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行军锅
"小满,火。"
小满把柴往灶膛里塞。柴是湿的,塞进去光冒烟,不着火。他趴下吹,吹了两口,呛出眼泪。
"别吹了。"老皮把柴抽出来,折成两截,"湿柴要架空。你这么塞,灶膛就死了。"
小满蹲下看灶。灶是老皮挖的,灶膛圆,膛口小,火道斜着上去。
"这灶跟咱排上的不一样。"
"排上那是行军灶。"老皮说,"这是闷灶。火在里头转一圈才出来,省柴。"
"你挖的?"
"我挖的。"
"炊事班还管挖灶?"
"管。"老皮说,"火候是饭的一半,灶是火候的一半。"
"那另一半呢?"
"人。"老皮说,"做饭的人。"
灶在反斜面的坎底下,三块石头支一口锅。锅是行军锅,锅沿上三个补丁,子弹壳敲的、罐头盒皮的、还有一块是缴获的锅铲铰下来的。锅扣过来的时候,像顶钢盔。
小满是调来帮厨的第三天。他原先在三排,打过两仗。头一仗趴在壕里没敢抬头,第二仗跟着冲了三十米,回来吐了。排长说,你这胆子,适合和面。连长说,你去炊事班吧。
"炊事班在后头。"小满说。
"后头也落炮。"
"落得少。"老皮说,"你数数,一天落几发。"
"我数不过来。"
"那就别数。"
"你怕炮?"老皮问。
"怕。"小满说,"炮跟长了眼睛一样。"
"炮不长眼睛。"老皮说,"看炮的是人。"
"那更吓人。"
"吓人也得吃饭。"老皮说,"你怕你的,我做我的。"
锅里是土豆,切大块,水是雪化的,有一股土腥味。老皮把盐罐子掂了掂,倒了小半罐。小满盯着看:"盐不多了。"
"不多了。"
"那你还倒?"
"没盐的饭,吃了没劲。"老皮说,"没劲的人守不住阵地。"
"你咋知道?"
"我做了八年饭。"老皮说,"谁吃了啥样,我看得出来。"
早上侯三来了。他是一排长,瘦,跑得快,外号"三里地",说他送饭一口气跑三里不换气。
"老皮,"侯三说,"我排上的人说,昨儿的稀饭能照见人。"
"能照见人就对了。"老皮说,"照不见,那是浆糊。"
"你给我来点干的。"
"干的没有。"老皮说,"有干的我不给你?"
"那你给谁?"
"给前头。"
侯三不说话了。他蹲在锅边上,看锅里翻泡。
"老皮,"他说,"我排上有个兵,胃寒,喝了稀的就跑肚。"
"哪个?"
"赵小顺。"
"行。"老皮说,"下回我给他单独做碗稠的,你别声张。"
"成。"侯三站起来,"回头我给你带两个土豆。"
"滚你的。"老皮说,"土豆是公家的。"
侯三走到洞口又折回来:"老皮。"
"又咋了?"
"前儿个那碗稠的,赵小顺吃完了。"侯三说,"他说,要给炊事班磕个头。"
"磕个屁。"老皮说,"让他把胃养好。"
"他说他好了。"
"好了也喝热的。"老皮把勺在锅沿上敲了敲,"去去去。"
连长冯铁生从洞里出来,围着锅转了一圈。他是学生出身,说话爱用词,用十个错三个。
"老皮,这就叫……'望梅止渴'?不对。"他想了想,"这叫'望锅兴叹'。"
"连长,"老皮说,"锅还没开。"
"我就是说锅还没开嘛。"冯铁生蹲下来往灶膛里看,"火呢?"
"柴湿。"
"柴湿,那就……'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也不对。你不是巧妇,你是巧夫。"
小满在旁边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
"笑就笑。"冯铁生说,"我这人,从善如流。"
"连长,"侯三说,"从善如流是夸人。"
"我知道是夸人。"冯铁生说,"我夸我自己。"
老皮把锅盖掀开,白气冲上来。他舀了点汤,吹了吹,抿一口,又捏了两粒盐撒进去。
"咸淡咋样?"小满问。
"差一点。"老皮说,"差一点就是差很多。"
"差多少?"
"差半粒盐。"老皮说,"人吃不出来,胃知道。"
老皮没笑。他把锅盖掀开,拿勺搅了搅:"连长,今天这顿,得赶在三点前吃完。"
"为啥?"
"三点以后风向变了,烟往东北飘。"老皮说,"那边洼地里有眼睛。"
冯铁生不说了。他往东北看了一眼。那边是敌人的地界,隔着一条沟,一片烧焦的林子。
"打烟的"这个叫法是三排先叫起来的。敌人有个炮阵地,专打冒烟的地方。你在这儿生火,炮弹就落在你灶上。白天不许冒烟,做饭赶在天黑前那一会儿,还得看风。
头一回挨打是小满来的头一天。锅刚坐上,炮弹就来了,一发在坎下,一发在坎上,第三发把灶掀了。锅飞出去,撞在石头上,弹回来,滚到小满脚边。锅底一个洞,边缘翻着。
小满把锅抱起来,跑。
老皮在后头喊:"锅盖!"
"把锅盖也捡了!"
回洞里,老皮把锅看了一遍。他从挎包里摸出一颗子弹,用刺刀把壳撬开,火药倒进小铁盒,壳剪开,展平,垫在洞底下,拿石头砸。砸出个蘑菇头,翻过来再砸平。砸完了,锅里倒上水,端着看。
不漏。
"锅漏了能补。"老皮说,"人漏了,补不上。"
"你补过人吗?"小满问。
老皮把锅放下,半天说:"补过。"
"补好了?"
