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我从小就是个极其贤惠的女人。婆婆说:"儿媳妇伺候公婆丈夫,是女人的本分。"我深以为然,当牛做马三年。直到月子里,婆婆扣下我攒的鸡蛋,丈夫嫌我汤熬咸了,摔了碗。我悟了——本分不能只吊在一家人身上。后来,我把公婆丈夫打包送进享福大食堂,把全院姐妹从灶台前拽出来进了厂。三年后,我成了全县第一个万元户。供销社最年轻的冷面主任红着眼把我堵在仓库门口:"全院的男人都被你安排明白了,我的订单,你到底接不接?"
第一章 本分
1983年冬,我刚出月子。
婆婆王凤仙站在灶房门口,看我端着鸡汤从她面前过,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老大家的,你这汤熬咸了,想齁死我儿子?"
我丈夫赵建国坐在桌边,头都没抬:"就是,咸得没法喝。"
那碗汤,是我拿攒了三个月的鸡蛋,跟隔壁孙姐换的姜,小火煨了两个钟头。
我没吭声,转身回灶房,重新熬。
我从小就贤惠。
我娘说:"女人嫁了人,伺候公婆丈夫是本分,伺候不好,就是丢了女人的根本。"
我深以为然。
婆婆立的规矩,我条条都守。小叔子赵建军的袜子我洗,公公赵满仓的洗脚水我倒,丈夫的工资我一分不沾,全数上交。婆婆说这叫"女人手里不能有钱,有钱心就野了"。
家里四口人的饭,得开两锅。婆婆说男人是干大事的,得吃干的。我抱着孩子在灶角喝稀的。
婆婆还说:"月子里不能沾荤腥,沾了奶水腥,孩子不爱喝。"
可我分明听见她跟丈夫商量,把鸡蛋换成肉,给小叔子补身子。
我把这些话,一句一句都记下了。
直到那天半夜,我起夜,听见婆婆房里说话。
"她月子里攒的那篮鸡蛋,我扣下了,明儿给老二换肉吃。"
"行。她奶着孩子呢,回头多喝两碗米汤就是了。"
是我丈夫的声音。
我站在门外,怀里抱着孩子,忽然就不哭了。
我娘说得对,伺候男人是女人的本分。
可本分这个东西,凭什么只吊在我一个人身上?
我低头看看怀里瘦得跟小猫似的闺女,又看看自己那双泡得发白的手。
要伺候,我就伺候个大的。
第二章 第一单
我出月子干的第一件事,是抱着孩子出了趟门。
隔壁孙姐两口子都在车间三班倒,孩子才两岁,天天啃冷馒头。
我进门就把话撂下了:"孙姐,我帮你们做晚饭、看孩子,一个月给我两斤鸡蛋,成不?"
孙姐愣了半天,一把握住我的手:"秀兰,你可真是救了我的命!"
那个月,我收了两斤鸡蛋、五斤粮票,还有三毛钱。
拿到钱那天,我给闺女扯了二尺红布,做了件小袄。
我头一回知道,我这双手,不光能伺候自家人。
月底,婆婆翻我枕头,翻出了那五斤粮票。
"好啊!你藏私房钱!"婆婆一拍大腿,往地上一坐就嚎,"街坊邻居都来评评理啊!儿媳妇偷婆婆的粮票啦!"
全院的人都出来了。
我丈夫第一个冲过来,压着嗓子吼:"丢人现眼的东西,还不给娘跪下!"
我没跪。
我把孩子往怀里一颠,声音比婆婆还大:"娘,那是我给人做饭看孩子挣的!我伺候了孙姐家一个月,挣两斤鸡蛋五斤粮票,账本在这儿,您敢不敢当着全院的面,一笔一笔对?"
婆婆的嚎声卡在了嗓子眼。
孙姐第一个站出来:"婶子,秀兰说的是实话,这钱是我们两口子心甘情愿给的!"
人群里七嘴八舌:"人家凭本事挣的,凭啥上交?"
