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世子从小就不对付,见面就掐。
直到皇上遇刺,我俩一起护驾立了功。
皇上龙颜大悦:“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他跪地:“臣想娶妻。”
我紧随其后:“臣女想嫁人。”
话音刚落,皇上抚掌大笑:
“天作之合!朕即刻赐婚!”
我愣了,他也愣了。
然后我们异口同声:
“陛下,臣(臣女)不是这个意思!”
皇上端起茶杯,笑得意味深长:
“朕看你们挺配的。”
01
我叫沈明蕴,将军府二房的嫡女。
打我记事起,就跟靖安王府的世子顾行舟不对付。
三岁,他拽我头发,我踹他一脚。
七岁,他往我书包里塞虫子,我把墨汁泼他一身。
十二岁,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我舞剑像杀猪,我转手一剑挑了他腰间的玉佩。
这梁子,一结就是十五年。
但今天这事,比过去十五年加起来都离谱。
我跪在金銮殿上,满身血污还没来得及换。
旁边三步远,顾行舟也跪着,袍子被箭擦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头的中衣。
我余光扫了他一眼。
他也正看我。
四目相对,彼此眼底只有一个字:滚。
“两位爱卿护驾有功,”皇上坐在龙椅上,气色红润得不像刚被刺杀过的人,“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我正要开口,顾行舟先一步磕了头。
“臣想娶妻。”
他声音不大,咬字很清楚。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关我什么事,赶紧说完你的我好说我的。
我跟着磕头:“臣女想嫁人。”
殿上安静了两息。
然后皇上抚掌,笑声在大殿里回荡。
“天作之合!朕即刻赐婚!”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我抬头,顾行舟也抬了头。
他脸上的表情跟我估计差不多,就两个字:见鬼。
“陛下,臣不是这个意思!”
“陛下,臣女不是这个意思!”
连异口同声都这么整齐,我恨不得咬掉自己舌头。
皇上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沫子,笑得跟看戏似的:“朕看你们挺配的。”
“陛下!”我急了,“臣女的意思是想嫁别人,不是嫁他!”
“哦?”皇上挑眉,“嫁谁?”
我一噎。
我确实没想好嫁谁,但肯定不是顾行舟。
“臣也不是这个意思,”顾行舟开口,语气平得让人火大,“臣想娶的另有其人。”
“谁?”皇上又问。
顾行舟沉默了三息。
“……臣还没想好。”
皇上把茶杯往案上一搁,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钉在地上:“你们俩,一个没想好嫁谁,一个没想好娶谁。朕帮你们想好了,这不挺好?”
内侍已经捧着圣旨出来了。
明黄绢帛,金字朱印,写得那叫一个板上钉钉。
我扭头看了顾行舟一眼。
他也扭头看我。
这一刻,我们十五年来头一回达成共识:完了。
02
圣旨到沈家的时候,我爹正在擦枪。
他听完内侍宣旨,手上的枪差点脱手飞出去。
“赐婚?”我爹瞪着我,“跟顾行舟?”
“我也不想。”
“那你在殿上说什么嫁人?”
“我想嫁的不是他!”
我爹一巴掌拍在桌上:“你想嫁谁你说清楚了再请旨啊!”
我妈从后堂走出来,手里端着碗莲子羹,脸上倒是平静。
“行了,旨意都下了,吵也没用。”
“夫人你不急?”我爹急得来回走。
我妈把莲子羹往我手里一塞:“急什么,靖安王府的门第配得上。世子那孩子我见过,长得不差,文武都拿得出手。”
“性子差!”我咬着勺子,“他跟我一见面就掐。”
“你跟谁见面不掐?”
我噎住了。
这话我没法反驳。
第二天,靖安王妃递了帖子,说要上门商量婚期。
我爹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摔在桌上。
“你大伯知道了,一早就过来了。”我妈压低声音。
我顿了一下。
我大伯沈庭安,大房的人。他跟我爹是亲兄弟,但两房的关系一直不冷不热。
大伯家的嫡女,我堂姐沈芷柔,比我大两岁,在京城素有“温婉贤淑”的名声。
我跟她不一样。
她是所有人嘴里“沈家该有的样子”。
我是所有人嘴里“沈将军怎么养出这么个野丫头”。
我妈把门关上,看着我:“你大伯来,估计没安好心。芷柔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一直没定下来。这门赐婚落在你头上,大房那边……”
话没说完,外头丫鬟来报。
“二小姐,大小姐来了。”
我把莲子羹搁下。
来得真快。
沈芷柔进门的时候带着笑,穿了件鹅黄的褙子,头上一支白玉簪,素净得像画里的人。
“明蕴。”
她叫我名字的语气,永远带着三分关切、三分温柔,剩下四分我听不出是什么。
“姐姐。”
“听说你被赐婚了?”她坐下来,接过丫鬟递的茶,“靖安王世子,那可是京城多少姑娘想嫁的人。”
“姐姐要是想嫁,我让给你。”
我说得真心实意。
她笑了一下,茶杯端在手里没喝。
“妹妹说笑了,圣旨赐的婚,哪能让。我是来恭喜你的。”
她顿了顿,放下茶杯,伸手握了一下我的手。
“只是妹妹,世子那个人,我多少听过一些。他身边的人,关系复杂。你嫁过去,凡事多留个心眼。”
话说得体贴。
我看着她的手覆在我手背上,指尖微凉。
“谢姐姐提醒。”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回了一下头,笑容没变。
我关上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
方才她握我的时候,指甲在我皮肤上掐了一下。
不重,但故意的。
我了解她。
从小就了解。
03
婚期定在下月十八。
靖安王妃是个爽利人,来商量婚事的时候拉着我妈的手说:“咱两家知根知底,别搞那些虚的,孩子们合得来就行。”
我跟我妈对视了一眼,都没接这句“合得来”。
婚期定下后第三天,我在街上撞见了顾行舟。
他从马上下来,一身玄色骑装,腰间换了把新的玉佩。
“沈二。”
他叫我,从来都是“沈二”。
“顾世子。”
“圣旨的事,”他站在马旁边,离我两步远,“我进宫求过了,陛下没改主意。”
“我也求过了。”
“那就没办法了。”
“你倒是认命认得快。”
“不然呢?”他看我,“你有本事让陛下收回成命?”