"没有。"老皮说,"所以我补锅。"
小满把那点火药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你随身带子弹?"
"补锅用。"
"你还带啥了?"
"面肥。"老皮拍拍怀里,"养了三年。"
晚上吃饭,一人一勺土豆,一块咸菜。小满吃完,把自己剩的半块咸菜拨给老秦。老秦是炊事班的,不爱说话,点个头就算回话。他把咸菜嚼了,又从兜里摸出两个野枣,给小满一个。
野枣是酸的。小满咬了一口,酸得眯眼。
"哪摘的?"
老秦指了指沟那头。
"沟那头是敌人的地界。"小满说。
老秦点点头,又指指自己眼睛。意思是,他看得清,去得回来。
"你可别去了。"小满说,"为几个枣,不值当。"
老秦摆摆手,把枣核收起来,装进兜里。
"他收枣核干啥?"小满问。
"种。"老皮说,"他每回都收。说打完仗,回家种枣树。"
吃完老皮把锅巴刮下来。锅巴糊在锅底,黑的,拿铲子撬,撬下来巴掌大一块。他掰一半嚼,剩下的扔进锅里煮化。
"你吃锅巴?"小满说。
"锅巴香。"
"给我尝尝。"
老皮掰了一小块给他。小满嚼了嚼:"苦的。"
"香的。"老皮说,"你舌头嫩。"
"那你把稠的都给我们了。"
"我喝汤。"老皮说,"汤养人。"
熄灯以后小满睡不着。他把这几天的事捋了一遍。三回生火,三回挨炮,回回都是东北洼地打来的。
"老皮。"他小声喊。
"嗯。"
"我有个事。"
"说。"
"咱们每回生火,炮弹都从一个地方打过来。"小满说,"三回了。跟有人看着咱们似的。"
老皮没声。过了一会儿,他把火压灭了,锅里那点热水倒进水壶。
"这事,"老皮说,"别跟别人说。"
"为啥?"
"说了,他们就不敢吃饭了。"
洞口的雪光映进来,照在锅上,三个补丁一块亮一块暗。
第二章 烟
"这儿挖一个,那儿挖一个。"老皮拿铁锹在雪地上画圈,"挖三个。"
"挖它干啥?"小满说。
"冒烟。"
"不是不让冒烟吗?"
"假的烟,冒给打烟的看。"老皮把铁锹插进雪里,"真的火,在洞里。"
三个假灶挖开,一个在坎上,一个在沟口,一个在林子边。灶膛挖得像模像样,里头塞湿柴和油布。真灶挪进防炮洞,洞口挂上棉被,烟道顺着石缝走出去,出口在二十步外的草窝里,烟贴着地散。
小满钻草窝里看了半天:"烟出来了,散的。"
"散烟灶。"老皮说,"烟要是成股地冒,飞机一眼就认。散着走,风一刮就没了。"
"这你跟谁学的?"
"我爹。"老皮说,"我爹在饭铺里蒸包子,怕巡街的闻见油烟,烟道走了半条街。"
"你家开饭铺?"
"开过。"
"你爹那烟道走了半条街,"小满说,"巡街的闻见了吗?"
"闻见了。"老皮说,"闻见了他就馋。他来吃了两屉包子,没收税。"
小满笑了:"那也算糊弄过去了。"
"糊弄人不难。"老皮说,"难的是糊弄炮。"
晌午,坎上那个假灶冒烟了。烟大,直直地往上走。
小满趴在洞口看。一锅水没烧开的工夫,炮来了,一发,两发,五发,全砸在那个灶周围。土和雪飞起老高。又过了一阵,沟口那个灶冒烟,炮跟着过去,又是一顿。林子边那个冒烟,炮又调过去。
三顿炮,三十来发,打的全是空灶。
冯铁生蹲在洞口,笑得直拍大腿:"老皮,你这叫'明修栈道'!"
"连长,"老皮说,"咱这是修灶。"
"一样一样。"冯铁生说,"这叫'灶上兵法'。"
"没这个词。"小满小声说。
"我说有就有。"
老皮没笑。他把三个假灶的落点在地上画了个圈:"他上当了。可他打得快,转得也快。这种炮手,不好糊弄。"
"他还能咋样?"
"他会学乖。"老皮说,"下回他就盯烟根子,不盯烟头了。"
第二天老皮改了法子。小满学挖散烟灶,老皮把着他的手,铲子怎么进,膛口留多大,烟道走多远。
"烟道要长。"老皮说,"烟在里头走远了,出来就凉了。凉烟散得快。"
"走多远?"
"越远越好。"老皮说,"眼下这条,二十步。等有空,我再接一截。"假灶的烟改成一阵一阵的,真灶只在风大的时候开火。小满学会了看风,一天要看十几回。他把手指头舔湿了举起来,凉的一边是风来的方向。
"咋知道凉的是来风?"
"风带走热气。"老皮说,"我爹蒸包子,看笼屉气就知道火候。"
"笼屉气咋看?"
"气直,火旺。气歪,风大。"老皮说,"气散了,包子就熟了。"
"这跟看风有啥关系?"
"一回事。"老皮说,"都是看气。"
"老皮,风向西南。"
"那就做。"
锅里下的是面疙瘩。面少水多,搅成糊,一锅能盛五十碗。疙瘩熟得快,冒烟的时间短。烟一起来,老皮就把湿柴压上去,烟散了,火还在。
冯铁生在洞里开会,念营部的通报,念完了说:"同志们,现在是……'同仇敌忾'。"
"连长,"侯三说,"这回用对了。"
"我知道用对了。"冯铁生说,"接着说,敌人现在很……很'狡兔三窟'。"
底下有人笑。
"笑啥,"冯铁生说,"兔子就是狡猾嘛。"
会开到一半,洞口有人喊:"烟!"
