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撕不干净
毕业前夜,我在行李箱最底下摸到一个牛皮纸信封。
五号楼418已经空了。苏念蹲在门口跟一卷胶带较劲,撕一下骂一句,骂得很有节奏。走廊里堆着纸箱、旧脸盆、一盆活得比我们所有人都有精神的多肉,走廊尽头有人在喊「谁的脸盆不要了」,喊了三遍,没人认。
那行李箱是我大一买的,四十九块,轮子早磨平了,拉一步歪一步,我四年没舍得换。
信封摸出来的时候,我先摸到胶水。干了,硬成一圈发黄的疤,一半裂开。
收信人:陈屿。
落款日期:九月七日。
我在地板上坐了一会儿,膝盖硌着地砖那条裂缝。这条裂缝从我搬进来那天就有,四年前我以为它是宿舍里最旧的东西。
信里七行字。我几乎能背。
第一行是:陈屿,你走的那天下雨了吗。
第二行是:那天我在后台说,你要是走了就别回来。我不是那个意思。
最后一行是——如果那天我拉住你,你是不是就不会走。
我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卡在喉咙里,变成那种很难看的、自己都嫌弃的声音。
然后我撕了。
撕成两半,一半掉进垃圾袋,另一半斜着卡在箱底,怎么也剥不下来,我用指甲抠了两下,抠不动,就随它去了。
苏念探头进来:「你撕什么呢?」
「过期的保修单。」
「保修单还用红笔画个心?」
「我闲。」
她看我一眼,那眼神我这四年见过一百次,意思是“你有毛病,但我今天不跟你计较”。她拎着两袋垃圾出门,回头扔下一句:「十二点熄灯,你别又摸黑开闪光灯自拍,整层楼都以为打雷。」
门关上。
我关了灯,躺下。
我知道的事情不多,但都是真的。
大一时我认识了一个人,认识七天。第八天早晨他退了学,连宿舍钥匙都是托人还的。第二个冬天,我在同学群里刷到一条本地新闻,转发的人还配了个蜡烛表情:县城旧桥,雨天,一辆渣土车,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
那年我十九岁,隔着屏幕,看了三遍才认出来照片上那辆倒在地上的电动车是他的。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像扣住一只还会动的虫。
然后我睡了。
——
叫醒我的不是闹钟,是木头味。
新木头味。那种宿舍刚刷完漆、床板刚从仓库里拉出来、一屋子还没被人住过的、干干净净又有点呛的味道。
我睁开眼,看见的是上铺的床板。
我在下铺。可我这四年一直睡上铺——大二换过一次床,因为苏念说她怕高,其实是她怕半夜看鬼片之后从上铺掉下来。
我坐起来。
铁皮柜是新刷的,一个划痕都没有。窗台上没有我们那盆多肉。桌上放着一张塑封的宿舍须知,边角还是直角的。
楼下大喇叭在喊:“新生报到请往右,新生报到请往右——”
那声音我听过大一那一年,也在这四年里被我念叨过无数次:那年迎新,喇叭整整喊了两天,喊到一个男生当场把行李箱扔了。
我摸手机。
九月一日。
四年前的九月一日。
我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己黑掉,我又点亮,它还是九月一日。
我没有尖叫,也没有立刻哭。
我先掐了自己一把,掐在大腿上,疼。然后打开微信。
置顶的聊天框是苏念,最新一条:「你到了没」,发送时间:九月一日上午七点四十一分。
下面没有我回的任何一句话。四年的聊天记录,一条都没有。
我下床,走到阳台尽头那面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头发长到肩,脸上有一颗刚冒出来的痘,下颌线是软的,眼睛下面没有那两年熬夜熬出来的青色。是我,是十九岁的我。
我对着镜子说了一句:“行吧。”
我这个人不太会抒情。看一场电影别人哭,我在想这个镜头白平衡没调。系里让我讲讲为什么喜欢摄影,我说因为它不会撒谎。所以当整栋楼都在搬行李、家长在楼下喊孩子名字、宿管阿姨拿钥匙在铁门上敲出节奏的时候,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
七月十四号到九月一日,中间隔了四十九天。
四十九天前,我在毕业前夜撕掉了那封信。四十九天后的现在,我站在大一报到日的镜子前面,头发长到肩上,颧骨还没长开。
而他,还在这座城市里。
我把头发随便抓成一团,穿拖鞋就跑了下去。
——
红棚子从楼下一路排到校门口,牌子上写着各个学院的名字,被风吹得歪歪扭扭。卖凉席的、卖插线板的、卖“学姐亲手编的”手绳的,全挤在路两边。空气里是汗味和新塑料味。
我在人群里找。
我看得很仔细,因为我不确定——我不确定这个世界里他还在不在。万一我回到的只是一个没有他的九月一日?
然后我看见了他。
白T恤,背着一个肩带磨得发白的黑背包。他正把一只巨大的行李箱往台阶上抬,抬到第三级停了一下,换了个手,接着抬。
他手背上有一道擦伤,还没长好,红着。
那道伤我四年后在信里写过。我写过:“你手背上那道伤,我不知道是怎么来的,一直想问,一直没问。”
现在我知道了。是搬箱子搬的。
他把箱子放到台阶顶上,直起腰,把领口往下扯了扯,喘了口气,又转身下去接下一只。
我站在台阶下面,拖鞋卡在砖缝里,突然不敢动了。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我意识到,我现在拥有的、他一件都不知道的东西,是我认识他四年,而他只剩七天。
“陈屿。”
我喊得不响。连自己都以为他没听见。
可他回头了。
他眉毛往上挑了一点,那种“你谁啊”的表情,脸上还有晒出来的红。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脚上那双拖鞋,问:“你认识我?”
