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冻死之前,会先觉得热。
末日第四十一天,我在自家楼道里,把羽绒服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了。
那件衣服是米白色的,鸭绒,充绒量二百三十克,我攒了两个月工资买的。解开的时候我还在想,别弄脏了,干洗一次八十块。
后来我才知道这现象有名字,叫反常脱衣。人深度失温的时候,皮肤血管突然扩张,血一下涌回体表,脑子就以为你热了。
零下四十七度,我觉得自己热得像在蒸桑拿。
门在我背后,隔着不到两米。
门里有人在笑。
「她这人,到死都这么好骗。」
是周蔓。这声音我听了十一年,闭着眼都认得出。
那是我最好的朋友。她结婚我是伴娘,她妈住院我垫了八千。末日第十天她抱着被子来敲我的门,说跟陆骁分手了,没地方去。
我给她开了门。
她在里面住了三十一天。第三十一天,她把我推出来,从里面反锁了。
推我的时候她说的是「对不起啊知夏」。
那语气跟平时借我充电宝一模一样。
我最后想的是我妈。她改嫁那年我十九,走之前在厨房给我煮了碗面,卧了两个蛋。我当时赌气,一口没吃。
那碗面后来凉了,我也没吃。
我睁开眼。
空调在响,二十六度,我出了一身汗。
天花板是白的,上面有一道很细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那道裂缝在我二十五岁那年补过,刷了一层乳胶漆,补完看不出来。
现在它又在那儿了。
我把手举到眼前。十根手指,十片指甲。
末日第三十天我手上全是冻疮,裂开的口子能塞一根牙签,后来结了黑痂。那些痂跟了我十一天,一直到我死。
手机在枕头边上。十月二十九日,星期四,六点四十二分。
我在床沿上坐了五分钟,然后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 Excel。
我干调度六年了。临江冷链,四十多台车,六个温层。我的活儿是让一车零下十八度的货,在零下十八度里从 A 到 B,中间不出岔子。断一小时链,一车虾就废了,赔八万。
我算过无数次的温度和钱。
现在我要算我自己。
第一场雪是十一月二十八号。第七天全城停电。第十二天零下四十三度。第三十三天周蔓和陆骁开始翻我的柜子。第四十一天,我死了。
我把这些一格一格敲进去,像录一张运单。
敲完我翻出银行卡,四万三千二百一十六。又打开房产 App 查我这套房,六十八平,九八年的老楼,能卖八十二万。
急售,七十三万有人接。
加起来七十七万。
我在表格下面加了一行。
三十天。七十七万。
陆骁比我想的快。
当天下午他就带了人来看房,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羽绒马甲,进门先看承重墙。
「七十三万?」他抬头,「姐,你这房子挂八十二都没问题。」
「我急用钱。」
「急也不能这么急。」
陆骁在旁边站着,一直没说话。送走人他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看我。
「到底怎么了。」
「我妈那边要用钱。」
「你妈在广东,她男人开厂的,缺你这七十万?」
我没接话,去厨房给他倒了杯水。他跟着过来,站在门口。
「知夏,你最近不对劲。」
「哪不对劲。」
「你以前什么事都跟我说。」
这句话是真的。
前世我什么都跟他说。工资多少,卡里多少钱,这套房值多少钱,我舅舅在哪儿上班。他记得比我还清楚。
第三十三天他在阳台上跟周蔓说,这房现在值八十万,末日一来一文不值,早知道该劝她早点出手。
我站在客厅门口,听得一清二楚。那时候我没吭声,回屋躺下,睁着眼到天亮。
「陆骁,」我说,「人总要变的。」
房子第五天就出手了。全款,七十三万,走的资金监管。
第六天,我一个人去了城西。
城西有个地方叫粮站巷,老临江粮站的家属院。九十年代盖的三层红砖楼,两个单元,二十四户,现在还剩九户,全是老人。
我买的是东头一楼,五十六平,带一个半地下室,独门。
带看的中介小姑娘一直在道歉,说房子太老,墙皮都掉了,冬天冷。
我说我知道。
我在这房子里站了二十分钟。
墙是四九墙,四十九公分厚。山墙外面还有一堵两米高的砖围墙,围出一个小天井,四平米。半地下室有独立下水,走的是老管道,不跟楼上通。楼上两户老人,白天基本不出门。
院子门口有一道铁栅栏,锈得厉害,但是结实。
我拿指关节敲那面墙,声音是闷的。
好墙。
「多少钱。」
「二十六万,能谈。」
「二十五万五,我今天付定金。」
我站在空房子的客厅里,看着窗外。天井里长着一棵枣树,叶子掉光了,枝桠伸到墙头上。
三十天后,这个地方零下五十度。
而这面墙,能替我省三分之一的煤。
搬家那三天,我把家具全卖了。沙发、床、衣柜、电视、冰箱、洗衣机,三千二打包给了收旧货的。
只留三样。一床棉被,是我妈走那年做的。一个铁盒,装着我爸的身份证和一张他年轻时的照片。还有一口电饭锅。