是三排的观察员。东北洼地那边,林子边上,有一股烟,细细的,直直的,跟刀切的一样。
老皮趴到洞口看了一眼。那股烟没风刮也不散。
"是烧水的烟。"他说,"灶在坑里,烟道直上直下。他们也在做饭。"
"那正好,"冯铁生说,"咱也打他。"
"打不着。"老皮说,"他在林子后头。"
"那咋办?"
老皮把锅盖扣上:"我有办法。"
他让小满把最大的那口备用锅架在坎上,锅里烧雪水,柴是半干的,烟大。烟升起来,被风一推,往东北飘,正对着那片林子。
"他要是个急性子,"老皮说,"他就打。"
炮来了。这回不是一发两发,是齐射,一个炮群,前后打了二十多发。落点围着那口空锅,最近的一发把锅掀上了天。
锅在半空翻了个跟头,落下来,砸在石头上,瘪了。
冯铁生在洞里喊:"咱的炮呢?咱的炮呢?"
"在算。"侯三说,"观察所让咱再冒一回烟。"
"还冒?"
"冒。"
小满又点了一堆湿柴。烟起来。敌人又打,又是一轮齐射。这回烟刚起,我们这边的炮就响了,越过他们头顶,砸进东北洼地。林子后头炸起黑烟,跟那股细烟连成一片。
"中了!"小满跳起来。
洞里的人跟着喊。冯铁生把帽子扔上去:"这就叫'瓮中捉鳖'!"
"连长,"小满说,"这回用对了。"
"我一直用得对。"
侯三从洞外跑进来:"连长,三排说,让炊事班晚上加个菜。"
"加菜?"冯铁生说,"加什么菜?"
"他们缴了半箱罐头。"侯三说,"三排说,加土豆。"
"缴的归公。"老皮说。
"公就是大伙。"侯三说,"大伙就是三排。"
"你这理,"老皮说,"跟连长学的吧。"
"我哪有。"冯铁生说,"不过这理……'言之有理'。"
老皮蹲在洞口,没吭声。
小满凑过去:"你咋不乐?"
"乐啥?"
"咱把他的炮端了。"
"端了一个炮阵地。"老皮说,"他那个看烟的,在不在,还不知道。"
"那也该乐。"
"该乐。"老皮说,"等把饭吃上,我再乐。"
他站起来去刷锅。锅里的水浑了,他倒掉,换上雪,雪在锅里慢慢塌下去。
夜里,炮又来了。这回来得准,一发落在防炮洞顶上,土把洞口埋了半边。真灶在洞里,锅还在火上。等把土刨开,火灭了,灶膛里全是土,锅被埋在里头。
老皮把锅刨出来。锅底又一个洞,边上还有一道新的划痕,弹片划的。
"怪了。"小满说,"他咋知道真灶在这儿?"
"他不知道。"老皮说,"他是打烟根子。烟道出口在草窝,他顺着烟道的走向反推。"
"那咋办?"
老皮把那块子弹壳又摸出来,把新洞补上。补完了,他把两块弹片摆在锅边上。
"从今往后,白天不生火。"他说。
"那咋做饭?"
"夜里做。"
"夜里看不见火候。"
"不用看。"老皮说,"我摸。"
小满把那两块弹片掂了掂。一块烫手的,一块冰的。
"他在找咱们。"老皮说,"咱们也找他。"
"找他干啥?"小满说,"咱又没炮。"
"咱有烟。"老皮说,"烟是他的眼,也是咱的钩子。"
"那鱼呢?"
"鱼就是他的炮。"老皮把两块弹片收进挎包,"让他打,打一回,露一回。"
小满躺下,半天说:"老皮。"
"嗯。"
"你以前到底是厨子,还是打仗的?"
"厨子。"老皮说,"厨子也得活命。"
第三章 断粮
面袋子倒过来,抖了抖。
抖下来的面落进锅里,薄薄一层,拿勺一搅就看不见了。老皮把袋子翻过来又抖。小满在旁边看着。
"还有吗?"
"没了。"
"这够几个人?"
"够一人一碗。"老皮说,"稀的。"
侯三是后半夜回来的。三个人去运粮,回来他一个。粮袋在半路让炮打掉了,一袋面滚进沟里,两个人下去找,没回来。
"沟里全是雪。"侯三坐在弹药箱上,帽子摘了,头上一道血口子,"面袋子找着了,底上打了俩窟窿。面撒了一路。"
"人呢?"
"人没找着。"
冯铁生把地图卷起来,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就……'节衣缩食'。"
"连长,"侯三说,"已经缩了三天了。"
"那就'勒紧裤腰带'。"
"也勒了。"
"那你说咋办?"
"我说,"侯三把帽子戴上,"再派一拨人。"
"派谁?"冯铁生说,"我这连里,会走夜路的就你。"
侯三不吭声了。
锅里的稀饭一人一碗,碗底能照见人。赵小顺喝了一口,捂着肚子往后头走。老皮看见了,把自己碗里的拨了半勺给他。
"我不用。"赵小顺说。
"你跑肚。"
"跑了两回,习惯了。"
"习惯个屁。"老皮说,"喝了。"
老秦把自己碗里的也拨了半勺。小满看看老秦,把自己碗里的也拨了半勺。赵小顺端着碗,站着没动。
"都给我,你们喝啥?"
"我们喝汤。"小满说。
老皮在锅边上刮锅巴。这回锅巴少,只刮下来一小块,他嚼了半天,咽了。
"老皮,"小满凑过来,"你锅巴不分了?"
