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只喜欢捡人的鹦鹉妖。
为了养新捡的小孩,不得不去骗资源。
我把自己涂得黢黑,飞去仙尊殿里假扮成他失踪的白月光灵宠。
听说那是只是通体乌黑的玄鸟。
「仙尊,饿饿。」
碰瓷成功,仙尊每天拿极品灵果和各种丹药喂我。
我吃一半,兜一半,全带回去养小孩。
铲屎官突破到筑基那天,电闪雷鸣,瓢泼大雨。
雨水顺着我的脑袋往下淌,流出一道道黑汤。
赶来接我的仙尊看着从黑炭洗成翠绿鹦鹉的我,半天不语。
我当即倒打一耙:「仙尊,您平时喂我的丹药是不是过期了?都把我吃发霉变绿了!」
1
云霁面无表情地掏出一块干净帕子,慢条斯理地把我擦干。
快把我头顶的毛都薅秃了。
他冷冷吐出两个字:「赔钱。」
「三年的丹药,折合极品灵石十万块。」
呵,区区小钱而已。
就是我从洪荒起就开始挣都得差点。
「谈钱就伤感情了!」我扑腾着翅膀想要飞走,却被他捏住,整只鸟悬在半空蹬了蹬腿。
我养的人类温欢冲了过来,忙替我道歉:「前辈,阿栀都是为了我才做出这种事,我一定会想办法还的。」
「您先放了她。」
云霁捏着我的手指微微收紧,垂眼:「为了你?好,那二十万。」
我感觉我快两腿一蹬就享福去了。
温欢听见二十万这个数字,都快急哭了:「前辈,阿栀是只好鸟,她每天都照顾我,刮风下雨都给我送吃送喝,连我生病都是她守在床边,真不是您想象中的那种恶妖。」
云霁冷笑一声:「还在炫耀?好,那三十万。」
我:???
我猛地睁开眼:「云霁,你讲点道理行不行,她夸我两句你就涨十万,那她现在骂我两句能不能扣回来?」
「三十万,一分不少。」
温欢还愣在原地,似乎还想再替我辩解几句。
我吓得赶紧冲她狂扇翅膀,生怕她再吐出一个字,我的债就要直接飙到五十万去了。
云霁懒得理愣在原地的温欢。
他托住我的屁股,顺势往回一收,直接将我整只鸟塞进了他的宽大袖口里。
「留殿当差,按月抵扣。」
2
一路上我扑棱着翅膀,把鸟嘴凑到袖口和他讨价还价。
「那个,我现在是绿色的了,不如把我放生了,眼不见心不烦。」
云霁垂眸瞥了一眼从袖口露出来的翠绿鸟头,伸出食指,不轻不重地把我的脑袋重新按回深处。
「殿里缺个干活的,绿的也耐脏。」
下一瞬,回到了他的殿里。
一只体型修长、尾羽泛着幽暗光泽的黑色玄鸟,稳稳停在殿中。
那只黑鸟收起双翼,歪过头看向云霁,黑瞳里盈满水光。
「仙尊,让您久等,我回来了。」
云霁似乎也震惊为何殿中会有旁鸟。
我毛都炸起来了。
坏了坏了!
正主找上门了。
按照话本里的规矩,这真的很烧心。
接下来这只黑鸟稍微咳嗽两声,云霁就得拿我的心肝脾肺肾去给她做药引子。
死去活来再活来死去。
这种苦情戏码谁爱演谁演。
我刚探出一条腿,云霁便将我从袖袋里拎了出来。
「跑什么。」
我仰头冲他干笑两声。
「我看您二位久别重逢,必然有很多体己话要讲,我这不是准备去殿外帮您把门关上嘛。」
黑色玄鸟瞥见我,黑亮的眼珠转了转。
半空中乌光暴涨,羽毛化作层层叠叠的玄色轻纱,落地时已变成一名身姿窈窕的女子。
「你也变。」云霁没有看她,指节叩了叩我的脑门。
我从翅膀缝里露出半只眼睛:「变啥,我本来就是这副翠绿可人的模样。」
「当杂役总得变成人。端茶倒水,你打算用嘴叼着茶壶去。」他又弹了下我的额头。
我从案几上跳下来,磨磨蹭蹭地变回了人形。
他的视线从我的眉眼一路落向指尖,站在原地看了许久。
我被他盯得后背发毛,往旁边的柱子后面缩了半步。
总不能现在就开始研究挖我哪里了吧?