陆骁来帮忙的时候,屋已经空了。他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
「你东西呢。」
「卖了。」
「全卖了?」
「嗯。」
他看着我,那个眼神我见过。前世第三十三天,他在阳台上跟周蔓说话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
他在算。
搬家那天下了点雨。货车把东西卸在门口就走了。我站在那扇掉漆的铁门前,掏钥匙,转了两次才开。
屋里一股老房子的味道,石灰、旧木头,还有点潮。我拉了一下灯绳,灯泡亮了,四十瓦,黄光。
我在折叠椅上坐下,翻开账本。
七十七万,花了二十六万,还剩五十一万。
二十五天,五十一万,一个人。
第二天我去找了老崔,车队的组长。我请他吃了顿饭,说想租一台厢货自己开,用半个月。
「你会开?」
「我有 B2。」
「什么时候考的。」
「去年。」
他没多问。这个行当里,谁都有点不想说的事。
两天后他把一台七米二的厢货钥匙给我,制冷机组坏了,正好当普通货车用。一天三百,油自己加。
钥匙是温的,他刚从裤兜里掏出来。
第一车,城北粮油批发市场。
老板姓吴,五十多岁,肚子很大,见了我先愣了一下。
「小沈?你今天怎么自己来了。」
「吴叔,我要点货。」
「多少。」
「大米三吨,面粉一吨,挂面三百把。」
他手里的计算器停了。
「三吨?」
「嗯。」
「你公司要的?」
「我自己要的。」我说,「我舅舅在下面县里开食堂,给工地送饭,年底怕涨价,先囤一批。」
这理由我准备了三天。它经得起追问,因为我舅舅确实在那边,工地食堂也确实存在。
吴叔哦了一声,开始算。
「最好的米五千一一吨,面粉三千四,挂面四块二一把。」
「吴叔,」我说,「我要陈米。」
他抬起头。
「陈米?」
「去年的陈米,一块八一斤那种。」
「那玩意喂鸡的。」
「我知道。我要三吨。」
他把眼镜往下推,从镜片上面看我。
「小沈,陈米煮出来是散的。」
「我知道。」
他看了我三秒,笑了。
「你这丫头,会过日子。」
他不知道。陈米在末日里跟新米一样顶饱,一斤一块八,一斤新米五块一。三吨陈米,我省下两万块。
而这两万块,我要拿去买煤。
下午四点装完车。三吨陈米,一吨面粉,三百把挂面,两百斤花生油,五十斤盐,一百斤白糖。
我站在车厢后面,看着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编织袋,想起一件事。
前世第十二天,业主群里有人用一条金项链换五斤米。
那条项链足金,二十几克。五斤米,十块钱。
回程我绕了个道。
煤场在半山腰,一片黑乎乎的场地。老板是个光头,正在喝酒。
「蜂窝煤?」他放下杯子,「现在谁还烧这个。」
「我要三千块,还要两吨劈柴。」
他站起来,走到煤堆边上,用脚踢了踢。
「你买这么多干嘛。」
「我在郊区开了个养殖场,冬天保温,养鸡。」
「鸡怕冷?」
「鸡怕冷。」
他没再问。这年头做生意的,谁都不愿意知道太多。
「一块一毛二,三千块三千三百六。柴八百一吨。运费三百。」
「我给你四千八。」
「五千三。」
「五千。」
他笑了一下,「行,明天送。」
我付了定金往外走。
「哎,」他在后面喊,「丫头,这煤别堆在屋里,会死人的。」
我点了下头。
这句话我记住了。前世我们那栋楼,四楼一家四口烧炭取暖,第二天早上被发现的时候,男的手里还捏着火钳。
第一车货拉回来,我一个人卸了三个小时。
六十袋米,一袋一百斤。我从车上拖到车尾,扛在肩上,走十七步,放到屋里。
十七步,我数过。
卸到第二十袋,肩膀开始疼。卸到第四十袋,我坐在地上,靠着轮胎喝了半瓶水。
路灯很暗,黄黄的,照在编织袋上。我的手在抖,不是累的,是用力过猛之后那种抖。
我坐在那儿,忽然想起我爸。
他在粮站干了三十年保管员,手上一层厚茧,摸我头的时候像砂纸。他死的时候我二十二,在医院走廊里,我妈没来。
我坐在地上,把剩下四十袋卸完了。
那天晚上十一点半,我锁上门,关掉所有的灯,坐在黑里听风声。
手上全是米糠,指甲缝黑的。
我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第二天。米三吨,面一吨,油三百斤,盐五十斤,糖一百斤。煤三千块,柴两吨。
然后加了一句。
肩膀破了。
第二车,我拉的是「没用的东西」。
打火机一千个,火柴两千盒,蜡烛五百根,五号电池四百节,胶带六十卷,尼龙扎带十包,铁丝二十斤,钉子十斤,锯子两把,斧头三把。
还有盐。我又买了三百斤。
吴叔看我搬盐,忍不住问了一句。
「小沈,你食堂吃这么多盐?」
「腌菜。」
「腌多少。」
「很多。」
我知道有人会笑。末日来了,谁抢盐啊,抢米才对。
前世我也是这么想的。第十二天超市被抢空,我也在抢米,扛了两袋回家,觉得自己很聪明。
第十三天,业主群里跳出来一条。
「三号楼谁家有盐,我用一件羽绒服换。」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