"不分了。"
"你不是说锅巴香吗。"
"香的东西,"老皮说,"留着最后吃。"
夜里老皮把全连的碗数了一遍。三十七个碗,破了六个,豁口的十一个。他把碗摞起来,摞成一摞,放在锅台上。
"数碗干啥?"小满问。
"数人。"老皮说,"碗在,人就在。"
小满在锅台上写家信。他不会写的字就画圈,写了半张纸。
"写的啥?"老皮问。
"写我吃上馒头了。"小满说,"写炊事班对我好。"
"别写馒头。"老皮说,"写馒头,你娘该惦记了。"
"那写啥?"
"写你胖了。"
"我没胖。"
"写。"老皮说,"你娘看见'胖'字,就踏实了。"
晚上敌人的广播响了。喇叭架在东北洼地那边的林子里,声音顺着风过来,一忽儿清一忽儿糊。
"……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给养断绝。放下武器,过来吃白面包。"
冯铁生抄起铁皮喇叭回骂:"吃你娘的白面包!"
"老子在这儿吃的是……'山珍海味'!"
"连长,"小满说,"咱喝的是稀的。"
"稀的也是海味。"冯铁生说,"雪水不是海里的吗?"
对面又喊:"……你们的炊事班已经三天没生火了。"
老皮把火钳放下。他抬头看了看东北,又低头往灶膛里添了块柴。
"他说得对。"老皮说,"三天了。"
"他咋知道咱三天没生火?"小满说。
没人答。冯铁生把铁皮喇叭撂下,往那边看了半天。
"他说咱三天没生火。"冯铁生说,"他连这个都知道。"
"知道就知道。"老皮说。
"你就不怕?"
"怕。"老皮说,"怕也得做饭。"
"这叫……'临危不惧'?"冯铁生说,"不对,你这是'临灶不惧'。"
"连长,"小满说,"又错了。"
"错就错。"冯铁生说,"意思对就行。"
"那就生给他看。"老皮说,"小满,明儿个,三个假灶全点上。"
"点它干啥?"
"让他数数。"老皮说,"他数出三个灶,就不知道咱有多少人。"
"那他知道咱有多少人咋办?"
"知道也得吃饭。"老皮说,"我摆三个灶,他打三个灶。我摆十个,他就得琢磨。"
"琢磨啥?"
"琢磨山上到底有多少人。"老皮说,"他一琢磨,就不敢轻易上来。"
"那咱到底有多少人?"
"三十七。"老皮说,"碗我都数了。"
第二天三个假灶全冒烟,烟大,柴里掺了湿松枝,烟又黑又直。敌人的炮果然来了,只打了几发就停了。停了以后,广播里的调子变了,不喊投降了,改喊:"……不要给长官卖命,你们的粮食只够吃两天。"
"他不信了。"老皮说,"他以为咱在摆阵势。"
"那他信啥?"
"信烟。"老皮说,"烟是活人烧的。他看不见人,只能看烟。"
"那咱就骗他。"
"骗得了一回,骗不了十回。"老皮说,"他也在数。他数咱的灶,数咱的烟,数咱的火。他比咱还清楚咱的日子。"
"那咋办?"
"比他更有耐心。"老皮说。
"那到底够吃几天?"小满问。
老皮没答。他把面袋子翻过来,两根指头把缝里夹的面一点点抠出来。
小满也伸手抠。抠了半天,抠出来一小撮。
"够摊一张饼。"小满说。
"不够。"老皮说,"够糊半张嘴。"
"那咋办?"
"再想。"老皮说,"锅还在,就有办法。"
夜里他把小满叫起来。
"跟我走。"
"干啥?"
"找吃的。"
两个人顺沟往下走。老皮说,前年他们在沟口设过一个粮站,后来粮站挨了炮,搬走了,剩下的粮埋在雪里。"埋粮那天我搭了把手。"他说,"我记得那棵断树。"
雪到大腿根。小满跟在后头,走一步陷一步。走了小半宿,找着那棵断树。树断成两截,上半截飞出去老远,插在雪里。
老皮拿锹挖。挖了两锹,碰到东西。是麻袋,烂了一半。他把麻袋口解开,里头是炒面,结了块,掺着雪。
"能吃。"老皮说,"拿。"
两个人把炒面往面袋子里装。装到一半,小满听见动静。是脚步声,踩雪的声音,咔嚓咔嚓,一拨人,从沟那头过来。
老皮一把把他按进雪里,手捂在他嘴上。
脚步声过去,隔他们十来步。有手电,光柱在雪上扫了两下。有人说话,说的是外国话,一句也听不懂。还有人笑。
脚步声过去了。老皮的手还捂着。
又过了一袋烟的工夫,他才松开。
"他们说啥?"小满问。
"不知道。"
"你咋不早松手?"
"他们笑。"老皮说,"笑的人走得慢。"
"你咋知道笑的人走得慢?"
"我当过伙夫。"老皮说,"也差点当过逃兵。"
"到底当没当?"
"没当。"老皮说,"我跑了两步,想起来锅还在灶上。"
小满没笑。他把面袋子往上提了提:"那要是他们不笑呢?"
"不笑,我就再等一炷香。"老皮说,"雪里头,比的是谁耐得住。"
回到防炮洞,天快亮了。面袋子鼓了一半,里头小半袋炒面,掺着雪和草屑。
老秦在洞口等着。他一夜没睡,把洞口的雪扫了三遍。看见面袋子,他伸手接过去,掂了掂,冲老皮咧了咧嘴。
"他乐了。"小满说,"头一回见他乐。"
"他乐的是面。"老皮说,"他不说话,可他鼻子好使。"
老秦把面袋子抱进去,放在自己铺上,又把自己的被子盖上去。
冯铁生接过去掂了掂:"哪来的?"