我确实没这本事。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王妃让我给你的,婚仪流程。你看一眼,有什么要改的提前说。”
我接过来扫了几行,没什么问题,就是规矩多。
“第七条,'拜堂后新妇为夫君奉茶',”我指着纸面,“我给你奉茶?”
“礼数。”
“我不奉。”
他看了我两息,把纸抽回去。
“那我给你奉。”
我愣了一下。
他已经翻身上马,头也没回,丢下一句:“省得你找事。”
马蹄声远了,我还站在原地。
这人说话永远噎人,但偶尔会噎出一句让我不知道怎么接的。
回去之后,我妈告诉我,沈芷柔又来过了。
“说是给你送添妆礼,一匣子珍珠。”我妈把匣子推到我面前。
我打开看了看,颗颗圆润,确实是好东西。
“她说什么了?”
“说了不少。”我妈坐下来,表情有些怪,“说她前阵子在王府赴宴的时候,见过世子身边有个女子走得近,叫什么……白露。”
我手指停在珍珠上。
“她说那女子是世子的青梅竹马,两家本来有意结亲的,因为这道赐婚才断了。”
我把匣子合上。
“所以呢?”
“芷柔说怕你嫁过去吃亏,让你早做准备。”
我把匣子推回去。
“退回去。”
我妈没动。
“妈,她每次给东西,都不是白给的。退回去。”
我妈看着我,半晌叹了口气,叫丫鬟把匣子封好送还大房。
当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什么“白露”。
是因为沈芷柔说这话的方式。
她从来不编假话。
她的本事是把真话挑最扎心的时候说,用最温柔的语气。
然后看着你自己难受。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趟靖安王府。
门房认得我,通报之后把我带到前厅。
顾行舟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没束好,看见我皱了一下眉。
“有事?”
“白露是谁?”
他束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回答我。”
他把发带系好,在我对面坐下来。
“白露是王府管事的女儿,从小在府里长大。”
“跟你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
“我听到的不是这样。”
他抬眼看我,目光很直。
“那你听到的是错的。”
我盯着他看了五息,没从他脸上看出破绽。
“行。我就信你一回。”
我转身要走,他在身后开口。
“沈明蕴。”
这是他头一回叫我全名。
我停住。
“你来问我这个,是在乎?”
我回头瞪他:“我是怕嫁过来给人当笑话。”
他没说话,但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到底是不是笑,我没看清。
我也不想看清。
04
大婚前三天,嫁衣送到了府上。
宫里赐的料子,绣娘赶了半个月的工,大红织金,凤穿牡丹的纹样压满了袖口和裙摆。
我妈看了直掉眼泪,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的嫁衣。
我试穿那天,满屋子丫鬟婆子围着我转。
门帘一掀,沈芷柔进来了。
“妹妹,我来帮你看看。”
她绕着我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袖口的绣线。
“真好看。宫里的手艺就是不一样。”
她的手指在袖口停了一瞬。
“就是这里,”她指了指腰线的位置,“好像收窄了些,妹妹你穿着不勒吗?”
“还好。”
“让绣娘改改吧,大婚那天要穿一整天呢,别不舒服。”
她转头吩咐旁边的丫鬟:“去请绣娘来,就说大小姐让来的。”
我看着她,没拦。
不是因为我觉得她说得对。
是我想看她到底要做什么。
绣娘来了,芷柔站在旁边一直指点,这里放一放,那里收一收。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她才满意地点了头。
“行了,这样穿着舒服多了。妹妹好好歇着,后天就是大日子了。”
她走了之后,我把嫁衣脱下来,翻到里子,一寸一寸地看。
腰线那个位置,绣娘按芷柔的意思拆过线重新缝的。
我拿起剪子,小心地把新缝的线挑开。
里头多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湿布。
布上有颜色,发暗的,褐红。
我凑近闻了一下,是陈醋混了酱色。
现在看不出来,但这块料子一遇体温,出了汗,颜色就会洇开。
到时候大红嫁衣的腰上会出现一块洗不掉的污渍。
大婚当天,当着两府宾客的面,新娘子嫁衣出了这种事,里子面子全没了。
我把那块布揭下来,放在手心看了看。
细致。
她做事永远细致。
如果是别人,可能会慌,会哭,会当场闹起来。
但我不会。
我叫来自己的丫鬟青杏。
“去库房拿一块同色的缎子来,让针线上的人照原样缝回去。”
“小姐,这……”
“照我说的做。缝回去,但把那块脏布换成干净的。”
青杏不懂,但照办了。
嫁衣修好之后,跟之前一模一样。
我又让青杏把那块带醋的脏布用油纸包好,收进我的妆奁匣子里。
留着。
总有用的时候。
第二天,沈芷柔又来了一趟,说是送她自己绣的帕子给我压嫁妆。
她进门的时候眼神先扫了一眼衣架上挂着的嫁衣,目光在腰线那个位置停了不到一息。
“妹妹气色不错,看来歇得好。”
“托姐姐的福。”
她笑了笑,坐下喝了杯茶就走了。
走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
她觉得一切都在她安排里。
我靠在椅背上,把她绣的帕子翻了翻。
针脚确实细密,鸳鸯的纹样栩栩如生。
可惜绣这帕子的手,不干净。
大婚当天,天没亮我就起来了。
梳妆、绞面、上妆、盘发。
我妈亲手把凤冠给我戴上的时候,手在抖。
“到了那边,别逞强。”
“妈,你闺女什么时候吃过亏?”