"就是,人家秀兰起早贪黑的,又不是偷的抢的。"
婆婆灰溜溜回了屋。
那天晚上,我丈夫翻来覆去睡不着,憋出一句:"以后挣了钱,先交家里。"
我背对着他:"这是我伺候人的钱。谁要伺候,谁来挣。"
屋里静了半天。
那是我三年来,睡的第一个踏实觉。
我摸着枕头底下那个账本,心里亮堂堂的。
一个人的本分是本分。
一群人的本分,就是生意。
第三章 挂牌
我在家属院门口支了个摊子,挂上一块木牌:"称心伺候服务社"。
业务范围:做饭、看孩子、洗衣裳、代买煤球、陪老人看病。
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丈夫赵建国看见,脸都绿了:"你丢不丢人?伺候人的活计,还敢挂牌子?"
婆婆冷笑:"让她折腾,我看谁家男人能让自己媳妇出去伺候人。"
开业第一天,没人上门。
第二天,还是没人。
第三天,倒是来了几个看热闹的。院里的钱嫂子嗓门最大:"哎哟,这伺候人还有开铺子的?这不是把自己当老妈子卖吗?"
我没恼,笑着递上一张价目表:"嫂子,您下个月要回娘家伺候您娘,我替您顶半个月灶台,只要两斤粮票。您算算,是您请假扣工资划算,还是我划算?"
钱嫂子张了张嘴,没接话。
第四天一早,她成了我头一个客户。
第五天,孙姐带着三个姐妹来了,一人拍下五斤粮票:"秀兰,我们不是来下单的,我们是来入股的。"
我一愣。
孙姐说:"我们也会做饭看孩子,你带着我们干,我们给你交份子钱!"
我当场把摊子改成了合作社。
月底分红那天,六个姐妹围着我那张破桌子,一人分到七块一。
刘姐攥着钱哭了。她说她嫁过来八年,头一回手里有自己的钱。
月底一算总账,刨去成本,净赚四十二块五。
我攥着那沓毛票,手直抖。
四十二块五,是我丈夫三个月的工资。
丈夫又来了,指着我的鼻子:"赵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你再干,我就砸了你的牌子!"
我笑了:"行啊,你砸。砸完了,你们爷仨,就是我下一单生意。"
他愣是没敢伸手。
可我心里的算盘,已经拨到下一单了。
第四章 享福大食堂
家属院的男人,个个有福不会享。
公公一辈子没进过灶房,油瓶倒了都不扶。丈夫的衬衫领子永远是黑的。小叔子二十岁的人,连袜子都不会洗。
婆婆天天跟我抱怨:"我这辈子,就是伺候男人的命。"
我一拍大腿:"娘,您说得对!所以不能这么伺候,得让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
我找到厂工会和街道,把家属院后头两间废弃的库房盘了下来,挂上新牌子:"男职工享福大食堂"。
口号我都想好了——进门就是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专业伺候,享福无忧。
公公、丈夫、小叔子,是我头一批"享福"的客人。
公公进去头一天,翘着腿等了半个钟头没人端茶,当场就要骂街。
工作人员笑眯眯递上一张《享福服务清单》:"大爷,端茶是特级服务,一毛钱一次,您家属还没给您续费呢。"
那张清单我设计了三天。端茶一毛,倒水五分,盛饭两分,洗衣一件三分,代写家信一封五毛,陪聊解闷一个钟头八毛,全套"爷级享受"包月五块八。
丈夫半夜饿醒想煮碗面,发现灶房锁着,锅碗瓢盆全在服务社。人家告诉他:"煮面是三级服务,两毛一次,记账。"
他不信邪,蹲在门口啃了半个冷馒头,啃到一半,自己把碗洗了。
小叔子的臭袜子攒了一盆,最后是自己蹲在水池边,一边哭一边搓的。
公公头一个投降。他拎着马扎跑到服务社门口,冲里头喊:"我不享福了!我回家自己泡茶去!"
不到一个月,三个大男人齐刷刷瘦了一圈。
婆婆杀上门来:"有你这么伺候人的吗?"
我笑眯眯递上账单:"娘,享福是要花钱的。他们仨这个月的福,一共花了八块六,您看谁结?"
婆婆盯着账单,嘴唇哆嗦了半天,转身就走。
走的时候,把公公的工资卡拍在了柜台上。
"续费!"
