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下女儿当天,我睡得迷迷糊糊,就听见歌声从女儿的方向传来。
【再见了妈妈,今夜我就要远航~】
我一睁眼,就看到儿子正抱着一个女婴,鬼鬼祟祟地走到女儿床边,把床上的女婴和他怀里的调换。
我浑身一个激灵,来不及想太多,直接出声喝止:
“你从哪儿偷来的孩子?”
“你要对妹妹做什么?”
1
话一出口,整个病房都静了。
儿子何嘉禾抱着那个来路不明的女婴,回过头,看着我。
七岁的小孩,凌晨三点,站在他亲妹妹的婴儿床边。
按理说,他该慌。
他没有。
他先把怀里的女婴放到床尾的空当,然后才慢悠悠转过身来。
“妈妈,你醒啦。”
他冲我笑,眼睛也弯起来。
可我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全立起来了。
要知道女儿出生还不到一天,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她唱什么远航?
我一睁眼,就看到我儿子抱着个女婴,鬼鬼祟祟站在婴儿床边,把他怀里的孩子,和我床上的女儿,往一块儿换。
后来我才知道,这世上只有我一个人,听得见我女儿身体里唱的歌。
护士听不见,我妈听不见,查房的医生也听不见。
“这孩子,哪来的?”
“捡的呀,我睡不着,下楼转了一圈,听见花坛里有小孩哭。她被塞在一个纸箱里,就盖了条旧毯子,小脸都冻紫了。”
说到这,他眼圈说红就红,“妈妈,她好可怜。”
“我想让她跟妹妹一起长大。妹妹有伴,她有家,多好呀。”
逻辑闭环,滴水不漏。
要不是我从头看到尾,亲眼看着他抱着这孩子往我女儿的小床里放,手都伸进去了,我真会信。
“何嘉禾。”我盯着他,“你刚才,是要换孩子。”
他眨眨眼:“妈妈你在说什么呀?”
“妹妹在床上睡得好好的,我就是抱着这个小妹妹过来看看她,给她找个伴儿。”
“那你手伸进床里干什么?”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妹妹的小被子滑了,我帮她掖一下。”
说完又补了一句:“妈妈,你为什么这样看我?”
这样看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七岁孩子的眼睛,黑白分明,干净得很。
干净得没有一点慌乱。
我七岁的时候什么样,记不清了。
但我记得邻居家的小孩打碎花瓶,大人问到第三句,就哭得站不住了。
我儿子不会。
他七岁,凌晨三点,抱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婴儿,站在新生儿病房里,跟我对答如流。
“捡来的孩子,要交给警察叔叔。”我说,“现在,马上。”
2
他不吭声了。
小脸慢慢垮下来,眼泪跟着就掉,一颗一颗砸在地板上。
“妈妈,她的命已经这么苦了。”
“送警察局,就要进孤儿院了,她这辈子就完了。”
“妈妈你不是最心软的吗?小区里的流浪猫你都喂,她是个活人呀妈妈。”
他上来抓住我的手摇。
“收养她吧妈妈,好妈妈。我保证把她当亲妹妹照顾,绝对不让你操一点心。”
他的手心很热。
我的手很凉。
说不清为什么,从他抱着那孩子进门开始,我身上每一个细胞都在报警。
母爱讲究心软。
可我那一刻浑身的毛孔全张着,那是野兽闻到危险的味道。
“不行。”我把手抽出来,“警察来之前,谁也不许碰她。”
他的眼泪,停在半路。
真的,就那么停在脸上,不上不下。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妈妈,你要是不收养她。”
“我就不认你这个妈妈了。”
七岁的孩子,说这句话,语气平得没有一点起伏。
我抬手,一巴掌抽了过去。
很响。
他捂着脸,眼泪终于砸下来,落在地板上。
可他看我的眼神里,只剩恨。
病房门就是这时候被推开的。
老公陆博超一进门就皱眉:“吵什么呢?鸿媛,你怎么坐起来了?”
结婚八年,他永远都很妥帖。
何家的家底是我姥爷传下来的,陆博超当年娶我的时候,婚房都是我家置办的。
婚后他进公司帮我打理,逢年过节两头跑,嘴上从来不叫苦。
“嘉禾?”他扭头看儿子,“大半夜不睡觉,跑这来干什么?脸怎么了?”
“我打的。”我说,“你儿子三更半夜,抱了个来路不明的婴儿进病房,要跟晓晓调包。”
陆博超愣住。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听完,蹲下来,跟儿子平视。
“嘉禾,跟爸爸说实话,孩子哪来的?”
“花坛里捡的。”儿子抽抽搭搭,“爸爸,我就是看她可怜。”
“那你为什么把她放到妹妹床边?”
“我想,我想让妈妈以为,是双胞胎。”儿子声音越来越小,“电视里说,双胞胎的家庭特别幸福。爸爸我错了,你别生气。”
陆博超叹了口气,伸手揉他的脑袋。
“嘉禾,你是好心,爸爸知道。”
“但是捡来的孩子不能留在家里,说不定人家爸妈这会儿正满世界找呢。咱们把她交给警察叔叔,让警察帮她找家人,这才是真的帮她,知道吗?”
“嗯。”儿子抹着眼泪,“那她要是找不到家人,会去孤儿院吗?会不会挨饿呀?”
“国家会管的。”陆博超把他搂进怀里,“傻儿子,心是好的,方式错了,以后不许了啊。”
一套下来,立场公正,温度刚好。
我在旁边看着,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从头到尾,他没问过一句:
晓晓差点被换走,怎么办。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安抚儿子上。
“看咱儿子,心多软。”
陆博超抱着儿子,回头冲我笑。
“多大点事,让你一巴掌打得,脸都肿了。”
“鸿媛,我知道你刚生完,激素乱,情绪不稳。但孩子心善是好事,你别动不动就上手。”
他给儿子脸上敷了块温毛巾,又走过来给我掖被角,动作轻得怕碰碎我。
“睡吧。明天妈炖了汤,给你送过来。”
3
女婴是陆博超送去派出所的。
他回来的时候,儿子已经在陪护躺椅上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泪,小小一团,任谁看了都得心疼。
后半夜,病房里只剩监护仪滴滴的声。
我半梦半醒,忽然听见很轻的动静。
睁眼一条缝。
何嘉禾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婴儿床边。
窗帘缝漏进来一道月光,正好切在他半张脸上。
他低头看着床里熟睡的妹妹,看了很久。
然后,弯下腰。
“睡吧。”
“你能睡这样的床,投到这样的人家,命真好。”
后面几个字,他压得太低,我没能听清。
女婴被送走之后,日子一步一步,回到了正轨。
准确地说,是表面上回到了正轨。
陆博超找我谈过一次,说孩子那晚就是一时糊涂,都是一家人,这事翻篇了,别再提,免得孩子心里留阴影。
我没争。
争不了。
全家人,包括我妈,都站在他那边。
“七岁的孩子懂什么?”我妈说,“鸿媛,妈跟你说,你就是生了老二,看老大哪里都不顺眼。手心手背都是肉,你一碗水得端平。”
行。
我闭嘴。
但从那天起,家里的婴儿床,从我床边挪到了我床尾,正对着我枕头。
家里装监控,我说防贼。陆博超笑我疑心病重,装也就装了。
日子就这么往下过。
何嘉禾上小学了。
一年级期中,全科满分。
期末,全科满分。二年级开始,年级第一就没换过人。
奥数、英语、编程,奖状一沓一沓往家搬。
他班主任说,教了十几年书,头一回见这种学生:“这孩子上课从来不记笔记。你随便问他什么,他连你下节课要讲什么都知道。”
亲戚都说是文曲星下凡。
还有更邪门的。
二年级暑假,饭桌上,何嘉禾扒着饭,忽然抬头:“爸爸,你可以买点盛安的股票。”
陆博超笑了:“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股票。”
“哦。”他接着扒饭,“那算了。”
第二天晚饭,他又提了一次。语气很随意。
陆博超鬼使神差,真开了个户,丢了两万块进去。
三个月,两万变九万。
他抱着儿子在客厅转了三圈,逢人就说“我儿子是老天爷赏饭吃”。
从那以后,何嘉禾偶尔提一嘴什么,他都当圣旨供着。
我坐在旁边看着,一句话不说。
八岁的孩子,预判一支冷门股翻四倍还多。
你们管这叫天才。
我管这叫,未卜先知。
还有一件更说不出口的事。
这三年,我儿子对我女儿,好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冲奶粉,试水温,换尿布,拍嗝,讲故事,一套一套的,比月嫂还专业。
晓晓学走路,他弓着腰跟在后面护;晓晓半夜发烧,第一个爬起来的是他;晓晓上幼儿园第一天,他比晓晓还紧张,来回检查小书包里有没有水壶。
我妈感动得不行:“晓晓这是掉进福窝了。妈妈疼,哥哥也疼。”
连我,都开始动摇。
产房那晚,过去三年了。
记忆会骗人。
也许真是我麻药没退干净,看串了;也许他真就是想给妹妹找个伴。
4
直到那个周六。
晓晓三岁生日刚过,缠着要去万象城顶楼的游乐场。
何嘉禾主动请缨:“妈妈,我带她玩海洋球,你下楼买点喝的,歇一会儿。”
十岁的哥哥,三岁的妹妹,画面温馨。
我说行,看好妹妹。
他拍着胸脯:“放心吧妈妈。妹妹跟着我,丢不了。”
我把兄妹俩送进海洋球池,下扶梯,往奶茶店走。
刚走出十几步。
歌声炸了。
【就是今天晚上,他们就要送养我,王大猪会来把我带走~】
还是那个欢快的调子。
我一个激灵,原地转身,逆着人流往回冲。
奶茶店员在背后喊“美女你的单”,我一个字没接。
冲回顶楼游乐场,海洋球池里,没有他们。
旋转木马上,没有。
蹦床区,没有。
我抓住一个工作人员:“海洋球池,一个小男孩带着一个小女孩,人呢?”