“就是你这脾气我才担心。”
我握了握她的手。
迎亲的队伍辰时到的,鞭炮声震了半条街。
花轿停在门口,我爹把我背出来的时候,我趴在他肩膀上,看见大门外头站了一排人。
顾行舟骑在马上,大红喜服,额间一点朱砂印。
我不得不承认,这人穿喜服确实好看。
但我不会告诉他。
一路颠簸到了靖安王府,拜堂,奉茶,入洞房。
盖头是他亲手揭的。
秤杆挑起红绸的那一刻,我看见他的眼睛。
灯烛映在他瞳仁里,跳了一下。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先开的口:“看什么?看我嫁衣上有没有脏东西?”
他皱眉:“什么脏东西?”
“没什么。”
我端起合卺酒递到他面前。
“喝吧,顾世子。从今天起,你的冤家住进你家了。”
他接过酒杯,跟我碰了一下。
“从今天起,不叫顾世子。”
“那叫什么?”
他喝完酒,把杯子搁下。
“叫夫君。”
我差点把酒喷出来。
“做梦。”
他没笑,但眉尾松了。
外间开始闹洞房,王府的几个表兄弟在门外拍门。
他起身去挡,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嫁衣别弄皱了,明天还要穿着敬茶。”
门关上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嫁衣。
干干净净。
一点脏污都没有。
沈芷柔明天敬茶的时候会在场。
她会看见这身嫁衣完好无损。
那时候她的表情,我很期待。
05
婚后第一天,敬茶。
靖安王妃坐在上首,王爷在旁边。
两旁坐了一屋子的亲眷。
沈芷柔也来了,说是代大房给我添妆,坐在女眷那边,笑得端庄得体。
我跟顾行舟并排跪下,给公婆奉茶。
王妃接过茶喝了一口,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翠镯递给我。
“往后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事跟我说。”
我接了镯子,磕了头。
起身的时候,我感觉芷柔的目光一直在我腰线那个位置上。
她看了很久。
嫁衣完好无损。
她的笑容顿了一瞬,非常短,短到旁边的人都注意不到。
但我注意到了。
敬完茶,亲眷们围上来说话。
芷柔凑过来,挽着我的手臂,声音柔得像水。
“妹妹这嫁衣穿了一整天还这么挺括,真是好料子。”
“宫里赐的,当然好。”
“是呢。”她笑,手指在我腰侧不经意地按了一下。
那个位置,正好是她让绣娘改过的地方。
她在确认。
我低头看了她一眼。
“姐姐摸什么呢?”
她缩回手,笑了笑:“帮你整理一下,怕褶子不服帖。”
我没揭穿她。
不是时候。
婚后头三天是磨合期,按规矩新妇不出门。
顾行舟白天出去办事,晚上回来。
我们住在世子院,两间正房他占了东屋,我占了西屋。
中间隔了一道月亮门,不远不近。
第一晚,他在月亮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在屋里听见脚步声,隔着门问:“有事?”
“没事。就看看灯灭了没有。”
“没灭。”
“早点睡。”
脚步声走了。
第二晚,他又来了。
这回手里多了一盅汤。
“王妃让送的。”
我开门接了,低头一看,红枣桂圆汤。
“你妈觉得我亏了气血?”
“她的意思。”
“你呢?”
“我觉得你精神得很,用不着补。”
他转身走了。
我端着汤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那头。
第三天晚上,我睡不着,去院子里走了走。
月亮门没关。
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看见东屋的灯还亮着。
门半开,他在桌前坐着。
桌上摊着一卷旧书,书旁边放着一只小匣子。
我没进去,但看见了匣子里的东西。
一支簪子。
旧的,银制的,簪头是一朵半开的梅花。
那支簪子我认识。
七岁那年,宫里赏梅宴,我跑到假山后面玩,脚下一滑掉进了池子里。
那时候正月里,池水冰透了骨头。
有个人跳下来把我拽了上去。
我呛了水,迷迷糊糊的,只记得那个人很矮,大概跟我差不多高,浑身湿透了还在发抖。
我头上的簪子掉在池子里,他后来捞了起来,但我已经被奶娘抱走了。
那支簪子我再也没见过,我一直以为掉了。
它在顾行舟的匣子里。
我站在月亮门外,脚步钉在地上。
那个跳进池子里救我的人,是他?