我说:“我认识你。”
我没敢说四年。
他哦了一声,好像这很正常——新生报到日,谁都可能认识谁。他把手里的箱子换了个角度,抬脚往台阶上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刚来的?你箱子呢,我顺路。”
我说:“还没买。”
他愣了一下,笑了。那笑很短,只有半秒,嘴角一边高一边低,是我在信里始终没能描述清楚的、他唯一一次笑的样子。
“那你先买箱子吧。”他说完就上楼了。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被楼梯口的阴影吞掉。
他还没恨我。
他也还活着。
而且,他刚才说“顺路”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一件更小的事——他左手手腕上有一圈勒出来的红印,是背箱子背的。四年后,我在暗房里把九十七张没人要的照片洗出来的时候,其中有一张的边角,就糊着这样一圈红。
我抬起手,用拖鞋跟把砖缝里的灰蹭掉。
七天。
这一次,我必须在九月七日之前,把话说完。
我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红棚子。太阳很大,喇叭还在喊,宿管阿姨的钥匙还在铁门上响。
我忽然想起一件完全不相干的事:这七天里,林知夏必须记住的第一条规则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知道。
那么第二条呢。
我还不知道。
第二章 九月一日,第二次
我追了上去。
楼梯窄,他那只箱子横在转角,卡得死死的。
「你等等。」
他停下,回头。
我上完最后三级台阶,一步跨过箱子,抱住了他。
他身上是洗衣粉的味道,很冲的那种,便宜牌子。肩膀硬得像门框。他被我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一只手举在半空,不敢落。
楼道里立刻有人吹口哨。楼下宿管阿姨抬头喊了一嗓子:「干什么呢!行李放下!」
「同、同学。」他用手掌按在我肩上,很轻地推了一下,「你认错人了吧。」
「认错了。」
「认错了你抱这么紧。」
我松开他,退了一步。我说:「我表哥。你长得跟我表哥一模一样。」
他看了我一会儿,眉毛慢慢抬起来:「你表哥姓什么?」
我张了张嘴。
旁边一个男生笑出声:「兄弟你被碰瓷了。」
他没笑。他就那么看着我,眼神有点奇怪——不是烦,也不是觉得我有病,是那种“我在哪儿见过这个场面”的迟疑。他手还举在半空,最后收回去,拎起箱子,说了一句:
「你表哥有我帅吗。」
然后他上楼了。
——
我跟着他。
他去缴费,我在旁边的队尾站着。他去领被褥,我帮他抬了一头。他进男生宿舍楼,我站在楼下的梧桐树底下。树影是碎的,太阳从叶缝里砸下来,把地砖照得像洒了一地碎玻璃。
苏念是十一点半找到我的。
她穿着拖鞋,头发乱成一把,手里两根冰棍,已经开始化了。
「你从早上六点就在楼下站着?」她把一根冰棍塞给我,「你是来报到,还是来蹲守?」
「蹲守。」
「蹲守谁?」
「一个穿白T恤的。」
她咬了一口冰棍,含糊地说:「知夏,我认识你六个小时,你已经把这个人身上十几个细节跟我说了一遍了。你现在整个人像一把弹簧。绷着。」
我觉得她说得比我自己看得还准。
——
下午三点,我去食堂的时候,他已经在那儿了。
一大盘米饭,一份土豆丝,一份最便宜的青菜。他吃得很快,像有人在后面催他。
我把饭盘放在他对面。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往旁边挪了挪,算给我腾地方。
「你家里几口人?」我问。
他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一秒:「三个。」
「你爸妈做什么的?」
这次他停得更久。筷子尖在盘子里点了两下,那声音很轻。
「我爸躺着。」他说,「我妈忙着。」
我当时没听懂。
我说哦,然后低头吃我的饭。那顿饭我吃了十二分钟,舌头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嚼什么。
——
傍晚,他从后门出去。
我跟着。后街在修路,一路都是沙子。走到河边,那座旧桥就到了。
桥是水泥的,两边拦着一道齐腰低的栏杆,河面被晚霞照得像一张旧铁皮。
他在桥中间坐下来,两条腿垂在外侧,掏出一个面包,撕开,一口一口地吃。
我站在他背后五米,举起相机。
快门响了一声,纸片吐出来,我甩着它等显影。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头也没回,声音被风推过来。
「我在拍照。」
「拍我干什么。」
「因为你好看。」
他被这一句噎了一下,回头看我,脸有一点点红,很小的一点,像被人用手指按了一下。
「你这人说话……」他找不到词,最后放弃,说,「有病。」
我把照片递给他。他接过去,皱着眉看那张刚显影的脸——十九岁,晒得红,头发被风吹乱了,背后是整条河。
「没见过自己长什么样?」我说。
「见过。」他把照片还给我,「没见过这么亮的。」
我问他:「你手上那道伤,怎么弄的。」
他说:「搬箱子。」
「一直搬?」
「我爸以前在工地上,教的。」他啃了口面包,「绑绳子要用腰,别用胳膊,胳膊会废。」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随意,像在讲一件早就翻过去的事。
我坐在他旁边,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然后我问了那句不该问的。
「你开学第七天,要去哪儿?」
他吃东西的动作停了。
风把河水的声音一阵一阵送上来。他侧头看我,眼睛很黑,里面没有半点玩笑。
「你怎么知道我第七天有事。」
我知道我该闭嘴。可我十九岁的这张嘴跑得比脑子快,我甚至听见自己声音在抖。
「因为你第七天就走了。你退了学回县城,去年冬天你在旧桥上——」
话没说完。
不是声音被打断,是整个世界过曝了一下。天没有黑,是所有的颜色在一瞬间被抽掉了饱和度,河水的味道没了,风没了,他伸出一只手来,像是想拦我,嘴张开,什么都没发出来。
然后我睁着眼躺在上铺的床板上。
不对。
我在下铺。新木头味从床板缝里往下掉。楼下大喇叭在喊「新生报到请往右」。
我摸手机。
九月一日。
我坐起来,把被子攥成一团,攥到指节发白。
手抖得厉害。不是害怕,是一种更笨的情绪——我从来不知道原来「说真话」也是有罪的。
我在床上坐了十分钟,把昨天(算昨天吗)从头到尾复盘了一遍。
我错在哪儿?