“哦,那个小哥哥呀。”小姑娘指了个方向,一脸纳闷,“牵着妹妹从那边安全门出去了。我还喊了一句里面不能走人,小朋友跑得可快了。”
安全门后面,是货运通道。
我推门追出去。
通道又长又暗,两边堆着货箱,尽头的防火门外,是商场的背面。
我看见他们了。
何嘉禾牵着晓晓的手走在前面。
晓晓两条小短腿倒腾着,一路小跑才跟得上。
我张嘴,想喊。
话到嗓子眼,我咽回去了。
我想看看。
我十岁的儿子,从游乐场出发,钻货运通道,把自己的亲妹妹,一路往商场外面带。
他到底,要干什么。
我隔着十几米,跟在他们后面。
出了防火门,外面是商场背面的一条背街,人少。
何嘉禾带着晓晓过了马路,拐进一条巷子。
越走,越偏。
晓晓走不动了,仰着头要抱。
他没抱。他蹲下来,扶正晓晓的帽子,手指捏着帽檐,一压,一压。
隔着十几米,我听见他说:“晓晓乖,站在这里等哥哥。”
“哥哥去给你买冰淇淋。最大的那种。”
晓晓用力点头:“最大的!”
“嗯。”他揉了揉她的头发,“乖乖的,别乱跑。”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就走。
头也不回。
步子越迈越大。到巷口,他跑起来了。
我贴在墙后面,浑身的血一寸一寸往下凉。
巷子里,就剩晓晓一个人。
她站在冬天的巷子中间,踮着脚,往哥哥离开的方向张望。
张望了一会儿,她开始喊哥哥。
又过了一会儿,她瘪嘴,哭了。
【王大猪会来把我带走,王大猪会来把我带走~】
BGM在她小小的身体里,一遍一遍地循环。
我攥紧拳头,死死盯着巷子两头。
就在这时,巷子另一头,一辆灰色面包车,慢慢开了过来。
在离晓晓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了。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
等我反应过来,晓晓整个人已经在我怀里,我一头扎进巷口一家还亮着灯的五金店。
老板娘吓一跳:“哎哟,咋了这是?”
“人贩子。”我喘着说,“刚才差点把我女儿带走。姐,让我躲一下。”
5
老板娘立马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
我抱着晓晓,贴着门缝往外看。
面包车的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男人。
矮胖,秃顶,黑棉袄,脖子上挂一串金链子。
他左右张望,手机举在耳边,对着话筒说了句什么,又四下看了一圈。
巷子里空荡荡的。
他骂了一句脏话,嗓门不小:“人都带丢了还喊我来接,耍我呢?”
又干等了两分钟,他钻回车里。
面包车倒了出去,尾灯在巷子口消失。
老板娘腿都软了,抓着我要报警:“真有人贩子啊?!”
“姐,先别。”我说,“他没得手,我们连他车牌都拍不清,报了也是白跑。我先回商场,我儿子还在那等我。”
老板娘急得直拍大腿:“还有个孩子在商场呢!快去快去!”
我抱着晓晓出门,站在巷子口,缓了缓。
晓晓趴在我肩膀上,一抽一抽地哭:“妈妈,哥哥呢?哥哥的冰淇淋呢?晓晓乖,晓晓等哥哥的冰淇淋。”
三岁的孩子,被亲哥哥扔在冬天的背街里,还在等他说的,最大的那支冰淇淋。
我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又硬生生憋回去。
就在这时,我口袋里,手机震了。
屏幕上跳着两个字:嘉禾。
我盯着看了两秒,接起来。
“妈妈!!”
电话那头,嚎啕大哭。
“妈妈,妹妹不见了!”
“我买了冰淇淋回来,一转身,妹妹就没影了!我把游乐场找了一遍又一遍,海洋球,蹦床,旋转木马,全找遍了!我问了好多好多人,都说不记得见过她!”
“妈妈,妹妹是不是被坏人抱走了?呜呜呜,是我没看好妹妹,都怪我,妈妈你骂我吧。”
哭声一层压一层。
三个小时前,这通电话能把我心疼死。
此刻,我站在初冬的巷子口,怀里抱着他亲手“弄丢”的妹妹,只觉得从头顶凉到脚底。
我儿子,十岁。
跟谁学的表演?又是怎么做到一边嚎哭,一边字字清晰,句句都往“人贩子”三个字上引?
“嘉禾,别哭。”我把声音放稳,“你站在游乐场门口,原地别动。妈妈马上到。”
“呜,妈妈,你快一点。”
挂了电话,我把晓晓放进车里,锁好门窗,塞给她一块糖。
“晓晓,跟妈妈玩个游戏。等下不管看见谁,我们都不出声,好不好?”
晓晓含着糖点头:“捉迷藏!”
“对,捉迷藏。”
我把车开进商场地下车库最里面的车位,一个人上了服务台。
值班经理姓吴。
我说我女儿刚才差点被人带走,怀疑商场里有盯孩子的贩子,要求立刻调监控。
吴经理脸都白了。商场最怕这种事,二话没说,把我领进了监控室。
画面调出来,从我离开海洋球池那一刻开始放。
两点零三分,我下扶梯。
两点零四分,何嘉禾牵着晓晓的手,出了海洋球区。
他走在前面,微微低着头,专挑立柱背后那一线走。
两点零六分,兄妹俩从员工通道的门,进了货运区。
那一整片,没有探头。
吴经理看得直皱眉:“这小孩,怎么净挑没摄像头的地方走。”
6
他随口一说。
我盯着屏幕,胸口发闷。
从游乐场到货运通道,一路五处探头。
我儿子避开了其中四处能拍到脸的。
他走的那条线,每一步都踩在死角里。
吴经理一路送我出监控室,连连道歉,说商场一定加强巡查。
我说谢谢,麻烦你们了。
回到车库,晓晓在安全座椅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糖纸。
我看着她的睡脸,在车里坐了很久。
报警?
报什么?孩子没丢,面包车没拍着正脸,我连那个胖子的脸都没看真切。
监控只拍到我儿子牵着妹妹走了条僻静路,人家一句“怕人多”,就圆过去了。
我儿子十岁。未成年人。
警察来了,也是一场家庭纠纷。
我抱着熟睡的晓晓出现在游乐场门口时,何嘉禾正拉着一个带孩子的阿姨,比比划划。
“阿姨,你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粉色羽绒服的小妹妹?这么高,扎两个小辫,脚上穿白色小靴子。”
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嗓子是哑的。
那位阿姨一脸心疼:“没看到呢。要不阿姨帮你去服务台问问?”