「仙尊,看够了就把扫帚发给我,我去前院扫落叶。」
云霁移开视线,转头看向玄鸟,神色缓和下来。
「你刚归来,身边缺人伺候。这只鹦鹉欠了本座灵石,便拨给你当贴身丫鬟,日常起居皆由她打理。」
玄鸟掩唇一笑。
「多谢仙尊体恤。只是这鸟看着野性难驯,我怕管教不好,反倒扰了仙尊清静。」
我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去,握着她的手腕上下晃了晃。
「姐姐说的哪里话,我这鸟最是温顺老实,平生最崇拜姐姐这样乌黑发亮的高贵品种。」
「往后姐姐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保证把姐姐伺候得舒舒服服。」
等着吧,等我获取你的信任,就把你们这对狗男女库房里的天材地宝全骗到手,嘎嘎嘎嘎嘎。
3
出师未捷身先死。
这个叫墨羽的玄鸟看我相当不顺眼。
她把我唤进丹房,趁我低头吹火的工夫,抬脚踹翻了丹炉。
说是我干的。
好低端的陷害方式。
但是,这可太好了!
「丹炉就是我踹的,我这鸟天生反骨留在殿里实在祸害人,仙尊快把我赶走吧。」
我的眼睛眨巴眨巴看着他。
天高任鸟飞啊嘿嘿。
云霁充耳不闻,只是轻飘飘的丢下一句:「想得美。」
一计不成,墨羽接着就开始装病,非说被我气得旧疾复发。
哦哦哦,经典情节。
《替身灵宠惨遭挖心》《白月光归来后我被炖了八顿汤》。
但是挖心是不行的。
我提着药篓去薅了点通便灵草,直接熬成汁怼到她嘴边喂了下去。
「良药苦口,姐姐快趁热咽下去保准药到病除。」
墨羽瞪圆了眼睛,腹中瞬间传来一阵雷鸣。
呵,都是鸟来的,谁还不知道谁呢?
我把空碗往桌上一搁,拍拍手走出偏殿,变回鸟,扑棱着飞到枝头上。
树下正聚着十几只仙鹤和梅花灵鹿。
我清了清嗓子,冲着底下叽里呱啦。
「号外号外,新来的那只黑毛鸟,半夜不睡觉在院子里撅着屁股刨蚯蚓吃。」
「现在早起拉裤兜子把锦被全染黄啦。」
底下的仙鹤齐刷刷仰起头,咕咕议论起来。
半个时辰后,墨羽扶着墙从后院走出来。
结果路过的两只仙鹤当场用翅膀捂住鼻子,嫌弃地往旁边跳开三丈远。
拉车的灵鹿更是冲着她尥了个蹶子。
哼哼哼,跟我斗。
但这归根结底全是云霁惹出来的祸端。
入夜后,我越想越气,干脆顶着鸟形钻进他的房间。
我站在他的左脸颊上,把他的脸当成跳跳床。
爪子用力一蹬,蹦到他的眉心。
再往下一滑,顺着他的鼻梁溜滑到鼻尖。
「叫你扣我工钱,叫你收留黑心鸟,我踩扁你,哼哼。」
他睡得倒沉,任由我把他的脸皮踩出一个个浅浅的小红坑。
我跳得兴起,脚下一滑,重心失衡往下栽去。
云霁闭着眼睛,却接住了我,将我重新托回他的颈窝处。
「梦游还挺会找地方。」
我也跳累了,就地直接睡着了。
若有若无的,什么东西一直在我脸上蹭。
痒痒的。
4
睡了一大觉,我拍拍翅膀巡视领地。
这个仙尊真是什么东西都随地乱放,我就先帮他保管一下吧。
丹药,取之。
药材,取之。
灵石,取之。
君子爱财,取之,取之取之。
这些东西每天都刷新,不拿白不拿。
天色正好,我正好去看看小欢。
她正盘腿坐在石床上运功,听见脚步声立刻睁开眼跳下来。
「阿栀,你又偷跑出来,万一被仙尊发现……」