我看着那张工资卡,忽然明白了。
这世上最硬的道理,从来不是谁伺候谁。
是谁掌握着账本。
第五章 风波
生意正红火,出事了。
那天我正给客户配下个月的"享福套餐",院门口进来两个戴袖章的。
"有人举报你投机倒把,跟我们走一趟。"
举报信写得很详细:倒卖粮票、雇工剥削、搞资本主义尾巴。
我一眼就认出了信纸。
那是我丈夫单位的信纸。
审我的是个老同志,很客气,话却硬:"同志,你这个服务社,粮票过手,还雇了六个妇女,这不是小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投机倒把,这四个字在1983年,能压死人。
服务社一百多个姐妹的饭碗,都拴在我身上。
我深吸一口气:"同志,我这不是投机倒把,我这是落实妇女能顶半边天。"
"哦?"老同志抬眼看我。
我从布包里掏出一沓纸,一张一张摊在桌上。
第一张,是服务社的账本,每一笔进出,白纸黑字。
第二张,是六个姐妹的工钱签收单,一人一个月十二块,比厂里学徒工还高。
第三张,是家属院二十三户人家按的手印——联名信,要求服务社办下去。
第四张,是我丈夫的检举信。
我把最后一张轻轻放在最上头:"同志,我男人嫌我挣得比他多,丢了他的人。您说,这算哪门子投机倒把?"
老同志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何秀兰同志,你这账,记得比我们单位的还清楚。"
他把信纸收进抽屉:"回去等消息。三天之内,不要停业。"
我出了门,腿一软,蹲在马路牙子上,半天没站起来。
不是吓的。
是后怕。
那三天,是服务社最难的三天。
街上传什么的都有。有说我要被撤牌子的,有说我要被抓去学习班的。
姐妹们谁也没散。刘姐把自家准备买缝纫机的钱抱来了:"社长,要是上头真要罚,咱们大伙儿凑。"
第三天天擦黑,有人从门缝塞进来一个信封。
里头是半页纸,写着八个字:"账目清楚,大胆去干。"
落款没有名字,字迹很规矩。
第六章 反杀
第四天一早,县妇联的刘主任亲自来了家属院。
刘主任四十来岁,说话像打机关枪:"小何,你那个服务社,解决了双职工看孩子难、老人吃饭难、妇女就业难,这是好事!谁说这是资本主义尾巴?"
我没接话,先递上一份材料:《关于把家属院后勤服务社会化、解放妇女劳动力的几点做法》。
这是我熬了三个通宵写的。
刘主任看完,一拍桌子:"好!挂靠街道,算集体事业,你来当社长!"
当场就定了。
街道主任又补了一句:"至于那封诬告信,我们还要查一查,诬告也是要负责任的。"
这话一出,我丈夫脸白了。
当天晚上,他一个人在灶房坐到半夜,天亮的时候,红着眼跟我说:"信是我写的。"
"我怕你挣得比我多,院里人笑话我。"
"秀兰,我对不住你。"
我看着他,心里那口堵了三年的气,忽然就散了一半。
我说:"建国,你要真觉得对不住,就来服务社干活。从最苦的活干起。"
他诶了一声。
第二天,他成了服务社头一个男员工,搬煤球、拉板车、看仓库。
头一个星期,他手上磨出六个血泡,没吭一声。
婆婆在院里被人指指点点,三天没敢出屋。
小叔子拎着一兜鸡蛋来贺喜,被我挡在门外:"恭喜就免了,你下个月的享福费该续了。"
他掉头就跑。
挂牌那天,街道主任来剪彩,刘主任讲了话,说要向全县推广。
人群最后头,站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男人,高高瘦瘦,抱着个本子,一句话没说。
孙姐凑到我耳边:"供销社新来的顾主任,人送外号冷面阎王,全县最年轻的科级干部。"
我嗯了一声,没当回事。
散会时,他忽然走到我面前,翻开本子,指着上面一行字:"何社长,我想咨询一个业务。"
我低头一看,那行字写着——长期被照顾订单。
第七章 顾主任
顾长明这个人,很有意思。
他来谈供销社的后勤托管,条件开得极好:食堂、招待所的杂务全包给我的服务社,一年八百块。
我正要答应,他又加了一条:"我个人,也想订一单。"
我愣住:"订什么?"
