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
有一个超长的梦,一直困扰着我很多年。
记得那时候小,大家一起打沙包,一群孩子,男男女女。总是很早就开打。沙包只要打不中中间那个人,对面的人必须接到,不然就是接不到的那个人上场挨沙包打。
阳光铺在泥土操场上,晒得地面微微发烫。草从跑道裂缝钻出来,细细的,带着青草被晒出来的味道。沙包是粗布缝的,里面填着晒干的沙土,沉甸甸,砸在身上会闷疼,却没有人会真的躲开。
我站在中间。
风掠过耳边,听见周围的笑声,此起彼伏。有人喊着扔,有人提醒快接。棕褐色的沙包在空中划出弧线,迎着阳光飞过来。我侧身躲开,沙包飞向对面的女孩,她抬手稳稳接住,扬起脸大笑。
一轮一轮,循环往复。
我记得每个人的样子,记得他们奔跑时扬起的衣角,记得额头上滚落的汗珠,记得叫喊的声音。我们在这里耗掉一整个下午,直到天边染上浅橘色,也舍不得散场。
可就在某个瞬间。
所有声音,骤然消失。
笑声、呼喊、沙包撞击手掌的闷响,全都一下子掐断。
原本围在场地两边的孩子,一个接着一个,不见了。不是慢慢走远,不是四散跑开,是凭空消失。上一秒还在我左侧举着沙包的男孩,眨眼就空了。场地空荡荡,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操场中央。
脚下还留着刚才跑动踩出来的浅浅脚印。沙包落在地面,静静躺着。
我愣了片刻,心底浮起慌张。
我开始找他们。
第一个念头,他们躲进教学楼里了,藏在教室跟我捉迷藏。
我抬脚往教学楼跑,塑胶跑道踩上去软软的。教学楼的大门敞开着,门沿掉了一小块漆,是我们平日里无数次进出的地方。走廊光线偏暗,阳光隔着玻璃窗切成一块一块,落在水磨石地面上。
我一间一间班级去找。
推开第一扇教室门。桌椅整齐排列,黑板上还有半截没擦干净的粉笔字,墙角放着打扫用的扫帚。教室里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有人吗?”
我开口呼喊,声音在教室里飘,没有回应。
退出来,走向隔壁教室。同样的光景,空的。
一间,又一间。一层楼走完,全部空荡荡。我顺着楼梯往上爬,台阶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脚步声在楼道回荡,咚,咚,咚,只有我自己的声响。
每到一个班级,推开门,都是安静的桌椅,没有半个人影。
我找了好久。双腿越来越沉,呼吸粗重,累得胸口发闷。
转过拐角,楼道间堆着一堆废纸、塑料袋,火苗静静舔着垃圾。黑烟慢悠悠向上飘,没有噼啪的爆响。我盯着那团火,心里很清楚,保安大叔来过这里。只是看不见保安的身影,只有燃烧的垃圾,在寂静楼道里慢慢烧。
火不会蔓延,就固定在那一处,不扩大,也不熄灭。
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火苗。
伙伴们不在教学楼。
念头落定,我转身,快步朝着操场折返。
操场依旧是方才的样子,沙包还躺在原地。远处,有两个人站着。一个穿红衣服,另一个是穿绿衣服的女孩。
我心头一松,快步朝着他们奔跑过去。脚下尘土被踢起来,风刮过脸颊。
跑到跟前。
只能看见两道后背。
红衣布料厚实,绿色衣衫轻薄,长发垂在绿衣女孩的背后。她们静静站着,一动不动,面朝远处的围墙。
“你们怎么在这里,其他人呢?”我开口问。
她们没有回头。
我绕到她们身前,想看清面孔。
抬眼的瞬间,心脏猛地一沉。
她们没有脸。脖颈上方平滑一片,像是一张白纸,没有眉眼,没有口鼻,什么都不存在。衣服安安稳稳架在躯体上,唯独脸部的位置,一片空白。
我下意识后退半步。
“你们……”
红衣人微微侧了侧身,依旧没有脸,没有任何可以表达情绪的五官。她们不开口,不说话,只是静静立在原地。
风停了。
操场彻底死寂。
原本晒人的阳光,慢慢变淡,天色一点点灰下去。云层压上来,把太阳遮住。远处的围墙,树木,一点点褪掉颜色,变成灰蒙蒙的轮廓。
我转头望向教学楼。一排排窗户,全都变成漆黑的洞口,像无数只没有眼珠的眼睛,朝着操场这边望过来。楼道那堆垃圾的火苗,依旧缓慢燃烧,黑烟安静升腾。
我再次回头,红衣与绿衣女孩,也消失了。
方才她们站立的地方,只剩下两团浅浅的影子,很快也消散在空气里。
偌大校园,只剩我一人。
我站在操场中央,低头看向地上的沙包。粗布表面沾着泥土,静静卧在枯黄的草边。方才热闹的游戏,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
我继续寻找。
沿着围墙往前走。围墙很高,墙头上插着碎玻璃,是学校早年加装的防护。墙根长满杂草,还有丢弃的塑料瓶、碎纸片。我顺着墙根走,眼睛扫过每一处角落,看台底下,器材室门口,篮球架后方。
全都空了。
器材室的门虚掩着。我伸手推开门。里面放着篮球、排球、跳马、长短绳。落着薄薄一层灰。没有管理员,没有学生。橡胶的味道闷在狭小房间里。我挨个查看柜子,柜门拉开,里面只有陈旧的体育用品。没有人。
关上器材室的门,继续往前走。
操场看台,一层一层水泥台阶。我爬上看台,坐在最高一层,望向整片校园。