他从来没提过。
从七岁到现在,十一年。
他一个字都没说过。
我退回了西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心跳得不对劲。
不是生气,不是嫌弃,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堵在胸口。
我坐到天亮,想了很多。
想他每次跟我吵架,从来不真正下狠手。
想他在金銮殿上护驾的时候,挡在我前面的那一下。
想他说“那我给你奉茶”时候的语气。
想他每天晚上来月亮门看灯灭了没有。
天亮了,青杏进来伺候我梳洗。
“小姐,您眼睛怎么红了?”
“没睡好。”
“是世子吵您了?”
“他没吵我。”
他从来没有真正吵过我。
是我,一直在吵他。
06
婚后第七天,我回门。
顾行舟陪我一起回的沈家。
我爹在正堂等着,看见顾行舟的脸色不太好,但没发作。
我妈拉着我进了后院说私房话。
“日子还过得下去?”
“凑合。”
“他对你好不好?”
我想了想那碗红枣桂圆汤和每晚月亮门口的脚步声。
“不差。”
“那就行。”
前头传来消息,说大伯一家也来了。
我妈脸色沉了一下。
“回门是你的日子,他来凑什么热闹。”
我拍了拍她的手:“没事,去看看。”
到了正堂,大伯沈庭安坐在客位上,芷柔站在他身后。
顾行舟坐在另一侧,手里端着茶,表情淡淡的。
大伯看见我进来,笑着站起来。
“明蕴回来了,让大伯看看,嫁过去有没有瘦。”
“没瘦,大伯费心了。”
“那就好,那就好。”大伯拍了拍手,“今天一家人都在,有个事大伯想提一提。”
我爹搁下茶杯,看着他。
“芷柔的婚事,”大伯看了一眼身后的女儿,“一直没定下来。前阵子有人来提亲,是永宁侯家的二公子。”
这话是说给顾行舟听的。
永宁侯家跟靖安王府有旧交。
大伯的意思是:我女儿也不差,嫁得也不会低。
顾行舟面无表情地喝茶,没接话。
“恭喜堂姐。”我开口。
芷柔垂着眼,声音轻柔:“还没定呢,八字没一撇的事,妹妹别打趣我。”
大伯话锋一转:“对了明蕴,你嫁到王府这几天,可还习惯?听说世子身边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姑娘,叫白露的。”
他当着顾行舟的面提这个名字。
我看见顾行舟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正堂里安静了两息。
“大伯消息真灵通。”我笑了笑,“不过大伯放心,我嫁到王府之后,还没见过什么白露。倒是听说了不少关于她的事,全是从我们沈家这边传过去的。”
我看了芷柔一眼。
她的睫毛动了动,没抬头。
“大伯要是有空管别人家的事,不如多操心操心姐姐的亲事。永宁侯家的二公子我见过,赌场里碰见的,一次输了三百两。”
大伯的笑容僵住了。
芷柔的嘴唇抿紧了一线。
顾行舟放下茶杯,站起来。
“岳父大人,时辰不早了,我跟明蕴先告辞。”
他走到我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扶了一下我的手臂。
手掌落在我小臂外侧,力道不重,但很稳。
这是他头一回在人前碰我。
出了沈家大门,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
他坐在对面,看着我。
“你大伯是什么人?”
“你今天也看见了。”
“你堂姐呢?”
我靠在车壁上,想了想。
“比我大伯难对付。”
他没再问。
马车走了一段路,他忽然开口。
“白露的事,是你堂姐最先传到你耳朵里的?”
“是。”
“她说什么了?”
“说白露是你的青梅竹马,本来要跟你定亲的。”
他沉默了几息。
“白露五岁就跟着她爹去了外地,十年没回过王府。什么青梅竹马,我跟她总共说过不到十句话。”
“那这个消息是谁放出来的?”
“不知道。但现在,你知道是假的就行了。”
马车颠了一下,我的身子晃了晃。
他伸手在我肩上按了一下,没让我撞到车壁。
手收回去很快。
快到我差点以为是错觉。
但肩膀上残留的温度是真的。
我扭头看向车窗外。
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一片。
我忽然觉得嫁到靖安王府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糟。
但这个想法只维持了一炷香的时间。
因为马车到王府门口的时候,门房来报。
“世子爷,世子夫人,大小姐的帖子到了,说后天王府的赏花宴她想来参加。”
大小姐。
沈芷柔。
她追到王府来了。
07
赏花宴是靖安王妃办的,每年一次,请的都是京城各府的女眷。
沈芷柔以沈家大房嫡女的身份递帖子,名正言顺,王妃没有理由拒。
我也没拦。
拦了反倒显得我心虚。
赏花宴当天,王府后花园摆了十二桌席面,牡丹开得正好,满园子脂粉香。
我作为世子夫人,陪王妃在主位上坐着。
芷柔来得不早不晚,踩着最体面的时辰进的园子。
今天她穿了件淡粉的衫子,头上插了一支赤金步摇,比平时打扮得用心。
“婶娘安好。”她给王妃行礼,姿态标准得挑不出毛病。
王妃笑着让她起来:“芷柔来了,快坐。”
她坐下之后,目光在园子里转了一圈。
然后看向我,笑了一下。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理她。
宴席过半,女眷们三三两两散开赏花。
我陪王妃说了会儿话,起身去净房。
回来的路上,经过假山后面的回廊,听见有人在说话。
“……世子夫人脾气是大了些,不过世子不也是被赐婚的嘛,谁知道他心里到底怎么想。”
“可不是,听说世子原先有个青梅竹马,叫什么白露的……”
“是吗?那沈家二小姐岂不是横插了一杠子?”
