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江暮临是全镇第一的学霸,父母拿着闹钟等她回家。
可后来,她跟着镇上那个捡破烂的孤儿,连夜乘坐最便宜的绿皮火车。
虽然家里奖状挂满了墙壁,却没人问她,她到底想不想活。
秋天才刚来临,还未入冬,江暮临站在全镇唯一的石桥上。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手里紧紧攥着刚发下来的期中考试卷。
数学98分,语文96分,英语99分。
全镇初三模拟考第三名,可她只觉得窒息。
再过一刻钟,她必须到家。母亲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闹钟。
甚至精确计算她从学校回来的每一分钟。
江暮临靠在石桥之上,手指紧紧抓住栏杆。
她现在一闭上眼睛,就想起早饭时父亲说的话。
“第三名?那第一二名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你是不是又偷偷看闲书了?”
她确实看了。
床底下的铁盒里,藏着一本从旧书摊换来的《简·爱》,那是她唯一的精神避难所。
“暮临,回家吃饭。”远处传来邻居阿姨的喊声。
江暮临猛地一惊,松开栏杆。
她不能放弃,至少现在不能,她还有一本书没有看完。
她匆匆走下石桥,沿着河边小路快步往家走。
忽然,芦苇丛里面传出一阵异响。
“谁在那里?”她警惕开口,便下意识抱紧怀里的书包。
芦苇晃动,一道身影走了出来。
是个少年,比她大一两岁。
只是身上是破旧工装裤,手里拎着空瓶子与废铁。
脸上沾着污泥,一双眼睛却亮得如同夜空星辰。
“对不起,吓到你了。”少年声音低沉沙哑,“我这就走。”
江暮临认得他。
叶时淮,镇上的孤儿。
靠打零工捡废品过日子,学校里人人嘲笑他。
老师总拿他当做反面教材:“不好好读书,以后就会像他一样捡垃圾。”
可此刻他站得笔直,没有半分自卑窘迫。
“没关系。”江暮临小声地应答,低下头快步往前走。
她能清晰感受到,那道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直到拐角,方才消散。
回到家中,一切如她所料。母亲守在大门口,手中握着闹钟。
“比平时晚了七分钟。”母亲面无表情,眼神却无比的锋利。
“值日,打扫教室。”
这还是江暮临第一次撒谎,心跳飞快。
母亲沉沉审视着她,分辨话语真假。
“快去洗手吃饭,写作业。你爸爸已经拿到成绩单,我们要谈谈,你为什么退步。”
江暮临瞬间沉默,上次她是第二名。这次第三名,于他们而言,就是退步。
晚饭的饭桌,又是无休止的训话。
“你看看隔壁小芳每天学到十一点。”
“王叔叔家的儿子考上县一中,以后人家是要上清华。”
“我们省吃俭用供你读书,不是让你只拿第三名。”
江暮临低头吃饭,一言不发。
她获得的奖状贴满墙壁,父母却只会指着那一面还空着的墙。
晚饭过后,她躲进狭小的卧室,反锁房门。
从床底拖出铁盒,翻开那本《简·爱》。
只有在这里,她才能短暂逃离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生活。
窗外,传来轻轻的敲击声。
江暮临心头一惊,慌忙把书本收好。
悄悄拉开窗帘一角,她看见了窗外的叶时淮。
“你怎么找到我家的?”她压低声音,紧张回头望向房门。
“跟着你回来的,你丢了东西。”
他伸手递过来一枚发夹,是母亲从省城带回的礼物,她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了。
“谢谢。”
她伸手接过,指尖无意间碰到他的手掌。
那双手粗糙厚重,布满厚茧,根本不像是少年人的手。
“你读的是《简·爱》?”叶时淮忽然出声。
江暮临却愣住了一会儿,便连忙发问:“你怎么知道?”
“方才看见了,我也读过这本书。”
少年浅浅一笑,轻声复述书里那句台词。
“你以为,因为我贫穷、低微、不美、矮小,我就没有灵魂,没有心吗?”
江暮临怔怔站在原地。
这个被全镇视作文盲的孤儿,竟然熟记这本书。
“捡废品的时候经常可以捡到旧书。镇上图书馆处理废弃书籍,我总能找到几本。”
两个人隔着一扇窗静静对视。
江暮临从来没有和任何人拥有过这样的默契。
同班同学之间,永远隔着一层距离。
可这个衣衫褴褛的少年,仿佛一眼就看穿她心底所有压抑。
“暮临,你在跟谁说话?”