空。
到处都是空的。
往日课间喧闹的地方,此刻没有一点人声。风穿过看台缝隙,发出细细的呜咽声。
我坐在台阶上,开始回想那些一起打沙包的同伴。我努力回忆他们的名字,回忆他们的模样。可越是用力去想,那些面孔越是模糊。像是浸在水里的画,一点点化开,轮廓慢慢变淡。我明明前一刻还记得,现在却抓不住。
我从看台下来,重新走回教学楼。
再一次走进长长的走廊。垃圾还在燃烧,火光不变。
我走上二楼,三楼,顶楼。
顶楼天台的门,半开着。
我推开门走出去。风比楼下更大,吹起我的衣角。天台地面落满灰尘,散落着干枯树叶。围栏锈迹斑斑。远处城市的轮廓灰蒙蒙的,楼房没有灯火,街道看不见行人。
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这所学校。
我站在天台边缘,向下俯视操场。空荡荡的场地,孤零零的沙包。
“有人吗?”我朝着下面大喊。
声音落下去,没有回响,直接被灰色的空气吞没。
没有人应答。
我在天台站了很久,直到寒意漫上来。转身走回楼道。
楼道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垃圾的火苗依旧燃烧,黑烟缓缓向上,飘到天花板,散开来。
我沿着走廊慢慢走,一间教室一间教室重新检查。
有一间教室的黑板,和别的不一样。黑板上面,用白色粉笔画着打沙包的画面。画了圆圈,画了投掷的人,画中间躲闪的身影。线条稚嫩,是小孩子画的。
画里的人,同样没有脸。
我伸手,指尖轻轻碰到黑板。粉笔灰沾在指腹。
等我收回手,再看黑板。画消失了。干干净净的黑板,什么痕迹都不留,仿佛从来没有画过。
心头的空落,越来越重。
我走出这间教室,继续向前。
走廊尽头,出现一扇从前没有见过的门。木门,暗红色,没有门牌,没有窗户。
之前来来回回走了很多次,这里明明是墙壁。
我停下脚步,盯着那扇门。
迟疑片刻,伸手握住门把手。把手冰凉。轻轻转动,门“吱呀”一声,向内打开。
门后不是教室,不是储物间。
是一条长长的隧道。
隧道墙面是潮湿泥土,顶部滴下水珠,滴答,滴答。水滴落在地面,积成小小的水洼。空气中带着潮湿土腥气。
看不到隧道尽头,只有昏暗微光,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可心底有个念头,伙伴们,或许就在里面。
抬脚,踏入隧道。
脚下泥土松软,每一步都陷下去浅浅一层。水珠不断滴落在肩头,冰凉。隧道很安静,只有水滴声,还有我的脚步声。
越往深处走,周围温度越低。
两侧泥土壁上,偶尔能看见小小的脚印,孩童的脚印,浅浅印在泥上。脚印断断续续,朝着隧道深处延伸。
我跟着脚印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
前方微光慢慢变大。
隧道出口,是另一片空地。
同样是泥土地面,和学校操场很像。空地中间,画着一个圈。
圈里面,站着很多孩子。
就是刚才消失的那群伙伴。
他们背对着我,围着圈子,静静站立。
我心头一喜,快步跑过去。
“你们原来在这里!我找了你们好久!”
他们一动不动,没有转身。
我跑到圈子边上,伸手想去碰离我最近那个男孩的肩膀。
指尖即将碰到衣服的瞬间。
所有孩子,一同缓缓转头。
和红衣绿衣女孩一样。
他们所有人,脸上都是空白。没有眉眼,没有嘴唇,一片平滑。
我猛地停住动作,向后退。
他们不说话,集体抬起手。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只粗布沙包。沙包沉甸甸,沙土在里面轻轻晃动。
沙包同时朝着我飞过来。
无数沙包,从四面八方砸向我。
我躲闪,向左,向右,弯腰,后退。沙包不停飞来,一只接着一只。砸在肩膀,后背,胳膊。撞击的闷响不断。没有痛感,可每一次被砸中,心里就空一块。
我想躲开,想跑出这个圈子。圈子的边界像是无形的墙,无论怎么跑,始终困在圈内。
沙包源源不断,永不停歇。
我大口喘气,疲惫不断累积。
我喊他们的名字,一遍一遍。没有声音从空白的脸上发出来。他们只是不停投掷沙包,动作机械,重复。
不知道持续多久。
沙包慢慢变少,投掷的速度慢下来。
一个接着一个,孩子们又开始消失。和之前在操场一样,凭空消散。
最后,空地只剩下我,满地沙包。
四周的空间开始扭曲,泥土墙面融化,光影旋转。
我站在原地,四周一切慢慢褪色,变成灰白。
眼前景象破碎,如同被水冲散的纸画。
意识向上漂浮。
我知道,梦快要醒了。
但这个梦,不会彻底结束。
下一次入睡,我依旧会回到那个洒满阳光的操场,和伙伴们打沙包,等到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消失。我再一次走进空荡荡教学楼,看见楼道燃烧的垃圾,看见无面的红衣绿衣女孩,踏入幽深隧道,再次困在沙包围成的圈子。
循环往复,一年,又一年。
我无数次在梦里试图抓住他们的脸,试图留住笑声,试图不让他们消失。
每一回,全都失败。
我反复走过空荡荡的走廊,推开无数空教室,踩着隧道里的湿泥,承受漫天飞来的沙包。梦里的时间没有尽头,找不到终点,找不到出口。
有时候,在梦里,我会尝试不去寻找。
