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还没给纸仙女画嘴,她已经开始嫌我手笨了。
“这只手怎么这么短?你自己伸出来比比。”
我拿着剪刀,盯住桌面。
她就躺在那张白卡纸剩下的缺口里,两边翅膀不一样长,裙摆歪着,一条胳膊刚被我多剪掉一截。刚才我还想趁奶奶没看见,揉成一团塞进废纸篓。
现在她撑着那只长手,自己坐起来。
我吓得往后躲,椅子撞到柜门。她被桌上的风带着一翻,脸朝下贴住纸屑,骂了一句什么,才把自己重新撑起来。
“你先别退,我脚还没剪出来。”
我慢慢把剪刀放下,问她是我做的吗。
她抬起短了一截的胳膊,给我看那个豁口,半天没说话。
2
我叫杨小迟,十五岁,初三。
第二天第一节美术课,要交一件能站起来的纸偶。我周五回家就知道,周六也知道,一直拖到周日晚上,才拎着工具来奶奶这里做。
奶奶杨秀枝六十六,年轻时做裁缝,家里有纸、有剪刀,还有一只好多年没换的针线盒。
我本来想照着书上做个简单的,翻来翻去,觉得鸟不好折,房子不好立,最后画了个仙女。手脚不大对,我就说仙女本来就跟人不一样,自己先把自己糊弄过去。
奶奶在客厅听见,笑,说你那两个翅膀像扫帚。
我说扫帚也能扫,怎么不能当翅膀。
她叫我先画好再剪,别拿剪刀在空中比来比去。我答应,转头又把一块不该剪的地方剪没了。桌上摆着胶水、透明胶、纸条、尺子,找什么都要扒一会儿。
然后她就开口了。
3
我伸出一根手指,想碰碰她。
她往旁边躲,站不起来,便气得拿长手拍桌面。声音薄薄的,像纸角在木头上弹一下。我蹲到桌边,才看见她真的只有一张纸那么厚。
背面是白的,脸上只有我画的两只眼,一高一低。
“你倒是给我画张嘴呀。”
我赶紧找笔,她又叫停,说别画那么大,刚才那一笔都快画到耳边了。我把笔尖挪开,试着问,她想要什么样。
她用自己那只长手,比出一道小小的弯。
我照着画,画完,她摸了摸,像松了口气,随后又指自己没出来的脚。我不敢再直接剪,先在旁边废纸上描一遍,拿过去问是不是这样。
她看得比老师还仔细,挑出我把左右鞋画反了。
我低头一看,还真反了,只好把橡皮拿出来,自己先擦。
4
第一条腿剪好,她就要试。
我说还有一条,她已经用手撑着,往纸边挪。纸仙女身体轻,翅膀却大,一抬头,上半截便往后倒,砰的一声,后脑勺贴到桌上。
我没忍住,笑了。
她盯着我,我赶紧把她扶起来,说我不是故意的,真没忍住。她也没再骂,只叫我看,腰这块太细,背后这么大一片,她根本抬不住。
我拿尺子比,纸边歪,连量都量不齐。
她看了半天,叹气,说我刚才为什么不先把她画完整。我本来想回一句,谁知道你会活,话到嘴边,瞥见那截短胳膊,又把嘴闭上。
奶奶在外头叫我吃橘子。
我下意识往门边看,纸仙女也跟着看,翅膀一翘,把自己翻了过去。我把手伸过去给她搭,她扶着我的指节,慢慢坐稳,这回我没再笑。
5
奶奶进来时,手里端着一只小碟。
她看我跟纸人对着坐,以为我终于不嫌麻烦了,正要把橘子放下。纸仙女伸长那只手,朝碟子指了一下,问那是什么。
奶奶的手停在半空。
我没敢出声,她也没出声。过了好一会儿,奶奶把碟子放到最远的地方,摘下眼镜擦了两遍,重新戴上,凑近看。
“小迟,这是放了什么小电池?”