我掏出适合她用的一些东西给她。
「怕什么,你用就行了。」
我摆摆手让她赶紧回去打坐,自己坐在洞府外晃荡着双腿晒太阳。
我活得实在久。
久到连自己究竟什么时候破壳,又什么时候成妖都记不得了。
成妖之后,漫长的岁月总得有点事干,我便养成了沿途捡东西的习惯。
从同族的雏鸟,刚断奶的妖族,再到荒年里被丢的人类婴孩,只要瞧见了就顺手拉扯一把。
等他们羽翼丰满,我就换个地方继续游山玩水。
毕竟实在不想每天被他们感恩戴德。
在这些数不清的幼崽里,温欢是资质最差脑子也最笨的一个。
别人三年引气入体,她硬生生磕绊了十年。
我要是少盯两天,她能把自己练成走火入魔。
而若说天赋最好的,大概是三百年前的一个小男孩。
刚养了两年就被路过的修士拐去当剑修了,当年那个修士看得眼睛都放光。
也不知道现在修成什么样了。
5
是夜,我刚溜达了一圈准备回屋。
墨羽步履匆匆地回来。
她左右张望片刻,推门闪身而入。
大半夜的不睡觉,这黑鸟跑出去干啥了。
念头刚起,一袭白衣从阴影处走了出来,是云霁。
他站在夜风里,良久一言不发。
我捂住嘴,啧啧,瞧瞧这深情的目光,瞧瞧这欲语还休的背影。
白日里当着我的面装得冷若冰霜,结果到了半夜三更,俩人居然偷偷摸摸跑出去幽会,回来还要目送佳人进屋。
好暧昧,好浪漫。
我绕出来,凑到云霁身侧,挤眉弄眼。
冲着刚刚墨羽的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嗓门用肩膀撞了下他的胳膊。
「呦,仙尊,夜色这么美,刚约会回来呢。」
云霁转过头,周身气压都低了一圈。
他靠近一步,呼吸扫过我的鼻尖,手指捏住后颈,将我往他身前带了半寸。
「阿栀,你那颗鸟脑袋里,究竟装了些什么。」
我当机立断:「装的全是替仙尊分忧的赤胆忠心!」
云霁轻哼了一声,松开手,转身回了主殿。
6
三日后,云霁接了个任务要下山。
墨羽一大早便自告奋勇要随行护法。
他们神仙眷侣出门踏青,正好方便我摸鱼。
我刚准备溜走,就被他一把抓住塞到怀里。
我把鸟头拱出他的衣领抗议。
云霁一把按住我:「前夜刚表过忠心不是?今日正好替我分忧。」
飞剑落在山脚,墨羽立刻快步走到前头领路。
我蹲在云霁肩头,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墨羽选的路明显不对,沿途连半个凡人的脚印都没有。
她站在路口指向一个山洞,信誓旦旦说凡人定是被卷入了那处灵脉。
云霁点了点头,面色平静的跟上。
这就是白月光的威力,哪怕她指着茅坑说是凌霄宝殿,仙尊大约也会夸赞味道醇厚。
穿过最后一层浓雾,脚下地面猛然翻转。
一阵天旋地转后,我们三人落在一间石室中央,石门轰然闭合。
门边立着一块石碑。
上书:合欢宗无名氏行宫,须阴阳交泰灵肉合一,方得开启生门。
我顿悟了,转过头冲着他俩大喊:「原来你们在玩情趣啊,但是能不能不要带上我?」
话音刚落,站在石碑旁的墨羽翎直挺挺地栽倒下去。
我:?
云霁神色如常的找了一处角落,随手将人丢了进去。
又布下三层禁制,将那处角落封得密不透风。
我从他肩头飞下来,落在禁制外头歪头往里看。
是不是玩得太刺激了?睡着还要加禁制?
我是不是应该找个地方装一会瞎子?