当伙伴消失的那一刻,我就静静站在操场,不动,不奔跑,不去教学楼。
风掠过空荡场地,沙包静静躺在泥土上。
我等着,看会不会有不一样的事情发生。
可是不行。
只要我站在原地片刻,天色依旧会慢慢灰暗,红衣绿衣女孩依旧会出现,依旧没有面孔。
只要看见她们,我就会不受控制地迈步,朝着她们跑过去。
这是梦里既定的轨迹,我无法挣脱。
有一次梦里,我在楼道燃烧垃圾的地方停下。没有继续上楼,没有去操场。
我蹲下来,看着那堆燃烧的废纸塑料袋。火苗安静跳动,黑烟缓缓升起。
“保安大叔?”我轻声喊。
火苗微微晃动。
没有人出现。火依旧自顾自烧。
我伸手,靠近火焰。没有温度,不会灼烧皮肤。
原来这团火,也只是幻象。
整座校园,所有人,所有景物,全部是梦里的虚影。唯独寻找的疲惫,心底的孤单,无比真实。
我起身,继续往前走。
推开一间又一间教室。有一回,其中一间课桌上放着作业本。翻开,上面写着熟悉的名字,字迹是少年的笔迹。
等我合上本子,再翻开,纸上的字迹消失,白纸空空。
所有留存过的痕迹,短暂出现,随即抹去。
我爬上教学楼最高处,望向围墙之外。外面的世界一片朦胧,灰蒙蒙,分不清树木楼房,没有任何活物。
这个梦的边界,就是校园围墙。跨不过去。
围墙之外,什么都不存在。
又一次轮回。
沙包游戏,伙伴消失,教学楼空荡,楼道野火,操场无面的两个人,隧道,圈内无尽沙包。
一遍,一遍,一遍。
我尝试和无面的红衣女孩说话。
“你们到底是谁。”
她静静站着,没有回应。没有面部,无法分辨情绪。绿衣女孩一动不动,与她并排。
“大家去哪了。”
空气安静。
风吹动她们的衣角。
我伸出手,想去触碰红衣人的肩膀。手穿过衣物,像穿过一层薄雾。
她们不是实体。
只是影子。
我收回手,站在原地。看着两道背影,慢慢消散。
继续走向隧道入口。
潮湿泥土,滴答水珠,一路延伸。泥地上孩童脚印依旧,引着我向前。
进入空地,无面的孩子们转头,沙包再次飞来。
我躲闪,奔跑,被沙包砸中。
这一次,我不再逃避。
我停下躲闪,静静站在圈子中央,任由沙包不断落在身上。
沙包撞击身体,一下,又一下。没有疼痛,只有心底持续不断的空洞。
我看着一圈无面的孩童,不停投掷。
“我知道你们不在了。”我在梦里开口,声音轻轻的,“我一直在找,可是找不到。”
投掷沙包的动作,顿了一瞬。
随即,继续。
他们不会停下。
直到他们一个个消散,场地只剩满地沙包。
世界褪色,光影旋转,意识上浮。
快要醒来。
临醒前,最后一眼,依旧是空荡荡的操场,孤零零的粗布沙包躺在枯黄杂草之间。
每次从这个梦里挣脱,睁开眼睛,躺在安静的房间。心跳急促,心底沉甸甸,带着漫长寻找之后的疲惫。
梦醒之后,记得梦里所有细节:沙包的重量,教室的空寂,楼道燃烧的垃圾,没有面孔的人,潮湿的隧道,漫天飞舞的沙包。
可现实里面,我再也找不到当年一同打沙包的那群孩子。
有的人长大走远,断了联系。有的人散落在茫茫人海,再也不见。当年操场的笑声,泥土上奔跑的脚印,都停留在遥远童年。
梦复刻那段午后,一遍一遍重演。
梦里我执着寻找,想找回那群消失的同伴。可梦里的规则注定,我永远找不到完整的他们。
他们只会化作无面的虚影,短暂出现,再次消散。
这个漫长的梦,困住我许多年。
每当入睡,我就重回那个操场。游戏开始,笑声飞扬。然后一切骤然清空,漫长孤寂的寻找再次开启。没有结局,没有救赎,无尽循环。
我试过在梦里撕碎沙包,试过锁上教室门,试图堵死隧道入口,试过朝着围墙全力奔跑,想要冲出这片校园。
全部无效。
沙包撕碎,转眼又完好躺在地上。门锁上,下一刻门自动敞开。隧道口堵上泥土,再次回头,通道依旧敞开。无论怎么奔跑,永远抵达不了围墙外面。
梦境自有它的秩序,我只能顺着轨迹,重复寻找。
有一回,我在隧道深处发现一处石壁。石壁上刻着很多小小的名字,都是当年一起玩沙包的伙伴。字迹很浅,刻在潮湿泥土岩壁上。
我伸手抚摸那些名字。指尖一碰,刻痕慢慢抹平,字迹消失。
石壁变回光滑泥墙。
所有名字,留不住。
就像那些人,留不住。
我继续往前走,抵达空地,再次面对一圈无面孩童,漫天沙包。
我站在圈子中间,任由沙包砸落。
“我记得,我们当年玩沙包。”我对着他们轻声说,“那天阳光很好,大家都很开心。”
他们依旧沉默,不停投掷。
沙包落在身上,一个接着一个。
慢慢,人影陆续消散。
满地沙包。
空间开始崩解,灰白席卷一切。
意识向上浮。
我知道,马上就要醒。醒来之后,等到下一次入眠,一切从头再来。
回到阳光明媚的操场,一群孩子打沙包。笑声,呼喊,沙包在空中划出弧线。然后,所有人骤然消失。
漫长的寻找,再度开启。
循环,永不休止。
这个梦没有终点。
它把童年那个午后,永久封存。只留给我无尽空旷的教学楼,燃烧的垃圾,无面的人影,潮湿幽暗的隧道,还有永不停歇飞来的沙包。
梦里我一直在寻找,我想找回那群玩伴。
可我心底隐隐明白。
他们只存在于那段逝去的童年,存在于这场无尽长梦里面。现实里,时光往前走,童年再也回不去。
梦里一遍一遍重复寻找,是心底舍不得的念想。
每次梦醒,房间安静。
我静静躺着,缓一缓梦里一路奔波带来的疲惫。窗外天色或明或暗。
我清楚,今夜睡着,我清楚,今夜睡着,我又会回到那个操场。