错在我以为七天很长,错在我一紧张就往前冲。这是我这个人最大的毛病,我从来不会等。
——
第二次的报到日,我很乖。
他抬箱子上台阶,箱子歪了,我从侧面托了一把。
他抬头:「谢谢。」
我说不用。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回过头,皱着眉头看我。太阳很大,他眯着眼睛。
「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我心跳空了一下。我听见自己说:「没有。」
他想了一秒,说:「那可能我记错了。」
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一只手按在胸口,按了很久。
——
第二次我什么都慢。
食堂里我坐他对面,把问题一个一个慢慢问,问一个问题等他吃完三口饭。
「你哪个专业的?」
「土木。」
「你喜欢土木吗?」
「喜欢桥。」
「为什么喜欢桥?」
他想了想,说:「桥两头都能走。」
我又问:「你家里几口人?」
他说三个人。我又问:「你爸妈做什么的?」
他这回没停。他说:「我爸躺着,我妈忙着。」还是那八个字,却不像昨天那么沉,像是已经练过了一百遍,练成了不需要用力的一句话。
我把后面那句要命的追问咽了回去,低头扒饭。咽得喉咙疼。
吃到一半,他把一瓶没开的矿泉水推到我面前。
「你今天问了我八个问题。」他说,「我请你喝水,你少问两个。」
我看着那瓶水,笑了一下,笑得有点难看。我说:「行。那两个我明天问。」
他抬眼看我,那一眼比昨天长了一点。他大概自己都没意识到。
——
第二次的黄昏,我没有跟他去桥边。
我回宿舍,苏念正在撕一包薯片,撕不开,直接用牙咬。
「你今天不正常得挺正常。」她说,「不蹲守了?」
「蹲守没用。」
「哦。」她嚼着薯片,含糊地说,「那你现在打算干什么。」
我说:「等。」
那天晚上熄灯以后,我坐在床上,把手机备忘录打开,敲了三条。
第2次。 1.不说真话。 2.不抱他。 3.不能让他知道我知道。
敲完我把光标移下去,想了想,开始默那封信。我几乎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写,写到第三行,停住了。
第四行是什么?
我闭上眼。纸是那种很薄的、有点黄的纸,第一行是“你走的那天下雨了吗”,第二行是后台那句“你要是走了就别回来,我不是那个意思”,第三行是……
第三行是空的。
我用力想,想到太阳穴开始跳。我想起信上确实有第三行,字迹很用力,划破了纸背。可上面写了什么,我怎么也捞不上来。
我睁开眼,看着屏幕上的光标在闪。
原来时间不是白给的。
它要收利息。
第三章 谁在追谁
第三次醒来,我没有立刻下床。
我先在备忘录里添了一行:第3次。
然后把上一遍的复盘写下来。写完我数了数,一共七条。第三条我用红笔标了个星:
“我恨了他四年,理由是苏念告诉我的一句话。”
那句话是:陈屿跟人打赌,七天追到林知夏。
四年前我信了。信得特别彻底,彻底到我在后台跟他说“你要是走了就别回来”的时候,心里想的其实是“你个骗子”。后来四年,每次有人提起他,我就用这句话把自己堵回去——他不是走了,他是赌输了。
现在我知道他不是。
可我还不知道那句话是谁放出来的。
——
第三次的报到日,我没去他楼下站着。我去找了周砚。
周砚在红棚子旁边的摊位后面,正把一箱矿泉水搬出来,脖子上挂着学生会的牌子,脸上晒得跟熟虾一样。他这个人天生像在招呼客人,看见谁都能喊出半句话。
我说:「周砚,我问你个事。」
「问。」他递我一瓶水。
「大一开学的时候,有人传陈屿跟人打赌,七天追到我。这句话,你听过吗?」
他拧瓶盖的手停在半空。
那停了大概两秒。两秒之后他把水递给我,说:「没听过。」
我说:「你刚才停了。」
「我停什么了。」
「你手停了。」
周砚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像笑:「同学,你这人有点吓人。」
我说:「你还记得他吧。土木的陈屿。」
「记得。」他说得很快,「我们一栋楼的。」
然后他把空纸箱往旁边一折,蹲下去捆绳子,从头到尾没再看我。
我站在那儿,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记得的不止这个。
——
下午我去印刷厂。
我是跟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黑T恤走的。他出后门,一路往东,走过两个红绿灯,进了一家门面很小的印刷厂,招牌上一半的灯光不亮。
我把拍立得挂在脖子上,跟门口老板说:「叔叔,我们摄影社在做新生打工的专题,能拍两张吗?」
老板说拍吧拍吧,别拍机器。
厂里全是纸味。纸堆到人胸口那么高,他在中间搬,一摞一摞地抱,抱起来的时候下巴会微微抬一下。纸边是新的,薄,硬,切得跟刀一样。
我举起相机。
「别拍手。」他说。
「为什么。」
「手上有油。」他把手往裤子上蹭了蹭,蹭不掉,反而更脏了,「洗不干净。」
我说:「我不是拍你的手好不好看。」
我把照片递给他。那张纸上是他抱着纸的样子,侧脸,光从卷帘门底下横着照进来,把他的手臂切成一半亮一半暗。
他看了很久,说:「这张,能不能给我。」
我说行。
他要拿,我又往后收了一下:「你拿什么换。」
他愣了一下,说:「我身上没钱。」
「那你说句话换。」
「说什么。」
「说『我不退学』。」
空气停了一下。厂里有台机器在响,一直响,响得人耳膜发麻。
他把照片从我手里抽走,折了一下,塞进T恤口袋里,然后转身去搬下一摞纸。
「你走吧。」他说,「这儿脏。」
那天晚上他收工,我在厂门口等他。他出来的时候左手食指裹着一圈创可贴,走路很快。
走到桥上,他掏面包,掏的时候带出一张纸,掉了。
纸飘到地上,我弯腰捡。
是一张缴费单。名字是陈美兰,金额两千三,收据号下面盖着医院的红章,日期是九月五号。