"沟口挖的。"
"好。"冯铁生说,"这叫'雪中送炭'。"
"连长,"老皮说,"这回用对了。"
"我哪回没用对。"
老皮把面袋子拎到自己铺跟前,塞进被子底下。小满看着他。
"不交?"小满小声问。
"不交。"
"这是全连的。"
"我知道。"老皮说,"这是最后一顿的。"
"啥最后一顿?"
"打大仗以前,得让兵吃顿饱的。"老皮把被子掖好,"吃饱了的人,冲得动。"
"那要是不来大仗呢?"
"那就等。"老皮说,"面肥等了三年,面等得起这几天。"
"老皮。"
"嗯。"
"你说咱能守住吗?"
"守不守得住,看明儿个那顿饭。"
"饭还能管这个?"
"吃饱的人,多守一个钟头。"老皮说,"一个钟头,就能等到炮。"
"你咋算的?"
"我看出来的。"老皮说,"饿着的人,枪都端不稳。"
小满躺下,听见老皮在黑暗里拿手指头敲锅。叮,叮,叮,三下。
"老皮。"
"嗯。"
"你那个面肥,是活的?"
"是活的。"
"那它也怕炮吗?"
"怕。"老皮说,"它跟着我躲了三年炮。"
"睡觉。"老皮说。
第四章 最后一顿
面肥醒开了。
老皮把它从怀里掏出来的时候,还是温的。一块面,发灰,闻着有点酸。他掰开看了看,里头全是蜂窝眼。
"好家伙。"小满凑过来看,"你揣了三年?"
"三年。"老皮说,"走哪儿揣哪儿。"
"那它咋不馊?"
"活的东西,"老皮说,"越养越活。"
夜里他们和面。面是那小半袋炒面掺了两把白面,老皮又把自己攒的半罐猪油倒进去。雪水化开,不冷不热。他把面揉了,揉到光,扣在盆里,盆搁在锅台上,锅里是温水。
"发多久?"
"看天。"老皮说,"天冷,发一夜。"
"那明天白天蒸不蒸?"
"蒸。"老皮说,"明天夜里打大仗。"
"你咋知道?"
"营部让夜里领弹药。"老皮说,"领弹药的日子,就是开饭的日子。"
小满乐了:"那咱这顿是啥?"
"馒头。"
"白的?"
"黄的。"老皮说,"掺了炒面。不过你咬一口就知道,里头是暄的。"
"暄是啥意思?"
"软,有嚼头。"老皮说,"咬下去,能弹回来。"
"白面才暄。"小满说,"炒面不暄。"
"掺一点猪油,它就暄。"老皮说,"油是面的骨头。"
"我娘说油是油,面是面。"
"你娘说得对。"老皮说,"可这是在阵地上。阵地上,得想办法。"
第二天一整天没生火。面在盆里发,发到盆沿,老皮又揉了一回,再发。天擦黑,他把锅坐上,锅里半锅水,笼屉是树枝编的,铺上纱布。馒头一个一个摆进去,摆了两层,二十来个。
"摆这么挤,行吗?"
"行。"老皮说,"馒头要挤着发。挨着的,互相借气。"
"我娘蒸馒头,摆得开。"
"家里有大锅。"老皮说,"咱就这一口,得省地方。"
"那咋知道熟没熟?"
"按一下。"老皮说,"按下去弹回来,熟了。按下去一个坑,没熟。"
"这么多?"
"一人俩。"老皮说,"连里三十七个人,一人俩,多的给前头。"
"那你自己呢?"
"我有锅巴。"
"老皮。"
"嗯。"
"你闭着眼干啥?"
"看火。"老皮说,"火有火色。红的,白的,蓝的。红火软,白火硬,蓝火是闷的。"
"闭着眼咋看?"
"手上知道。"老皮说,"锅底烫手背,是旺火。烫手心,是文火。"
火是夜里生的。洞口挂了两层棉被,烟道走草窝。老皮守着锅,一会儿掀盖看一眼,一会儿把耳朵贴锅上听。
"听啥?"小满问。
"听它响。"老皮说,"馒头熟了,锅里的水响得脆。"
后半夜,馒头出锅。黄的,比拳头大,挨挨挤挤一屉。老皮把馒头拾进筐里,拿布盖上。
"叫人。"他说。
老皮把筐盖好,自己先洗手。他洗手有讲究,先洗指缝,再洗指甲,最后洗手腕。小满在旁边看。
"讲究啥。"小满说,"雪水洗手,不都一样。"
"不一样。"老皮说,"指甲缝里的黑,能进面里。面进了黑,人吃着牙碜。"
"牙碜咋了?"
"牙碜的饭,人吃得出来。"老皮说,"吃得出来,就不信你了。"
一排二排的人轮流过来,一人俩,拿在手里都舍不得咬。赵小顺拿了一个,掰开闻了闻,先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
"慢点。"老皮说,"没人抢。"
侯三拿了俩,揣进怀里没吃。
"你咋不吃?"
"我路上吃。"侯三说,"我给前头那俩哨兵带。"
老秦拿了一个,掰了半个给小满。小满不要,他硬塞。
"老秦。"小满说,"你自己吃。"
老秦摇摇头,指指锅,又指指自己嘴。意思是他在锅边上,饿不着。
"你那是锅巴。"小满说。
老秦咧嘴笑了一下,把那半个馒头又塞回小满手里。
冯铁生进来了,拿起一个,掂了掂:"这叫……'画饼充饥'?不对,这是真饼。真馒头。"
"连长,"老皮说,"你那个是最大的。"
"那当然。"冯铁生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停下来,"老皮。"
"嗯。"
"你这手艺,回老家能开饭铺。"
"开过。"老皮说,"关了。"
"为啥关?"