他面不改色:"做饭、洗衣、提醒按时吃饭。长期的。"
我乐了:"顾主任,您是干部,还缺人伺候?"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爱人三年前没了。"
"从那以后,我一个人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还是冷的,耳朵尖却红了。
我心里莫名一软,嘴上还是公事公办:"行,公事归公事,私事归私事。您这单,我按长期客户给您排期。"
"排第几?"
"全家属院二十三户之后。"
他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何社长,我这个人,很有耐心。"
后来我才知道,我那场风波里,那半页写着"账目清楚,大胆去干"的纸,是他托人递的。
他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事。
后来我又知道,他每回来家属院"检查后勤",都掐着饭点。我每回扛米上楼,他都"恰好"路过。有一回孩子半夜发烧,是他骑车跑了四十里地,把县医院的大夫请到家里来的。
那晚下着大雨,他浑身湿透,站在屋檐下等大夫开完方子才走。
我给他递伞,他摆手:"不用,我皮实。"
第二天,他就病了,还是照常来点卯。
孙姐看出了门道,戳我:"人家哪是订什么被照顾,人家是想照顾你!"
我把算盘一拨,没接话。
不是我不心动。
是账本还有两页没打平,妇联的推广会还没开完,我手底下一百多号姐妹还等着吃饭。
我跟孙姐说:"男人哪有账本可靠。"
可那天晚上,我翻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发现夹着一张纸条,字迹很规矩:"米缸空了,米在门口。柴劈好了,一天一捆。——顾。"
第八章 价格战
服务社火了,抢生意的就来了。
院里的钱嫂子,拉了几个媳妇,在街对面开了家"贴心嫂子服务社",价钱砍我一半。
"做饭一毛五,看孩子两毛!比称心便宜一半!"
头一个星期,我这边的单子被抢走小一半。
姐妹们急了:"社长,咱们也降价!"
我摇头:"降不得。咱们降,就是姐妹们白干活。"
我去了街对面,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看明白了。
钱嫂子她们,是七八个媳妇搭伙干,工钱月底结,干多干少一个样。
谁也不肯多干,谁也不肯担责任。
不出三天,准乱。
果然,第二周就出了事:两家的娃看混了,一锅饭烧糊了三家的份,客户吵到街口。
我等的就是这天。
我在门口贴了三张告示。
第一张:称心服务社实行按单计酬,客户不满意,单子免单。
第二张:所有服务人员,先培训后上岗,每月多挣三块钱工龄补贴。
第三张:欢迎贴心嫂子的姐妹,带着手艺来称心,工钱日结。
三天之内,钱嫂子那边的八个媳妇,来了六个。
钱嫂子气得堵我的门:"何秀兰,你挖我的人!"
我给她倒了杯水:"嫂子,我不是挖你的人。我是给姐妹们留条活路。"
"你要是愿意,两家合一家,你来当副社长,专管培训。"
她愣了半天,一屁股坐下,抱着那杯水,半天没说话。
月底,服务社开出了第二家分店,副社长姓钱。
这世上没有抢不走的客户。
只有留不住的人。
第九章 万元户
1985年春,称心伺候服务社开了三家分社。
缝纫组接了供销社的劳保工装,一年两千件。托儿所管着六十多个孩子。食堂给三家厂子送盒饭。
服务社的姐妹,从六个人变成一百二十八个。
家属院变了天。
以前下班铃一响,男人们扎堆下棋,女人们小跑回家生火做饭。
现在反过来了。
女人们在缝纫机前、在灶台后、在托儿所里,一个月挣三四十块,腰杆挺得笔直。
院里头一个买电视机的,是刘姐家。她男人原先嫌她"挣那几个钱丢人",后来看着电视直乐,见人就说:"我媳妇买的!"
男人们呢?