后来我才明白。末日里最难熬的不是饿,是没有味道。白水煮东西吃到第十五天,人会疯。盐还是电解质,不吃盐,人会软,会抽筋,会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一件羽绒服换一包盐。那件羽绒服是波司登的,一千二。
我在账本上记下来,旁边画了个括号,写了个数字。
第十三天,盐,+2000%。
我的账本上记着四十一天的物价。
不是钱。末日里钱是废纸。我记的是「换」。
第七天,一瓶二锅头换两包烟。 第九天,一盒阿莫西林换三斤米。 第十三天,一包盐换一件羽绒服。 第十五天,一包卫生巾换两斤挂面。 第十八天,一节五号电池换一个鸡蛋。 第二十三天,一把斧头换一床被子。 第二十七天,一包烟换一次插队。 第三十一天,一盒退烧药换一个人在你门口守一夜。 第三十八天,一瓶白酒换一条命。
最后那条我记了很久。第三十八天,四号楼的老陈用一瓶牛栏山,换了一个年轻人替他出门找煤。
那年轻人没回来。老陈活到了第四十五天。
所以第二车货我买的都是这些东西。
烟,四十条,红塔山和利群,都是硬盒,硬盒不容易压坏。
酒,二十箱二锅头,四箱汾酒,两箱酱香。酱香那两箱是我咬牙买的,一箱两千四。我知道第三十天,一箱酱香能换一台发电机。
糖,两百斤白糖,五十斤冰糖,三十斤红糖。糖在末日里比盐金贵,它是热量,是安慰,是唯一能让人笑一下的东西。
卫生巾,四十包。买的时候脸有点热,收银员看了我一眼。我推着车走了。
药是最难的。处方药要医生开单子,我一个做冷链的,认识的人里没有医生。
我想了三天,想到孙哥。他做连锁药店配送,是公司的客户,每次对账要跟我磨半小时。我帮他处理过一次断链,那批货是胰岛素,赔了他十二万。
我请他吃饭。
「孙哥,我想买点药。抗生素,消炎的,退烧的,止泻的,还有外伤的。」
他夹菜的手停了。
「你要这么多干嘛。」
「我舅舅食堂三十多号工人,冬天容易出事,备一点。」
「备药不是这么备的,你这是开诊所。」
「孙哥,我加三成。」
他看了我一会儿。
「五成。」
「四成,现金。」
他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
「明天下午,我给你列单子。」
那批药二万四。阿莫西林二十盒,头孢十盒,布洛芬十盒,蒙脱石散二十盒,云南白药六瓶,碘伏十瓶,酒精十瓶,纱布二十卷,创可贴两百片,一次性手套两百只,缝合针线两套。
还有一支肾上腺素。这个我单独求他的。
「你要这个干嘛。」
「我舅舅心脏不好。」
那支一千二。拿到手的时候,我把它放进贴身的口袋,放了一路。
我可能一辈子用不上它。也可能在某个时刻,它是唯一能救命的东西。
第二车卸完那天,周蔓来了。
她没打招呼,直接找到粮站巷来了。
我开门的时候她站在铁栅栏外面,穿一件驼色羊绒大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我找你半天了。」她笑,「你怎么跑这么远。」
我站在门口,没让开。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陆骁说的呀。」她把保温桶举起来,「我给你炖了汤,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把她大衣下摆吹起来。她头发是新做的,卷得很好看,耳朵上一对珍珠耳钉。
我看着她,想起一件事。前世她来敲我门那天,穿的也是这件大衣。
那天是第十二天,零下四十三度。她抱着被子站在门口,脸冻得发白。
我开门的时候,她眼睛红了一下。现在我知道了,她眼睛红不是因为冷。
「进来吧。」
她跨过门槛,走到客厅中间,停住了。
屋里堆着六十袋米,三百斤油,一排码到天花板的编织袋。
她转过身。
「知夏,你这是……」
「我舅舅的食堂,我帮他备货。」
她笑了下。
「你舅舅不是在广东吗。」
那一刻,巷子里的风停了。
「周蔓,」我说,「你喝汤吗。」
改造是从十一月一号开始的。我请了长假,理由是我妈病重。
整个房子做成三层。
最外面是原墙,四十九公分砖,挡风,承重。中间是十公分聚氨酯冷库板,贴满六面。最里面是一个「核心间」,二米四乘三米二,七点七平米,放炉子、放床、放水和食物。
核心间外面是缓冲区,剩下的空间,维持在零度左右。
两道门。外面防盗门,里面冷库门。
这方案我在冷库见过一百次。我们公司的库就是这么做的,零下二十五度的库,外面三十八度,中间就隔一层十公分的板。
区别是我的炉子在里面,冷气在外面。
冷库板是老曹给的。他管库房,五十八岁,抽旱烟,一天两包。每年淘汰一批板子,磕了边角的、尺寸不对的,堆在后院。
我找他的时候他正在后院抽烟。
「曹叔,你后院那堆板子卖不卖。」
「卖什么,那是废料。」
「我买。我租的房子漏风,想贴一层。」
他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
「十公分的板贴屋里?」
「嗯。」
「新的四百二一张。」
「你给八十,我自己搬。」
我给了他两千四,拉走三十张。一百二十平,够贴我整个房子还有剩。
那天下午我搬了六个小时。一张二十多斤,一米二乘两米四,一次扛一张,从后院搬到车上,再从车上搬到屋里。