沙包已经备好,等待游戏开场
我再次落回操场。
阳光依旧,泥土被晒得温热,跑道缝隙里的狗尾草随着微风轻轻晃。沙包在空中来回飞,粗布摩擦空气,带起细碎的风声。孩子们的笑闹声灌满整个操场,熟悉得像是昨天才刚刚听过。
我站在圈中,侧身躲开迎面飞来的沙包。沙包擦过我的肩膀,被对面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稳稳接住,她扬起脸大声欢呼,声音清亮。
一切都和无数次轮回一模一样。
我甚至能预判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下一轮投掷结束,笑声会骤然掐断,身边的人会一个接一个凭空消散,偌大操场只剩我,孤零零站在这里。
往日轮回里,每当到这个节点,恐慌会立刻攥住我的心脏,我会拔腿冲向教学楼,开启漫长又疲惫的寻找。
但这一次,我没有动。
我静静站在圈子中央,看着面前奔跑嬉笑的伙伴。我仔细看着每一张脸,记住他们眉毛的弧度,记住汗珠顺着脸颊滑落的轨迹,记住他们笑起来露出的门牙。我知道,片刻之后,这些面孔就会消失,就算我拼尽全力回忆,醒来之后依旧会慢慢模糊。
沙包再度飞过来,我没有躲闪。
沉甸甸的沙包砸在胸口,闷痛扩散开来。按照游戏规则,我被击中,本该下场,换另一个孩子站到中间。
可没有人上前替换我。
笑声戛然而止。
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掐断所有声响。
周围的孩童,一个接一个淡去身影。先是最远处两个追逐打闹的男孩,身影一点点透明,像被阳光蒸干的水汽;然后是接沙包的羊角辫女孩,她举在半空的手停住,随即消融在空气里。
转瞬之间,操场又空了。
沙包落在脚边。
这一回,我没有立刻转身跑向教学楼。我弯腰,伸手捡起地上的沙包。粗布布料粗糙,指尖摸到里面干燥沙土,沙沙作响。我把沙包捧在掌心,低头细看。布面上还有浅浅的污渍,是泥土留下的黄褐色印记,针脚歪歪扭扭,是当年某个女孩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往日轮回,我从来没有停下来好好拿起它。
我抱着沙包,慢慢走向教学楼。塑胶跑道在脚下延展,鞋底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教学楼大门敞开,阴影从门内漫出来。
走进长廊,熟悉的光影切割水磨石地面。阳光从玻璃窗斜切进来,一块块落在地面,明亮与黑暗交错。
我一间教室一间教室推开。
依旧是空的。
桌椅整齐,黑板残留粉笔痕迹,课桌上散落着铅笔、橡皮,摊开的练习册。我走到一张课桌前,放下沙包,伸手拿起桌上一支半截铅笔。笔杆被握得光滑,上面刻了小小的歪扭图案,是当年孩子随手画的小人。
指尖刚刚触碰到铅笔,笔杆骤然变得透明,在下一秒消散。练习册上的字迹随之褪去,白纸一片空白。
梦里所有物件,都是临时浮出来的幻影,一碰就碎。
我收回手,抱起沙包继续往前走。
走到楼道拐角,那堆垃圾还在原地静静燃烧。废纸、塑料袋堆在一起,火苗缓慢舔舐垃圾表层,黑烟缓缓向上飘,没有噼啪的爆响,没有热浪。
我蹲下身,抱着沙包,盯着那团安静的火。
“保安大叔?”我轻声开口。
火苗轻轻晃动一下,没有别的动静。
“我知道你在这里,只是不肯露面。”
火苗依旧安静燃烧。
从前无数次轮回,我只是匆匆瞥一眼这堆火,就继续赶路。今天我打算在这里多停留一会。我坐在冰凉的台阶上,沙包搁在腿上,静静望着跳动的火光。
走廊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滴水声。不知道过了多久,火光边缘,慢慢浮现出一道模糊的影子。身形宽厚,穿着藏青色的保安工作服,帽檐压得很低,遮住面孔。
我心头一动,握紧沙包。
影子站在火堆另一边,隔着跳动的火焰看着我。他不说话,一动不动,像一张贴在空气里的旧照片。
“你见过他们吗,那些打沙包的孩子?”我问。
影子没有开口,缓缓抬起手,朝着教学楼顶楼的方向抬了抬,随后身影一点点变淡,重新融进黑烟里面,消失不见。
火堆依旧燃烧,仿佛刚才的人影从未出现。
我站起身,抱起沙包,朝着楼梯向上走。
一层,两层,三层。
往日轮回,我只是匆匆穿过楼层,从来没有留意楼梯间的细节。台阶侧壁,密密麻麻刻着很多稚嫩的涂鸦,歪歪扭扭的小人,五角星,还有很多名字。都是当年学生随手刻上去的。
我伸手,指尖轻轻抚过刻痕。
名字一个接着一个,都是当年和我一起打沙包的伙伴。
指尖划过的瞬间,刻痕慢慢抹平,消失在水泥墙面。
所有痕迹,留不住。
我走到顶楼天台的门口,门依旧半掩着。推开门,大风迎面扑过来,吹动我的衣角。
天台之上,灰尘很厚,散落干枯的梧桐树叶。围栏锈迹斑斑,风吹过铁栏杆,发出细微的嗡鸣。
我走到围栏边,向下眺望整个校园。操场静静铺在下方,空无一人。远处围墙之外,依旧是灰蒙蒙一片混沌,没有城市,没有树木,什么都不存在。
这个梦境的边界,就是围墙。
我低头看向怀里的沙包。
“我不想再找他们了。”我对着空旷天台轻声说。
话音落下,天色微微震颤。灰蒙蒙的空气波动起来,像是水面被投入石子。