“人家也不是自愿的,圣旨赐的婚,身不由己。”
我站在回廊拐角,没动。
说话的是两个中年妇人,我认识,一个是礼部侍郎的夫人,一个是鸿胪寺卿的夫人。
这种话不会凭空冒出来。
我往假山另一侧看了一眼。
芷柔站在一丛牡丹后面,手里捏着一枝花,正跟另一个年轻姑娘说笑。
她的位置,离那两个妇人不到三步远。
说完话走开,正好让那两人“无意间”听到。
她不会亲口说。
她只会把话递到别人嘴边,让别人替她说。
我没有当场发作。
我穿过回廊,走到芷柔面前。
“姐姐,这牡丹开得好,陪我走走?”
她挽上我的手臂,笑容温软。
“妹妹难得有兴致。”
我带着她沿花径走了一圈,走到一处凉亭。
亭子里没人,四面通风,说话声传不远。
我停下来,松开她的手臂。
“姐姐,白露的事,是你传出去的吧。”
她眨了一下眼睛,表情无辜。
“妹妹说什么?我听不懂。”
“嫁衣上那块醋布,也是你安排的。”
她的笑容没变,但眼底的光冷了一度。
“妹妹,你这话可不能乱说。嫁衣是宫里赐的,我怎么敢动?”
“你让绣娘改腰线的时候塞进去的。料子沾了汗,醋色就会洇出来。大婚当天,当着满堂宾客,新娘子嫁衣上出了污渍,这脸丢的不是我一个人的,是整个沈家的。”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
那块指甲盖大小的醋布躺在里面,颜色已经变深发黑。
芷柔看见那块布,脸上的笑终于裂了一条缝。
很快又合上了。
“妹妹,这东西谁知道是从哪来的。你说是我放的,有证据吗?”
“绣娘。”
“哪个绣娘?”
“你叫来改嫁衣的那个。我让人问过了,她说是大小姐吩咐的,让她在腰线夹层里缝一块'护腰的药布'。她不识字,闻不出那是醋。但我能。”
芷柔沉默了三息。
风吹过来,吹动她鬓边的碎发。
她忽然笑了。
“妹妹,你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
我把油纸包收回袖子里。
“我就是告诉你,从小到大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以前在沈家,我懒得跟你计较。但现在我嫁到了王府,你再伸手,我不会客气。”
她看着我,目光慢慢变了。
那层温柔的壳子裂开了一个角,露出底下的东西。
冷的,硬的,不甘心的。
“沈明蕴,”她压低声音,“你以为你嫁了个世子,就比我高一头了?”
“不是比你高一头。”
我转身走出凉亭。
“是一直都比你高。你心里清楚。”
身后没有声音。
我走了十几步,遇见了顾行舟。
他站在花径转角处,不知道站了多久。
“你都听见了?”我问。
“一部分。”
“哪一部分?”
“醋布那一段。”
我顿了一下。
他看着我,眉头皱得很紧,但不是对我。
“嫁衣的事,你为什么没跟我说?”
“我自己能处理。”
“你什么都自己处理?”
“从小到大都是。”
他看了我几息,没有再说什么。
转身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下次有这种事,跟我说一声。”
他没回头。
“你自己处理,我不拦。但我得知道。”
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踩在实处。
我站在花径上,太阳正好从云层后面出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影子的边缘刚好碰到我的脚尖。
08
赏花宴之后的第三天,事情炸了。
一封信被送到了靖安王妃的手上。
信里说世子夫人沈明蕴在婚前与人有私,对象是城南一个书生,两人曾多次在酒楼私会。
信里附了日期、地点、甚至那个书生的名字。
写得详详细细,像真的一样。
王妃拿着信找到了顾行舟。
我是从青杏嘴里先听到的风声。
“小姐,王妃身边的嬷嬷在院子外头问了门房好几句话,脸色不好。”
我正在抄经,笔尖一顿,墨落了一点在纸上。
“说的什么?”
“问世子夫人在婚前有没有单独出过府,去过哪些地方。”
我放下笔。
信的事我还不知道,但这套路我太熟了。
嫁衣没得手,赏花宴被我堵了嘴,芷柔换了一条路。
这条路比前两次都狠。
动嫁衣只是丢脸,传白露的闲话只是膈应人,但“婚前私通”这四个字,在这个年代,能要人命。
轻了是休妻,重了是浸猪笼。
我换了衣裳,去了正房。
王妃坐在堂上,顾行舟站在旁边。
桌上摊着那封信。
我进门的时候,王妃看我的眼神很复杂。
不是厌恶,但有审视。
“明蕴来了。”王妃的声音比平时淡,“坐吧。”
我没坐。
我走到桌前,拿起那封信从头看到尾。
“城南鹿鸣酒楼,三月初九、三月十五、三月二十二,与书生方子谦私会。”
我看完,把信放回桌上。
“母亲,这封信是谁送来的?”
“门房收的,说是一个小厮送来的,没留名。”
“匿名信,没有署名,没有印章,写的内容全是捏造的。”
王妃没有接话。
顾行舟开口了:“你认识方子谦吗?”
“不认识。”
“鹿鸣酒楼去过吗?”