全套。
演全套。
我抱着晓晓,站到他背后,开口:“嘉禾。”
他回过头。
看清我怀里的晓晓的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下去。
眼睛瞪圆,嘴唇张开。
“妹妹。”他的声音劈了叉,“她怎么,她怎么会在你这里?!”
来了。
这才是真话。
一个真的弄丢了妹妹的孩子,看见妹妹的第一反应,是扑上来抱住,是嚎啕大哭。
只有提前知道妹妹“应该丢了”的人,才会脱口而出,她怎么在你这里。
周围的人只当他是激动坏了,纷纷围上来:“找到啦?”“太好了!”
那位热心阿姨还抹了眼泪:“看把孩子急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笑了笑,把晓晓往上颠了颠:“保洁阿姨送去的广播站。”
何嘉禾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回来。
话音未落,他的眼泪就下来了,熟极而流:“找到就好,找到就好。都怪我,我不该去买冰淇淋。妈妈,你打我吧,你打我一顿吧!”
围观的人立刻开始劝。
“孩子知道错了,别打了。”
“多大点事,找到就行。”
“这小哥哥急得眼睛都肿了,当妈的差不多行了啊。”
一圈人,七嘴八舌,全是替他求情的。
我抱着晓晓站在人群中间,忽然觉得这世道荒唐得可笑。
差点被亲哥哥送走的,是我女儿。
现在,我成了那个“差不多行了”的恶毒后妈。
晓晓被吵醒了,揉着眼睛,看见何嘉禾,伸出两只小手:“哥哥,冰淇淋。”
她还在等那支冰淇淋。
我心口疼得厉害,一下一下的。
何嘉禾从兜里摸出一颗奶糖,剥开,递过去,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晓晓乖。哥哥的错。下次给你买全世界最大的冰淇淋。”
回家的车上,晓晓在后座睡着了。
何嘉禾坐在她旁边,看着窗外,忽然开口:“妈妈。”
“嗯。”
“那个保洁阿姨,长什么样呀?”
我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戴眼镜,胖胖的,穿黄马甲。”
“哦。”
7
那天夜里,我等他房间的灯灭了很久,才推门进去。
我告诉自己:找一样东西就行。什么都行。一个能证明我没疯的东西。
书桌,书包,抽屉,柜子,翻了个遍。
干净。
干净得离谱。一个十岁男孩的书桌,草稿纸没有一张,课本边角平平整整,一本用过的样子都没有。
最后,我碰到了他的枕头。
枕头底下,一部手机。
不是电话手表。是一部旧的智能手机,贴的膜都起了泡。
我按亮屏幕。
锁屏。
但锁屏页面上,浮着一条新消息的预览。
发件人备注:王老板。
“周五,老地方,尾款结清,两清。”
我捏着那部手机,站在黑暗里,从头凉到脚。
身后,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妈妈。”
何嘉禾靠坐在床头,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我。
“你在我房间,找什么?”
我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手上没停,顺势把他蹬开的被子拉上来,掖好。
“看看你被子盖没盖。”
黑暗里,他盯着我。
十岁的孩子,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一点刚睡醒的意思都没有。
不知道过了几秒,他笑了,声音软软的:“谢谢妈妈。”
“妈妈晚安。”
“晚安。”
我走出房间,回手带上门,后背的睡衣全湿透了。
第二天,我把陆博超堵在了书房。
从商场,到监控,到背街,到面包车,到王老板,到“尾款结清,两清”。
我说得很慢,一桩一件,摆在他面前。
“陆博超。你儿子,想把晓晓送人。”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陆博超坐在椅子上,手里转着笔,从头听到尾,脸上颜色变了几变。
最后,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双手按住我的肩膀。
“鸿媛,我知道你最近很累。”
来了。
“嘉禾带妹妹走货运通道,是孩子贪玩,觉得那条路有意思。你没看到他一路都在逗妹妹笑吗?”
“监控吴经理发我了,我看了,后面全是空白,什么都说明不了。”
“至于什么王老板,尾款。”他叹气,“校门口文具店的老板,姓王。嘉禾帮他向同学推销卡片,说好卖够了给提成,尾款就是这个。他昨天都跟我认错了,说怕你骂,一直不敢讲。”
“手机为什么藏在枕头底下?”
“小孩藏点小秘密,怕大人没收,太正常了。”他看着我,一脸痛心,“鸿媛,你小时候没藏过东西?”
我一个字一个字问:“陆博超,你信吗?”
他隔了几秒没说话,抬手揉眉心。
“鸿媛,我信我儿子。”
“晓晓出生那天起,他是怎么带妹妹的,你忘了?冲奶,换尿布,半夜发烧,他比我们两口子还上心。”
“一个十岁的孩子,全区第一。他把亲妹妹带进没人的巷子,就为了送人?”
“何鸿媛,你自己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
他的声音一点点高起来。
“我知道你生晓晓的时候落了毛病,可这都三年了!三年了!你现在连亲儿子都要往死里怀疑!”
“上回一巴掌打得他半边脸肿了三天,这话我都咽了没说。晓晓差点丢了,最怕的是谁?是嘉禾!他这两天觉都睡不踏实!”
“明天,我陪你去看医生。心理科,挂最好的专家。”
8
一句一句,全为我好。
翻译过来就是:你有病,得治。
我在书房里站了很久,看着眼前这张痛心疾首的脸。
结婚十年,这个人没跟我红过一次脸。
我妈说我命好,说他一个农村出来的孩子,能对我十年如一日,不容易。
对,他体贴。
体贴到我生了什么病,我说了什么话,我亲眼看见了什么,最终解释权,全归他。
“行。”我说,“让嘉禾把手机拿来,当面解锁。王老板要是真是文具店老板,这事翻篇。”
陆博超的脸色变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
随即又挂上那副坦荡的笑:“审犯人呢?孩子要自尊的。”
当晚,何嘉禾主动来敲我的门。
他捧着那部旧手机,眼睛有点肿,站在门口。
“妈妈,对不起。”
“是我不该瞒着你,帮王老板卖卡片。我怕你说我耽误学习,一直不敢讲。”
“手机给你。妈妈想看就看。”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亮着,已经解锁了。
通话记录,空的。短信,空的。
微信里只有一个王老板的对话框,孤零零一句话:小朋友好好学习,卖卡的事算了。
聊天记录,干干净净。
我知道,那条“尾款结清,两清”,我永远看不到了。
销毁证据的速度,比大人还利索。
“妈妈。”他仰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不生我的气了吧?”
我看着这个十岁的孩子,后背凉透了。
好本事。
割舍,补救,反守为攻,一个晚上,全套走完。
“没有。”我说,“去睡吧。”
他笑了,转身回房,走到楼梯口又回头:“妈妈晚安。”
那之后,家里安静了一个礼拜。
何嘉禾表现好得吓人。
给我倒水,给我捶背,期末成绩单拿回来,全科满分,年级第一。
陆博超在饭桌上感慨:“你看,误会解开,多好。一家人,和和美美。”
然后,就到了那个周五。
晚上八点,我陪晓晓看完动画片。
陆博超从外面回来,进门就冲我招手,脸上是一种压不住的、捡到宝的笑。
“鸿媛,出来一下。跟你商量个事。”
我跟着他到玄关。
门一开,他弯腰,从门外牵进来一个小女孩。
三岁上下。
一件不合身的旧毛衣。
小脸冻得通红。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今天下午,高新路口,她自己站在那哭。”陆博超的声音放得又软又慢,“我问了半天,说不清家在哪。我带她去了派出所,民警查了,没有报案记录,也没找到家属电话。”
“按规定,得走民政流程,先送福利站临时安置。”
“可我在福利站陪了她一下午。她抱着我脖子,说什么都不撒手。”
他蹲下来,握着小女孩的手,抬头看我。
“鸿媛,要不,咱们收养了她吧。”
“晓晓一个人,正好多个伴。”
我站在客厅中间,耳朵里嗡的一声。
9
三年前那个凌晨。
纸箱。
旧毯子。
冻紫的小脸。
我慢慢走过去,蹲在小女孩面前,拨开她左耳后的头发。
一块浅褐色的印记,指甲盖大小。
三年了。她长高了,长开了。可这块印记,跟那个深夜出现在我病房的女婴,一模一样。
“不行。”我说,“送民政,走正规流程。”
“鸿媛!”陆博超站起来了,“孩子都进家门了!”