门外忽而响起母亲的声音,江暮临瞬间慌乱,立刻关上窗户。
她对着叶时淮比划手势,让他赶快离开。
马上飞快坐回书桌,只好拿起笔假装做题。
母亲推门而入,目光扫遍整个房间。
甚至拉开窗帘向外张望,万幸叶时淮已经离开。
母亲临走,她丢下一句冰冷的告诫:“专心学习,不要想那些没用的。”
那一晚,江暮临彻夜无眠。
脑海反复回荡少年的模样,苦难压不垮的坚韧,是她从未见过的光芒。
第二天放学,她刻意绕路走到河畔。
心底,她希望能够再遇见叶时淮。
芦苇深处,他正坐在倒扣的旧木船上读书。
书页破旧,是一本《悲惨世界》。
看见她走来,叶时淮没有半分意外。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江暮临发出了心底的疑问,觉得这个人就是在等着她来。
“我不知道,但我心里希望,你会来。”他合上书本,让出身边位置,示意她坐下。
从此,河边这艘旧木船,成了两个人的秘密基地。
每天放学,江暮临编造借口晚回家一小段时间,来到芦苇荡和叶时淮相会。
他们交换旧书,讨论书中的故事。
叶时淮虽然没有上过几天学,阅读量却十分庞大,看待事物有着独一份通透。
她也慢慢知晓他的故事。
叶时淮十岁那年的一场车祸,意外夺走了他父母的性命。
远房亲戚霸占他家房产,还将他赶出家门。
没有居所,他只能靠打零工活下去,夜里蜷缩在废弃砖窑。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不愿意放弃读书,坚信知识能够改写命运。
“总有一天我要离开这里,去往大城市。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往,我可以重新活一次。”
叶时淮望着滔滔河水,轻声说出来的话,十分振奋人心。
江暮临突然过于寂静,她的人生早已经被父母规划完毕。
重点高中,师范大学。
回到小镇当老师,嫁给公务员,安稳过完一生。
“那你呢?”叶时淮转头看向她,“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这个问题,江暮临从来没有听过。
所有人只会问她可以考多少分,从来不会过问,她内心究竟想要什么。
“我不知道。”她看着湖面,并未认真想过,只是脱口而出这几个字。
“那现在想一想。”少年眼神灼灼,眼底有种特别的光,似乎想要将她给穿透。
就在这一刻,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底破土发芽。
好景不长,某天放学,母亲早早守在校门口。
“我跟班主任谈过了。”
母亲脸上没有一丝温度,只是像个机器人一样的复述着老师的话。
“他说你最近总是很晚离校,编造各种借口值日,可是这周,根本没有你的值日任务。”
江暮临心一点点沉下去,意料之中的谩骂却已经开始。
“你去了哪里,跟什么人待在一起?”
母亲的声音冷得像冰,又是无休止的审问。
回家后,父母都轮番给她训话。
当他们二人不断施压,扬言要告诉所有亲戚。
她学坏了的情急之下,江暮临才说出了叶时淮的名字。
“叶时淮?就是那个捡垃圾的孤儿。”
父亲勃然大怒,伸手指着她的脸。
“你居然跟这种人来往,你就不怕成绩退步吗?”