"打仗了。"
"家里呢?"
"家里有我媳妇,有我儿子。"老皮把笼屉刷了,"我儿子今年十九。"
小满抬头:"我也十九。"
"我知道。"老皮说,"你俩一般大。"
"你儿子干啥的?"小满问。
"学徒。"老皮说,"在我铺子里学徒。"
"学做包子?"
"学切墩。"老皮说,"切墩是根。根打不牢,锅铲拿不稳。"
"他切得好吗?"
"好。"老皮说,"比我强。"
"那你咋不让他也来?"
"来干啥?"老皮把笼屉刷了,刷得很慢,"来挨炮?"
洞里没人说话。锅里的水还在响。
冯铁生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了:"打完这仗,你回去接着开。"
"开。"老皮说,"还开在老地方。"
"老地方在哪儿?"
"火车站底下。"老皮说,"门口有棵歪槐树。"
"我也去。"小满说,"我去吃包子。"
"你来,我请你。"老皮说,"敞开吃。"
"吃多少屉?"
"吃到你吃不动。"
"那我得饿三天再来。"小满说。
老皮笑了一下。这是小满头一回见他笑。
正说着,哨子响了。
是短促的一长两短,洞口的哨兵吹的。冯铁生把馒头往兜里一塞,抄枪就跑。老皮掀开锅盖,馒头还有半屉在锅里,没熟透。
炮跟着就来了。
"进洞!"冯铁生在洞口喊。
"都进洞!"
"敌人上来了!"
老皮把半熟的馒头从笼屉里扒出来,扒进筐里,布一蒙,背起来。小满端着锅,锅里是半锅开水。
"锅给我。"老皮说,"你扛面袋子。"
"面袋子空了。"
"扛着。"老皮说,"空袋子也能包东西。"
半熟的馒头塞到兵手里,一人一个。兵们往前沿跑,一边跑一边啃。
老皮在后头喊:"别多吃!"
"半熟的胀气!"
"老皮,"有人回头喊,"你这馒头,是我在阵地上吃过最好的。"
"滚。"老皮说,"吃了赶紧走。"
老皮把锅背上。锅带勒在肩膀上,锅底贴着后腰。他把那把大勺插在腰里,跟上去了。
"老皮!"冯铁生喊,"你上去干啥?"
"送饭。"老皮说,"饭送不到,前面的人守不住。"
"你腰不行。"冯铁生说。
"我腰不行,腿行。"老皮说,"饭凉了,人吃了跑肚。"
"那你把锅放下,空手去。"
"锅就是饭碗。"老皮说,"没了锅,我拿啥盛?"
冯铁生把帽子往下压了压:"去吧。把人给我囫囵带回来。"
"我带饭。"老皮说,"人自己带自己。"
第五章 锅
锅背上阵地的时候,天还没亮。
前沿在第二道坎,坎上挖了几个单人掩体。侯三的人守在那儿,守到今天第五天。人靠着坎坐着,枪抱在怀里,眼睛闭着,听见动静就睁眼。
"开饭。"老皮把筐放下。
没人动。
"开饭。"他又喊了一声。
赵小顺先爬过来,拿了一个馒头,咬了一口:"还是半熟的。"
"半熟的顶饿。"
"我不饿。"赵小顺说,"我渴。"
老皮把锅放稳,舀了半碗水递过去。赵小顺喝了,呛了一下,咳了半天。
"慢点。"
"老皮,"赵小顺说,"你说这仗打完,我还能回家吗?"
"能。"
"我娘给我留了二亩地。"
"那就回去种。"
"种完了呢?"
"种完了再说。"
"老皮。"
"嗯。"
"你家那铺子,一天卖多少屉包子?"
"好的时候,二十屉。"
"二十屉!"赵小顺说,"那得多少面?"
"六斤面。"老皮说,"碱大了不行,碱小了也不行。"
"啥时候开的?"
"我爹手上。"老皮说,"传到我这儿,第三辈。"
炮来了。这回是打前沿的,落点就在坎上坎下。老皮把锅按住,锅里的水晃出来,浇在雪上,滋滋响。赵小顺趴在他后头,头露在外头。
"低头!"老皮喊。
喊晚了。弹片横着飞过来,当的一声,打在锅上。锅一跳,锅带勒得老皮肩膀生疼。他把锅一翻,扣在赵小顺脑袋上。
弹片又来,两发,都打在锅底。锅底又凹进去两块。
"别动。"老皮按着锅,"等它停。"
炮停了。赵小顺把锅掀开,脸白得像纸。他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还在。
"锅……"他说。
"锅没事。"老皮说,"锅是铁的。"
锅底这回多了三个坑,加上以前的,七个。锅沿的补丁震掉了一块,子弹壳那块。老皮把它捡起来,揣进兜里。
"老皮,"小满说,"咱是炊事班。"
"炊事班也抬人。"
"抬人有担架队。"
"担架队在沟那头。"老皮说,"人等得起,血等不起。"
小满不说了。他把绳子往肩上勒了勒,跟上去。
天亮以后,炊事班往回运伤员。老皮一趟一趟地背,腰上拴根绳,绳那头是担架,雪地里拖。小满跟着抬腿,老秦在后头压阵。
老秦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盖在一个伤员身上。伤员的棉衣烧了半边,里头的棉花露着。老秦把棉袄塞到他身底下,又把老皮的锅拿过来,扣在伤员头上挡风。
老皮喊:"老秦!"
"把棉袄穿上!"
老秦摆摆手,背起另一个伤员,走了。
"这人,"小满说,"一句话不说,比谁都能干。"
"他不是不说。"老皮说,"他那年让炮震过,耳朵听不太清,怕答不上话,人笑话。"
"真的?"