“妈妈!”何嘉禾也从楼梯上跑下来,站到小女孩身边,眼圈红得恰到好处,“她好可怜的。”
“上礼拜妹妹差点丢了,我三天没睡好觉。我一直在想,要是晓晓被别人抱走了,那家人对她不好,怎么办?”
“我们现在收养一个小姐姐,就是替别人家的爸爸妈妈,保护晓晓这样的小孩呀。妈妈,你就当,给妹妹积德,好不好?”
听听。
拿我女儿的命,给他递过来的刀,镀金。
陆博超跟着劝:“孩子是无辜的。咱家什么条件?多双筷子的事。你知道福利站什么环境吗?好好的孩子进去,就废了。”
“鸿媛,你的心,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硬?”
“爸爸,你别怪妈妈。”何嘉禾拉着小女孩的手,小声说,“妈妈就是太紧张妹妹了。妈妈是好人。”
小女孩瘪了瘪嘴,哇一声哭出来,一头扎进我怀里。
“妈妈。”
“妈妈抱。”
奶声奶气,一声接一声。
陆博超眼圈都红了。
何嘉禾在旁边小声哄:“别怕别怕。妈妈是好人,妈妈会喜欢你的。”
好。好啊。
一家三口,一台大戏。
剧本齐了,锣鼓响了,就差我这个女主角点头。
晓晓拽了拽我的衣角,仰着小脸,怯生生地问:“妈妈,姐姐,是来陪晓晓玩的吗?”
我蹲下来,把晓晓搂进怀里,抱了很久。
再抬头的时候,我笑了。
“行。”
“收养吧。”
陆博超长出一口气,笑着去揉小女孩的脑袋:“哎,这就对了。”
“不过。”我看着他们,“她叫什么名字?”
“苏子欣。”
何嘉禾脱口而出。
客厅里静了一秒。
连陆博超都愣了:“嘉禾,你怎么知道她叫什么?”
何嘉禾眨眨眼,一点没慌,指了指小女孩:“刚才在门口,她自己跟我说的呀。她说她叫苏子欣,欣欣向荣的欣。”
三岁的孩子。进门不到十分钟。一句话没跟别人说过。
苏子欣配合地点头,奶声奶气:“欣欣向荣的欣。”
“好名字。”我笑着说,“欣欣向荣的欣。”
那天夜里,我在书房坐到很晚。
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孩子,我赶不走,送不掉,防不住。
她背后是我儿子。
我儿子背后,站着这个家的男主人。
那就都进来吧。
都放在我眼皮子底下。
我倒要看看,你们兄妹俩这场戏,打算唱到哪一折。
收养手续,陆博超找人加急,一个多月就办完了。
苏子欣,正式进了何家的门。
10
头一个月,她是我见过的最乖的小孩。
早上六点半,自己起床,把一家人的鞋在玄关摆成一排。
吃饭的时候,给陆博超夹菜,给我盛汤,把晓晓的粥吹凉了,一勺一勺喂。
嘴巴甜得没有边。
“妈妈今天好漂亮。”
“哥哥是全世界最聪明的哥哥。”
“爸爸辛苦了,子欣给爸爸捶背。”
一口一个爸爸,一口一个妈妈,一口一个哥哥。
陆博超彻底沦陷,逢人就说:“我们家子欣,比亲生的还贴心。”
比亲生的还贴心。
这句话,他一晚上能说三遍。
说这话的时候,我女儿晓晓就坐在旁边,小口小口扒着饭,谁也不看。
我盯着他,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咽进肚子里。
何嘉禾跟苏子欣的感情,好得离谱。
一个十岁,一个三岁。两个人经常头挨着头,趴在沙发角落嘀嘀咕咕。
一看到我,就分开,齐齐冲我笑。
变化,是从第三周开始的。
那天我在厨房炖汤,晓晓和苏子欣在儿童房玩过家家。
BGM毫无预兆地炸了。
【一条毒蛇 别靠近 遇到老虎 就要小心~】
汤勺哐当砸进锅里,人已经冲出去了。
推开儿童房的门,我看到的画面是这样的:
苏子欣的两根手指,掐在晓晓的胳膊上。
晓晓咧着嘴,眼泪汪汪,不敢哭出声。
看到我,苏子欣的手松开了。
前后不过一眨眼。
她扑过去搂住晓晓,抓起那条小胳膊,凑到嘴边呼呼地吹:“妹妹怎么摔的呀!磕到椅子腿了吧!疼不疼,姐姐给你吹吹,呼,呼。”
一边吹,一边眼泪往下掉:“都怪姐姐,没看好妹妹。”
我站在门口,掌心全是汗。
“苏子欣。”
我走过去,把晓晓抱开。“你刚才,掐她了。”
苏子欣仰着头,眼泪汪汪,小嘴一瘪。
“妈妈,是妹妹自己摔的。”
“妹妹磕到椅子,姐姐才给她吹的。”
“妈妈是不是不喜欢子欣?”
“因为子欣不是妈妈亲生的。所以妈妈觉得,是子欣干的,对不对?”
陆博超就是这时候上楼的。
他在楼下听见苏子欣哭得可怜,几步跨上来,一把把苏子欣抱起来。
“怎么了欣宝?谁欺负你了?”
苏子欣哇一声哭出来,脸埋进他的脖子:“爸爸,妹妹磕到了,姐姐没看好妹妹。”
“没事没事,爸爸在。”陆博超拍着她的背,扭头看我,眉头拧起来,“何鸿媛,你冲孩子喊什么?”
“她掐晓晓。我亲眼看见的。”
“三岁的孩子,掐人能有多疼?”他压着火,“小孩玩闹,磕了碰了再正常不过。你冲进去的样子,跟抓贼一样,吓着孩子怎么办?”
“我三岁的时候,还掐过你大姨家的表哥呢。现在我们感情不好吗?”
何嘉禾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楼梯口,慢悠悠开口:“妈妈,子欣妹妹比谁都疼晓晓。她今天还把最爱的草莓糖,分给晓晓了。”
11
一唱一和,严丝合缝。
我抱着晓晓,站在儿童房中间。
这屋里四个人,三个在给一个三岁的施暴者求情。
那天之后,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换掉家里所有保姆和钟点工,换成我妈推荐来的老人,眼睛只盯着儿童房。
第二件,留意女儿身体里发出来的BGM。
那天下午,陆博超带着何嘉禾在凉亭那边打球。我带着晓晓和苏子欣,在滑梯这边的软垫区。
苏子欣忽然拉起晓晓的手,往滑梯那边走。
“妹妹,我们玩那个。”
晓晓仰头看那个大家伙,往后缩:“姐姐,好高。”
“不高呀。”苏子欣回头冲她笑,“妹妹不会是胆小鬼吧?”
“晓晓不是胆小鬼!”
“那就上去呀。”
晓晓攥着栏杆,一步一步,爬到了平台。
我在几步外,跟邻居王阿姨说话,眼睛一直没离开滑梯。
就在晓晓坐上滑道口的时候,BGM再次出现。
我猛地回头。
苏子欣已经上了平台,站在晓晓身后。
两只小手,正按在晓晓的后背上。
滑梯下面是硬塑胶地面,只有出口一小块软垫。从平台上摔下去,后脑着地。
我扑过去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抓住晓晓的胳膊,整个人往侧面带。两个人一起摔在软垫上,我的胳膊肘蹭掉一大片皮,血珠子立刻渗出来。
晓晓吓得哇一声哭了。
滑梯平台上,苏子欣站在原地,两只手还保持着按的姿势。
看到所有人都在看她,她的嘴角往下一撇,眼泪应声而下。
“妈妈,我是想扶妹妹。”
“妹妹说要玩滑梯,我不敢让她一个人上去。”
“我想扶她坐好的。妈妈,你好凶。”
“妈妈是不是觉得,是子欣要害妹妹。”
“我知道了。”
她抽噎着,一字一顿:“因为子欣,不是亲生的。”
三岁半的孩子,站在两米高的滑梯上,一边哭,一边给自己定罪,再一句一句,把这罪名,扣到我这个当妈的头上。
凉亭那边,陆博超扔了球跑过来,何嘉禾跟在后面。
陆博超到的第一句话:“子欣不哭!爸爸在!”
第二句,冲我,吼出来的:“何鸿媛你干什么!孩子差点被你拽摔了!”