搬到最后一张,我坐在板子上喘了十分钟。
老曹站在门口抽烟,一句话没说。我走的时候他在后面喊。
「丫头,板子缝要打胶。不打胶,白贴。」
打胶这事儿我搞砸过一次。
第一次贴板子,我用的是五块钱一支的玻璃胶,买了二十支。贴了一面墙,第二天早上起来掉了三张。
胶没干透,板子太重,直接滑下来。
我站在那面墙前面,看着地上三张板,坐了一会儿,然后去五金店买了结构胶和膨胀螺栓。
结构胶三十六一支,买了三十支。螺栓两百个。
第二次每一张板打九个点,中间五个,边上四个,再用螺栓固定。板缝用发泡胶填满,干了切平,贴一层铝箔胶带。
那一面墙我贴了两天。
贴完是凌晨一点,我坐在地上,手上七八道口子,都是板子边上彩钢划的。
我伸手摸那面墙。
凉的,跟外面的墙一样凉。
我心里咯噔一下。
后来才想明白,板子刚贴上去,墙里的冷气还没散,得等两天。
第三天早上我又去摸。
温的。
我站在那面墙前面笑了。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因为一面墙是温的而笑。
门窗花了三万四。三层中空玻璃,断桥铝,五加九加五加九加五。这个配置在北方算高配,一般人家两层就够。
装窗户的师傅姓侯,装了一天半。装完他忍不住问。
「姑娘,你这窗户是做冷库的吧。」
「我怕冷。」
「怕冷也不至于这样,这玻璃零下五十度都不结霜。」
「我体质差。」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走之前他教我一件事。
「窗框和墙之间的缝别用水泥填,水泥会裂。用发泡胶打满,外面抹一层防水。」
「为什么。」
「冷桥。」他把手贴在窗框上,「金属导热快,你水泥一填,冷气顺着水泥就进来了,冬天这框上能结一层冰。」
我拿笔记下来了。冷桥这个词我在公司听过一百次,从来没往自己家想过。
炉子是最后装的。铸铁炉,一百六十斤,旧货市场拉的,九十年代的老货,烧了二十年,炉膛一点没裂。
烟囱直径一百二的钢管,从核心间墙上打洞出去,外面接一个四十五度的弯头,向上两米五,藏在天井那棵枣树的树冠底下。
这个位置我想了三天。不能直着朝上,从巷子里能看见。不能朝北,北风会把烟压回来。不能太高,太高显眼。
第一次生火是十一月二十号晚上八点。点了三块固体酒精,塞进炉膛,加两块劈柴。
火起来了,很旺。然后烟从炉门缝往外冒。
整个核心间三分钟就白了,我呛得眼泪直流,跑出去在院子里站了十分钟。
问题出在弯头上,四十五度的弯太急,烟气排不出去,倒灌。
我拆了弯头,换成慢弯,又加了一节一米直管。
第二次生火,烟顺了。
我坐在炉子边看着炉膛里的火。橘红色,中间有一点蓝,劈柴烧起来会响,噼噼啪啪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放小鞭炮。
我把手伸到炉口上方三十公分。
热的。
那一刻我想哭。我没哭,我拿出温度记录仪,在墙上钉了个钉子挂上去。这记录仪是公司报废的,屏幕上有一道划痕,每分钟记一次温度,能存三个月。
我给它设了个名字。
家。
水、电、烟,是保暖屋真正的命门。
一个人一天喝两升,做饭一升,洗漱一升,冲厕所两升。六升。 这个数我算了三遍,每一遍都想把冲厕所那两升省掉。省不掉。
人不洗澡能活,不上厕所能疯。
零下五十度,一个塞满粪尿的塑料桶放在屋里,那味道会把你逼到门外去。
一百二十天,七百二十升。我买了一千升。
两个两百升的食品级塑料桶,四十桶五升的桶装水,还有一堆两升的可乐瓶。
那两个大桶是跟一个养蜂人买的,他说原来装蜂蜜,我收到货的时候桶里还有股甜味,洗了三遍才洗掉。
水会冻。零下五十度,一杯水放在桌上四十分钟结冰。
所以我把水分两批。四百升放在核心间贴炉子那一侧,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是温的。剩下六百升放缓冲区,用棉被裹起来,外面套一层泡沫箱。零度水不冻,但贴着零度,喝之前要烧。
我试过一次,拎一桶水进来,桶壁上结了一层薄冰,晃一晃,哗啦响。
那声音好听。
化雪我算过,后来放弃了。一公斤零下二十度的雪变成二十度的水,要吸的热量够我把同样一公斤的水从零度烧开两次半。我的煤是按块算的,三千块,一块一毛二,五百天。化雪喝水,一个月能烧掉三百块。
不划算。所以雪在我这儿只有一个用处。
冲厕所。
太阳能板买了两块,四百瓦,单晶硅,装在院子里的枣树上。
装的时候我想得很美。北纬四十度,冬天晴天多,一天发一两度,够点灯听收音机。
十一月二十号,晴,太阳很好。我的板子从早上九点到下午三点,一共发了零点四度。
原因很简单。冬天太阳角度低,日照短,板子还是平放的,接到的光只有夏天的三成。
我把板子拆下来,焊了个支架,倾斜六十度正对南边。
第二天发了零点七度。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数字,站了很久。
零点七度。一台冰箱一天要用一度,一个电暖器一小时两度。
我的电,只够点灯。