我说没有,刚剪的。纸仙女嫌我解释得慢,自己站一下给她看,没站住,又倒了。奶奶赶紧去扶,指头一碰,纸边弯了,她又吓得缩手。
屋里安静得我都能听见钟走。
最后奶奶伸手摸了摸桌子,拿来一块干布,把水杯和橘子全挪走,低声问我,她这个腰是你剪的吗。
我点头。
奶奶望着那一截细纸,半天才说,先别急着往上糊,剪坏的地方得看清楚。
6
林葵来还书,正好碰上。
她跟我同班,住楼上,手工作业周六就做好了。奶奶开门时,她看见我桌上乱,先问我是不是又拖到最后,还要不要借她那把小剪刀。
纸仙女听见剪刀,抬头看她。
林葵站在门口,脚步停了。我本来已经准备好解释,她却先把书抱紧,问桌上那个刚才是不是动了。
我说不止动,她还说话。
纸仙女不满意,说我明明说得挺清楚,你现在才听见。林葵看她,慢慢走到桌边,伸手把那一截没剪完的腿边废纸拿开,自己也不大敢碰。
过了一会儿,她先笑了。
“杨小迟,你都把人剪活了,手还剪成这样。”
我脸热,嘴上说那你来,手已经把空位腾给她。她把书放下,问纸仙女可不可以先把裙摆撑开,看看哪里能折出站的地方。
7
我们给她补了脚。
没用旁边一整张新纸,先把原来的腿从余纸里剪出来,边上的细条留着,好让她能弯。林葵说别急着全剪断,我手一抖,她立刻按住我的腕子,叫我把剪刀放下再说话。
纸仙女坐在桌上,看得比我们都紧张。
剪完,她伸一伸脚,像终于有了地方借劲,站起来,摇了两下,自己扶住一小截橡皮。
我跟林葵都拍桌,她被拍起来的风吹歪,赶紧喊停。
我这才把两手收回去。
林葵问她叫什么。她看看我们,又看看自己翘起的裙角,说阿翘,那个地方怎么按都翘着,索性就这样叫。
我想把裙角压平,她拦住,让我留着。
我只好拿笔在一小条纸上写阿翘,给她看。她摸着那两个字,来回看了好几遍,问后面那个为什么这么多笔,我说我写慢一点,拆开给你看。
8
阿翘没有看完。
她刚走稳,便看见窗外有树。奶奶家的书桌挨着阳台,隔一道玻璃门,外面晾着几条旧布,下面放着半盆洗过布的水。
风一来,布就轻轻晃。
她站在尺子边,用长手指着外面,问自己能不能也像布那样飘。我说你是纸,不一样。她不服,把翅膀抖两下,抖得身子又往后仰。
林葵叫她先别飞,把胳膊和腰补好再说。她坐下,嘴里还小声嘀咕,说她也没有要飞到多远,就想去看看树叶为什么一直动。
我望着她的翅膀,忽然想到明天的作业。
能站会动,还会说话,这还用比什么。我把她往本子边引,让她站一下,又偷偷把写着合格要求的那张纸压到旁边,心里已经在想老师会不会叫我讲怎么做的。
阿翘看着我,往后退了一步,问你为什么笑成这样。
9
我说想给她把脚粘得更牢。
林葵回楼上拿色纸,奶奶去烧水,我趁桌边没人,把透明胶撕开一截。我觉得只贴到脚后面一点点,不会有事,站得稳,明天也好装进盒子。
阿翘不肯,让我先别动。
我手上已经按下去,一不小心,那一截胶就连着裙角粘到桌面。她想抬腿,抬不动,长手撑着往外挣,胳膊被拉得弯成一条浅浅的折。
我赶紧松开。
“我叫你等一下,你没听见吗?”