云霁却直接盘膝而坐。
「封在阵中可保她安危。至于这石门,待本座在此潜心修炼,突破现有境界,自能以剑气强行破境而出。」
我站在地上,整只鸟如遭雷击。
他如今已是仙尊,再往上突破那就是直接飞升仙界。
等他慢吞吞修炼到那会,这不得等个千八百年呢。
温欢怕是都转世重修好几次了。
我扭头看了一眼角落里人事不知的墨羽,又转头看了看玉榻上的云霁。
眼下这屋里,就剩下一个大活人和一只清醒鸟。
倒也不是不行。
我扑腾着翅膀飞过去,落在他的膝盖上,用毛茸茸的脑袋去蹭他的手背。
「仙尊,打坐百年太耽误您的宗门大业了。要不咱们商量商量,您委屈一下,拿我凑合凑合先把这门打开?」
云霁垂眸看着我,左眉微挑,将我从膝头拨开。
「不可。」
我化作人形,跪坐在他腿边,双臂直接环住他的小腿,仰起脸将下巴抵在他膝盖上。
把毕生学来的好话全倒了出来。我干脆利落地屈膝往前挪了半步,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仙尊您就当是被蚊子叮了一口。我动作很快的,保证不耽误您。」
每当我往他怀里欺近一分,他的喉结起伏便大一些,恰好蹭过我的鼻尖。
他偏过脸避开我凑上去的唇,胸膛的起伏却明显乱了拍子。
我趁热打铁,指腹故意在他心口上方打着旋儿摩挲。
他闭了闭眼,眉心微蹙,良久才从齿间漏出半句妥协。
「既是你执意相求,我便破例一回。」
见他松口,我立刻上手了。
好歹在市井听过不少荤素不忌的话,理论知识相当扎实,这点小场面还难不倒我。
「仙尊放心,我很有分寸,您躺好就行。」
云霁顺从地卸去力道垂眸,着我的拨弄衣襟散开,也不动作,只看着我。
随着中衣带子滑落,我这只活了几百年的鸟,头一回被另一只鸟的规模给震傻了。
这也太大了。
「不是说勉为其难吗……」
我脚尖悄悄往后挪了半寸,试图重新评估一下打坐几百年的可行性。
「那个,仙尊,我觉得咱们其实还可以再商量一下的。」
云霁抬手扣住我的后腰,稍一用力便将我整个人带进怀里。
他的呼吸烫得惊人,低头吻住我的唇瓣。
捉住我试图往后缩的手腕,一点点引着我的掌心。
「不是说动作很快么。动手吧,阿栀。」
7
不仅动了手,还动了嘴,反正能动的地方都动过了。
「仙尊,还不够吗?我好累。」我实在累了。
他拭去我眼角的泪。
「尚缺火候,乖阿栀,再努力些?」
我往外一瞥,只见门口禁制早就解了。
「门都开了半天了,您怎么还按着我啊?」我声线颤抖。
云霁面色如常地拉过外袍盖住我凌乱的衣襟,慢条斯理地系好自己的衣服。
「方才专心,未曾留意动静。」
我试图支起上半身,手肘一软整个人直接栽倒在他身上。
干脆顺着这股力道在原地变成鸟。闭上眼睛歪在他身上装死。
人再怎么禽兽,总得讲点基本道德,断然做不出继续折腾一只小鸟的事来。
云霁伸手将我整个包进掌心,迈步走出了石室。
墨羽也从禁制里被放了出来。
她眉头拧成一团,显然把先前自己是怎么晕倒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仙尊,墨羽方才不知怎的突然神魂恍惚,竟错过了与仙尊一同破阵的时机。」
我缩在云霁的衣襟里,爪子心虚地勾住了云霁的里衣。
说到底,人家墨羽翎才是正牌白月光。
我却趁着黑鸟昏迷的工夫,死缠烂打把清修多年的仙尊给拉下了水。
虽说是为了救人,终归是我占了人家清白的便宜。
待处理完宗门的任务回去后,揣着这份沉甸甸的负罪感,我腰杆子彻底矮了半截。
每日云霁都要传我去殿内。
有一次我和欢欢说话晚了些时间,就见云霁独自一人坐在空荡的窗边,垂着眼睫望着廊下的落叶。
听到我的脚步声,他把书卷往案上一放。
「你既嫌本座累赘,往后不必过来便是。」
我站在原地,良心受到了极大的谴责。
之前做了那种事,转头就翻脸无情,实在有违江湖道义。
「我哪能嫌弃仙尊,我这不是专门来伺候您了吗。」
一旦心里存了亏欠,往后的日子便成了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只是这位仙尊每次传唤我的理由,听着实在有些奇怪。
前些天说是秘境后遗症,须得掌心贴肤揉按两个时辰方能散尽。
又说剑气反噬经脉,下腹经脉滞涩,非得让我跨坐在他腿上温养不可。
到了今日午后,演都不演了,借口都懒得找了。
他端坐在桌前面上端肃冷峻,眉心微蹙着审视纸页上的字迹。
「仙尊,今天又是何事?非得让我钻到桌子底下才行。」
他垂下眼眸看向桌底,指尖轻轻揉着我的唇。
「心脉燥热,需借你口中津液一用。」
「喝茶也能降火。」我小声反驳。
「茶水太凉,伤脾胃。」
书和纸哗啦啦散落了一地。
直到我累得要揍他,他才告一段落。
8
