的。
欣欣笑眯眯给我盛了一碗。
“招娣,趁热喝。”
我接过碗,拿勺子搅了搅。
半生不熟的见手青,吃一口顶得上半斤蘑菇中毒的量。
我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欣欣盯着我,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我喝了两口,放下碗。
“阿姨,你这汤真鲜。我肚子有点疼,先上个厕所。”
起身的时候我腿有点打飘,不知道是真有反应还是心理作用。
进了厕所后,我立刻锁门,拨打120。
“疑似误食未煮熟见手青,出现幻觉前兆,麻烦快点。”
挂了电话,我感觉脑袋开始犯晕,看厕所瓷砖缝都在扭。
我估摸着时间,扶着墙出去。
一进客厅,两只大蟑螂坐在沙发上。
两根触须在头顶晃来晃去。
惹人烦!
我抄起自己的拖鞋,就冲过去了。
欣欣还端着碗呢,看见我冲过来,连人带碗滚到地上。
“招娣你干嘛——”
她尖叫。
“打死你!打死你!死蟑螂!”
我骑上去,拖鞋一个劲儿往她身上招呼。
我只觉得,这只大蟑螂真有意思。
还学人拄拐。
另一只大蟑螂冲过来拉我,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哎呦,一窝的!”
我吼了一嗓子,顺手把汤盆扣她头上。
后面的事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我被按在担架上,嘴里还喊着。
“别让蟑螂跑了!”
12.
再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食用菌中毒,我需要休养个把月。
欣欣就惨了。
刚截肢没多久,叠加双倍伤害后,直接多器官衰竭,住进了ICU。
病危通知书都下三次了。
“招娣!招娣你救救欣欣!医生说再不交钱就停药了!”
她拽住我胳膊,“咚”一声磕在地砖上。
“你有钱,你先拿出来垫付一下医药费,行吗?”
她嘶吼凄厉的声音,引得护士站那边也探出脑袋。
“阿姨你先起来。”
我伸手扶她。
她死活不起来,扒着我胳膊晃。
“阿姨求你了!欣欣她爸走得早,我就这么一个闺女,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真是闻者伤心啊。
“阿姨,欣欣治病的钱,我确实拿不出来。”
她眼泪一收,像看仇人一样,瞪着我。
“你胡说!欣欣说你手里至少有十万!”
我掏出手机,将捐款记录递到她面前。
收款方是“凉山州某县某小学”。
金额十万整。
时间就是昨天下午,菌菇宴开始前。
她大概是不信,抢过手机翻找余额。
“你把钱全都捐了?!”
我把手机收回来,语气特别平静。
“我捐钱的时候,欣欣还没进ICU呢。”
“我自己的钱,想捐就捐,对吧?”
她脸上的表情从悲伤变成愤怒。
她张了半天嘴,“嗷”一嗓子哭出来,眼泪鼻涕混一块儿往下淌。
“我可怜的欣欣啊!都是妈没用!妈救不了你了啊!”
我冷笑。
如果我没有意外绑定金手指。
我可能被上司潜规则,被亲生父亲打死,被亲生母亲背刺,被我以为的好朋友杀人骗保。
这世上,活路明明有很多。
但他们不肯给我一条!
13.
纸条再次出现。
【检测到指定人已死亡,绑定解除,宿主可重新指定。】
我正站在天门山最高处,扶着栏杆往下看。
脚下是万丈深渊。
云雾在半山腰滚来滚去,远处几座石峰戳在云海里头。
真如网友说的那样。
江山美如画。
美得让我觉得。
曾经那些人那些事,跟做梦一样。
【宿主,是否重新绑定指定人?】
“这次,我放弃绑定。”
我掏出打火机,把纸条点着了。
火苗蹿起来的时候,我有点舍不得。
但留着也没用了。
我身边已经空无一人。
还能填谁呢?