她声音突然大了,把我吓得一缩。我张嘴想说我只是帮你,话没出来,先看见那只脚仍贴在桌上,她怎么抬,裙子都跟着往下扯。
我用指甲去挑胶边,越挑越乱,把旁边的纸屑也粘上了。她不挣了,坐在那里,低着头,不肯再看我。
10
林葵回来,一眼就看见了。
她把色纸放到旁边,先问阿翘疼不疼。阿翘说不知道,就是拉得动不了,又瞪我。我没敢再争,把那卷透明胶交出去。
林葵没接,让我先找一块干净的硬纸垫,别一手扯着人,一手还拿东西。
我照做。
她按住桌上的胶,我一点点掀脚后那一截,掀急了,阿翘就喊。我们停,换个方向,胶上终于出来一点白边,我屏住气,慢慢把它松开。
有一小点裙上的颜色沾走了。
我以为她要大骂,低头等着,她却只是伸手摸那块白,说那个花点原来还挺好看的。
我一下难受起来,小声说对不起。
林葵在旁边把胶卷收远,让我先把手洗干净,刚才沾的黏劲还在,再伸手去扶,又会粘到。阿翘坐在硬纸垫上,背对着我,没说原谅,也没让我再贴。
11
我洗完手,回来还想补那块颜色。
阿翘把纸垫往后拖了一点,说先不要。林葵也叫我别急,刚才才解开,让她坐稳一会儿。
我站在桌边,不知道干什么,便把剪下的纸条一条条捡起来。有一条沾着我没擦干的水,我赶紧分开,放到远处。
奶奶端水进来,听说了,也没替我讲我是一片好心,只问我刚才问过她没有。我点头,又摇头,说她叫我等。
奶奶看我一眼,把水放到门边,不往桌上摆了。
过了一会儿,阿翘转过头,问我那朵花点能不能补回去。我说能,想了想,又说我得先在别的纸上试,免得再画坏。
她这回点头。
我找来一张废纸,画小小一个点,给她看,她叫我别画成眼睛。我抹掉重试,林葵在旁边憋着笑,连肩膀都在抖。
12
阿翘的短胳膊,最后没有接成跟另一只一样长。
林葵拿纸条给她比了几回,她嫌拖,自己抬起来试,说能碰到裙边就行。我们按她要的长度留好,另一头折出一点能动的地方,没把整条糊死。
她伸手,够到了自己翘起的裙角。
我蹲在桌边看,觉得比刚剪出来顺眼,却又说不上哪里变了。她察觉我在看,故意把那只手举到我眼前,问明天你要是还嫌短,会不会又偷偷贴。
我连忙摇头。
林葵说这句话她记着,明天也会问我。我脸上又热,拿起纸盒给阿翘看,想先把她的地方铺好。
盒子太窄,一边翅膀要折回去。我原来想说忍一下就行,看到她盯着我,又把盒子收回来,拆开一边,重新量。
她站在纸垫上,终于朝我笑了一下,那个小小的弯嘴,正好是她自己要求我画的样子。
13
盒子改好,阿翘又想出去看树。
我搬来一只空杯,把她托在手边,她站高一点,翅膀微微张开,风从阳台门缝进来,把裙角掀了两下。
她高兴得直喊,还要。
林葵按住那只杯,说这可不行,杯口窄,滑下去怎么办。她把杯拿开,换成一摞旧本子,上面铺平纸,让阿翘自己站稳再试。
奶奶也过来看,叫我们别把脸都挤到门边,给她留点地方。
我从作业本后面撕下一张废纸,折两道,拿在手里轻轻扇。阿翘顺着风往前滑了一小段,两只脚离开纸面,我跟林葵同时叫起来。
她在本子边停住,回头看我,眼睛还是一高一低,神气却大得很。
“看见没有?我能飞一点。”
我说看见了,手还握着那把临时纸扇,没敢马上再动。
14
第二回,我扇得重了。
阿翘一下往后仰,长翅膀带着她转半圈,差点撞上门框。她喊停,我赶紧收手,林葵把一张硬纸伸出去,想让她落在上面。
偏偏这时候,门缝里来了另一阵风。
阿翘从纸边被卷出去,先碰到晾着的布,又沿着湿布角滑下去。奶奶伸手去接,只接到一片翅膀边,纸人已经贴上盆沿。
一头沾水,整张便往下软。
我扑过去,手还没伸到,阿翘已经倒进浅浅的水面。她原来画好的裙花晕开一点,那只长手抬着,声音忽然低下去,叫了我的名字。
我急着想捞,奶奶先托住我的手,说别夹,湿了会破。她从旁边拿来薄塑料板,贴着水把人接起来,我跪在边上,伸出两只手,直到那张软软的纸重新落到干布上。
15
阿翘躺在布上,不动。