从前每一次轮回,我的念头永远只有寻找,寻找消失的伙伴。这是第一次,我说出这句话。
风突然变强,卷起地上枯叶,在天台盘旋飞舞。
我在天台站了很久,等到寒意浸透衣衫,才转身走回楼道。
下楼,重新走向操场。
远远地,那两道身影又出现了。红衣,绿衣。两个人静静站在操场远端,背对着我。
往日无数次,我看见她们,心底就会涌起期待,不由自主朝着她们奔跑。
这一次,我慢慢走过去,步子平缓,不再急切。
走到她们身后,停下脚步。
“我知道你们没有脸。”
两道背影一动不动,衣角随风轻微晃动。
我缓缓绕到她们身前。
脖颈上方,依旧平滑空白,没有眉眼口鼻。
“你们不是他们。你们只是这个梦造出来的幻影,用来引我继续往前走。”
红衣人影微微侧了一下身子,没有任何声音。
“隧道里面,那群无面的孩子,也是幻影。”我抱着沙包站在原地,“一遍一遍,引诱我进去,承受漫天沙包,重复这场寻找。”
绿衣女孩安静伫立。
她们不会回答,也无法回答。
我从她们身边走过,不再停留。径直朝着隧道入口走去。
暗红色木门,静静立在走廊尽头。门把手冰凉。
我推开门,潮湿土腥气扑面而来。长长的隧道向前延伸,水珠从顶部滴落,滴答,滴答,落在水洼里面。
脚下泥土松软,孩童浅浅脚印一路向着深处延展。
我抱着沙包,踏入隧道。
水珠滴落在肩头,冰凉。隧道里昏暗,只有远处微弱的光遥遥浮动。
一路向前,两侧泥土墙壁偶尔浮现零碎画面。
泥土壁上,光影一闪而过。
我看见午后操场,一群孩子围在一起缝沙包,粗布,剪刀,沙土,指尖被针扎破,挤出小小的血珠,女孩把手指含在嘴里,笑着继续缝。画面一闪,随即消失。
再往前走,墙面光影再次浮现。放学之后,我们留在操场不肯回家,直到远处传来家长呼喊名字的声音,才依依不舍散开,约定明天一早继续打沙包。画面消散。
一幕幕童年碎片,在泥土壁上短暂闪现,转瞬湮灭。
这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旧事,被这个漫长的梦截取,封存在隧道里面。
我继续向前。
前方微光慢慢放大,空地出现在眼前。
圈子里面,那群孩子静静站立,全部背对着我。
无数轮回,我每一次抵达这里,都会满心期待,以为终于找到伙伴。
我抱着沙包,缓步走到圈子外围。
“我知道你们是谁。”
孩子们集体缓缓转头。一张张空白平滑的脸,静静朝向我。每个人手中,都攥着粗布沙包。
沙包在掌心轻轻晃动,沙土沙沙作响。
“你们是我记忆的残片。不是当年的他们。”我开口,声音在空地缓缓散开,“当年的人不会永远站在这里,不会一遍遍扔沙包。他们长大了,走散了,散落在世间各处。”
无面的孩童,保持静止,没有动作。
“我找了很多年,一遍一遍在梦里寻找。可我找不到,这里的你们,不是我想找的人。”
话音落下,为首那个无面男孩,缓缓抬起手臂。沙包朝着我飞过来。
沙包划过空气,落在我的肩膀。没有剧痛,心底空洞感缓缓蔓延上来。
其余孩童,陆续抬手。一只又一只沙包,从四面八方飞来。
漫天沙包,源源不断砸向我。
往日轮回,我要么躲闪,要么静静承受,等着他们慢慢消散。
这一回,我抬起怀里的沙包,迎着飞来的沙包,抬手扔了出去。
沙包在空中划出弧线,飞向圈子中间。
沙包落在地面。
投掷沙包的动作,集体顿住。
所有无面孩童,静静看着落在场地中央的沙包。
没有人继续投掷。
空地一片死寂。
我站在漫天沙包之间,看着一圈空白面孔。
“游戏结束了。”
话音落下,第一个孩童身影开始变淡,透明,一点点消散。第二个,第三个。一个接一个,如同晨雾被阳光吹散。
很快,圈子里的孩子全部消失。满地散落的沙包,也慢慢化为细碎尘土,随风消散。
空地中央,只剩下我,还有手里抱着的那一只沙包。
四周泥土墙壁开始波动、融化,昏暗微光慢慢褪去。隧道空间开始崩解,如同浸水的画纸,一点点化开。
脚下泥土变软,不断向下塌陷。
我站在崩解的中心,没有慌张。
这一场循环,好像要停下了。
可就在空间快要完全碎裂的时候,远处的黑暗里面,又传来孩童的笑声。
清脆,喧闹,和操场那天一模一样。
笑声由远及近。
我抬头望向黑暗深处。
一群小小的身影,从混沌里面走出来。依旧是当年那群玩伴。
这一次,他们有脸。
清晰完整的面孔,笑容鲜活,额角带着汗珠,手里拿着沙包,朝着我挥手。
我的呼吸猛地一滞。
“快来,继续玩沙包!”扎羊角辫的女孩大声喊。
男孩在一旁笑着挥手:“别站着发呆,轮到你站中间了!”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真实温暖,不再是虚影。
我攥紧手里的沙包,脚步下意识向前迈出一步。心底长久以来的渴望疯狂翻涌。我找了这么多年,循环无数次,终于见到带着面孔的他们。
只要走过去,就能重新回到那个午后,重新一起玩沙包,再也不用独自在空荡校园寻找。
可是,脚步停住。
我看着他们鲜活的笑脸。
“你们不是真的。”
笑容不变,他们继续朝我招手:“快过来,天快要黑了,再不玩就来不及了。”
“你们只是梦境最后的诱饵。”我轻轻摇头,“我想要的,不是永远困在这场梦里,一遍一遍重复这个下午。”
他们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下去。
“你不想和我们一起玩吗?”