第三句:“一个滑滑梯!你至于吗!她才三岁!她能懂什么叫推!”
我抱着吓哭的晓晓,坐在软垫上,抬头看他。
我的胳膊肘在流血。
我女儿差点从两米高的地方摔下去,后脑着地。
我这个当妈的,扑上去接孩子,整条胳膊麻得没了知觉。
我老公跑过来,句句冲我。
何嘉禾站在他爸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妈妈。”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子欣当家里人。”
12
滑梯平台上,苏子欣的哭声停了。
她扒着栏杆,往下看。
一大一小,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睛,齐齐看着我。
太阳很好。
我坐在软垫上,先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然后,就彻底平静了。
这种平静,我只在三年前那个凌晨有过一次。
“陆博超。”我说,“我带晓晓,回我妈家住一段时间。”
“你闹什么?”他压着嗓子四下看,围观的邻居已经里三层外三层了,“这么多人看着,你让我脸往哪放?”
“何鸿媛,你现在越来越不像话了。生完晓晓,你眼里就全是贼!先是亲儿子,现在连个三岁的孩子都不放过!”
我没再看他一眼。
我抱起晓晓,往外走。
晓晓搂着我的脖子,小声问:“妈妈,我们回家吗?爸爸和哥哥不回吗?”
“我们回外婆家。”
“外婆家有蛋糕吗?”
“有。外婆天天给晓晓蒸鸡蛋糕。”
晓晓心满意足,把脸贴在我肩膀上。
搬家前一天,家里没人。我最后上了一次楼,去拿晓晓落在儿童房的绘本。
路过何嘉禾的房间,门虚掩着。
书桌上,摊着一个本子。
深蓝色皮面。我认得,那是他二年级得的奖品。
鬼使神差,我推门进去,翻开了那个本子。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他练的那种大人字体,工整,冷静。
“重来一次。这次,都听我的。”
我一页一页往下翻。
密密麻麻,全是年份和数字。
某年某月,盛安,翻四倍。
某年某月,城南拆迁,赔偿标准。
某年某月,某公司上市,发行价。
我看不全懂。但我认出了其中一个代码。
陆博超买的那支股票,写在第二页,旁边打着一个勾。
翻到最后一页。墨迹很新,看着是这一两天刚落笔的。
“送走的,终究要回来的。”
“妹妹,认命吧。”
我捏着那个本子,在他房间里站了很久。
夕阳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书桌上。灰尘在光柱里,浮浮沉沉。
我把本子原样放回原处。一个字没动,一个角没折。
下楼,上车。
我妈来电话,问我们到哪了,鸡蛋糕已经蒸上了。
“马上到。”我说。
挂了电话,我看了一眼后视镜。
晓晓在安全座椅上睡着了,手里攥着她的兔子。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一个荒谬的,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讲过的念头。
如果,我儿子是带着记忆,重活了一回呢?
这念头一出来,我自己先笑了。
这世上,哪有这种事。
可是笑着笑着,我的后背就凉透了。
因为只有这个荒谬的答案,能把这几年所有说不通的事,全部串起来。
说得通他七岁那年,深夜抱婴进病房。
说得通他八岁,预判一支翻四倍的股票。
说得通他闭着眼睛,都能躲开商场的探头。
说得通他为什么,从妹妹出生那天起,就非要她消失不可。
只是我不知道,上一辈子,我的晓晓,到底挡了他什么路。
我发动了车。
没关系。
这一辈子,谁想动我女儿。
就先从我这个当妈的身上,踩过去。
13
从老宅搬出来以后,每个星期天,我带晓晓回去吃一顿饭。
这顿饭,我吃了十五年。
名义上是阖家团圆。
实际上,是我的取证现场。
先说苏子欣的功课。
小学第一次家长会后,陆博超给她请了一对一。
一小时八百的名师,从小学请到高三,十年下来,钱花出去一套房。
苏子欣的成绩,稳定在倒数。
高三一模,三百二十分。
出分那天正好家宴。陆博超往她碗里夹了个鸡腿。
“我们欣欣进步了六名。欣欣记住爸爸的话,人这一辈子,不是只有读书一条路。健康,快乐,比什么都强。”
同一张桌子上,晓晓的一模成绩单压在果盘底下。
七百零三分,全市第一。
陆博超扫了一眼,把成绩单挪开,腾出地方给客人放茶杯。
“女孩儿家,别把眼睛读坏了。”
何嘉禾研究生毕业了,在他爸攒的小公司里挂着总裁助理的头衔。他坐在苏子欣旁边,剥了只虾,放进她碗里。
“欣欣最近直播涨粉了吧?那支跳舞的,我看了,挺火。”
苏子欣笑得眼睛弯弯:“哥,就你还看。”
“那可不,我妹的视频,一条没落。”
晓晓坐在长桌的另一头,安安静静扒饭,夹一筷子青菜,慢慢嚼。
我把她一模的奖状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子中央。
没人接话。
苏子欣瞟了一眼,捂着嘴笑:“妹妹好厉害呀。妈妈从小给妹妹请一对一外教,一对一竞赛教练。我呢,我连书包都是爸爸在地摊上给我买的呢。”
“不过我没事的。我就是替妹妹高兴。”
陆博超放下碗,揉了揉她的头:“欣欣懂事。”
那顿饭,晓晓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回家的车上,她靠着车窗看外面,路灯一盏一盏从她脸上扫过去。
我问她:“委屈吗?”
她想了想。
“妈妈,奖状是真的。”
“鸡腿少吃一块,不亏。”
十四岁的孩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
记得晓晓五岁时,我送她去学跆拳道。
道馆教练问我,女孩子,学这么狠的?
我说,学。往死里学。
十岁那年,她把一个揪她辫子的男同学过肩摔进沙坑。十五岁,黑带。
苏子欣在饭桌上笑话她:“妹妹跟个假小子似的,以后嫁不出去哦。”
晓晓面无表情,活动了一下手腕。
苏子欣就闭嘴了。
她试过很多回。掐,藏,撕,划,泡。
晓晓的书包被划烂过,竞赛证书被撕过,复习笔记在水池里捞出来过。
每一次,家里监控都拍得清清楚楚。
我从不发火,只把视频一段一段存进硬盘。
文件夹的名字,我起的:欣欣向荣。
晓晓上小学那年问我:“妈妈,姐姐为什么不喜欢我?”
我说:“不是你的错。”
14
而我也早就在晓晓三岁那年起,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我舅、我妈、我爸留下的老臣,一个一个请回董事会。
第二件,给陆博超升官。头衔越加越长,实权越缩越小。
五年后,他是集团“终身荣誉战略顾问”,签字权限从三千万降到五万,办公室搬到景观最好的一层,喝茶,看报,剪彩。
他逢人就笑:“我们家鸿媛能干,我乐得清闲。”
他不知道,他名下那百分之一的股份,是替我代持的。
真正的协议,在我保险柜里躺了十年。
他炒股攒的小金库,两个亿,每一笔流水,我这边全有底。
凤凰男最深的错觉,是以为攀上的高枝,长在自己腿上。
第三件,是我自己。
我搬回娘家的第二年,考了在职博士,把姥爷留下的老厂盘活。
晓晓上初中那年,集团市值翻了两倍。她上高中,我带着集团并购了南边最大的同业,证监会过会那天,我请全公司喝了奶茶。
陆博超看到新闻,打了个电话来,绕了半天,问我能不能给他挂个联席董事长的名头,方便他应酬。
我说,容我想想。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鸿媛,都是一家人,公司早晚也是嘉禾的。”
我笑了。
“看表现吧。”
取证也一直在进行。
掐胳膊的监控,存着。滑梯那段,存着。划书包的,撕证书的,泡笔记的,全存着。
每年年节回老宅,我都要上二楼书房坐一坐。
何嘉禾书桌抽屉的锁,前前后后换了三把。
三把钥匙,我都有。
那个深蓝色的本子,我拍了照,一页一页,拍得很清楚。
晓晓上高三那年,本子上添了新的一页。
“她要上清华了。”
“不能让她上。”
高考前一个月,苏子欣拎着保温壶,上门了。
“妈妈,我给妹妹炖了安神茶。熬了一宿呢。妹妹压力太大了,喝我的茶,一觉睡到大天亮,考试超常发挥。”
BGM当场就唱了。
我笑着把壶接过来:“有心了。”
“妹妹快出来呀!姐姐给你倒茶!”她冲屋里喊。
“她在刷题,别打扰。”我说,“茶我收着,睡前给她喝。”
苏子欣笑眯眯地走了,到门口又回头:“妈妈你也喝呀。你照顾妹妹,也辛苦。”
门一关,我把整壶茶倒进密封袋,直接送去检验。
三天后,报告出来。
三种安眠成分,单次剂量是成人处方的四倍。
一个成年人喝一杯,能睡二十个小时。
要是十八岁的晓晓,在高考前夜喝下去呢。
我把报告拍照,存进欣欣向荣的文件夹,然后给苏子欣回消息:“茶很好,晓晓睡了。”
她回了我三个爱心。
高考那两天,我全程守在考场外。晓晓自己带水,自己带饭。她从小就知道,外面递过来的任何吃的喝的,不碰。
这是她五岁那年,我给她上的第一课。
出分那天,全家又聚在老宅。
晚上十点,通道开了,晓晓自己在手机上查,查完,把手机递给我。
七百一十六。
全省第三。
15
清华招办的电话十分钟就打过来,计算机和金融,随她挑。
陆博超从沙发上弹起来,在客厅转了三圈,抓着手机挨个给亲戚报喜:“清华!我闺女考上清华了!”