我拿着那张纸,抬头看他。
他没有伸手来抢。他就站在那儿,看着我,也没解释。
「我妈。」他说。
我把纸还给他。
他接过去,折成很小一块,塞进钱包最里层。那个钱包很旧,边角都开线了。
「所以你跟我说你妈忙着。」我说。
「她忙着治病。」他把面包撕成两半,递给我一半,「坐吧,别站着。站着看人吃东西不礼貌。」
我坐下了。今天的面包是豆沙的。
那天晚上我们没说别的。他就讲了一句,讲得特别随意,像在讲天气:
「我妈最烦我来这儿。她说她躺几天就好了,非让我来报到。」
——
第七天夜里,我站在桥头。
末班车二十二点四十,站牌上的字已经掉了一半。他拎着箱子过来,箱子比报到那天旧了很多,轮子在地上拖。
看见我,他停了一下。
「你还在。」他说。
我说:「我来送你。」
他哦了一声,把箱子放下,好像还想说点什么。站牌下有个灯泡,飞虫绕着它转。
我有一整句话在舌尖上:你别走,你走了三年后会在另一座桥上出事。
我知道说出这句话会怎么样。会过曝,会重来,会什么都没用。
我什么都没说。
车来了,他把箱子扛上车,站在车门那儿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后来想了很久——他不是在等人挽留,他是在等我喊他名字。
车开走了。
桥空了,站牌的灯灭了。
我站在那儿,一直站到腿发麻。
然后新木头味从头顶掉下来。
——
第四次的报到日,我没有再绕。
中午食堂,我把饭盘放在他面前,坐下来,直接问:「你爸的官司,赔到哪一步了。」
他抬头。
整个食堂在响,一千个人在同时说话,可我听见的只有他放下筷子的那一声。
他的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腕。不重,也不轻,正好让我没法抽。
「谁跟你说的。」他眼睛很黑。
「我猜的。」我说,「你手上有伤,你第一天就来搬箱子,你妈在医院,你背上有个包是背货背的。你猜我猜不猜得到。」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林知夏。」他叫我的名字,念得很慢,像在确认这三个字是不是自己的,「你别查我。」
「我不是查你。」
「你就是。」他把手松开,往后退了一点,那一点距离像他自己划出来的线,「你查完了准备干什么?同情我?」
我说:「我不同情你。」
「那你图什么。」
我说不出来了。
——因为我不能说实话。实话是:我图你活着。
那天下午他没回宿舍。晚上九点,我在男生宿舍楼下的梧桐树底下等到他,他手里拿着一沓纸,边走边对折,折得很整齐。
那张纸的边缘我看见了一个词:退学申请。
我追上去:「陈屿。」
他停下,没转身。
「这个月的宿舍费,我还没交。」他说,「辅导员那儿有张表,办了退学就不用交了。」
我伸手把那张纸抽过来。
他居然没拦。
我展开,在路灯底下看。学院、姓名、学号、退学原因,都填好了。下面是申请人签名,他的名字写得很快,最后一笔往上勾了一下。
签名旁边有日期。
九月一日。
——他把这张纸,从报到的第一天,就填好了。
第四章 我替你解决
第五次醒来,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下床。
我打开备忘录,手指发抖地往下翻,翻到“抢救”那两个我自己打的字下面,然后开始写:
他叫陈屿,土木,县城。 他妈叫陈美兰,在住院。 他爸在工地上出的事,官司没结。 第七天他要退学。第七天晚上二十二点四十,桥头的末班车。
写完,我盯着第四条看。
去年冬天,他在县城的旧桥上出事。
我加了个括号:(哪个月?)
我想不起来。
我在床上坐着,闭着眼,一遍一遍往那个方向想。我记得讣告的排版,记得转发的人配了一个蜡烛表情,记得我当时在暗房里坐到天亮。可那个月份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
我甚至不敢确定那是不是去年冬天。
我把手机砸在被子上,然后捡起来,把能写的全写上,越写越快,像在抢救一间正在塌的房子。
写到第七行的时候我发现:信的第一句话我也记不全了。
“你走的那天下雨了吗。”
我记得这句。我记得得很清楚。可我忽然不确定后面有没有一个“吗”字。
——
第五次,我换了打法。
我不去问他,也不去追他。我去办事。
我先去找辅导员。办公室里有两台旧风扇在转,辅导员正给一堆家长解释绿色通道,我把话问得很直接:家庭突发变故的学生,学费能不能缓,什么时候办,需要什么材料,最难的那一步是什么。
辅导员说了很多,我记了整整一页。
原来最难的那一步不是申请,是“证明”。他爸的工伤赔偿官司还在打,赔偿没下来、伤残鉴定还没出、村里开的证明盖错了一个章,这些事一环套一环,而每一环都要人跑,都要时间,都要钱。
然后我托苏念。
苏念的舅舅在区里的法律援助中心。她听完我讲了半小时,把嘴里的薯片嚼完,说了句:「你这个人,一旦开始干正事,就像有人在你背后点了火。」
「你帮我问。」
「我问。但你先告诉我一件事。」她把薯片袋捏成一团,「他让你管吗?」
我没说话。
苏念盯着我看了几秒,那眼神我这四年见过。她说话从来不留台阶。
「知夏,你不是在救他。」她说,「你是在赢。」
——
那天下午我回了趟宿舍,把箱子里能卖的都翻出来。
相机,两个镜头,一盒没用过的胶卷,一个我拿了两年奖学金的信封。加起来差不多三千二。
后街的二手店老板把相机翻过来看底盖,报了个价,比我想的低。
我说行。
拿到钱的时候我有点想笑。这相机是我高中毕业那年,我妈咬着牙给我买的,她说你既然这么喜欢,那就买个好点的,别老借别人的。她当时把发票折好,塞进相机包里,说以后卖也能值点钱。
我拿着三千二百块,去了医院。
缴费处在一楼,玻璃窗上贴了很多张纸。我报了陈美兰的名字和床位号,把钱交了。窗口里的姑娘问我是家属吗,我说是同学。
钱进去的时候,我忽然松了一口气。那是这五次以来我第一次觉得“我在做事”。