“想。”我轻声回答,“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时光回不去。我可以记住那个下午,却不能永远留在梦里。”
话音落下,这群带着面孔的伙伴,身影慢慢变得透明。
“下次……还要来找我们。”羊角辫女孩的声音越来越轻。
身影一点点消融,消散在黑暗里面。
空地彻底空了。
整片隧道空间剧烈震颤,泥土墙壁碎裂,化为漫天尘埃。
失重感袭来,我开始向上漂浮。
熟悉的上浮感,梦境将要苏醒。
怀里的沙包,慢慢变得轻盈,一点点化作微光,从掌心消散。
最后一眼,我看见隧道崩碎,校园、教学楼、燃烧的垃圾、操场看台,所有景物一层层褪色、瓦解,化为灰白的雾气。
意识向上浮起,穿过层层混沌。
耳边所有声响慢慢消失。
……
我睁开双眼。
房间安静,夜色沉沉。
胸口起伏,心跳平稳。梦里漫长跋涉带来的疲惫,依旧残留在四肢。
我静静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以往每次梦醒,心底都裹挟着巨大的失落与孤单,迫切地害怕入睡,害怕再次坠入循环。
这一次,不一样。
梦里我没有执着寻找。我看清幻影,和童年的执念告别。
但我清楚,梦并没有彻底消失。
它不再是无休止的寻找。若是今夜再度入梦,或许会是另一个模样。
我闭上眼睛,呼吸慢慢放缓。
意识再次下沉。
这一次,没有立刻回到洒满阳光的操场。
四周是朦胧白雾,没有教学楼,没有操场,没有燃烧的垃圾。白雾之中,散落着无数细碎光点,每一点微光,都是一段童年碎片。
沙包飞起的弧线,奔跑扬起的衣角,课间走廊的喧闹,夕阳落在操场地面的橘色光芒。
光点在白雾里缓缓漂浮。
我迈步,在白雾之中行走。伸手,指尖轻轻触碰其中一点微光。
瞬间,画面铺开。
黄昏。游戏结束,伙伴们各自告别,朝着校门走去。有人回头挥手,约定第二天继续。
画面一闪,微光散去。
我继续往前走,触碰下一个光点。
教室里面,午休,大家趴在课桌上睡觉,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桌面上,安静温暖。
微光消散。
一个又一个光点,我慢慢触碰。不再追逐,不再寻找,只是静静看着这些封存的记忆。
白雾深处,出现一片熟悉的空地。
泥土操场,阳光正好。沙包静静放在场地中间。
没有人。
没有一群孩子等待游戏开场。
只有操场,阳光,微风,还有那只粗布沙包。
我走到场地中间,捡起沙包,握在掌心。
风掠过操场,草叶轻轻摇晃。
没有伙伴凭空出现,没有骤然消失,没有空荡荡教学楼,没有幽深隧道。
我独自站在这片操场,抱着沙包。
“我记得你们。”我对着空旷场地轻声说,“我记得那个下午,记得我们的游戏。足够了。”
风轻轻吹过,像是回应。
我站在阳光底下,许久。
天色慢慢转向黄昏,落日铺洒一层橘色,笼罩整片操场。
我放下沙包。
转身,朝着校门方向慢慢走去。
不再回头。
走出校门,围墙消失。围墙之外不再是灰蒙蒙混沌,远处铺开绵延的田野,晚风带着草木气息,落日悬在地平线上。
梦境的边界,被推开了。
我走出了困住我多年的校园。
身后操场安静伫立,沙包静静留在原地。它留在那段童年午后,不必被一次次拾起、投掷,不必再承载我漫长的寻找与执念。
我往前走,朝着落日的方向。
脚下的路无限延伸,没有尽头,却不再孤寂。
白雾慢慢在身后合拢,校园隐入雾气深处。
我继续向前行走,眼前是开阔原野,晚风拂过脸颊。
梦境不再是闭环的牢笼。它终于打开了出口。
我依旧会再回到这里,只是不再为寻找而奔波。回来,只是为了看一看那个夏天的阳光。
原野上的晚风慢慢淡了,落日的橘光一点点融成浅灰。我知道梦境又在翻卷,新的画面正从雾气底下浮上来。
脚下泥土消失,换成水泥地。耳边响起熟悉的预备铃,叮铃,叮铃,慢悠悠飘在空气里。
我抬眼,是小学正门。铁栅栏大门漆皮剥落,几根栏杆歪歪扭扭,门口两侧栽着两棵大槐树,枝桠铺得很宽,树叶层层叠叠,漏下细碎光斑。墙根长着狗尾草,还有几株紫色的喇叭花。
我又回到小学了。
身上还是小时候那件短袖校服,布料薄薄的,领口磨得发软。低头看手,是孩童细小的手掌,指腹带着一点点玩泥土留下的浅褐色痕迹。
预备铃还在响,路上三三两两走着学生,背着斜挎书包,书包带子在肩头晃。有人手里捏着油条,边走边啃;有人互相追逐打闹,笑声清亮。他们从我的身边穿过,影子落在地面,是实的,不再是之前那种一触就散的薄雾虚影。
我顺着人流走进校门。
操场就在大门内侧,往日打沙包的空地就在右侧。沙包不在那里。操场上只有几个低年级孩子在跳皮筋,橡皮筋在脚踝上下翻飞,嘴里念着童谣。
我没有走向操场。沿着红砖小路,往教学楼走。
教学楼是老式的三层小楼,外墙贴着米黄色瓷砖,很多地方已经发黑渗水,留下大片大片水痕。走廊栏杆是生铁铸造,锈迹顺着栏杆纹路往下淌。
走廊里人来人往。
上课的孩子,抱着作业本匆匆跑过的课代表,拿着粉笔盒的老师。脚步声、说话声、翻书的哗啦声混在一起,是记忆里鲜活的课间。
我顺着走廊一间间看过去。