“他没有害我,他一直在帮我。”这是江暮临第一次顶撞父母。
一记耳光狠狠甩在她脸上,火辣辣的疼。
“今天起不准出门!放学立刻回家,我每天都会盯着你。”
父亲厉声怒吼,脸色不妙,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发这么大火。
江暮临被彻底禁足。
房间窗户,被父亲从外面钉上木条,只留下一道缝隙通风。
每天上学放学,父母轮流接送,她如同囚徒一般被看管起来。
流言也传遍整个小镇。
所有人都说,品学兼优的她被流浪少年给带坏了。
闲话如同河边疯长的芦苇,铺满小镇每一个角落。
一周之后,期中考试成绩公布。
曾经第三名的江暮临,跌到第十五名。
那天夜里,父母无休止的责骂一直持续到深夜。
江暮临蜷缩在房间角落,眼泪已经流干。
无尽的绝望包裹住她。
凌晨两点,听着门外父母熟睡的鼾声,看着被木条封死的窗户,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挪开床头柜,后面一块木板是儿时藏东西的小洞,勉强可以钻出去。
夜色寒凉,江暮临只穿着单薄睡衣。
她赤脚奔跑在冰冷街道,最终目的地,是那一座石桥。
站在石桥之上,脚下是漆黑河水。
这一刻,她竟然感到奇异的平静。
这么多年过来,她全在为父母的规训而活,好像从来都没有自由。
好想能和其他孩子一样,想笑就笑,想去玩就玩。
她往前半步,被风吹得有点凌乱。
闭起眼睛,心底顾不得什么脸面。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有力的手猛地攥住她的胳膊,狠狠将她拽回桥面。
两个人重重摔在冰冷水泥地上。
“放开我!”江暮临几乎是拼命挣扎,还伴随着眼泪的掉落。
“不,我不会放手。”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是叶时淮,这个时候,居然也在这里。
“我每天夜里,都会在这附近捡废品。看见你从家里跑出来,神色不对,我就一路跟了过来。还好赶上了。”
他轻轻扶她起身,脱下身上外套披在她瑟瑟发抖的肩头。
江暮临开始放声大哭,把所有委屈尽数诉说。
父母的苛责,无尽的流言,压垮自己的重量。
叶时淮就那样安静听着,只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我懂你为什么会看着这水流,思考着人生的意义。”
江暮临这才抬起泪眼,十分惊愕地看向他的侧脸。
“从前,我也曾陷在那里,有过一模一样的迷茫。”
他目光坚定,望向哭泣的女孩:“如果你今天就此放弃,其他人只会说你心理素质太差。”
这段话将江暮临的心底彻底打开,她连忙摇头,泪水不断滚落。
她的世界里,好像非黑即白,从未有人这样叫醒过。
叶时淮成了第一个,想必也会是最后一个
“活得比所有都好,才是最好的证明。”
就在这时,一束刺眼手电筒灯光直直打在他们脸上。
“在这里,快来。江暮临跟那个小流氓在一起。”
邻居的喊声划破深夜,一大群人匆匆赶来。
衣衫单薄的女孩,少年紧紧握着她的手,所有人脑海里面已经自行拼凑好了故事。
“不知羞耻,小小年纪私会外人。”
“肯定就是这个男孩子把她教坏。”
“成绩下滑,心思全都不在读书上。”
江暮临父母也匆匆赶到。
母亲冲上来就要扯她衣服,叶时淮直接上前一步挡在身前。
“不准打她!”
“你还有脸说话,就是你带坏我的女儿!”父亲暴怒,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有人在一旁捡起地上的碎土块,嘴里不停呵斥。
江暮临浑身发抖,只好躲在叶时淮身后。
她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邻居、父母的朋友。
那些人脸上只有消灭她的感觉,没有丝毫替她考虑过。
平日里和善的街坊邻里,现在全都变得面目可憎。
“不是他的错!”江暮临忽然高声呐喊,声音颤抖,却字字清晰。
“是我自己要来这里,是他救了我的性命!”
一群人突然安静下来,但很快又爆发出更多的议论。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在帮一个没爹没妈的人说话。”
“一点压力都受不了,将来怎么为社会做贡献。”
没有人理解,没有人试图理解。
他们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一个乖乖小女孩被小流氓带坏了。
没想到这事居然惊动了镇长,弄清事情真相之后。
他清了清嗓子,看向了江暮临的父亲。
“老江啊,这事闹得有点大。要不这样,先把孩子带回去安顿好。至于这个叶时淮,哪儿来回哪去。”
他又轻蔑地看了少年一眼,眼神中溢满了嫌弃。
"为了她好,我想你还是离开比较好。”
喧闹人群短暂安静一瞬,紧接着,更多嘈杂议论席卷而来。
“别让他们出去,不然这事传出去,被人听到脸都丢尽。”