——
第二天下午,我在男生宿舍楼下等他。
他从楼里出来,走得很慢,脸色白。他站到我面前,手插在口袋里,看了我三秒。
「你去医院了。」
我说:「嗯。」
「护士跟我妈说,有个穿拖鞋的女同学把钱交了。」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说话的调子,「我妈问我,是不是在学校谈了朋友。」
我说:「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他抬起头,「我说我们学校有个神经病。」
这话要是放在别的场合,我会笑。可他说完,脸还是那么白。
「陈屿。」
「你哪来的钱。」
「卖了个相机。」
他闭了一下眼睛。
那一瞬间我看见他手在口袋里攥紧了,攥得整条小臂都在用力。
「你是不是觉得我可怜。」他说。
「不是。」
「那你觉得你是什么。」他往前半步,声音低下去,可周围已经有人在看了,「你是不是觉得,我要是拿了你这三千二,我就得留下来,我就欠你一条命,我就得好好读书,将来还你。」
我说:「我没这么想。」
「你就是这么想的。」他说,「你不知道我这两个月跑过多少个窗口。你不知道我妈每次听我说‘学校挺好’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你不知道我兜里还有多少钱。」
我说:「那你告诉我。」
他笑了一下,那笑很短,一边高一边低,可这次一点光都没有。
「林知夏,你帮我一次,我记你一辈子。」他说,「你帮我十次,我这辈子就完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塞进我手里。
是一张收据。
他把那三千二退了回来,收据上是医院的红章,经办人那一栏写着两个字:退还。
「钱我退了。」他说,「你别再来找我了。」
我站在梧桐树底下,看着他的背影拐过楼角。
四年来我一直记恨他那天的话。原来那天我说的话也不轻。
——
第七天晚上,迎新晚会在礼堂。
舞台上在走流程,后台挤得跟仓库一样。一地电线,几个穿礼服的女生在补口红,一个男主持在角落里反复念同一句话。
我抱着相机,从人群里挤过去。
他在后台最里面的那根柱子旁边,坐在地上,一只箱子放在脚边,箱子顶上压着一沓纸。
最上面那张是复印件。我一下就认出来了,签名的最后一笔往上勾着。
我说:「你把复印件都准备好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惊讶。
「辅导员要留档。」他说。
「你走之前,能不能把话说完。」
他沉默。
我抱着相机,把机身翻过来给他看——后街那家店的标签还贴在上面,昨天刚被人撕掉一半。
「我昨天去赎的时候,老板说你前天来过了。」我说,「你把钱给了我,又去把相机赎回来,你图什么。」
他看着那台相机,看了很久。
「图你以后能拍点别的。」他说。
「那你自己呢。」
「我没什么好说的。」
我说:「陈屿。」
他终于抬起眼看我。
「你有没有想过,」我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住了,「你走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站起来,把箱子拎起来,纸在箱顶上滑了一下。
「会发生什么我都认。」他说,「这是我自己的事。」
外面舞台上的灯亮了一轮,光从侧幕的缝里铺进来,把后台的地照成一条白。
有人喊:「下一个节目——」
他往侧幕走。
我抱着相机站在原地,忽然想起那封信的第四行我到现在还没想起来。
我一直以为,只要把问题解决了,人就会留下。
原来他要的不是问题被解决。
原来他要的,是我不要替他做主。
——可这件事,我是第五次才知道。
而我只剩两次了。
第五章 第七天的雨
第六次醒来,我没有下床。
我把手机拿在手里,翻到备忘录最上面,一条一条往下看。看完,我把大部分删了。
只剩一行,我留着:
他的箱子轮子会卡在桥头的第三块砖上。
这一遍我不劝他,不查他,不替他做主。我只打算陪他六天。
——
第一天的报到日,我什么都没做。
他抬箱子上台阶,我在旁边站着看。他抬到第三级换手,我数着,一次都没伸手。
他抬完回头,看见我,愣了一下:「你不帮我了?」
我说:「你不是会抬吗。」
他笑了,那半秒的笑,一边高一边低。
那天下午,我在食堂坐在他对面,什么都没问。他吃到一半自己抬头:「你今天怎么不问了。」
「问完了。」
「问完了?我一个都没答。」
「那正好。」我说,「你吃你的。」
他低头吃了两口,忽然把筷子放下,说:「你这个人,是有毛病。」
我说:「你昨天就说过了。」
「昨天?」
「没有。」我赶紧低头,「我记错了。」
他没再追问,只是又看了我一眼。
——
第二天,他把我的手划了。
印刷厂那天纸特别多,我非要帮他搬,他说别碰,我说我又不是纸做的。结果搬第一摞,右手虎口就被纸边划开一道口子,血珠一颗一颗往外冒。
他比我还快,一把抓过我的手,翻过来看,然后骂了一句。
「说了别碰。」
「纸还能吃人不成。」
「纸边跟刀一样。」他从口袋里掏创可贴——他口袋里居然有创可贴,还是那种最便宜的、透明的一小片一小片,「我爸以前手也这样,他厂里一个月发两盒。」
他给我贴的时候,我得低头看他。他的头发被机器的风吹得乱,眼睛盯着我的手,睫毛一动不动。
「你这人怎么老受伤。」我说。
「我这人怎么老遇上你。」他回。
我笑出声,笑到一半被纸灰呛住。
那天晚上收工,他把那张照片又拿出来看——我第二遍给他拍的那张,他抱着纸,一半亮一半暗。他说:「你这相机挺好。」
「你的意思是,我拍得不好,是相机好。」
「我没说。」他把照片折好,塞进T恤口袋,「我什么都没说。」
——
第四天,下雨。
雨是从中午开始下的,一场没有过渡的雨,直接把九月下成了七月。后街的路全泡了,水漫过鞋面。