“去过。三月十五那天,我跟我妈去那吃的饭,定的二楼雅间。我妈可以作证。其他两个日子,我根本没出过府。”
我看向王妃。
“母亲如果不信,可以派人去查。查沈家门房的出入记录,查鹿鸣酒楼的掌柜,查方子谦这个人到底存不存在。”
王妃端起茶,喝了一口,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行舟,你怎么看?”
顾行舟看了我一眼,然后面向他母亲。
“查都不用查。”
王妃抬眼。
“三月初九到三月二十二,沈家二小姐在府里备嫁,门禁比平时严了三倍。沈将军亲自盯着,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这种时候她能跑去城南私会?写这封信的人,连沈家的规矩都不清楚。”
他的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每一句都是钉子。
王妃放下茶杯,沉默了片刻。
“那这封信是谁写的?”
“谁得利就是谁写的。”顾行舟说。
他没有点名。
但这句话落在屋子里,指向已经够明了。
王妃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儿子,最后把信折起来收进了袖子里。
“这件事我会处理,信的事不要外传。明蕴,你先回去。”
我行了礼,转身出门。
走到院子里,顾行舟从后面追上来。
“你没事吧。”
不是问句,是确认。
“没事。”
“信的事我会查到底。”
“不用你查,我知道是谁。”
他站住了。
“你打算怎么办?”
我回头看他。
“你之前说,有事跟你说一声。”
“嗯。”
“那我现在跟你说,我要把这件事彻底翻过来。不是替自己洗清,是让写信的人再也没脸在京城待下去。”
他看着我,几息之后点了头。
“要帮忙,说话。”
“好。”
这是我嫁到王府之后,第一次跟顾行舟站在同一边。
不是因为赐婚,不是因为圣旨。
是因为他信我。
在所有人都可能怀疑的时候,他连查都不需要查。
这份信任比什么都重。
09
我用了三天时间布局。
第一天,我让青杏去城南找鹿鸣酒楼的掌柜。
掌柜翻了三月的流水账簿,三月十五确实有一桌雅间的预定,记的是“沈府”,点菜的是两个人,没有第三个。
三月初九和三月二十二,酒楼的记录里压根没有姓沈的客人。
第二天,我让人去查“方子谦”。
城南确实有个叫方子谦的书生,是个落第的秀才,租住在柳巷胡同。
但有意思的是,这个方子谦一个月前刚收过一笔银子。
给银子的人没露面,是通过一个牙行转的账。
那个牙行,跟沈家大房有生意往来。
第三天,我去找了顾行舟。
“我要办一场宴。”
他放下手里的书,看着我。
“什么宴?”
“请客的宴。请我堂姐,请永宁侯家的二公子,再请几个跟大房走得近的人家。就在王府,后天。”
“理由呢?”
“就说我新婚后想跟姐姐们聚一聚,联络感情。”
他看了我几息。
“你要当众拆穿她?”
“不只是拆穿。”
我把这三天查到的东西全摊在他面前。
酒楼的账簿抄本,方子谦收银子的牙行记录,还有那块醋布和绣娘的口供。
“她做了三件事。第一,嫁衣动手脚。第二,散布白露的谣言。第三,伪造私通的信件。三件事我都有证据。”
“那你要怎么用?”
“一件一件来太慢,效果也不够。”
我把三样证据摆成一排。
“我要一次全翻出来。让她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桩一桩认。”
顾行舟沉默了片刻。
“你堂姐不是普通人,逼急了她会反咬。”
“她反咬需要退路。我会把退路全堵死。”
他看着桌上的证据,然后看向我。
“需要我做什么?”
“宴席上,永宁侯家的二公子如果在场,我需要你帮我一件事。”
“说。”
“把他赌场欠债的事坐实。你手里有永宁侯家的底,对不对?”
他没否认。
“侯府二公子在城东的赌坊里挂了六百两的账,赌坊老板是我们王府的旧仆。”
“那就请他来作个证。”
他点头。
后天的宴席,帖子当天就发了出去。
沈芷柔收到帖子的时候一定在笑。
她以为那封信已经在王妃心里种下了刺,以为我正在王府里焦头烂额。
她想不到我会主动请她来。
宴席设在王府的东花厅,不大不小,坐十几个人刚好。
芷柔到得最早。
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裙子,妆容淡雅,进门先给我行礼。
“妹妹气色真好,看来在王府住得舒心。”
“托姐姐的福。”
我笑着请她入座。
永宁侯家的二公子赵瑞也来了,是顾行舟出面请的。
赵瑞一进门就四处打量,目光在芷柔身上停了一下。
芷柔冲他微微一笑,低下了头。
这两个人的亲事虽然还没过明路,但大房那边已经在走动了。
宾客到齐之后,酒过三巡。
我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厅中央。
“今天请各位来,是有几句话想当面说清楚。”
厅里安静了下来。
芷柔端着杯子,笑意不减,但眼底有了一点警觉。
“前些日子,有人往靖安王妃那里送了一封匿名信,说我在婚前跟人私会。”
话音落地,满座哗然。
几个女眷交头接耳,赵瑞的表情也变了。
芷柔放下杯子,脸上浮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妹妹,这种事怎么能在席上说?”