公公在享福大食堂学会了自己泡茶,还评上了自力更生标兵,他是头一个不用人端茶的。
丈夫赵建国管着仓库,人称赵后勤。
他头一回发工资,攥着十八块钱在柜台前站了半天,憋出一句:"秀兰,以前,是我不对。"
我没抬头,算盘打得噼啪响:"少废话,下个月的煤球票该你去拉。"
他诶了一声,乐颠颠地去了。
年底一算账,刨去成本和工资,净赚一万一千四百块。
我成了全县第一个万元户。
报纸来采访,问我有什么感想。
我想了半天,说:"我就想让姐妹们知道,女人的手,不光能伺候人,还能挣钱。"
县里开表彰会那天,我披红戴花上台。
台下第一排坐着我婆婆。她使劲鼓掌,鼓得比谁都响,一边鼓一边抹眼泪,跟旁边人说:"那是我儿媳妇!打小我就看她有出息!"
我朝她笑了笑。
掌声里,我看见台侧站着顾长明。
他也在鼓掌,眼睛一直看着我,耳朵尖还是那么红。
第十章 亲情账
表彰会后,刘主任拉住我:"县里要评你当劳模,去地区作报告,你准备准备。"
我说好。
可报告还没作,家里出了幺蛾子。
小叔子赵建军要结婚,女方要三转一响,婆婆张口就要我出:"你现在是万元户,你弟弟结婚,你不拿谁拿?"
我说:"可以。"
婆婆大喜。
我话锋一转:"按服务社章程,家属借款走享福贷,月息一分二,我给您打八折。"
婆婆的笑僵在脸上。
小叔子跳起来:"何秀兰!你眼里还有没有亲情?"
我把账本翻开,一页一页念:"你三岁前的尿布我洗的,你十二岁的书包我缝的,你二十岁的袜子我搓的,你二十四岁了,袜子还是我搓的。"
"建军,亲情是相互的。"
"这些年,咱们家的亲情,一直是我在单方面付款。"
屋里静了很久。
最后是婆婆开的口,声音很轻:"秀兰,娘知道错了。那钱,娘自己攒的有,不用你的。"
我鼻子一酸。
第二天,我还是把钱送了过去。没打借条。
不是我心软。
是账清了,情才留得住。
小叔子红着脸,站在门口,半天憋出三个字:"姐,谢谢。"
这是他头一回叫我姐。
那天晚上,我抱着孩子坐在炕上,忽然想哭。
门外有人敲门。
是顾长明,手里拎着半扇排骨,一本正经:"何社长,我来送温暖。"
我抱着胳膊看他:"顾主任,你那单排了两年了,不着急?"
他耳朵又红了,声音却稳:"排在二十三户后头,今天总算轮到了。"
"何秀兰,我不订被照顾了。"
"我想照顾你。一辈子的那种。"
"这单,你接不接?"
第十一章 派单
我接了。
后来的事,家属院的人都知道。
我当了地区劳模,服务社开到了七个县。顾长明辞了供销社的铁饭碗,来给我管后勤,人称顾内助。
婆婆成了享福大食堂的义务宣传员,逢人就说:"女人呐,就得让她出去闯!"
公公和丈夫是全院最早学会自己做饭的男人,逢人就夸:"我们家秀兰教得好。"
小叔子娶了媳妇,头一件事就是教媳妇:"家里的账,你管。"
钱嫂子带出的培训班,三年里往各县城送了一百多个女主管家。
孙姐成了分社社长,讲话一套一套的,比妇联主任还像妇联主任。
有一回地区记者来采访,问婆婆:"大娘,您这儿媳妇不管家,天天下馆子似的忙活,您不恼啊?"
婆婆把脸一板:"谁说我不管家?这个家,里里外外都是她管!我儿子都归她管!"
记者又问丈夫赵建国:"赵师傅,您媳妇挣得比您多,您心里没想法?"
赵建国想了想,特认真地答:"有想法。我想法就是,下个月的煤球票,我得提前去拉,别耽误她用。"
满院子的人都笑了。
我听着,手里的算盘没停。
账本翻到最后一笔,是今天的进项。
我在底下画了个圈,又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这一笔,记给我闺女。
至于我?
我坐在总店的柜台后头,拨着算盘,看满院子进进出出的人。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起很多年前我娘的话:"女人嫁了人,伺候公婆丈夫是本分。"
我娘说得对。
本分做到了极致,就是本事。
本事做到了极致,全家属院的男人,都得等我派单。
哦,还有一单没结。
顾长明那单"一辈子",我给他排了期。
期限是——下辈子,他还得排我何秀兰的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