我们在桥头的便利店里躲雨。他买了一瓶水,我买了一包纸巾,两个人挤在门口的台阶上。
「你拍我这么多张。」他忽然说,「我给你拍一张吧。」
我把相机递给他,教他怎么按,怎么等显影。他学得很快,第一张拍歪了,拍到我的鞋。第二张把相机举得很低,从下往上拍,我笑到捂住脸。
第三张他拍得挺好。
照片上是我坐在便利店台阶上,头发被雨气泡湿,一只手撑着下巴,背后整面玻璃都是水痕。
「你笑起来原来是这样的。」他看着照片说。
「你以为我平时是什么样。」
「像在跟谁较劲。」
我没说话。
雨小了一点。他把照片还给我,我收进相机包里,收得特别仔细。
那天晚上,他跟我说了他家的事。
是我没问,他自己说的。他说我妈不知道我退学,我只跟她说学校课少。他说我爸以前带我去看过一座桥,两边的铁链都生锈了,他说这桥修得不好,桥墩太高。
「你呢。」他说,「你家里什么情况。」
我说:「我妈给我买相机的时候,把发票塞在包夹层里。她说以后要卖也能值点钱。」
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
第六天晚上,我在宿舍楼下等他。
他到得晚,身上有雨。我把相机包里那张照片抽出来给他——不是他那张,是便利店那天他拍的第三张。
「你留着。」我说。
他接过去,低头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问,很轻。
我想了想,把第三遍就用过的那个玩笑拿出来:「因为你好看。」
他没笑。
「林知夏。」他把照片塞进钱包最里层,那个开线的钱包,「你别问了,我也不问。行不行。」
我说:「行。」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他在说:最后一天了。
——
第七天。
雨从早上就没停,越下越大。
下午学校通知,迎新晚会改到礼堂内部,不许放烟花。礼堂那边热热闹闹,我一次都没去。
我去了桥上。
桥栏杆全湿,河涨得很高,水面浑,飘着树枝和塑料瓶。站牌下积了个水洼,末班车二十二点四十,司机不可能准时。
他来得比我早。
他站在桥中间,靠在栏杆上,脚边是那只箱子。箱子放在地上,轮子卡进了砖缝里。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站着。我没说话。
「你怎么又来了。」他说。
我说:「我来看你走。」
他嗯了一声。
雨落在箱子上,声音不闷了,是脆的。我们站了很久,久到我听见他呼吸变重,久到我浑身湿透。
车灯从街那头过来,黄黄的一团,慢慢变大。
他把箱子往外拉,卡在砖缝里的轮子一拽没动,人往前倾了一下。
我伸手抓住箱子的把手。
「别拽了。」我说,「会断。」
那句话说完,我的手就没松。
我看着那只箱子,忽然开始哭。
哭得很难看,一抽一抽的,雨水混着眼泪,我自己都分不清。我不出声,就是手不松,像小孩抓着一件不肯撒手的东西。
车停在站牌前,门开了,一片黄光照过来。
他没有上车。
他把手伸过来,很轻地拨开我脸上贴着的一缕头发,然后用手背擦了一下我的脸,擦得笨,力度也不对,把眼泪抹得满脸都是。
「你别哭。」他说。
我抬头看他。
「你一哭,」他的声音也哑了,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就走不了了。」
那一刻我知道我赢了。
只要我现在说出那句话——你去年冬天会死在一座桥上——他会信。他这五次循环里已经见够了我知道的太多。
可我也知道,那句话一出口,天会过曝,一切归零,这一次说服到的所有东西全部清零,我剩下的天数也会重新开始。而他不会记得刚才那句话,一个字都不会。
我只有一个动作能做。
我松开了手。
箱子一离开我的手指,我就说了那句话。
「陈屿,你去年冬天会死在一座桥上。」
——过曝。
颜色被抽干的那一下,我看见他往前迈了一步,手抬起来,嘴张开。这一次他发出了声音,非常小,像被水吞掉的一个字。
然后是新木头味。
——
第七次,九月一日,上午七点四十一分。
苏念的微信顶在聊天框最上面:「你到了没」。
我坐起来,第一件事是打开备忘录。
里面只剩一行:他的箱子轮子会卡在桥头的第三块砖上。
我盯着那行字,很害怕。我试着回忆他妈妈的名字,脑子里空了一下——像伸手去摸一个台子,摸到的却是没底的空气。
我又试着回忆信的第一行。
“你走的那天……”
后面那半句,没了。
我把手机贴在额头上,坐着没动。
外面大喇叭在喊「新生报到请往右」。
我数了数。
还有一次。
第六章 那你带我走
最后一次,我什么都没查。
备忘录里只剩下那一行:他的箱子轮子会卡在桥头的第三块砖上。
我坐在床上,把手机放下,很久没动。我知道自己想不起多少东西了。他妈妈的名字,那个缴费单上的数字,那份讣告是几月——全没了。像有人从我脑子里一格一格地拿走了抽屉。
只剩下一件事我记得特别清楚:他走之前,没有把话说完。
所以这一次我不问、不劝、不替他解决。我只做一件事——我把我自己交出去。
谁要是不肯说,那就我先说。
——
报到日,食堂。我坐下来,第一句话不是问他家里几口人。
我说:「我拍照片,是因为我怕。」
他抬起头。
「怕什么。」
「怕被人看。」我把筷子摆好,「我举着相机的时候,别人以为我在看他,其实我在躲。镜头是个挡箭牌。」
他嚼了两下,说:「你这人挺怪的。」
我说:「我知道。」
——
第二天,印刷厂。他搬纸,我在旁边拍。拍到一半我放下相机,说了一句:
「我妈给我买相机的时候,把发票塞在包夹层里。她说以后能卖钱。」
他没接话。
「所以我一直拍没人买的东西。」我说,「拍搬纸的、拍桥、拍雨。我拍的东西一张都换不了钱。」
他把手里的纸放在台子上,直起腰看我。
「你干嘛跟我说这些。」
我说:「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这人也不聪明。」
——
第三天晚上,桥头。
他坐在栏杆上,我坐在他旁边,讲我小时候。