一班,二班,三班。
教室门大半敞开。我停在三班门口,这是我当年的教室。
教室里坐满了人。课桌一排排整齐摆开,桌面刻满各式各样小小的记号。墙上贴着学习标兵的红榜,黑板报画着蓝天白云,写着好好学习四个字。风扇在头顶慢悠悠转,扇叶转起来发出嗡嗡的轻响。
我站在门口往里望。
一张张熟悉的脸。当年一起打沙包的伙伴全都坐在座位上,低头写作业,或是转头和同桌小声说话。羊角辫女孩趴在桌上画画,笔尖在纸上沙沙滑动;那个爱扔沙包的男孩,正偷偷在课本底下藏着一本漫画。
心脏轻轻颤了一下。
之前无数轮回里,教学楼永远是空的。这一次,教室里坐满了人。
我抬脚走进教室。木地板踩上去,发出轻微咯吱的声响。没有人注意到我的到来,大家自顾自忙着手里的事,仿佛我只是空气。
我走到自己当年的课桌旁。
桌面刻着我的名字,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五角星。抽屉里面塞着草稿纸、半块橡皮、一根断芯的自动铅笔。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是当年同桌偷偷写给我的。
伸手,指尖碰到纸条。
没有像之前那样一碰就消散。纸条安安稳稳躺在抽屉,字迹清晰。
我拿起纸条。纸上短短的几行字,约我下午放学留在操场打沙包。
“今天早点去,我们多凑几个人。”
我捏着纸条站在原地。
“上课了,回座位坐好。”
讲台上传来老师的声音。是小学班主任,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拿着教案。她抬眼扫过全班,目光掠过我,没有停留。
我拉开椅子,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课本摊开,油墨气息扑面而来。黑板上写着这节课要讲的生字。粉笔灰轻轻飘在阳光里。
一节课缓缓开始。老师一字一句讲课,提问,点名。同桌侧过头,偷偷碰一碰我的胳膊,递过来一块水果糖。糖纸是透明的,裹着淡黄色的糖块。
我接过糖,攥在手心里。
糖是真实的,带着淡淡的甜味。
整堂课安安静静推进。窗外槐树的影子慢慢挪动,阳光一点点在课桌上滑动。我看着身边的同学,看着讲台上的老师,听着粉笔摩擦黑板的声响。
没有骤然消失的人群,没有突然寂静的校园。一切按着旧日的节奏,缓缓流淌。
下课铃响。
老师收起教案走出教室。教室瞬间喧闹起来。有人起身打水,有人凑在一起聊天,还有人拿出毽子,打算去走廊上踢。
羊角辫女孩跑到我的桌边,撑着桌子俯身看我。
“下午放学,操场打沙包,你来不来?”
我看着她鲜活的脸。不再是空白无面的虚影,眉眼清晰,嘴角带着笑意。
“来。”我轻声应下。
她笑着点头,转身跑去找其他人邀约。
我坐在座位上,手里还捏着那块水果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我走出教室,沿着走廊慢慢闲逛。楼道拐角,没有燃烧的垃圾。干干净净,地面扫得整洁,垃圾桶静静立在墙边。
保安大叔坐在门卫室门口,手里捧着搪瓷杯子喝茶。看见我走过,抬眼冲我点点头。
“慢点跑,别摔着。”
我停下脚步看向他。这一回,他不再是火光里模糊的黑影,面容清晰,脸上带着皱纹,穿着藏青色保安制服。
“大叔,你还记得操场打沙包的那群孩子吗?”
他笑一笑,放下搪瓷杯。
“记得啊,天天傍晚都在那边闹,不到天黑不肯回家。”
“他们后来去哪了?”
保安大叔望向远处操场,轻轻叹了口气。
“长大啦,毕业,各奔东西。小时候天天凑一块,长大了,见面就难咯。”
风吹过大槐树,叶子哗哗作响。
我道谢,继续往前走。
走到教学楼后方,是小小的后花园,里面种着月季和冬青。花坛边上,几个低年级的孩子蹲在地上挖蚂蚁洞,小声讨论蚂蚁搬家。
我靠在树干上,静静看着他们。
梦里不再只有寻找和孤单。这里有完整的课间,完整的课堂,老师,保安,打闹的同学。
时间在梦里平稳流动。
一节又一节课过去。早读,数学,语文,美术。美术课上,我们拿着水彩笔在画纸上涂鸦,有人画操场,有人画沙包,有人画校门口的大槐树。
我画了一只粗布沙包。
美术老师走过来看我的画,微微点头。
“颜色涂得不错。”
放学铃声终于响起来。
孩子们欢呼着收拾书包,椅子在地板上拖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大家背着书包涌出教室,朝着操场的方向跑。
我跟着人流走到操场。
场地中央,伙伴们已经把沙包拿出来,分好两队。
“快来,就差你了!”男孩冲我挥手。
我走到圈子中间。
沙包再次在空中飞来飞去。粗布撞击掌心的闷响,此起彼伏的呼喊,笑声漫开在整片操场。阳光斜斜落下,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轮一轮游戏循环。沙包飞来,我侧身躲开,对面的人伸手接住。
和多年前真实的那个下午一模一样。
玩到天边染成橘红,暮色慢慢落下来。
“明天继续!”