按理说我都这么尽心尽力地补偿了,可夜里,我却再一次瞧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墨羽往后山而去,云霁隔着数十步的距离缀在她身后。
前几日撞见这一幕,我还能乐呵呵地凑上去。
可眼下我嘴唇还被他亲得发肿,身上到处沾着他的香气。
合着我就是他打发无聊时间的消遣。
夜风吹进我的领口。
胸口的位置突然漫起一股酸酸的胀痛,直往嗓子眼顶。
我就知道,肯定是晚上吃多了。
飞两圈去消消食吧。
我正准备离去,却被他抓了个正着。
「这么晚还在外头乱晃。」他垂首看我。
月下仙尊,烨然若神人。
我怔了一下,然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
「人家走得那么快,您站在这儿跟块望夫石似的,需要我过去帮您把人叫住吗?」
云霁眉心微拧,抬手便要去捉我的手腕。
「她的事自有本座料理,你先回主殿等着。」
「回主殿干嘛?继续给您治病?」我侧身避开他的手,胸口那股子酸气越翻越涌。
「仙尊的忙我是帮不上了,您还是赶紧追上去找您的正牌灵宠吧,免得夜路黑,再找不到了。」
丢下这句话,我原地化鸟,头也不回地往后山弟子居所飞去。
我熟门熟路地从窗缝钻进去,躺在了小欢旁边。
「阿栀,怎么大半夜过来了,手这么凉。」
我一头扎在她的膝盖上。
「山顶风大,吹得我脑仁疼,今晚跟你睡。」
还是自己养大的傻孩子贴心。
才不要再想臭男人。
我闭上眼,在温欢轻轻的拍抚下沉沉睡去。
9
可我一睁眼,就看到了这个人。
他也不声不响,就坐在床边看着我。
温欢早就被他赶出去练剑了。
我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小声嘟囔了一句。
「仙尊了不起啊,大清早的跑来吓唬小孩干嘛。」
云霁从广袖中摸出一只青瓷小瓶,屈指一弹。
瓷瓶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当当地落在温欢身前。
我扭头冲温欢递了个眼色,示意她赶紧把这白捡的便宜揣进兜里。
脖子还没转回来,眼前的光线便骤然一暗。
他把我揣到了怀里,转身就要带我走。
「这里的床硬,回去接着睡。」
我被他抱得很紧,只能闷声闷气的控诉。
「仙尊,我自己长了翅膀能飞。」
「风大,省得你半路又拐去别的地方。」
他垂眸看了我一眼,抱着的手臂往上颠了颠,让我贴得更紧了些。
我又想起来昨天晚上的画面,忍不住嘟嘟囔囔。
「是昨晚在陪墨羽姐姐看星星看到天亮吧,这会儿倒想起来我了。」
已经到了殿内,他把我放在榻上。
云霁凑过来,埋在我颈侧,小声说。
「没有。」
但他的手不老实了。
「仙尊,您刚说的回来接着睡,就是这么个睡法吗?」
我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抬脚踢了踢他的小腿。
「手脚冰凉,本座替你暖热些。」他嘴上是这么说的。
我感觉他的鸟跟我打了个招呼。
这人要是精力上来了,少说又得拉着我磨上大半个时辰。
我打了个哈欠,趁他又要做坏事的间隙,直接变回鸟。
我迈着两条细短的腿踩过他紧实的胸肌,一头扎进他的胸前,把脑袋往翅膀底下一埋,心安理得地呼呼大睡起来。
云霁的手抓了个空。
他睁开眼,只能发出一声轻叹。
10
睡梦中,我正抱着一棵结满极品灵果的大树猛啃。
便听到有钟声响起。
那是门派内的示警钟,唯有护山大阵的阵眼遭到损毁时才会敲响。
我从翅膀底下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甩了甩脑袋,爪子底下的胸膛已经先一步坐了起来。
他单手托起还没有完全睡醒的我,另一只手凌空一抓,散落在地上的长袍裹住他的身躯。
看热闹看热闹,我催促他带我去看看。
结果还没走出门,就听到了墨羽带着哭腔的高喊声,还用了传音灵诀,整个修真界都能听到。
「请仙尊做主,昨夜门派遭贼人潜入,墨羽拼死追踪,捉到了妖皇麾下的奸细和他传讯,那奸细正是杂役翠鸟阿栀。」
我原本还迷迷糊糊的鸟脑子瞬间清醒了过来,浑身的绿毛炸成了一个蓬松的球。
好你个黑炭头,自己半夜三更不知道干嘛,转头就把屎盆子全扣到我脑袋上了。
我想也没想就要变回人形冲出去跟她拼命。
云霁却直接将炸毛的我按了回去,只留出一道透气的小缝。
「老实待着。」
殿外广场上站满了各峰赶来的弟子和长老。
墨羽跪在最前方的阶下,双手高举着一枚沾着两根翠绿羽毛的传讯玉牌。
仰起满是泪痕的脸庞朝紧闭的殿门高声控诉。
我使劲蹬了两下腿,好不容易从他怀里挤出来,看着墨羽手里的玉牌。
我就是再粗心大意,也不能把两根羽毛沾在牌子上吧?