“你陪我这么久了,我好像还没跟你说过谢谢。”
“不管你是什么玩意儿,这两个月,谢谢你陪着我面对一切。”
【……不客气。】
我靠在栏杆上,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你……有名字的吧?代号也行。”
沉默的时间特别长。
长到我以为它不打算搭理我了。
【玄空。】
“这名字和你挺搭。”
神神叨叨。
我翻过栏杆,纵身一跃。
“再见了,玄空……”
风灌满了衣服,我脑子里特别干净。
【叮!】
我听见一声轻铃声,好熟悉啊。
紧接着是一段经文。
我一个字都听不懂,但每个字都往骨头缝里钻。
【今有亡者陈招娣,生于苦厄,长于荆棘。父不慈,母不护,友不义。半生颠沛,未享一日安闲。】
【吾以三宝之力,为其超度。愿其来世,投生良善之家,父母慈和,所遇皆良人,所托皆真心。】
【阿弥陀佛……】
14.番外(1)
张经理端着酒杯,笑得不怀好意。
“小陈啊,这杯干了,下个月给你加工资。”
我盯着那杯白酒,想起我离首付还差八万七。
我端起来,一口闷了。
喉咙到胃烧成一条线,张经理又倒了第二杯、第三杯。
后来怎么断的片,我记不清了。
再醒过来,左边躺着张经理,右边躺着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
想也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报警!
我到处翻找手机。
张经理被吵醒了,光着膀子坐起来。
“报了警,明天全公司都知道你陈招娣不要脸爬床上位,工作不要了?”
我手指头停在拨号键上。
他踢开我的衣服。
“赶紧穿衣服滚蛋,别耽误我们吃早饭。”
出门的时候,那个中年男人问了句“这谁啊”。
“新来的,第一次放不开,王总你别介意啊。”
我站在电梯口,站了整整两分钟。
回家路上我想了一百种死法。
可我死了。
我妈怎么办?
我爸那个畜牲,会把她打死的!
我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回到家。
刚到楼道口,就听见我妈一声惨叫。
“啊——!别打了!求求你别打了!”
我浑身血一下子冲上头顶。
对了。
今天是那畜生出来的日子!
我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忘了!
我冲进门的时候,我爸正揪着我妈的头发往茶几角上磕。
我妈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地板砖上一摊血。
“妈!”
我扑过去挡在我妈面前。
我爸一脚踹在我腰上,我整个人飞出去撞在电视柜角。
我眼前发白。
他骂骂咧咧又追过来,拖鞋底子照着我脑袋扇。
“赔钱货!老子蹲了三年出来,你连顿饭都没做!养你有啥用!”
我妈趁他打我,跑进卧室,反锁房门。
“妈,快报警!”
我听见她在里面哭喊。
“我不敢!他会打死我的!!”
我爸一听,更疯了。
抄起烟灰缸就往我脸上砸。
烟灰缸擦着我右眼眶过去,再睁眼,右眼一片黑。
“还敢报警?!老子今天打死你这个赔钱货!”
他把我从地上拎起来,扯着我领子的时候,我外套掉了。
脖子上的印子全露出来了。
“贱货!”
他一口唾沫吐我脸上。
“老子进去三年,你在外面卖上了是吧?!说,是不是你们娘俩合起伙来给老子戴绿帽子!”
“我没有!是他们强迫……”
他一巴掌把我扇得撞墙上。
“你个赔钱货!跟你妈一个德行!”
他越骂越难听,越打越狠。
我听见自己骨头嘎巴响。
我拿仅剩的那点视力,往卧室门的方向看去。
门关得死死的。
隐约传来女人的哭泣声。
我爸打累了,一屁股坐沙发上。
“滚出来给老子做饭!蹲了三年牢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你们娘俩等会儿再算账!”
我妈在里面抽抽搭搭地应了一声。
“我……我这就出来……你别打招娣了……她明天还得上班……”
“上个屁!让她去卖!挣钱给老子花!”
15.番外(2)
我偷偷跑了出来。
右眼彻底没救了。
医生说错过最佳治疗时间。
欣欣蹲在旁边给我上药,眼泪啪嗒啪嗒掉我手背上。
“招娣,你咋不早跟我说?你爸那就是个畜生!你妈也是,咋能把你一个人关在外面!”
我扯了扯嘴角:“习惯了。”
欣欣抱着我脖子嚎。
“你以后就住我家!我养你!”
我每天盯着天花板发呆。
右眼眼眶凹进去一块,照镜子的时候自己都不敢认。
有天晚上。
欣欣神秘兮兮举着手机给我看。
“招娣!走!我带你去天门山!”