“因为写信的人就在这个席上。”
我看着她。
她的惊讶凝固了一瞬。
“我查过了。信里提到的鹿鸣酒楼,三月初九和二十二根本没有我的记录。三月十五那天我跟我妈一起去的,掌柜的账簿白纸黑字写着。”
我拿出账簿抄本,放在桌上。
“信里提到的书生方子谦,一个月前收了一笔来历不明的银子,走的是一个叫'瑞丰'的牙行。”
我又拿出牙行的流水记录。
“瑞丰牙行的东家姓周,长期替沈家大房打理铺面。”
芷柔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裂缝,是碎裂。
10
满座寂静。
芷柔的手指攥紧了杯壁,指节发白。
但她到底是沈芷柔,三息之后就稳住了表情。
“妹妹,牙行跟大房有往来,不代表银子是我给的。你这样说,是在诬陷我。”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姐姐说得对,牙行的记录只能证明银子从大房方向来的,不能证明是你经手的。”
她的肩膀松了一分。
“所以我还准备了别的。”
我转头看向门口。
青杏领着一个人走进来。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粗布衣裳,一进门就缩着脖子,眼神躲闪。
芷柔看见这个人的瞬间,脸上的血色彻底退干净了。
“这位是瑞丰牙行的伙计老周。”我指了指他,“经手那笔银子转账的,就是他。”
老周扑通跪在地上,声音抖得厉害。
“大小姐……小的对不住……他们把我找着了,我没办法……”
“你把经过说一遍。”我的声音不大。
老周磕了一下头,抖着嗓子开口。
“上个月二十三,大小姐身边的春桃姑娘来牙行找小的,拿了五十两银子,让小的转交给柳巷胡同的方秀才。春桃姑娘说,银子是大小姐给的,让方秀才写几封信,写完之后再给五十两。”
“写什么信?”
“小的不知道信的内容,但春桃姑娘说了,信写好之后直接交给她,不许让第三个人看见。”
厅里的空气冻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芷柔身上。
她坐在椅子上,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赵瑞坐在她斜对面,端酒杯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难看。
我没有停。
“这是第三件事。第一件。”
我从袖中取出油纸包,打开,将那块醋布放在桌面上。
“大婚前三天,姐姐以帮我改嫁衣的名义,让绣娘在腰线夹层里缝了这块沾了陈醋和酱色的布。一出汗就会洇开,大婚当天嫁衣就毁了。”
几个女眷倒吸了一口气。
“第二件。”
我看向那两位在赏花宴上嚼舌根的侍郎夫人和鸿胪寺卿夫人,她们今天也在座。
“赏花宴上关于世子'青梅竹马白露'的传言,源头是姐姐。白露五岁就离了京城,十年没回来,跟世子总共没说过十句话。但这个消息被姐姐精心加工,在赏花宴上通过几位夫人的嘴传了出去。”
两位夫人的脸涨得通红,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
“三件事,嫁衣、谣言、伪信。”
我把三样证据在桌上一字排开。
“件件冲着我来,件件都是姐姐的手笔。”
芷柔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一倒,哐当响。
“沈明蕴!你血口喷人!”
她的声音尖了,跟平时那个温婉柔和的大小姐判若两人。
满座的人都看着她。
她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重新压低了嗓子。
“一个牙行伙计的话你也信?他收了你多少好处?”
“春桃呢?”我问她。
她愣了一下。
“姐姐可以叫春桃来对质。如果老周说的是假话,春桃出来走一趟就清楚了。”
芷柔没有说话。
因为春桃来不了。
我查过了,三天前,春桃被芷柔打发回了老家。
走得太急,正好说明心虚。
“春桃在哪,姐姐比我清楚。”
我收起证据,退后一步。
“今天这些话我当着所有人说,不是要跟姐姐撕破脸。是让在座的各位知道,从我备嫁到我进王府的这一个多月里,发生了什么。”
我的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的脸。
最后停在赵瑞身上。
赵瑞的筷子早就放下了,表情铁青。
他看了芷柔一眼,一言不发地站起来,走了。
芷柔的身体晃了一下。
顾行舟一直坐在主位上,从头到尾没有插过一句话。
这时候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
面向满座宾客,只说了一句。
“今天的事,各位听清楚了。我顾行舟的妻子,清清白白嫁进的王府。谁要是在外面再传半个字的闲话,就是跟靖安王府过不去。”
声音不大。
但够重。
厅里没有一个人敢接话。
芷柔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顾行舟,最后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出去。
脚步声急促,走到门口绊了一下,踉跄了一步才稳住。
步摇从发间滑下来,掉在地上,叮的一声。
她没回头捡。
11
芷柔走后第二天,消息就传遍了。
不是我传的。
在座那十几个人,个个嘴上挂不住。
到了第三天,半个京城都知道沈家大房的嫡女沈芷柔给堂妹使了三次绊子,件件有实证,当众被拆穿。
赵瑞回了永宁侯府之后,当天就让人递了话:亲事不议了。
永宁侯夫人放出来的原话是“我们侯府的门虽然不高,但也不娶这种人。”
大伯沈庭安连夜赶到王府想求见王妃,被门房挡了回去。
第二天又去了沈家找我爹。
我爹让他坐了一炷香,听他说完,只回了一句。
“当初你管教你女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大伯走的时候脸色灰白。
第四天,宫里来人了。
不是来找我的,是皇上召顾行舟进宫。
顾行舟傍晚回来,脸上表情有些微妙。
我在院子里等着他。
“陛下说什么了?”
他坐下来,接过我递的茶,喝了一口。
“陛下说他早就看沈家大房不顺眼了,正愁没借口敲打。你这一闹,他顺水推舟,免了沈庭安两个差事。”
我噗嗤笑了一声。
“两个差事?大伯在工部挂的那个闲职,和城南仓场的监管?”