我讲我家客厅那盏灯坏了三年没换,我们一家三口就在那个有点暗的屋子里吃饭,谁都懒得站起来去拿灯泡。我讲我爸出差回来会带一盒糖,那盒糖能放到化掉,因为他一直觉得我不爱吃糖——他只是从来没问过。
「你话真多。」他说。
「我觉得我时间不多。」
他侧头看我,眉头动了一下。
「什么叫时间不多。」
我说:「没什么。就是今天下雨,明天可能就不下了。」
——
第四天,苏念来找我。
她坐在我床边,把一包薯片撕开,撕不开,直接用牙咬。这动作我已经看过很多次了,可这次我盯着她的牙,忽然有点想哭。
「你这两天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她说,「像在倒计时。」
我说:「念念,你信不信一个人能重来?」
她嚼着薯片,含糊地说:「信啊。我期末考就重来过三次。」
我笑了一下。
第五天,我讲了我最不敢讲的那件。
我们从食堂出来,雨还没下。我说我怕一个人吃饭,怕那种一抬头发现整张桌子只剩自己的感觉。我说我大一开学之前,我妈送我到校门口,走了五十米又回头,我站在原地跟她挥手,挥到看不见她了我还在挥,因为我一低头就会哭。
他没说话,走了很长一段路才开口:
「我妈送我到车站,我让她别送了。她坐在候车室的塑料椅上,一直坐到我的车开走。」
「你为什么让她别送。」
「因为我怕她看出来我不想走。」
那是他第一次跟我说这么长的话。
——
第六天下午,周砚在校门口拦住我。
他脸色不太好,跟上一遍完全不一样——上一遍他躲我,这一遍他主动堵我。
「我跟你说件事。」他说得很快,「你先别骂我。骂完……也别去找他。」
我说:「你说。」
他吸了一口气。
「大一那年那句『他打赌七天追到你』,」周砚说,「是他让我说的。」
校门口的风把传单吹起来,一张一张地滚到台阶底下。
「他找我那天晚上,就在宿舍楼梯口。他说周砚,你帮我传一句话。」周砚的手插在口袋里,插得很深,「我说你他妈有病吧。他说我明天就走,我不想让她记着我。」
我站着没动。
「这四年……」周砚抬头看我,眼睛有点红,「我每次听见有人骂他人渣,我都想说话。可我说不出口,我答应了。」
我说:「你为什么现在说。」
「因为昨天他跟我说了句很奇怪的话。」周砚说,「他说『这次可能有人会记得我』。」
——
我跑到桥上的时候,雨已经下起来了。
他站在桥中间,脚边是那只箱子。轮子卡在砖缝里。
我这次没有哭。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肩膀在抖,但我真的没哭。
「周砚跟我说了。」我说。
他没装傻。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说了就说了。」他说。
「你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你记着一个走了的人。」
风把雨吹成一片片斜的。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那天晚上你在后台说,我要是走了就别回来。」他说,「我本来想跟你说清楚的,说我不是不喜欢你,是我得走。后来我一想,这样也好。你恨我,我走得干净。」
我说:「你觉得我很干净吗。」
他不说话。
「我恨了你四年。」我说,「我靠一句假话把自己堵了四年。你以为你走得很干净,其实你留了一地的刺。」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对不起。」他说。
「我不要对不起。」我说,「我要你把话说完。你从头说。」
雨很大,桥上的水顺着砖缝往下流。他看了我很久,然后真的一句一句说了。
他说他爸出事那年他高三,工地不认,赔的钱一分没下来,官司打到第二年。他说他妈是听见别人的话才知道的,血压一上来,住了院。他说志愿是他自己填的,通知书是他自己去拿的,他拿到手那天在县城的桥上站了一个下午。
「我算过。」他说,「我最多能读七天。第七天之后,我连饭都吃不起。」
「所以你就把自己弄成个坏人。」
「弄坏人最省事。」他笑了一下,那笑很薄,「你要是喜欢上一个要消失的人,你得难受多久。你要是恨一个人,最多骂两句。」
我说:「陈屿,我告诉你,你算错了。」
他抬起头。
「你走了以后,我难受了四年。」
雨打在他脸上,他没躲。我看见他的眼睛在往下红,红得很慢。
「我今天不走。」他忽然说,声音很低,「我说完了,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不想走。」我说。
「我不想走。」他重复了一遍,说得很轻,像承认一件很大的错事,「我特别不想走。我十六岁就想着考出来,我考出来了,我在这儿待了七天,我连教学楼在哪都没摸清——」
他说到这儿停了,抬手挡住眼睛。
我伸手,把他挡住脸的手拉下来。
「那你带我走。」我说。
他愣住了。
「什么。」
「你刚才说你想走,你又说你不想走。」我说,「那就别自己走了。」
雨声很大。他站在那儿,看着我,像第一次真的看见我。
「带你……去哪儿。」
「哪都行。」我说,「你要留在这学校,我陪你去找老师。你要回去,我春节跟你回去。你要没人一起吃饭,我这个人怕一个人吃饭,正好凑一桌。」
他忽然笑了。笑得整个人都在抖,一半是笑,一半是别的什么。
「林知夏,你这人真的有毛病。」
「我知道。」
车灯从街那头过来。黄黄的一团,慢慢变大,停在站牌前面。
门开了。
我们谁都没动。
站了两秒,门自己关上了。车开走的时候把水溅了我们一裤腿。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腿,笑出声。他也笑。
——
九月八日,太阳出来了。
我醒的时候,看见上铺的床板。新木头味还在,可闻起来不一样了,好像淡了一点。
我摸手机。
九月八日。
我坐起来,把备忘录打开。那一行还在:他的箱子轮子会卡在桥头的第三块砖上。