大家互相道别,背着书包四散离开。有人走向校门,有人拐进旁边小巷。羊角辫女孩回头朝我挥挥手,跟着她的母亲走远。
操场上的人慢慢变少。最后只剩下我,和地上那只沙包。
往日的轮回,到这里就会骤然断裂,所有人凭空消失。
但是今天,没有。
伙伴们是慢慢走掉的,如同现实里的放学,各自归家,不是一瞬间消散无踪。
我弯腰捡起沙包。
天色越来越暗,校园里灯光一盏盏亮起。教学楼的教室渐渐安静,只剩下零星几扇窗户还有光亮。
我抱着沙包,慢慢走回教学楼。
走廊的灯亮着,暖黄色。教室大多已经锁门。我走到我们班教室门口,门已经锁上。透过玻璃窗,看向里面一排排空课桌。
没有人了。
不是诡异的凭空消失,是放学回家。
我沿着走廊慢慢走,走到楼梯拐角。这里干干净净,没有燃烧的垃圾。
我停下脚步,望着长长的走廊。
梦境没有变成牢笼。它把完整的一段小学时光铺开来给我看。从前我被困在片段里,执着于“人为什么消失”,一遍一遍疯狂寻找。现在,我看见完整的始末:游戏结束,放学,回家,告别。
告别本来就是这样。不是突然湮灭,是慢慢走远。
我走上楼梯,去往顶楼天台。
天台门没有锁。推开门,晚风扑面而来。远处的天空,晚霞一层层褪成深蓝,星星稀稀疏疏,慢慢浮现。
我抱着沙包,靠在锈迹斑斑的铁围栏上,俯瞰整座安静的校园。操场静静躺在下方,路灯在跑道两侧投下一圈圈光晕。
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是班主任。她抱着厚厚的作业本,走到围栏边,站在我身旁。
“怎么还不回家?”她温和地问。
“我想在这里多待一会。”
她看向远处校园,轻轻开口。
“小学很短,几年一晃就过去了。很多孩子在这里朝夕相伴,毕业之后,慢慢就断了音讯。但这段日子会留下来,藏在记忆里面。想回来看看的时候,就能回来。”
“可他们不会一直在这里。”我说。
“是啊,不会一直在这里。但回忆不用把人强行留住。记得那段一起玩沙包的下午,就够了。”
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
我低头看向怀里的沙包。粗布上的泥土痕迹,在夜色里淡淡的。
“我以前一直在梦里找他们,找了很多年。以为他们凭空不见了,拼命到处搜寻,跑遍空教室,穿过长长的隧道。”
班主任安静听着。
“后来我才明白,他们不是消失,只是长大了,往前走了。”
她微微点头,不再说话,静静陪我站在天台,一起看暮色笼罩校园。
不知道站了多久。夜色更深,星光变得明亮。
我转头,班主任已经不在身边。作业本放在围栏上,人不见了。不是恐怖的消散,像完成了这一段画面,悄然退场。
天台上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抱着沙包,慢慢走下楼梯,穿过安静走廊,走出教学楼。
校门敞开。保安大叔坐在门卫室,台灯亮着。看见我出来,抬了抬头。
“要走啦?”
“嗯。”
“有空,可以再回来看看。”
我点点头,踏出校门。
门外不再是之前那片开阔原野,是小时候放学回家的那条老街。道路两旁是低矮平房,门口摆着小卖部,灯泡挂在屋檐下,暖黄的光。街边有卖零食的推车,飘着烤红薯香甜的气息。
街道上还有零星行人,慢悠悠走着。
我沿着老街往前走,沙包抱在怀里。
路边小卖部的老板探出头,笑着招呼客人。老槐树的影子铺在路面。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都是童年放学路上见过的景象。
我慢慢往前走,街边的店铺一间间向后退。
走着走着,街道尽头的雾气慢慢涌上来。景物一点点柔和、变淡。
熟悉的上浮感再次出现。
我知道梦快要醒了。
怀里的沙包,依旧实实在在。
雾气裹住我的周身,街道、平房、小卖部、老槐树,一层一层褪去。
最后的画面,停在小学门口的大槐树,黄昏,伙伴们挥手道别。
意识缓缓向上漂浮,脱离这片梦境。
眼皮轻轻颤动,我睁开眼睛。
房间漆黑,窗外只有微弱天光。
胸口平静,没有往日梦醒之后那种沉甸甸的空洞。梦里课堂的粉笔声、沙包撞击的闷响、放学路上烤红薯的香气,还清晰留在感官里。
我躺在床上,静静回想。
从前的梦,是断裂的碎片,只有中途的空缺和无止境寻找。如今梦境铺开完整的小学岁月,课堂、课间、放学、告别,从头到尾完整上演。
但梦还没有结束。
我闭上眼睛,呼吸放缓,再次沉入睡眠。
白雾重新漫上来。
这一次,我站在小学的校门口,可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化。教学楼墙面慢慢褪色,槐树的叶片慢慢变黄。
时间在梦里向前流动。
一年,又一年。
我看见自己升上四年级,五年级,六年级。
操场的沙包游戏依旧在黄昏上演,只是伙伴们慢慢长高。羊角辫女孩的辫子剪短,曾经瘦小的男孩身形挺拔起来。大家课业变多,玩沙包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候放学要留下来写作业,游戏只能匆匆玩十几分钟。
六年级的期末,毕业。
毕业典礼那天,校园挂满彩色气球。大家在操场集合,拍照留念。所有人穿着校服,站成几排,对着镜头微笑。
拍完照之后,伙伴们聚在操场,最后一次拿出沙包。
游戏玩得安静,笑声轻了很多。
“以后上初中,就不在这所学校了。”男孩捏着沙包,低声说。
“放假可以回来。”羊角辫女孩说,可声音里没有底气。
沙包在空中轻轻飞。没有人用力投掷,动作放得很轻。
太阳慢慢落下。
游戏结束。大家互相交换留言本,写下名字和祝福。
“不要忘了。”
“不会忘。”
之后,他们陆续背着书包离开操场,走出校门。
这是最后一次,在这个小学的操场打沙包。
我站在场地中央,抱着沙包,看着他们的背影走出校门,再也没有回来。
操场慢慢空了。
夕阳落尽,暮色笼罩校园。
我留在原地,抱着沙包。
风穿过空荡荡的操场,草叶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