“对。”
那两个差事虽然不大,但油水不少,是大房这些年过得滋润的根基。
一下全砍了。
“陛下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
顾行舟放下茶杯,看着我。
“他说'朕当初赐这门婚,果然没看走眼。'”
我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这老狐狸。”
“你骂陛下呢。”
“关上门骂的,传不出去。”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忍住,也笑了。
这是我头一回看见他笑。
不是嘲讽的,不是敷衍的,是真的觉得好笑。
笑起来的时候眼尾有一道细纹,不深,但让整张脸都活了过来。
我移开目光,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心跳又不对劲了。
跟那天晚上看见旧簪子的时候一样。
“顾行舟。”
“嗯。”
“那支梅花簪子,你什么时候打算跟我说?”
他端茶的手顿住了。
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的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你看见了。”
“第三天晚上,你东屋的门没关。”
他把茶杯放下来,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天。
“七岁那年赏梅宴,你掉进池子里。”
“是你把我捞上来的。”
“嗯。”
“你为什么从来不说?”
他没有看我,目光落在屋檐上。
“说了又怎样。你三岁的时候踹了我一脚,七岁的时候把墨汁泼我一身,十二岁的时候挑了我的玉佩。我要是说'我救过你',你信吗?”
“……不一定信。”
“所以不说。”
他低下头,看向我。
目光里没有委屈,没有邀功,就是很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
“簪子我留着,是因为那天从池子里上来之后,手里就攥着这个。后来想还给你,但你看见我就打,我没机会。”
“那你可以让人转交。”
“不想经别人的手。”
这句话落下来,院子里安静了。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很响。
“那你当初在金銮殿上说想娶妻,”我的声音有点不稳,“想娶的到底是谁?”
他看着我,目光没闪躲。
“没想好是真的。”
我的心沉了一下。
“但陛下赐婚之后,我松了口气,这也是真的。”
我的手指攥紧了茶杯。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陛下不赐这道婚,我大概永远开不了这个口。”
他把簪子从袖中取出来,旧银的光泽在暮色中有些暗淡。
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你的东西,还你。留了十一年,该还了。”
我看着那支簪子,梅花的花瓣有些磨损,但形状还在。
我伸手拿起来,攥在手心里。
银簪被暮色沁得微凉。
“顾行舟。”
“嗯。”
“你真的很笨。”
他没说话。
“十一年前就该还的东西,拖到今天。十一年前就该说的话,让皇上替你说了。”
我把簪子插进自己发间。
“但我不退。收了就是我的了。”
他看着我发间那支旧簪子,眼底的光一点点亮起来。
什么都没说。
但什么都说了。
12
沈芷柔的结局,比我预想的还惨。
永宁侯退了亲之后,京城里没有一家敢接她的婚事。
不是怕她,是怕靖安王府。
大伯丢了差事之后,大房的日子一落千丈。
芷柔在京城待不下去了,大伯把她送回了洛阳老家。
走的那天我没去送。
我妈去了,回来之后跟我说了一句。
“芷柔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家大门,一句话没说。”
我没接话。
我不恨她。
但我也不会原谅她。
从小到大,她在背后做的那些事,每一件我都记得。
这一次,不过是我终于有了能力,也有了底气,把账算清楚。
婚后第二个月,我跟顾行舟的日子渐渐像样了。
他每天早出晚归,但不管多晚都会在月亮门口站一会儿。
有时候会端一碗汤来,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来问一句“灯灭了没有”。
我从西屋搬到东屋,是第三个月的事。
那天下了大雨,西屋的窗户进了水,青杏来报说得修几天。
“住我这边。”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看书,头也没抬。
“你睡哪?”
“书房有榻。”
“你让我住正屋,你睡书房?”
“不然你睡书房?”
我搬了过去。
第一天睡他的床,枕头上有淡淡的松木香,是他常用的熏香。
第二天,窗户修好了。
我没搬回去。
他也没问我为什么不回去。
月亮门那扇门,从那以后就没有再关上过。
第四个月,宫里设秋宴。
皇上坐在上头,看见我和顾行舟一起进殿,抚掌笑了。
“世子,夫人。朕赐的这桩婚,你们现在还有异议吗?”
顾行舟行礼。
“臣没有。”
皇上看向我。
“臣妇也没有。”
皇上端起酒杯,乐得胡子都翘了。
“朕就说,你们挺配的。”
散席之后,顾行舟跟我走在宫道上。
月亮升起来了,秋天的月亮又圆又大。
“沈明蕴。”
“嗯。”
“你当初在殿上说想嫁人,想嫁的到底是谁?”
我脚步一顿。
“你现在问这个?”
“一直想问。”
我继续走,低着头。
“没有想嫁的人。”
“那你为什么请旨?”
“因为我妈催我。她说再不嫁就没人要了。”
他沉默了两步。
“你妈说错了。”
“嗯?”
“有人要。”
他走在我前面半步,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
我加快两步,走到他旁边,影子叠在一起。
“顾行舟。”
“嗯。”
“我嘴上不饶人,你知道的。”
“知道。”
“但有些话我说不出口,你也知道。”
“知道。”
“那就行了。”
他伸过手来,握住了我的手。
手掌干燥温热,跟每一次在马车上、花径上、院子里扶我的那只手一样。
只是这一次没有松开。
我也没有抽回来。
宫道很长,月亮很亮。
我们就这么走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有些话不用说出口。
走在一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