我试着去想那封信。第一行、第二行、第三行……
空的。
什么都没有。我连自己撕没撕过它都不确定了。
我坐在床上,忽然很怕。我怕我留住了一个人,却把留住他的理由弄丢了。
楼下的车棚那儿有人喊我名字。
我跑到窗边,推开窗。
他站在梧桐树底下,手里拎着两个包子和一袋豆浆,抬头看我。
「下来。」他喊,「上课了。」
我把手机往床上一扔,跑出去。
下楼的最后三级台阶我一步跨过去。
第七章 这次换我寄
毕业前夜,我在行李箱最底下翻了三遍。
五号楼418又空了。走廊里堆着纸箱、旧脸盆、那盆活了四年的多肉,尽头有人在喊「谁的脸盆不要了」,喊了三遍,还是没人认。
苏念蹲在门口撕胶带,撕一下骂一句。
「你翻什么呢。」她头也不抬,「你从八点翻到十点,我胶带都用完两卷了。」
「我有个信封。」
「什么信封。」
「牛皮纸的。」我坐在地板上,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四年的书、洗到起球的毛衣、九十七张照片、一堆充电线,还有那台镜头已经磨花的相机。
没有信封。
我把整个箱子底摸了一遍,连夹层的缝都抠开了。指头上全是灰,纸板毛刺扎进来,一点牛皮纸的影子都没有。
我坐在那儿,忽然很慌。
不是“丢了东西”的那种慌。是我忽然发现,我不但找不到它,我连它长什么样都不确定了——我记得它是一封写了七行字的信,收信人是谁,我居然要在脑子里过一遍才敢确定。
苏念看我脸色,把胶带往地上一放。
「你丢什么了?」
「一封信。」我说,「我写给一个人的,写了四年。」
「那你现在给他不就行了。」
「我写不出来。」
我抬头看她,喉咙有点堵:「念念,我一句都想不起来了。」
——
敲门声是十点二十左右响的。
苏念去开的门。门一开,她“哟”了一声,回头喊我:
「知夏,有人找你。」
我抬头。
陈屿站在门口。四年过去了,他还是那副样子,个高,肩宽,头发剪得短,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黑T恤,领口那圈洗出了毛。
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牛皮纸的,边角磨得起毛,胶水干成一圈发黄的疤,一半裂开着。和我记忆里那个信封一模一样,只是收信人那三个字,写的是:林知夏。
我站起来。
苏念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一眼,非常识趣地拎着垃圾袋往外走,走的时候还顺手把门带上了。
走廊里有人在搬柜子,铁皮在地上刮,声音很长。
「这个,」他把信封往前递了一点,「我写了四年,一直没寄。」
我接过来,手是抖的。
收信人那三个字写得很正,最后一笔往上勾了一下。
落款日期:九月一日。
「你报到那天写的?」我说。
「报到那天晚上。」他说,「第二天就想给你,后来觉得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我第三天就要走。」他顿了顿,「给一个要消失的人写的信,不如不给。你收了,还得替我保管。」
我拆开信。
纸是那种很薄的、有点黄的纸,跟他现在手里这个信封的年头一样。
第一行是:
林知夏,你报到那天穿拖鞋。
我笑了一下,笑到一半,鼻子先酸了。
第二行是:你抬箱子的时候站得笔直,手插在兜里,一句「我帮你」都不说。我当时觉得,这女生挺有意思。
第三行是:我退学申请上的日期填的是一号。那天我就知道自己读不起,但我还是在名单上找到了你的名字。
第四行是:那句“打赌七天追到你”,是我让周砚传的。我怕你记着我。
第五行是:我把你的相机赎回来那天,老板说你哭了。我一路走回宿舍,走了一个多小时。
第六行是:后来你没走,我也没走。这四年我每个月都想把这封信塞到你们宿舍门底下,每个月都退回来。
最后一行,字迹比前面用力,划破了纸背:
这封信我寄不出去,因为我想当面看着你拆。
我把信纸抬起来,隔了一点距离看他。
四年了,他还是不会说多余的话。他手插在口袋里,肩有点僵,像在等一个判决。
「陈屿。」我说。
「嗯。」
「我本来也写了一封。」我说,「寄不出去的那种。」
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开了——那个笑,一边高一边低,和他十九岁在台阶上抬头那次一模一样。
「那正好。」他说,「你欠我一封。」
「不欠。」我把他的信翻过来,从桌上抓过一支笔,把纸背对着大腿,一笔一笔写下去,写得很慢,字歪得很难看。
写的是:我写不出来,所以我改成拍了。
然后我从那九十七张照片里抽出一张,塞回信封里,递给他。
那是张旧照片。抬箱子的少年,一半亮一半暗,光从卷帘门底下横着照进来,把手臂切成两截。
他低头看了很久,把信封折了一下,塞进T恤口袋。
那个动作我看了四年,一点都没变。
——
走廊的灯熄了一半。楼下车棚那边有人在拖箱子,轮子在地上滚,一路响到校门口。
「明天走?」我问他。
「明天下午的车。」他说,「你先别送。」
「我偏送。」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
窗外下起雨来了,很轻,落在梧桐叶上,一片一片地响。宿舍里是新木头味、洗衣粉味,还有那盆多肉的土味。
「林知夏。」他忽然说。
「嗯。」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他看着我,「我总觉得,我认识你比四年还久一点。」
我看着他,没有回答。
我把手里那张信纸折好,塞进相机包的夹层。
有些事情我大概永远不会告诉他:比如九月一日那个大喇叭,比如桥头第三块砖,比如我一个人站在空桥上的那几次。
但那没关系了。
这一次,谁都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