一边翅膀压皱了,刚才掉下的小纸角粘在奶奶指头上,湿得发暗。我看着她的脸,心里一阵阵往下沉,想碰,又不敢。
林葵蹲下来,叫她名字。
她没应。
我脑子乱了,嘴里说要不我再剪一个,这回会剪了,脚也能留好。话没讲完,林葵回过头,盯着我问,那她怎么办。
我一下说不出话。
干布边缘湿了一点,阿翘就躺在那一点上,眼睛边的墨拖出一条细线。我弯下腰,想说刚才不是那个意思,听见她很轻很轻地哼了一声。
“你先把我嘴边那滴水弄掉,我快张不开嘴了。”
我拿干纸角靠近,手抖,第一次没碰到,换一个角,才把那滴小水接走。她长长吐了口气,纸裙还皱着,先瞪了我一眼。
16
奶奶把台灯挪过来,只照,不贴着她。
我想拿吹风机,林葵没让我去,指着那片缺了角的翅膀,让我看刚才门缝里一阵风能把她吹成什么样。
我把手收回来。
阿翘渐渐能坐,先用长手撑,再让我们扶背后。她坐起来,看见自己的翅膀,脸上那点凶劲又没了,问缺的那一块还在不在。
奶奶把纸角放到干净小盘,给她看,问能不能先等等,眼下太软,她也不敢拿着剪。我也跟着等,第一次没急着问多久能好。
林葵家里打电话来了。
她已经待得太晚,得上楼。我本来想留她再帮一会儿,听见电话里她妈妈问作业装好了没,把那句话吞回去,自己去门边送她。
她借我那把小剪刀,说明早一起下楼,到时候看弄成什么样。临走还提醒,别又一个人瞎糊,我说知道,这回真没嫌她啰嗦。
17
夜里,奶奶陪我坐了一阵。
她戴着眼镜,看了很久那片小纸角,手里那把平时剪线头的小剪,举起来,又放下。她说自己现在看细处不比以前,不能逞快,让我把边靠近一些。
我慢慢移。
阿翘站在旁边,把翅膀摊开,自己指那一点原来的弯。我们先找齐,没一上来就抹胶,奶奶在废纸上试了一下,我也跟着试。
第一片补得太硬,阿翘一动,整边都抬起来,她说不成。我赶紧停,给她看另一片,问能不能让接的地方留一点活动。
她自己抬了抬,说这样再试。
我按照她的动作留边,手慢得掌心都出汗。奶奶在旁边替我压住多余的纸,没拿过去全做完,等我把那一点贴好,才叫我把剪子放下,歇歇手。
18
补完,翅膀还是缺一点圆。
我下意识去摸剪刀,想把另一边也修得一样,阿翘先用长手按住我的手指。她没骂,只问我,是不是又觉得必须两边一样。
我看着那片小缺角,问她想不想改。
她站起来,顺着桌上的风滑一小段,歪了,自己撑住;又滑,一边翅膀先收,转了个弯,正好停到橡皮旁。
她愣一下,回头问我们看见没有。
奶奶笑,叫她别转太急。
我把剪刀收回盒里,跟她说先这样,她也点头。桌上的纸屑很多,我拿尺子慢慢往旁边拢,她坐到一小条干纸上,替我拖动比自己身体还长的碎边。
拖了几下,没拖动,气得她抬头喊我帮忙。我过去接,拿起纸边,顺手把她也托了一下。她扶着我的指头,没有再往后躲。
19
奶奶先去睡了。
她临走问我还有多少没做,我给她看能站好的阿翘,说剩下盒子和制作说明。她让我别熬太晚,留下一盏小灯,自己关上门。
阿翘望着门看了一会儿,问她明天还来不来。
我说这是她家,明天起来就来。阿翘点头,自己爬进改宽的纸盒,试着把两边翅膀摊开,终于没再挤住。
我写制作说明,写到林葵帮忙接脚,停一下,又加上奶奶借纸和一起补翅。我怕写不下,字越来越小,阿翘从盒里探头,看我划来划去。
她问有没有写她的名字。
我赶紧在上面补她的名字,却把翘底下那一笔写到格子外面,自己先笑了。她不懂我笑什么,我把纸给她,她盯着那个字,说她也想自己写一次。
我给她留一小张纸,把一截很短的铅笔头放到旁边。
20
她没写成。
铅笔头太圆,抱住就往旁边滚,她费半天劲,只在纸上拖出一道歪线。我想帮她,她叫我先别扶,自己再试一次。
我便坐在旁边等。
她弄着弄着,忽然困了,胳膊搭在纸边,眼睛也不怎么动。我问她是不是刚才沾水还没缓过来,她摇头,说不是,就是想睡。
窗外天已经有一点亮。
我抬头,再低头,她已经安安静静地躺到盒子里,跟普通纸偶一样。我叫两声,没应,心一下又悬起来,手伸出去,却先碰见她留在纸上的那道铅笔线。