还有没有更有力的证据了?
众人见云霁现身,皆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启禀仙尊,墨羽姑娘夜间巡视撞破奸细行藏,于塔外拾获这枚传讯玉牌。更有人证看见那翠鸟昨夜离开后便彻夜未归,分明是畏罪潜逃了。」
台阶下的墨羽用膝行两步朝云霁磕了个头。
「仙尊,都怪墨羽平日里对阿栀妹妹疏于管教,才叫她钻了空子勾结外妖。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她定是已经逃下山去投奔妖皇了,还请仙尊即刻发下诛妖令,清理门户。」
我气鼓鼓的戳他:「你的白月光灵宠好装啊!」
他沉默了一下:「不是!」
我更生气了:「你还反驳我?她这不是装是什么?」
他叹了口气:「我说她不是我的白月光灵宠。」
云霁把我掏了出来。
我站在云霁的掌心里,慢条斯理地理了理头顶被他按塌的呆毛,居高临下地睨着台阶下的墨羽。
「哎哟,墨羽姐姐哭得这么伤心,我这不好端端地在仙尊怀里揣着吗,你刚才说谁畏罪潜逃投奔妖皇去了?」
墨羽不可置信:「你……你怎会在仙尊房中?」
我变成人形蹲在她面前,点了点那个玉牌:「你是不是觉得我们都是傻子?」
墨羽狡辩:「那你倒是说你昨夜之后究竟去了何处,为何屋内空无一人?」
「我当然是去干正事了。」
我直起身子叉着腰,刚想把话圆过去。
站在高阶之上的云霁已经缓步走下两级石阶,他伸出左手,自然地揽住了我,目光冷淡地扫过阶下众人。
「她昨夜一直在内室替本座温养经脉,寸步未离本座的床。」
满场哗然。
「仙尊,辟谣归辟谣,说话能稍微含蓄一点吗,我以后在灵兽圈里还要做鸟的。」
云霁任由我掐着他的手臂,扣住我的掌心。
「实话实说而已。你若嫌名声不好听,往后搬进我屋内长住便是。」
阶下的墨羽翎强自镇定地仰头争辩:
「仙尊莫要被这妖女蒙蔽,若非她所为,这满山上下还有哪只妖物能避开耳目潜入禁地。」
「你倒提醒了本座。」
云霁用留影石投射出了画面,纤毫毕现,连墨羽作案时勾起的唇角都拍得清清楚楚。
我挽着云霁的袖子探出半个身子,指着水镜里那个黑影啧啧两声。
「拿下。」
墨羽见败露,眼底凶光暴涨,猛地捏碎袖中一枚遁符,周身黑雾翻涌就要往山门外逃窜。
就在那团黑雾腾空而起的刹那,就被拍回来了。
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天际同时裂开数道刺目的流光。
冲天魔气、翻涌妖云、煌煌佛光,外加后山竹林里一道跌跌撞撞提着木剑狂奔而来的瘦小身影,从四面八方直扑广场而来。
「阿栀阿栀,我来了。」
我仰头看着天空中乌泱泱砸下来的那群熟悉面孔,叹了口气。
完了,八成是刚才墨羽翎用的扩音灵诀没有关,我骂她的声音也传出去了。
把我以前捡来养大、如今在修真界各立山头的那帮崽子们全给招来了。
已经能感觉到能有多吵闹了。
我掰着手指头对着天上那几道流光飞快地点数:北边那个浑身冒黑气的是百年前捡的魔修狼崽子,南边那个踩着水浪的是八十年前捡的鲤鱼精,东边那个是五十年前捡的小秃驴,外加地上跑得满头大汗的温欢。
不对啊,我当年在戏班子里救出来的那个成天挨打,天赋最好的人类小孩怎么没来?