“啥?”
“你以前不是说,这辈子一定要去一次天门山吗?我查了,现在淡季,机票酒店都便宜。我带你出去散散心!”
我鼻子一酸。
我生日许愿说,这辈子一定要去一次天门山。
这话只有欣欣放在心上。
我自己都快忘了。
我上辈子是不是拯救了银河系?
所有人都能害我。
欣欣不会。
欣欣永远都不会!
到了山下,欣欣提议走小路。
“大路全他妈是人,跟逛庙会似的。我知道一条驴友路线,景色绝了,还近。”
那小路越走越偏,两边灌木比人高。
走了快两小时,一个人影没见着。
我右眼看不见,全靠欣欣拉我。
她嘴里哼着歌,心情倍儿好。
我听着,心中的郁闷也疏解了不少。
“招娣你看那边!绝壁!”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
风从崖底往上灌,吹得人站不稳。
我腿肚子直哆嗦,心脏砰砰跳。
“欣欣,咱往回走吧,这地儿太险了。”
“有我拉着你,怕啥?”
她拉着我往崖边走,说前面有个打卡点,好多博主都在这儿拍照。
我跟着她一步步挪过去。
到崖边那块石头跟前,她松开我手。
“你站这儿别动,我给你拍一张。”
我扶着旁边树干站好,她退后两步。
她放下手机,表情变得特别平静。
跟那个笑嘻嘻的欣欣,完全是两个人。
“招娣,对不起。”
她伸手推我肩膀。
我脚底下踩空,整个人往崖下面翻。
我下意识伸手抓,指甲在她手腕上划了四道血印子。
“欣欣!救我!!”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烦你?我喜欢的人喜欢你,我妈天天夸你懂事,拿我和你做比较。我带你玩是可怜你,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我手指头开始打滑。
“下辈子投胎长点眼,别逮着谁都当救命稻草。”
她一脚踩在我的手指头上。
我掉下去的时候,听见她在上面哭喊。
“有人吗!救命啊!我朋友掉下去了——”
15.番外(3)
我蹲在崖边,看自己被野物啃得七零八落。
我爸妈举着横幅堵在景区大门口。
“黑心景区害死我闺女!赔钱!”
景区为了息事宁人,赔了五十万。
他们拿着赔偿金,吃香喝辣。
仿佛从未有过我这个女儿。
欣欣拿到巨额保单上的三百万后,捐了一百万。
还开了视频账号【带着闺蜜的遗愿看世界】
评论区全是“姐姐好善良”“心疼姐姐”。
播放量三千万,粉丝涨了八十万。
广告更是接到手软。
张经理则拿我这事,在公司搞了场“员工心理健康培训”。
大老板觉得他有担当,提拔他当了区域总监。
他拿同样的招数,跟新来的小姑娘说同样的话。
“小李啊,这杯干了,下个月主管位子就是你的。”
看着一个个“我”走进他的陷阱里。
我急了。
但也无可奈何。
现在的我,无法对活人造成实质性伤害。
你们一个个的,都过的挺好!
那我要让你们偿命!
我怨气冲天,化身厉鬼。
每天缠在几人身边。
欣欣最先扛不住。
她先是请了三个道士两个神婆,全让我吓走了。
“姑娘,这钱我可不敢要了!你还是去请玄空大师吧!”
撂下这句话。
他们连滚带爬,逃走了。
玄空大师。
七十多岁的老和尚,眉毛都白了。
人往欣欣家客厅一站,冲着我藏身的角落合掌。
“施主,出来谈谈。”
我从天花板缝里渗出来,一滩黑水落在地毯上,慢慢凝成人形。
欣欣躲在玄空身后嗷嗷叫。
我凝聚怨气,直冲她而去。
“陶欣欣,我要你死!!”
“大师,快!快让她灰飞烟灭啊!!”
玄空打量我半天,叹了口气。
“施主,冤冤相报何时了?”
我蹲在房梁上冷笑。
“那你把他们都杀了,这怨就了了。”
欣欣吓得晕过去了。
玄空拂尘一甩,金光融进我的魂体里。
我眼前一黑,整个人掉进一片虚空里。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
再睁眼。
我回到了一切未发生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