盒子宽着,翅膀没压,短手放在裙边,嘴角仍是那道小弯。
我没再碰,坐着看了很久,直到奶奶起来,轻轻拍拍我的肩,叫我去眯一会儿,她会按时喊我。
21
林葵在楼下等我。
我抱着纸盒下去,眼睛还没睁全。她先看我,又看盒子,问阿翘呢。我把盖掀开一点,她凑近,没听见声音,脸色也变了一下。
我说可能睡了,不敢说一定。
她点头,把盖子帮我放回,叫我拿平,别让补好的地方挤住。一路上她没再催我讲奇怪的事,只问制作说明写了没有,我拿给她看,她指着自己名字笑,说你这个葵写错一笔。
到了教室,我把盒子放到桌角。
林葵也把自己的纸偶拿出来,红外套,鞋子整齐,背后的支撑藏得很好。她放到桌上,小人稳稳站着,我低头看看盒子里阿翘那一圈胶印,手已经伸去摸纸条。
林葵看见,问我是不是又想临时贴。我把手收回去,说没有,摸一下。她没拆穿,把自己盒子挪开一点,给我留出摆作品的地方。
老师看作品时,阿翘没有突然站起来,也没替我解释。老师看见两边翅膀不同,问是不是有意做的,我说最初剪歪,后来弄湿,补成这样了。
他又看制作说明,说能站,接的地方还能动,这回算合格,不过下回先把草图想清,不要什么都到最后再改。
我点头,把盒子盖好,拿了回来。
下课,后桌找我借胶。他的纸偶一放就倒,我把胶递过去,看他要挤一大团,赶紧让他等一下。照林葵昨晚教的,我先拿废纸折个小支撑,给他垫在背后。
头一回还是歪,我们把底边压平,换个位置,第二回才站住。他说了声谢,我坐回去,看见自己指头上还沾一点白胶,慢慢搓掉,没再往阿翘的盒子里伸手。
22
白天,她一直没醒。
我中午看一回,放学又看一回。她躺的姿势几乎没变,翅膀上的补处干了,纸边翘着,还是那个样。
我没把她拿出来给别人摸。
有人问我是不是想藏着不让看分数,我把合格的那张说明递过去,盒子往书包里放。那人看完说哦,还给我,转头找别人看小房子去了。
回到奶奶家,我先把书包放到桌上,盒盖打开,自己坐到旁边写别的作业。写几行,就往盒里瞟一眼,连奶奶进来叫吃饭,都没听见第一声。
她没逼我去,先把饭菜盖好,过了一会儿,把一条干布放到桌边,叫我别把汤端到这里。
天慢慢黑,我把灯打开,刚写错一个字,听见盒子里传来细细的一声。
“你的字怎么也歪,手笨还不只一件事。”
23
我抬头太快,笔掉到地上。
阿翘坐在盒边,先伸一伸手,又把那片补好的翅膀张开,自己试了两下。她看我不说话,问是不是老师不收,怎么还把她带回来了。
我把那张说明给她看,说收了,给了合格,看完让拿回家。
她盯着合格两个字,问算不算好。我说能交上,不用重新做,她便点头,伸手摸摸自己的裙花,问老师有没有夸这一点。
我说没有,他没细看。
她哼一声,说那人眼神也不怎么样。奶奶在门口听见,笑得端着碗都站不稳,先把碗放到外面,才进来问她今天睡得好不好。
阿翘说好,就是盒边有一道毛,总蹭着她翅膀。我赶紧拿来细纸条,沿那一边折平,她看着我做,自己慢慢从盒子里挪出来,踩着我铺好的纸,走到铅笔线旁。
24
后来,她还是每到白天就不动,晚上才醒。
我没弄明白为什么。那张白卡剩下的地方,我又剪过一只兔子,摆在桌上,放了两夜,它仍只是一只兔子。
阿翘倒很喜欢,站到旁边,拿它耳朵当靠背,指挥我别把它剪来剪去。林葵有时来还东西,先问她,今天又挑杨小迟什么毛病了。
她立刻能数出一串。
有天我写完作业,把铅笔头重新放好,让她继续写名字。她只推得出弯线,写一笔,整个人就跟着挪半步,看得我直想笑。
她抬头瞪我,跟我最开始笑她站不稳时一样。
我把笑憋回去,拿过另一张纸,把那个翘字写大一点,放到她旁边。她看一眼,继续推,走偏,把纸角也画黑了。
我没去擦,先把桌边的废纸篓往远处挪一点,又把那把太大的剪刀收进盒,自己趴下来,陪她一笔一笔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