电池我买错过一次。第一次买的是铅酸,十二伏一百安时,卖家写「储能专用」。收到货拆开一看,是一组汽车电瓶,四块串起来,重得搬不动。铅酸不能深放,放到一半就开始坏,放在零下二十度容量掉一半,充放两百次就废。
第二天我就退了,换成磷酸铁锂,五度电,带保护板,四千六。
它驱动的东西只有四样。三盏 LED 灯,一个收音机,一个一氧化碳报警器,一个手机充电口。
就这四样。取暖靠煤,做饭靠炉子。电在我这儿是奢侈品,不是必需品。
想清楚这一点之后,我把柴油发电机的预算砍了。那台机器我试过一次,三千瓦二手,四千八,在院子里加了油,拉两下,它响起来的时候整条巷子的狗都叫了。
我关了它,坐在院子里听了十分钟。
巷子很静。
后来我把发电机退了。那四千八,我买了五百斤无烟煤和一把新斧头。
烟是三样里最要命的。
保温板挡得住冷,挡不住烟。整个冬天只要我生火就有烟。这个城市两百万人,停电之后,所有还能冒烟的烟囱都会变成路标。
前世第十二天,我在窗口看见一整栋楼的人围着一户人家的窗户。那家的烟囱在冒烟。
后来那扇窗被砸开了。里面住着一对老夫妻,男的七十三,女的七十一。
第二天早上,那扇窗户是空的。
所以烟必须处理。
位置,烟囱口藏在枣树树冠里,从巷子里看不见。
燃料,五百斤无烟煤,一块二一斤,比普通煤贵一倍。烧起来几乎没有可见的烟,只有一点很淡的白气。
时间,雪天排烟。下雪的时候空气里水汽多,烟出来会被水汽裹住,散得快,能见度也低。我记了三十天天气,这个城市十一月到一月有三分之一的日子在下雪。那三分之一,我可以放心烧。
剩下的时候烧柴,火压小。
补救,我在烟囱出口加了一个铁皮桶,桶里塞活性炭和碎砖。烟从桶底进,撞在砖上,再穿过活性炭,从桶顶出来。我自己焊的,焊得很难看,但是管用。试烧那天我站在巷子口看,看不见烟,只闻到一点很淡的煤味。
一点。我认了。零下五十度,一点煤味散不出三米。
一氧化碳报警器买了三个。核心间一个,缓冲区一个,炉子正上方一个。四十六块一个,电池款,能撑一年。我多买了四节电池。
通风是最后做的。核心间密封之后我点过两根香,二十分钟屋里全是烟。密封的房子会闷死人。
所以我在墙上打了两个洞,一个下,一个上,二十公分间距,穿两根铝管,一进一出,外面套在一起做成热交换。效率很低,大概三成,总比直接开窗强。
这个设计我在气调库见过。人家用的是专业换热芯,我用的是两根铝管加一个塑料三通,七十块。
七十块,能把零下五十度的风加热到零下三十五度再送进屋。
剩下的三十五度,靠炉子。
门是我花得最狠的一笔钱。
外面那道防盗门甲级,钢板一毫米二,C 级锁芯,带天地钩,三千八。装门的师傅问我是不是丢过东西,我说没有。他说那你换这么贵的门干嘛。我说我怕。
里面那道是冷库门,十公分厚,彩钢板夹聚氨酯,带密封条和压紧把手。五百块,我自己扛回来的。
两道门之间隔着一米二的缓冲区。
这一米二,是我全部的设计。
前世我死在门外。这一世,我要让所有不该进来的人,停在这一米二里。
防盗门内侧焊了三根顶杆,一根顶门框下沿,一根顶中间,一根顶锁舌那侧。顶杆是四分管,两头焊铁板,斜着撑在地上。这做法我从货车司机那儿学的,他们跑长途在车里睡,车门后面要顶根棍。
冷库门上装三道插销,不锈钢,六寸,一颗膨胀螺栓打进去十公分。
装完我试了一下,从外面推,纹丝不动。从里面推,也纹丝不动。
我站在门里,把三道插销一道一道插上。
咔。咔。咔。
三个声音,一个比一个沉。
窗户装了两层栅栏。外层固定,六毫米钢筋,间距十公分,焊在墙里,从外面看像普通防盗窗。内层可拆卸,五毫米钢板条,平时拆下来,出事三分钟能装上。
装内层的时候,楼上王婶下来看了一眼。王婶七十二,一个人住,儿子在南方。她站在院子里仰着头。
「小宁,你这窗户装得跟牢房似的。」
「我怕小偷。」
「咱们这巷子十年没丢过东西。」
「我胆小。」
她笑了下,走两步又回头。
「你这孩子,一个人住是要当心点。」她说,「有事你喊我,我耳朵还行。」
我说好。
她走了以后,我站在梯子上,手里拿着一根钢板条,愣了一会儿。
前世第十二天我听见隔壁楼砸门的时候,也有人在喊。喊的是一个女人的名字。
我没出去。
院子我做了三样东西。墙头撒了一层碎玻璃,是废品站买的一麻袋酒瓶砸的。墙根拉了一圈钓鱼线,离地二十公分,两头绑铃铛,五毛一个,一共十二个。这设计不高级,但管用,人在黑里翻墙,第一脚踩下去铃铛会响。
第三样是雪。我没扫院子里的雪。巷子里别人家都扫,就我不扫。三十公分厚的雪,踩上去会留下很深的脚印,第二天早上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有没有人来过。
三样加起来花了不到两百块。
武器准备了四样。一把工兵铲,折叠的,一百八。一把弩,体育用品店买的「射箭器材」,二百六,老板说这是体育用品不能打人,我说我知道。两罐防狼喷雾。一袋生石灰,二十斤。
石灰是最后加的。我本来想买辣椒粉,后来想到石灰。石灰遇水发热,撒进眼睛比辣椒粉狠,也比辣椒粉便宜。
这四样东西我一样都没用过。但每天晚上睡觉前,我都会把它们的位置在心里过一遍。