我闺女。
这三个字,他喊得比谁都响亮。
苏子欣坐在角落,捧着一杯果汁,笑着,笑着,杯里的果汁晃出来,滴在手背上,她都没察觉。
十一点半,客人散得差不多。
我去阳台收晓晓的外套,路过客厅,看见苏子欣凑在何嘉禾耳边,压着嗓子说话。
升学宴我自己张罗。酒店我亲自定的,城东那家五星,宴会厅能坐两百人。
请柬我亲自写的。爸妈那边的老亲,公司老臣,晓晓的校长和班主任,市里的老领导,陆博超的穷亲戚,一家不落。
请柬末尾,我加了一行小字。
“家宴之后,另有一场好戏。务请观礼,不见不散。”
请柬发出去的第七天,苏子欣给我发了条消息。
“妈妈,宴会那天,我有话想对大家说。”
“我想给妹妹一个,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成人礼。”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回了个字。
“好。”
第七章 我才是你亲生的
升学宴那天,天气很好。
城东的五星酒店,二楼宴会厅,两百个座位,坐得满满当当。
签到处立着一面照片墙,晓晓从满月照到十八岁,一格一格排上去。
最后一格,是她穿着校服站在省颁奖典礼的台上,怀里抱着奖牌。
宾客来了。何家的老亲,公司的老臣,晓晓的校长和班主任,市里退下来的老领导,还有陆博超一大帮亲戚。
人人都要在照片墙前站一站。
“何总,你这闺女,是真给何家争气。”
“老陆好福气,闺女清华,儿子研究生。”
陆博超穿了一身新西装,满面红光,见人就发烟:“哪里哪里,孩子自己争气。”
何嘉禾站在他旁边,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各位里边坐,仪式马上开始。”
苏子欣穿了条白裙子,在签到处帮客人引路,安排得妥妥帖帖。
有大婶拉着她的手打趣:“欣欣也真是懂事,姐姐考清华,她比谁都高兴。”
她笑:“妹妹厉害呀,我替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我坐在主桌,看着这一家四口其乐融融。
十二点整,仪式开始。
司仪是市台的老主持人。晓晓被请上台,先由陆博超致辞。
他从晓晓出生讲到高考,中途哽咽了两次,掏手绢擦眼角。
“晓晓这孩子,从小懂事。她妈妈对她严,我心疼。可现在看,严师出高徒,鸿媛,你功不可没。”
台下掌声一片。
何嘉禾第二个上台。
“我这个当哥的没什么文化,就说一句。晓晓,哥以你为荣。往后你飞得再高,家里永远给你留着饭。”
晓晓站在台上,冲他点点头。客气,疏离。
轮到晓晓,她只说了三句话。
“谢谢妈妈。”
“这十八年,您辛苦了。”
“剩下的路我自己走,您看着就好。”
台下静了两秒,掌声雷动。
老领导跟旁边人感慨:“这孩子,实诚。”
仪式过半,到了切蛋糕的环节。
苏子欣从台下站起来了。
“等等。”
16
她一步一步走上台,从司仪手里接过话筒。
全场目光聚过去。她今天特意打扮过,白裙子,披肩发,站在灯光下,怯生生的。
“切蛋糕之前,我也有几句话。”她朝台下鞠了一躬,“算是,我送给妹妹的成人礼。”
宾客们笑着鼓掌,以为是姐妹情深。
我也以为。
我错了。
苏子欣握着话筒,看着晓晓,眼圈慢慢红了。
“妹妹,你真优秀。从小到大,你什么都是最好的。我在你身后追了十八年,怎么都追不上。”
“我以前以为,是我笨,是我不努力。”
她声音一哽。
“上个月我才知道,不是的。”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陆博超皱眉:“欣欣,大喜的日子,你干什么呢?”
苏子欣转过身,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爸,对不起,瞒了十八年,我实在瞒不下去了。”
她面向全场,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我不是陆家的养女。”
“我才是我妈妈,何鸿媛,亲生的女儿。”
宴会厅炸了。
椅子腿刮地板的声,杯子磕桌子的声,倒吸凉气的声,此起彼伏。
我坐在主桌,端着茶,没动。
晓晓站在台中央,握话筒的手垂下去,转头看苏子欣。
苏子欣迎着满场目光,从随身的小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高高举起。
“省城司法鉴定中心的亲权鉴定报告。我用了妈妈梳子上的头发,偷偷去做的。”
“我和我妈妈,亲权概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又一个炸雷。
“十八年前,市妇产医院,有人调换了两个孩子。”她的声音发飘,却字字清晰,“我被换了出去,妹妹被换了进来。我被人抱走,养到三岁,扔在大街上。是老天开眼,让我爸在路口捡到我,把我领回了这个家。”
“上个月我翻到线索,去做了鉴定,我才知道,我是谁。”
她忽然朝我的方向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妈妈,报告就在这。你不信,咱们当着全场亲戚的面,再验一次。”
“我求你,认我一声女儿。就一声。”
“这十八年,你把所有的疼爱都给了妹妹。我不怪你,你不知道真相。可你不能,连我磕头认你,都不接。”
满场死一样静。
两百双眼睛,唰一下,全钉在我脸上。
窃窃私语起来了,一波压过一波。
“天哪,还有这种事?”
“我就说呢,两口子把欣欣疼到骨子里,原来欣欣才是亲生的呀。”
“怪不得,何总从小带着小的住外头,把大的留家里。”
“报告都摆着呢,还能有假?”
主桌上,晓晓的班主任脸色发白,往椅背上靠了靠。
陆博超腾一下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欣欣!这种事能开玩笑吗?!”
苏子欣仰起脸,泪流满面:“爸,我也不想的。可我忍了十八年了。”
“三岁,妈妈冤枉我掐妹妹。四岁,妈妈冤枉我推妹妹,当着全小区的人骂我。后来她干脆带着妹妹搬走,把我一个人留在老宅。”
“我一直以为是我不好。直到鉴定出来我才明白。”
她哭着看向陆博超。
“爸,妈妈她,从头到尾就知道啊。她知道我是她亲生的,她偏心妹妹,偏了一辈子啊。”
17
轰。
这一下,比DNA狠十倍。
舆论当场倒戈。
“当妈的能干出这种事?”