身后云霁缓步走下石阶停在我背后,一把抱住了我。
他越过我的肩头扫了一眼台阶下那群人。
「原来除了后山那个,你在外头还养了这么多?」
11
他好像在说一些很怪的话。
搞得我还有点心虚。
云霁见我瑟缩,不气反笑。
他看向诸人:「既然诸位远道而来,来都来了,今日便留在山中,参加完结契大典再走。」
我满脑子雾水。
最近有哪位要办喜事吗,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见?
「谁的?」
云霁低下头,视线落在我写满茫然的眼睛上。
「当然是我们的。」
我指了指坑底的墨羽,她正被小狼一脚踩着后背,人事不省。
「我和你结哪门子契,那地上躺着的那个黑团鸟怎么办,你念念不忘的白月光不要了?」
他额角显出一道清晰的青筋,俯身逼近我的鼻尖,有些气急败坏。
「我都说了她不是我的白月光。一个探子而已,我第一天就知道了,我找了三百年的鸟,从头到尾一直都是你。」
我脑袋摇得飞快,毕竟云霁白月光是个黑鸟,谁都知道的。
「怎么可能,我打从破壳起就是翠绿色的鹦鹉,浑身上下半根黑毛都找不出来,你肯定认错鸟了。」
云霁眼底翻涌起一片浓重的乌云。
他盯着我连连摆手的模样,认定我是想装作不认识他,取出一物直接按进我的掌心里。
「阿栀,如今你想翻脸不认人吗?」
我低头摊开手掌。
掌心里静静躺着一根鹦鹉尾羽,羽毛绝大部分呈现出木炭般的焦色。
唯独最底端靠近羽管的位置,藏着一抹极淡的翠绿。
我想起来了。
三百年前看到了一截引雷木,贪玩过去啄了两下。
结果天上便劈下一道雷,当场把我从头顶劈到尾羽,整只鸟熟了三分之一。
翠绿的羽毛烧成了锅底灰,害得我顶着一身焦炭黑毛修养了好几年才重新换出绿毛。
我还记得那几年里,只要下雨天羽毛就会往下掉黑灰。
我嫌丢脸,连同族的聚会都没敢去,天天在凡间玩。
那个时候觉得凡间的话本子好看,戏也好听,天天追着一个戏班子。
慢着。戏班子,三百年前。
我捏着那根羽毛,扭头看向云霁。
当年我顶着一身焦炭黑毛路过那个戏班子,本来只想听个戏。
结果班主正拿铁尺抽打一个七八岁的人类男孩,那个小孩眼睛亮亮的,又倔的要命。
我嫌吵得慌,直接一翅膀扇飞了班主,把那个瘦巴巴的小孩叼回去里养了两年。
那是我养得最短的一个崽。
有个修士路过,摸了摸那小孩的根骨,惊为天人地把他带走收徒去了。
临走的时候,他抓着我半天不舍得放手,说以后一定要养我。
「等一下,你就是那个小孩吗?」
云霁眼底的乌云散去少许。
「你想起来了。」
我不可置信的又打量了一下他,尤其是他这一身化神巅峰修为。
晨风掠过广场,吹动他垂在肩侧的墨发。
三百年的光阴在修真界不过是深山闭关的一场小睡。
寻常人族修士熬白了头发尚在筑基与金丹之间苦苦挣扎。
当年戏班子里那个连木尺抽打都躲不开的瘦弱幼童,如今翻手间便能压服四海八荒的巨擘。
我张了张嘴,指着他的鼻子半天合不拢嘴。
「这怎么练出来的,从凡人引气入体到现在,你前后加起来才用了三百年?」
我这只活了几千年的鹦鹉,至今也才混了个金丹期的道行。
我掰着手指头在心里推算他平均多少年破一个大境界,整个人陷入了对天才修真速度的巨大恍惚之中,把刚才还在争论的结契大典忘得一干二净。
云霁见我站在原地发呆,既未甩手推拒,亦未开口反驳,眉眼之间都带上了笑意。
他上前一步,伸出左手,和我十指紧扣。
「既无异议,那便如此定了。」