"真的。"老皮说,"他听得见我说开饭。"
运到第四趟,老皮蹲下来,半天没起来。
"咋了?"小满问。
"没事。"老皮说,"歇口气。"
他站起来的时候,小满看见他后腰上有一块湿的,颜色深。
"你中弹了?"
"弹片擦的。"老皮说,"不碍事。"
"我看看。"
"看啥。"老皮说,"回去。"
中午,出事了。
是二排的洞里。有人冻得受不了,生了一小堆火烤手。火不大,烟也小,可烟起来了,直直地往上走。
老皮正在给伤员烧水。他抬头看见那股烟,脸色变了。
"谁生的火?"他喊,"压灭!"
晚了。炮来了,一发,两发,全砸在二排洞口。洞口塌了半边,里头有人喊。
老皮把水瓢一扔,往那边跑。
小满在后头喊:"别去!"
"还在打!"
老皮没停。他跑到二排洞口,把压在土里的人往外刨。刨出来两个,第三个卡在里头,他跟里头的人一起拽。
炮又来了一轮。这回老皮看出来了,炮是从东北洼地打来的,落点围着那股烟。烟散了,炮就停一下。烟要是再起,炮就再打。
"打烟的还在。"老皮说。
"不是早端了吗?"小满说。
"端掉的是炮。"老皮把二排的火彻底压灭,"人换了一个,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二排长从洞里钻出来,满脸是土:"谁生的火?"
"算了。"老皮说,"人没事就行。"
"死了一个。"二排长说,"小马。"
老皮不说话了。他把锅里剩的水倒掉,把锅底的土擦了。
"小马是谁?"小满小声问。
"上回来领饭的那个。"老皮说,"他要稠的,我给了。"
小满不说话了。
"人这一辈子,"老皮说,"吃几顿好饭,是有数的。"
"那小马吃上了吗?"
"吃上了。"老皮说,"他吃了两碗。"
老皮把锅背起来,锅带勒在肩上。他走了两步,又回来,把小马那只碗捡起来,擦干净,揣进怀里。
"那咋办?"
老皮看了看天。风向变了,往东北刮。
"小满,"他说,"把咱那口瘪锅拿来。还有油布,还有湿松枝。"
"干啥?"
"请他再打一回。"
他把那口瘪锅架在二排洞口不远的坎上,锅里塞上湿松枝和油布,点着。烟起来了,被风推着,往东北走。
"他要是还看着,"老皮说,"他就打。"
小满往洞里喊:"连长!"
"让观察所准备好!"
炮来了。这回更快,烟刚起来就到,一个齐射,围着那口锅。锅被炸上了天,落下来的时候瘪得像个碗。
可这回我们这边的炮跟着就响了。观察所的人算好了,敌人一开火就报了位置。我们的炮弹越过前沿,砸进东北洼地。那片林子后头炸开了花,连着炸了三轮。
林子里那股细烟散了,再没起来。
坎上的人喊起来。侯三把帽子扔了又捡回来:"这回是真端了!"
"老皮!"小满说。
"打烟的没了!"
老皮蹲在坎底下,手按着后腰。
"老皮?"
"锅呢?"老皮说,"把锅找回来。"
"先找锅?"小满说,"先看你腰。"
"腰不跑。"老皮说,"锅能跑。"
"锅咋会跑?"
"炮掀的。"老皮说,"上回它飞出去三丈。"
锅在雪窝子里,瘪得不像样子,锅底翻着边。小满把它抱回来。老皮接过去看了看,从兜里把那块子弹壳补丁掏出来,在锅沿上比了比,没比上。
"等回去再补。"他说。
"你先包腰。"小满说。
"不碍事。"
"血都洇出来了。"
"我说不碍事就不碍事。"老皮把锅背起来,"走,前面还等着开饭。"
"老皮,"小满说,"你都这样了,还做啥饭。"
"我做不了,我看着你们做。"老皮说,"灶在哪,火多大,我都看得出来。"
"那你图啥?"
老皮把锅带勒紧了,往前走。
"图他们回来。"他说。
第六章 开饭
两点整,我们的炮开口了。
炮弹从头顶上过去的时候,前沿的兵都在啃馒头。老皮把筐里最后几个掰开,一人半块。
"吃。"他说,"吃完冲。"
"老皮,"侯三说,"你这回咋不拦着我们了?"
"拦啥?"
"上回你喊,别多吃,胀气。"
"这回不用拦。"老皮说,"这回下去,就不回来了。"
侯三把那半块馒头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把帽子扣紧:"三排的,跟我走!"
赵小顺过来,把自己那半块又掰了一半给小满。
"你吃。"小满说。
"我吃过了。"赵小顺说,"上回那碗稠的,我还记着。"
"那是老皮给的。"
"我知道。"赵小顺说,"所以我给的是你的。"
炮往前压,人跟着往上冲。老皮趴在坎后头,守着那口锅。锅里还有半锅水,水上飘着馒头渣。
天亮的时候,前沿夺回来了。侯三在那头喊,喊什么听不清。
侯三又喊:"老皮!"
"前面缴了两箱罐头!"
"晚上加菜!"
"加啥菜?"老皮喊回去。
"红烧肉!"
"没有酱油。"老皮说,"白炖。"
"白炖也行!"赵小顺也活着,趴在缴获的弹药箱上,冲老皮这边挥手。
老皮把锅里最后一点水舀出来,浇在雪上。锅底的馒头渣让火烤干了,结成一层。他拿铲子撬,撬下来一块,放进嘴里。
"又是锅巴。"小满说。
"最后一块。"老皮说,"吃完就没了。"
"没了咋办?"