铲子在门后左边四十公分。弩在床头,箭在枕头下面。喷雾在右手边。石灰在门边,扎着口。
这个顺序我背了三十天,背到后来闭着眼都能摸到。
外表也伪装了。窗帘没换,还是那副灰蓝色的,褪了色,边上破了个口子。门没刷漆,掉漆的地方就让它掉着。院子里堆了一堆破烂,三个废纸箱,一辆没气的自行车,两个破水桶。
唯一露馅的地方是烟囱。所以我在天井墙角砌了个灶台,砖头和泥,很难看,灶台上放一口旧铁锅,锅底是黑的。
这个灶台从来没烧过。
它的作用是让烟有出处。如果有人看见我家冒烟,他会想,哦,这家在做饭。
而不是,哦,这家在烧炉子过冬。
一字之差。
邻居是最后一道防线,也是最难的。粮站家属院还剩九户,全是老人。楼上的王婶,隔壁单元的老赵,巷子口修车的老周。
他们不是威胁。他们是变数。
前世我在业主群里当过二十天记账员,我见过人是怎么变的。第十二天大家还在一起分姜汤,第十八天有人开始半夜撬门,第二十三天四号楼两家为了半袋米打起来,一个人断了三根肋骨。
不是坏人变坏了。是好人饿到第十八天,就变成另一个人了。
所以我没告诉任何人。王婶问我为什么囤这么多,我说我舅舅食堂要搬过来。老赵问院子里拉的什么线,我说防猫。老周问为什么买这么多煤,我说做腊肉。
一句真话都没有。
我知道这样不对。我也知道我救不了他们。
一户人家,一千升水,三千块煤,能养活一个人活一年半,也能养活十个人活五十天。
这笔账我算过。算完我把本子合上,坐在炉子边坐了一个小时。
第二天我继续砌我的灶台。
十一月二十二号,改造做完,我做了一次完整测试。
关掉所有的灯,只留一盏。炉子烧到十二度,门窗全封。外面零下六度,缓冲区五度,核心间十四度。
我把炉子灭了,等六小时。
核心间从十四度掉到九度,六小时掉五度。
我在本子上算。零下五十度的时候,室内外温差六十四度,按这个速度,不加火,核心间能撑十四个小时不结冰。一天烧六块蜂窝煤,一块能烧四小时,正好二十四小时。
三千块煤,五百天。
算完这笔账,我坐在炉子边闭上眼。
五百天。我只需要活过第一个冬天。
十一月二十五号,我去了一趟超市。不是买货,是看。
我想看看这个城市最后几天是什么样子。
超市里人很多,但不慌。推车里装的都是日常的东西,鸡蛋、牛奶、青菜、孩子的零食。广播里放着一首很老的歌,收银台前排着队,有个小孩在哭。
我在生鲜区站了一会儿。冷柜里的猪肉很新鲜,粉红色的,摆得整整齐齐,标签上写十九块八一斤。
第二十八天,一斤猪肉能换一台电视机。
我买了两斤五花肉回家炖了一锅,放冰糖、老抽、八角、桂皮,炖了一个半小时。整间屋子都是香味,从核心间飘到缓冲区,飘到院子里。
我一个人吃了一大碗,吃完把碗洗了,坐在炉子边摸肚子。
那顿饭我记了很久。因为我知道,往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吃的每一口,都是数着吃的。
十一月二十六号,陆骁来了。
我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新买的,三斤重,木柄,劈了一个小时,两百斤。
他站在铁栅栏外面看我。
「你在这儿干嘛。」
「劈柴。」
「你什么时候会劈柴了。」
「刚学的。」
我把斧头放下,直起腰。背上全是汗,风一吹,凉。
他推开栅栏走进来,往屋里看了一眼,停住了。
客厅里米面油煤堆到天花板,窗户上贴着铝箔,反着光。
他转过身。
「知夏。」
「嗯。」
「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在干什么。」
「陆骁,」我说,「你信不信,一个月之后,这个城市会变成冰窖。」
他愣了下,然后笑了。
「你疯了吧。」
「我没疯。」
「新闻里说的是寒潮。寒潮!每年都有,零下二十度,冷一个星期就过去了。」
「这次的不会过去。」
「你怎么知道。」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怎么说。我说我死过一次,死在零下四十七度的楼道里,死之前看见你和我最好的朋友在阳台上抱着。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低下来。
「知夏,你听我说。你最近压力太大了,你妈的事,卖房的事,你一个人扛着。」他伸手想碰我肩膀,「要不你跟我回去住几天。」
我退了一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
院子里很静。枣树的枝桠在风里晃,发出很细的声音。
「陆骁,」我说,「你回去吧。」
「知夏。」
「我没事。」
他站了一会儿,把手放下,转身走了。走到栅栏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读得懂。他在算。
他算的不是我有没有事。他算的是我这些东西值多少钱,以及他什么时候该来。
十一月二十七号,下午四点。
天黑了。
不是慢慢暗下来的黑,是一下子,像有人把灯关了。