叶时淮却没退后一步,他伸出手护着江暮临,将她护在身后。
“我可以离开小镇。但是,我要带着她一起走。”
全场哗然。
“荒谬,绝不可能。”江父脸色铁青,破声怒吼。
叶时淮看向了江父,也看了看其他人,最后落回到江暮临的身上。
“凭什么?凭你们只在乎分数,只在乎面子。她是人,不是用来给你们争光的工具。”
江暮临向前踏出一步,站到叶时淮旁边,望向所有人:“我要跟他走。
母亲失声尖叫,不停质问她,难道愿意去过捡垃圾风餐露宿的苦日子。
江暮临环顾一圈,看着一张张愤怒、震惊的脸,缓缓点头。
“是的。至少那样的生活,是属于我自己的选择。”
她转头看向父母,眼底有一股不易察觉的悲痛。
“我知道你们是爱我的,可是这份爱,快要让我窒息。求你们,放我走吧。”
几番拉扯调解之下,父母最终松口,允许她离开。
但是断绝所有关系,不再给予一分钱。
他们笃定,女孩很快吃不了苦,就会狼狈回家。
凌晨,天色微微泛白。
江暮临与叶时淮背着简单行囊,坐上离开小镇最早一班客车。
没有一个人来送别,初升朝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客车驶离故土,江暮临遥遥望着越来越远的小镇,轻轻摇头:“不后悔。这是我第一次,为自己做决定。”
来到省城,日子满是艰难。
叶时淮白天去工地打工,晚上夜市干活。
江暮临找到小餐馆做服务员,夜里拼命自学。
他们租下十平米阴暗地下室,盛夏闷热、寒冬刺骨。
但是这里,是属于他们第一个家。
几年之间,江暮临参加考试。
她被省名校录取,选择当时兴起的互联网专业。
“我想为自己而活。”
叶时淮同样不曾停下脚步,他白天打工谋生,夜里奔赴夜校补习。
最后他也考进了同一所学校。
叶时淮在校门口摆摊为生,他靠给人维修机械。
江暮临就给他送饭添衣,最后一起读完了整个大学。
他们搬出地下室,租下一间带窗户的公寓。
在领到工资的那一天,两个人走进书店,买回一大堆书籍,摆满崭新书架。
她的指尖抚过一排排书脊,江暮临竟然泪流不止。
“怎么了?”叶时淮感觉出一丝不对,以为是身体不太舒服。
“从前,我从来不敢奢望,自己能够拥有一屋子书。”
“没关系,现在我们已经不缺那些东西。”
叶时淮闻言之后,他知道她的不易,便轻轻抱住她。
2005年,他们领证结婚。
没有盛大婚礼,两个人去到书店,买下精装版《简·爱》与《悲惨世界》当做结婚纪念。
同年,江暮临所创的互联网公司上市,作为早期员工拿到股份。
叶时淮的维修店越做越大,开始自主组装售卖电脑。
他们买下属于自己的房子,阳台正对流淌的江河。
傍晚,两个人常常靠着栏杆眺望万家灯火。偶尔,会想起那一座奋力逃离的小镇。
“想回去看一看吗?”
叶时淮发现她偶尔还会倚在窗边,静静望着楼下的景色。
江暮临沉默片刻。
虽然心里牵挂,可那是一个从不承认她的家,随后轻轻摇头:“还不是时候。”
2010年,女儿出生,取名叶望舒,取自楚辞,寓意光明与希望。
养育女儿的时候,江暮临无数次回望自己压抑的少年时代。
她发誓绝不会把分数当成枷锁,套在孩子身上
家里书架堆满各种各样书籍,百科、童话、世界名著。
她鼓励女儿追随自己的喜好。
2018年春天,一通电话打破平静生活。
父亲突发中风,母亲打来电话,声音苍老疲惫,告诉她,父亲很想见她一面。
时隔二十三年,江暮临带着丈夫、女儿,重新踏回这座小镇。
小镇早已物是人非,老街改建,高楼林立。只有那条河,那座石桥,依旧还在原地。
病床之上,父亲行动不便,说话含糊。
往日严厉尽数褪去,只剩下沧桑愧疚,他费力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白发苍苍的母亲拿出一只铁盒交到她手上。
盒子里面,满满都是她年少的奖状、成绩单,还有那本破旧的《简·爱》。
有一张泛黄纸片被夹在书页里面,是年少她偷偷写下的心愿:“我想要什么样的生活?自由的生活。”
泪水模糊视线。
原来母亲,一直都记得她心底的梦。
自这次回乡之后,有些隔阂正在消解。
父亲努力做康复,时常打电话给小孙女讲故事;母亲会邮寄自己腌制的咸菜点心。
2020年,江暮临和叶时淮创办助学基金会。
这创立的初衷是:帮扶家境贫寒,却渴望读书的少年。
这一场盛大揭牌仪式上,江暮临端庄地站在台上,举着话筒缓缓开口。
“曾经,一无所有的少年救赎了我。他身无分文,却拥有最丰盈的灵魂。”
仪式落幕,一家三口漫步河畔。
春风拂过,芦苇沙沙作响,一如很多年前那个秋天。
“爸爸妈妈,你们看!”女儿跑向了那条湖边,扑进野花丛里追着蝴蝶。
河水中央,有一艘老旧木船。
还停靠芦苇丛之间,仿佛还在等待多年以前的两个少年。
两人相视一笑。
纵使岁月隔了千山万水,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消散。
爱,能够救赎所有破碎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