他牵着尚在神游天外的我转过身。
「传本座令。明日敲九响喜钟,本座与阿栀将举行结契大典。」
12
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把终身大事给办了。
几千年的单身翠鸟生涯,在九声喜钟里画上了句号。
几个崽下山后,顺路去万妖谷把那个指使墨羽的妖皇从宝座上揪下来揍了一顿。
当场挑了只老实巴交的穿山甲妖推上高位,如今整个妖界都已经改换门庭。
还附了一枚留影石。
我伸手一点,半空中映出那只新上任的穿山甲妖尊正战战兢兢地捧着妖皇印,磕头如捣蒜的画面。
我无语的挥散了画面:「倒也无须如此大动干戈。」
这么暴力,肯定不是我教的。
我猛地转过身,仰起头瞪着近在咫尺的云霁。
「慢着,你既然第一眼就认出我了,那天在后山渡劫坪,你还黑着脸让我赔你三十万极品灵石,把我塞进袖子里带回来当杂役丫鬟!」
云霁垂眸看着我拍在桌案上的双手,神色依旧清冷端方。
他从袖中取出好几个储物戒,挨个戴在我手上。
还在指尖落下几个吻。
「那三十万灵石一笔勾销。往后无论你在外头捡了多少幼崽,一应天材地宝与修炼用度,我皆全力支持。」
「当真?」我盯着几个戒指,眼睛都亮了。
云霁直起身,双手托住我的后腰,稍一用力便将我整个人抱坐到桌子边缘。
「自然当真。只要你每日付给本座一点小小的代价。」
我双手搭在他的肩头,晃了晃悬在桌沿外的两条小腿,眯起眼睛。
「什么代价?」
云霁直接将我从桌案上打横抱起,放在床上,紧接着欺身覆了上来。
「不用担心你养的了崽,从今夜起,阿栀只需专心喂饱我这一个就好。」
什么三百年修成化神的绝世天才,什么高不可攀的仙尊,归根结底还是当年那个抓着我的翅膀不肯撒手的小孩。
我轻叹了声,在他耳边轻声道:「好。」
(完)
番外·云霁的由来
「小哭包,你醒醒。」
她回来了,她没有嫌我累赘直接飞走。
爹娘为了半袋粗粮就能把我卖进戏班子,班主为了两吊铜钱就能打我。
我还以为这世上的人和妖原本就一个样,救我一回不过是一时兴起。
我故意让呼吸显得更加急促虚弱,慢吞吞地凑过去摸了摸她。
「外头雨大,我以为你飞走了。」
「我阿栀大人说话算话,肯定得把你养活了再走。」
阿栀跳到了我腿上,督促我吃东西。
可半夜还是烧了起来,我勉强撑开一条眼缝。
一名身着碧色衣裙的少女正将我扶进怀里。
「亏大了亏大了,刚挨了雷劈,还得挤出来点灵力给你。」
她嘴里嘟囔着嫌弃的话,指尖却贴上我的额头。
灵力流转,一时间再无痛意。
我渐渐好起来了。
可每当太阳出来的时候,阿栀总会蹲在破庙的窗台上,一边用梳理她的毛,一边晃着脑袋畅想未来。
「等你以后长大了,我就飞去南海,听说那边的东珠全都跟鸡蛋一样大。」
想走。门都没有。
师尊来的那天,我抬头看她。
要不了多久,她就会彻底恢复妖力,振翅飞往天南海北。
真的,好想要她。
好想,好想。
特别想。
我低下头,掩去眼底滋生的贪婪,顺从地牵住师尊的衣袖,一步三回头地踏上了飞剑。
靠装病卖惨,困得住她两年,困不住她两千年。
凡人的血肉之躯太弱了,我得变强。
师父问我叫什么。
我说自己无姓,但要叫云霁。
因为遇到那只小黑鸟的时候,云霁初开。
阿栀,你且在外头多飞几日。
等我把这最厉害的法术学会,让你往后千年万年,都只能窝在我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