我正在核心间清点药物,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雪。下得很密,斜着飞。
我拿手机看时间。十一月二十七日,十六点零七分。
不对。
我记得是二十八号,夜里十一点四十。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落在天井里,五分钟就白了一层。
我站在窗边看着那片白,手心开始出汗。
早了一天。不是差几个小时,是整整一天。
我的记忆里,第一场雪是十一月二十八号夜里,那天白天零上三度,我加班到七点,回家路上买了一袋橘子。
现在雪提前了三十一个小时。
我坐在椅子上翻开账本,看着上面那些日期。
第七天停电。第十二天隔壁楼砸门。第二十三天周蔓和陆骁翻我的柜子。第三十一天我死。
如果雪提前一天,那这些呢。
我不知道。
我第一次感觉到,我手里那张表不是剧本。它只是一份记录,一份别人的、上一个冬天的记录。
冬天有自己的脾气。
雪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院子里白了三十公分,枣树上压着雪,枝桠弯下来快贴到墙头。
我把炉子生起来,核心间从四度升到十二度,用了两个小时。
外面温度计显示零下十一度。十一月二十八号,零下十一度。
前世这一天零下八度。
又差了。
我在账本新的一页写下第一行。
第一天。室外零下十一,室内十二。煤四块。
停了一下,又加一句。
时间对不上。
第三天,十一月三十号,零下十九度。新闻里还在说「今冬最强寒潮」,但已经有小区停暖。微博上有人在骂供热公司。
第五天,零下二十六度。停电。
第七天,零下三十一度。水停了。
第九天,零下三十八度。超市玻璃被砸,第一批抢东西的人是在夜里动的。
第十二天,零下四十三度。
那天下午四点多,天已经黑透,我听见隔壁楼有人在砸门。声音很闷,一下一下的,砸了很久,中间夹着喊声,喊的是一个女人的名字。
我站在窗边听了二十分钟。
我把羽绒服穿上,把工兵铲拿在手里,走到门口,手放在插销上。
然后我把手拿下来了。
我回到核心间,坐在地板上,炉子的火在我背后。砸门声在五点半左右停了。
第二天早上我倒灰的时候,看见隔壁楼三单元门口堆着两个雪堆。
我没走近。
这件事我在本子上只写了四个字。
我没有出去。
第十八天,零下四十七度。
下午两点,有人在敲我的门。
我在核心间称米,放下秤,走到缓冲区,隔着门听。
「知夏,知夏你在不在。」
是周蔓。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知夏我知道你在,你阳台上有煤,烟囱我看见了。」
我站在门后没出声。
「知夏,我求你了。」她哭起来,哭得不成样子,「陆骁的手冻坏了,我们没地方去了,那个山上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哭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
「你开门,我给你跪下了。」
我把额头贴在门板上。门板冰凉,金属的凉。
前世我是在门外面。我拍了四十多分钟,手已经不听使唤了,我喊周蔓的名字,喊到嗓子出血,门里一句都没应。
最后那句「她本来也活不长」,是从门缝里飘出来的。
我直起身,拉开了插销。
门开了。
周蔓站在楼道里,穿着那件驼色羊绒大衣,大衣已经硬了,上面全是雪。她的脸冻得发紫,嘴唇裂开几道口子,头发结成冰缕。
陆骁在她后面,右手包着一块脏布,布已经和手冻在一起。
他们看见我,眼睛同时亮了一下。
「进来吧。」我说。
我没让他们进核心间。
我把他们安排在缓冲区。四平米,一张折叠床,一个塑料桶,没有炉子,只有一道通往楼道的小窗,窗户我用塑料膜封了两层。缓冲区和核心间之间隔着那道冷库门,门关着的时候,热量传不过来多少,但门缝里还是有一点。
缓冲区零度左右。比外面高四十七度,比核心间低十一度。
「你就让我们住这儿?」陆骁的声音在抖。
「核心间放不下三个人。」
我给了他们两条睡袋,一床棉被,两件羽绒服,一天两顿的份量,压缩饼干四块,热水一壶。
周蔓坐在折叠床上抱着睡袋,看了我很久。
「知夏,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我看了新闻。」
「看新闻就能准备成这样?」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你什么时候这么能干了。」
我没接话,把门带上,回到核心间,把三道插销插上。
我把手伸到炉口上面烤。手在抖。
第三天开始,事情变了。
我每天上午要开一次里间的门,穿过缓冲区去阳台取煤,来去大概三分钟。这三天我已经很小心,但还是低估了一件事。
人饿到一定程度,眼睛会变得很好。
第四天上午我出去取煤,回来的时候,里间的门被人用一根木棍别住了。
木棍是从折叠床上拆下来的。
「周蔓。」
缓冲区里没声音。
「周蔓,你开门。」
「知夏。」她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隔着一道门,闷闷的,「你东西这么多,一个人吃不完的。」