“亲闺女磕头都不认,这也太狠了。”
“何总看着挺体面一人,心这么硬。”
老领导那桌,几个老臣的脸全挂不住了。
晓晓从台上走下来。她的脸白得透明,走到我身边站定,没哭。
“妈。”她很轻地说,“我信你。你不用解释,我信你。”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站起身,理了理裙子。
全场安静下来,等着我崩溃,等着我辩解,等着我百口莫辩。
我接过司仪手里的话筒,冲控台招了招手。
“说得挺好。”
“先别急着磕头认妈。”
“放视频。”
大屏幕亮起来的第一秒,宴会厅的灯压暗了。
第一段视频,左上角的日期,十五年前的冬天。
画面是老宅儿童房的监控。
三岁半的苏子欣,两根手指掐在晓晓的胳膊上,一拧。
晓晓咧着嘴,眼泪汪汪,不敢出声。
下一秒,画面里的我冲进房门。
苏子欣松手,扑过去搂住晓晓,抓起那条小胳膊呼呼地吹,眼泪掉得比谁都快。
屏幕下方,一行字幕:三周岁,掐人,反咬。
台下安静了。
第二段,小区滑梯。
高处平台上,苏子欣两只小手按在晓晓的后背上。
同期声里,是晓晓的哭和我的喊。我扑过去的时候,整条胳膊肘蹭在地上,血把袖子浸透了一片。
字幕:三岁半,高处推人,被当场拦下。
第三段,第四段,第五段。
撕掉的竞赛证书。划开的书包。从水池里捞出来的复习笔记。日期一年一年往上跳,从小学跳到高三。
每一段画面里,做完坏事的下一秒,苏子欣的脸都能精准地换上委屈。
第七段,画面换成了一段录音的波纹。
“妈妈,我给妹妹炖了安神茶,熬了一宿呢。”
“妹妹喝了,一觉睡到大天亮。”
录音下面,是检验报告的扫描件,红章清清楚楚:检出三种镇静催眠成分,单次剂量约为成人处方量的四倍。
字幕:高考前三十天,投药。
宴会厅里,议论声没了。
只剩视频一句一句地放。
苏子欣站在台中央,脸上的血色,一段一段地掉。
“假的!”她尖叫起来,“剪辑的!伪造的!她有钱,她什么买不到?”
“报告是假的,监控是假的,全世界都在帮她陷害我!”
第三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起来了。
张阿姨。当年老宅的保姆,我特意请来的。
“欣欣。”她的声音不大,人站得笔直,“掐人那回,我在场,我看见了。是你在掐妹妹。”
“你三岁,我想着,长大就好了。你今年十八了。”
她转向全场:“这十八年,太太在我面前,没说过一句你们的重话。今天放的这些,她攒了十八年。”
哗一声,这回的骚动,是从人心底下翻上来的。
我举起话筒:“视频看完了,说第二件事。你那份鉴定报告,编号我今早查过了。”
大屏幕切出一张通话记录。
“鉴定中心官方答复:系统内无此编号,无此委托,无此报告。”
“至于真的报告。”
我从礼仪小姐的托盘里拿起两个牛皮纸袋,拆开,举起。
“苏子欣进门那年,我带两个孩子做过鉴定。一份,晓晓,亲权概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另一份,”
我展开,对着灯。
“苏子欣,与何鸿媛、陆博超,均无血缘关系。”
“今天在座的有律师,有记者。谁不信,散场以后我出钱,三家机构交叉复检,当场封样,全程直播。”
“敢不敢,苏子欣?”
18
她张着嘴,一个字没憋出来。
“最后,第三件事。”
我按了下翻页笔。
大屏幕上,是一页照片。
深蓝色封面的本子,摊开着,两行手写字。
“送走的,终究要回来的。”
“妹妹,认命吧。”
“这是何嘉禾的字。本子是他小学二年级的奖品。写下这行字的时候,他十岁。”
“十八年前,晓晓出生当夜,有人抱着一个女婴溜进病房,往我女儿的襁褓里塞,想调包。那个女婴,就是台上的苏子欣。”
“三年后,她出现在高新路口,被我那位‘心善’的老公捡回家,一路养到今天。”
“这不是命运的玩笑。这是我儿子十岁那年,就写好的剧本。”
满场炸了,这回是真的炸了。
“何嘉禾十岁?他图什么啊?”
“一家人合起伙来,害亲妹妹?”
“这得报警吧?”
陆博超踉跄着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何鸿媛!你疯了!家丑不可外扬,你懂不懂!”
“当着市里领导,当着你们家老臣,你把儿子女儿往死里踩?关起门来,有什么事不能解决?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我抽回手。
“关起门来?”
“她跪在台上磕头认妈的时候,你们爷俩怎么不喊关起门来?她拿一份假报告往晓晓身上泼脏水的时候,一个递刀,一个喊难怪。”
“证据放出来了,你们跟我讲家丑了?”
我看着他。
“陆博超,我告诉你什么叫家丑。家丑就是我女儿出生十八年,她亲哥想送走她,她亲爹捡回一个假女儿捧在全家心尖上,真女儿考了全省第三,饭桌上连个鸡腿都轮不上。”
“这不叫家丑。这叫案发现场。”
苏子欣动了。
她抓起切蛋糕的水果刀,架在自己手腕上,尖叫着往后退。
“都别过来!我不活了!我今天就死在这,让全世界看看,她逼死了自己的亲女儿!”
保安冲上去,夺刀,控人。她披头散发地被架住,一路哭嚎:“我没错!我一点错都没有!是她!是她抢了我的人生!”
何嘉禾站在台上,看着被拖走的苏子欣,猛地回头,指着我。
“妈!你满意了吗?你要毁了她!你连一个机会都不给她!”
“好,很好。”
他一字一句:“从今天起,我没有你这个妈。就当,何嘉禾死了。”
陆博超瘫坐在地上,反反复复就一句:“完了,全完了。”
我理了理裙子,拿起话筒,面向全场。
“各位,今天人齐,顺便见证第二件事。”
“陆博超,我们离婚。”
台下鸦雀无声。
陆博超从地上抬起头,嘴唇哆嗦着:“何鸿媛,你说什么?”
第九章 久违的歌声
离婚这件事,我准备了十五年。
19
第二天上午,律师楼。
陆博超带着何嘉禾来的。一个眼眶通红,一个面无表情。
长桌上摆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股权代持协议。他名下那百分之一的股份,零元代持,我随时收回。
第二份,银行流水。他股市里滚出来的两个多亿,每一笔进出,我这边有全套底单。婚内所得,隐匿未报。
第三份,他那家小公司的验资报告。注册资金的来源,一笔一笔,全是婚内转移。
律师把话说得很平:“陆先生,隐匿、转移夫妻共同财产,依法可以少分或不分。何总的意思是,协议离婚,您净身出户。个人衣物,随时来取。”
“要是走诉讼,您在集团任职期间的一些账,也要一件一件过堂。”
陆博超翻着流水,纸页在他手里越来越沉。
“鸿媛,你什么时候开始查我的?”
“你把苏子欣领进家门那天。”
他张了张嘴,没话了。
过了很久,他抓起笔,签了。
签完他坐在那,忽然笑了一声:“我一直以为我藏得很好。你不查我手机,不问我应酬,我晚归你连个电话都不打。我以为你信我。”
“你以为那是信你?”我说,“那是我没空。我要看孩子。”
出门的时候,何嘉禾在电梯口叫住我。
“妈。大人的事我管不了。公司那摊子,交接我配合。就一个要求,别为难我爸。”
我按了下行键。
“何嘉禾,你早成年了,不存在抚养权归属。”
“我重申一遍。从昨天起,何家没有你这个人。你爸往后只有一个身份,前夫。他的死活,与何家无关。”
电梯门合上。门外,他一脚刚抬起来,又放下了。
那以后,我再没见过他们爷俩。
都是听说的。
说陆博超搬进了城中村,小公司被清算抵了债,他去投奔亲戚,被人扫出门。
说何嘉禾的简历投遍了全城,石沉大海。升学宴那天,两百个人,两百部手机。他站在台上喊“我没有你这个妈”的视频,被剪进各种切片,标题都差不多,帮凶哥哥。
说父子俩后来去了南方,进厂,三班倒。
法务还告诉我,苏子欣那壶茶立了案。取保候审期间,她一百多万粉丝的账号被封,商务全部解约,违约金赔到底掉。
我把这些消息归档,存进那个文件夹。
欣欣向荣,封档。
九月,我送晓晓去北京报到。
清华园里人山人海。她拖着行李箱走在前头,回头冲我摆手:“妈,就送到这吧。”
我站在校门口,看她的背影混进人群,一点一点看不见。
回程的飞机上,我靠着舷窗,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整整一个夏天,晓晓的歌,一次都没响过。
从升学宴那天算起,整整四年,一次都没有。
原来孩子身边没有豺狼的时候,是听不见歌的。
那四年,集团在港股敲了钟,并购的那家同业估值翻了三倍。晓晓本科毕业直接攻博,师从的导师,是行业里泰斗级的人物。
毕业典礼那天,我飞去北京。
典礼散场,她穿着博士服跑过来,张开手臂。
“妈!我毕业啦!”