"没了,"老皮说,"就吃馒头。"
小满跑上来:"老皮!"
"前面要水!"
"来了。"
老皮把锅端起来。锅太烫,他拿棉袄袖子裹在手上,端着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把锅放在雪地上,自己蹲下去,半天没起来。
"腰。"他说,"你先端去。"
"我端不动。"
"端不动就分两趟。"
小满把水分了两趟端上去。等他回来,老皮还蹲在那儿,手按着后腰,手指头缝里有血。
"我背你。"小满说。
"背啥。"老皮说,"扶一把。"
两个人往回走。路过那口备用锅炸出来的坑,老皮停下看了看。坑里的雪是黑的。
"锅还在。"他说。
"锅瘪了。"小满说。
"瘪了也是锅。"
营部的医生来看老皮的腰。弹片从后腰进去,卡在骨头边上,取不出来。医生说,回去养着吧,别再弯腰了。
"我是厨子。"老皮说,"厨子不弯腰咋做饭?"
"那就别做饭了。"
"不做饭我干啥?"
医生把药箱合上:"爱干啥干啥。"
"小满,"老皮说,"你跟连长说,锅别用砂石刷。"
"说了。"小满说,"连长说,他记着。"
"还有,"老皮说,"二排那个洞,烟道得重挖。"
"都挖了。"小满说,"老秦挖的。"
"他一个人挖的?"
"他一个人挖的。"小满说,"挖了两天。"
老皮在救护所躺了十来天。小满天天来,来了就蹲在床边上,说连里的事。说连长又用错了词,说侯三当了副连长,说赵小顺的胃好了,能喝凉水了。
"那口锅呢?"老皮问。
"锅在连里。"小满说,"我天天刷。"
"别用砂石刷。"老皮说,"用稻草。"
"我知道。"
"锅沿那块补丁,等我回去补。"
"等你回去。"
老皮出院那天,小满来接他。连里开了个会,冯铁生讲了话,讲得乱七八糟,用了八个词错了五个。说到一半忘了词,低头想了一会儿,说:"算了,不说了。开饭。"
底下的人笑。老皮没笑,他把那口锅端起来看了看。讲完,他把那口锅端出来。锅洗得干干净净,七个坑,补丁还差一块。
"我数数。"小满说,"一个,两个,三个……七个。"
"七个。"老皮说,"头一个,是你来的头一天。"
"那第二个呢?"
"是你来的第二天。"老皮说,"剩下五个,记不清了。"
"记不清也记着。"小满说。
"记着。"老皮说,"坑记着。"
"老皮,"冯铁生说,"锅你带走。"
"锅是连里的。"
"连里再领。"冯铁生说,"这口,你背了八年。"
"背了八年也不能要。"老皮说,"锅是公家的。"
"那就……'物归原主'?也不对。"冯铁生把锅塞进他怀里,"你就是锅的原主。"
老皮把锅接过来。他把锅翻过来看了看底,又翻回去,拿手指头在七个坑上摸了一遍。
"我补好给连里送来。"他说。
"不用送。"小满说,"我拿。"
老皮回了老家。火车站底下那间铺子还空着,门窗让炮震裂了两扇。他把锅刷了,锅沿那块补丁补上,用的是缴获的美国罐头盒皮,铰下来一块,砸平,钉上。
他媳妇来接的。站台上,她看着他背上的锅,看了半天,没说话。
"锅漏了。"老皮说,"我补好了。"
"人呢?"她说,"人漏没漏?"
"人也没漏。"老皮说,"腰上让弹片咬了一口。"
她把他身上的灰拍了拍,接过锅,自己背上了。
铺子开张那天,门口放了一挂鞭。锅在灶上,炖的是一只鸡。街坊都来看,看他这口锅,看他腰上那道疤。
有人问:"老皮,你这锅咋七个坑?"
"炮弹咬的。"老皮说。
"那你咋还用?"
"锅是铁的。"老皮说,"人是肉的。肉不经咬,铁经咬。"
也有从前部队上路过的人,进来看看。看了锅,不说话,放下两个钱就走。老皮把钱收起来,攒着,攒够了给连里买面。
"你攒钱干啥?"他媳妇问,"攒着开分号?"
"不。"老皮说,"给连里买面。"
"连里缺面?"
"连里不缺面。"老皮说,"我想着他们。"
小满是第二年来的。他当了司务长,路过这边,专门下的车。他把一袋白面扛进门,往案板上一放。
"老皮。"
"嗯。"
"连里让我给你带的。"
"我不要。"
"公家的。"小满说,"连长说了,你不要,我就扔沟里。"
"那就搁着。"老皮说,"晌午吃面。"
"我烧火。"小满说。
"你会烧吗?"
"湿柴架空,干柴压底。"小满说,"半干的引火。"
老皮看了他一眼,把围裙扔给他。
老皮把面袋拎进里屋。出来的时候端着碗,碗里是鸡汤,还冒着气。
"尝尝。"
小满喝了一口。
"咋样?"
"香。"
老皮自己舀了一勺,吹了吹,抿了一口。他咂了咂嘴,把勺放下,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兑进锅里,又尝。
"咸了。"他说,"兑完正好。"
锅在火上咕嘟着。小满坐在灶边上,看着那七个坑,一个坑一个样。
"老皮。"
"嗯。"
"你这锅,还能用多少年?"
"不知道。"老皮说,"锅比我耐熬。"
小满站起来,把围裙系上。
"我来。"他说,"你歇着。"
"你会炖鸡?"
"不会。"小满说,"你教的,我记着。"
老皮把勺递给他。勺把上缠的布烧糊了一块,是那年在阵地上烧的。
他把勺放下,又拿起来,往锅里搅了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