她把帽子扣我头上,拉着我拍照,满头是汗。
晚上订了学校旁边的馆子,就我们俩,一桌子她爱吃的。
吃到一半,她给我夹了个鸡腿。
“妈,还记得吗,我一模考全市第一那年,家里的饭桌,鸡腿永远是姐姐的。”
“今天这个,补给你女儿。”
20
我笑着接了。
就在这时,BGM响了。
我的筷子掉在桌上。
馆子临街,落地窗外就是停车场。
那辆黑色轿车没有挂牌,车头正对着我们,停在入口。
驾驶座上的人隔着玻璃,直勾勾地看着餐厅里的晓晓。
苏子欣。
她瘦脱了相,头发乱着,眼睛亮得不正常。
我抓起晓晓的手:“走后门,现在。”
晓晓看见我的脸色,一个字没问,起身就跟。
我们从后厨穿出去,绕到侧面巷子。晓晓的车停在巷子尽头。
就在我们跑向车位的时候,那辆黑车碾过入口的挡杆,冲了进来。
轮胎在地面刮出长音。它调头,对准巷口。
对准我们。
“晓晓!”
这一声不是我喊的。
我回头。巷子边花坛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洗得发白的夹克,佝偻着背,手里拎着一兜苹果。
陆博超。
他不知道在那站了多久,也不知道今天的事,他是从哪打听的。
黑车冲过来的时候,他动了。
比谁都快。
他冲过去,一把将晓晓推出两米远,自己站在了车头前面。
砰。
人飞出去,砸在花坛沿上。那兜苹果滚了一地。
黑车撞了人,势头不减,擦着墙冲出巷口,歪歪扭扭拐上主路,被后面追上来的两辆车别停在路边。
有人报警,有人围上去。
晓晓瘫坐在地上,一个字说不出来。
我扑到陆博超身边。
他还有气。嘴里涌着血,一只手在地上抓,抓住我的裤脚。
“鸿媛。”
“晓晓,晓晓没事吧。”
“没事。”我说,“你推的那一下,她一点没伤着。”
他笑了一下,牙上全是血。
“那就好。鸿媛,我错了。我就是,我就是那时候被蒙了眼。你原谅我,行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这张脸年轻的时候,也是个体贴人。给我拎包,给我熬汤,我妈住院那年,他在走廊里睡了整整一个礼拜。
后来这个体贴人,捡回来一个假女儿,捧了十五年,把亲女儿挤到饭桌的角落。
再后来他净身出户,住城中村,投亲被扫地出门,全城的圈子都知道,姓陆的是个笑话。
他今天挡了这一下车。
可我看着他求饶的眼睛,心里清楚得很。
他从来就没有为做错的事后悔过。他后悔的,是他穷了,是他从陆总,变回了村里那个一无所有的陆博超。
他求的这一声原谅,求的是一条退路。
“陆博超。”我说,“晓晓没事。你护她这一下,我记账上。”
“别的,没有。”
他的手,从我裤脚上,慢慢滑了下去。
救护车到的时候,医生蹲下去看了看,朝我摇了摇头。
巷子那头,苏子欣被人从车里拖出来,按在地上。她还在笑,一边笑一边喊。
“何晓晓!你为什么不去死!该死的是你!你占了我的人生!”
上铐的时候,她看见了陆博超,愣了一下,笑得更响了。
“爸也还给她呀。我不要的东西,凭什么给她!”
晓晓靠在我怀里,抓着我的衣服。
我搂紧她,一下一下拍她的背。
“回。跟妈妈回家。”
21
陆博超的后事,是何嘉禾从南方赶回来操办的。
我没去。
听说葬礼很简单,来的人不多,他那些穷亲戚一个都没露面。
烧纸那天,我在家给晓晓做糖醋排骨。
苏子欣的案子,三个月后开庭。
罪名,故意杀人。
司法鉴定做了两轮,结论一致:案发时具备完全刑事责任能力。
她没疯。她只是输不起。
庭审那天我去了。她隔着法庭看见我,想笑,张了张嘴,没笑出来。
一审判了无期。
宣判完,法警带她走。她经过晓晓身边,忽然回头,恶狠狠撂下一句:
“你等着。”
晓晓平平静静地回了一句:“我等了十八年,也没见你怎么样。”
法警把她架走了。
出法院的时候,太阳很好。晓晓挽着我的胳膊:“妈,中午吃什么?”
“糖醋排骨。”
“行,那就还是糖醋排骨。”
日子就这么过。
集团市值又翻了一番。晓晓进了国内最好的实验室,带自己的团队。
二十四岁那年,她拿了一个国际奖,领奖视频里用英文致谢,最后切回中文。
“这个奖,献给我妈妈。她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
我在电视机前面,哭得稀里哗啦。
去年冬天我重感冒住院,她推了所有工作飞回来,在陪护椅上睡了整整一个礼拜。
半夜我醒,她抱着胳膊缩在椅子上,眉头都没松开。
我给她掖被子,她迷迷糊糊睁眼:“妈,喝水吗?”
“不喝。睡你的。”
“哦。”她闭眼,又睁开,“妈。”
“嗯?”
“下辈子,我还当你女儿。”
我在床边坐了很久。
病房的灯很暗。她的这张脸,跟三十年前那个凌晨,婴儿床里的小团子,慢慢重合。
那时候她刚出生,眼睛都没睁利索,就在歌里跟我说,今晚就要远航。
远航什么呀。
你这条船的缆绳,在我手里拴了三十年,一寸都没松过。
“睡吧。”我说,“下辈子的事,下辈子再说。这辈子,先把这辈子的福享完。”
何嘉禾来找我,是去年春天。
他在公司楼下等了一整天,保安轰了三次,他出去,再回来。
我下班的时候,他从前台的柱子后面走出来。
十几年没见。他胖了,头顶秃了一块。工装外套,裤脚沾着水泥点,手上全是茧。
“妈。”
我不说话,往前走。
他跟在旁边,絮絮叨叨。
“我现在在南边的厂里干监理。一个月八千,包吃住。”
“爸走的时候,我没赶上最后一面。厂里不放人,扣了我半个月工资。”
“妈,你说,咱们家,明明以前那么好的。”
“你记得吗,我小学,你带我去科技馆。我初中开家长会,你穿了那条米色的裙子,老师都说,何嘉禾的妈妈真好看。”
“那时候咱们一家人,多幸福啊。”
“我就是想不明白,欣欣她,怎么就变成那样了。她以前多乖啊。我到现在都想不通。”
我们走到车边,我停下来。
“何嘉禾。”
他立刻闭嘴,眼巴巴地看着我。
“你那个本子。”我说,“第一页那句话,什么意思?”
22
他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垮了下去。
我看进他的眼睛里。
这双眼睛,七岁那年,在产房的月光下,就是这么看着我女儿的。
“重来一次。”我替他念出来,“这次,都听我的。”
楼下起了风,卷着一只塑料袋贴地跑。
他站在原地,看了我很久。
“妈。”他说,“你早就知道了?”
我没答。
我拉开车门,上车,落锁。
摇下车窗,我说了最后一段话。
“你上一世怎么回事,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只知道这一世,你爹死了,你妹妹进去了,你妈我,带着你亲妹妹,过得比谁都好。”
“你重来一次,输得比上一回还难看。”
“这辈子,做个普通人,认命吧。”
“这话本来是你写给晓晓的。现在,还给你。”
“还有,我不原谅。这辈子都不会。”
车开出很远,后视镜里,他还站在原地。
后来法务那边说,他回南方以后老实了。天天打卡,攒钱,相亲,相一个黄一个。
他终于活成了他最看不上的那种人。
挤地铁,还房贷,看老板脸色。听说他四十岁那年,才还清买房借的首付款。
他这辈子最想要的那句“都听我的”,一天都没有得到过。
我六十岁生日那天,晓晓包了一架小飞机,带我去看海。
平流层上面,云铺得一望无际。
她挨着我坐,给我剥橘子,一瓣一瓣喂过来,跟小时候我喂她,一个样。
“妈,许愿了吗?”
“许了。”
“许的什么?”
我没告诉她。
我许的是,下辈子,还做何晓晓的妈妈。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