「你把门打开,我们还能商量。」
「你别骗我了。」她的声音开始抖,「你从十月就开始准备,你什么都算好了,你连我们什么时候来都算好了吧。」她停了一下,「你就是想看着我们死。」
我没说话。
我听见里面有响动。陆骁在说话,声音低,听不清。然后是柜子被拉开的声音,是我的塑料箱被拖在地上的声音。
「周蔓,我再问一次,你开不开。」
「我不开。」
沉默了几秒。
「知夏,你别怪我。」她说,「你本来也活不长的。」
我站在缓冲区里,忽然笑了。
我笑的时候眼睛还是弯的,跟小时候一样。
她们以为我只有一个门。
这一个月我在这套房子里做了很多准备,其中一个,是把缓冲区那扇封了两层塑料膜的小窗,从里面做成了可以拆的。
膜是双面胶粘的,撕开三分钟。玻璃我换成了五毫米亚克力,边上打四个孔,从里面拧下螺丝就能卸。窗外是楼外的雨水管,铁的,冻得很结实。
我没从那儿走。
我走的是正门。缓冲区的门通楼道,那扇门我换过锁,钥匙一直挂在我脖子上。
我从缓冲区出去,下到二楼半的平台,从那儿能看见自家阳台外面的雨水管。我穿着羽绒服戴着手套,抓着管子,踩着二楼住户的空调外机,爬回了自己家的阳台。
阳台上堆着煤。我从煤堆上跨过去,推开阳台门,进了厨房。
厨房和里间隔着一道墙。里间的门是从里面别住的,但那道墙不是。
那道墙上有个检修口,四十乘四十,石膏板封的,外面堆着一袋米。我留着本来是为了通烟囱。
我把米袋拖开,用铲刃撬开石膏板,钻了进去。
周蔓和陆骁在里间,背对着我,正在把我的罐头往一个编织袋里装。
陆骁先听见了声音,回过头。
我手里握着工兵铲。
我没打人。
我走过去,把编织袋从周蔓手里拿过来,放在地上。然后走到门口,把三道插销一道一道插上。
「你们出去。」
周蔓的脸白了。
「知夏……」
「从检修口出去,回缓冲区。」
陆骁站起来,他比我高一个头,往前迈了一步。
我把铲刃抬起来,抬到他胸口的位置。
「你那只手已经不疼了吧。」我说,「另一只也想试试。」
他看了我三秒,弯下腰,从那个四十公分的洞里钻了出去。周蔓跟在后面,钻的时候卡了一下,我没帮她。
我把石膏板重新盖上,用米袋压住。
然后走到门口,把插销插好,把门上的铝箔重新贴了一遍。
缓冲区自己没有任何热源,它的温度全靠里间的门缝漏过去,一天勉强维持零度。里间的门一关,热气过不去,温度开始掉。
第一个小时,零下三度。第三个小时,零下十二度。第六个小时,零下二十一。
我坐在炉子边,给炉子添了第六块煤。核心间十四度。我把温湿度计拿下来看了一眼,挂回去。
门外开始有声音。先是周蔓喊我的名字,喊得很急。然后是拍门,用手拍,后来用东西砸。那道门是彩钢夹聚氨酯的,砸上去是闷响,一声一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
「知夏,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开门。」
「知夏,我们出去,我们不要你的东西了。」
「知夏,我求你了。」
我往炉子里添了第七块煤。
我想起前世自己在楼道里拍门的时候,好像也说过这些话。记不太清了,那时候脑子已经不清楚。
我记得我最后说的是「周蔓,我冷」。
门里没有人应。
第二十二天,零下五十度。
门外的声音在凌晨就停了。我没开门。我在核心间待了四十个小时,中间睡了两次,每次三小时,吃了四块饼干,喝了一升水。
第二十三天早上八点,我打开了门。
缓冲区里全是白气,因为核心间的热气一下涌出去。折叠床倒在一边,睡袋被撕开一个口子,棉絮露在外面。
周蔓在门边,背靠着门板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她眼睛是睁着的,睫毛上一层白霜,嘴微微张着。
陆骁在离她两米的地方,趴在地上,一只手往前伸着,伸向缓冲间通往楼道的那扇门。
我走过去,蹲下来。
周蔓的大衣口袋里有东西硌着我的腿。我把手伸进去,掏出来。
是一把钥匙。
铜的,上面有一道划痕。
我认得这把钥匙。这是我家的门钥匙,去年换锁的时候我不小心划的。我家里只有两把,一把在我这儿,一把在抽屉里。
我站起来,走到客厅,拉开那个抽屉。
抽屉里的钥匙不见了。
我拿着那把钥匙站在客厅里,站了很久。客厅零下十八度,我的呼吸在空气里结成白雾,一层一层散开。
前世,周蔓也是用这把钥匙开的门。
我一直想不通她哪儿来的钥匙,我以为是陆骁撬的锁。
原来是这样。
第三十一天。
雪停了。早上出了太阳,光是白的,没有温度。
我把周蔓和陆骁搬到了楼道里。
一个人搬了三个小时。先用睡袋裹起来,用绳子从缓冲区拖到楼道,再拖到三层半的平台。
平台上有两辆没气的自行车,一堆旧纸箱,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我把两个人并排放下,用纸箱盖住。
我没埋他们。地面冻了一米二深,我挖不动。
回到屋里,我把缓冲区清了一遍。把周蔓的大衣、陆骁的鞋、那两条睡袋全扔到了楼下。地面用雪擦了两遍,又用酒精喷了一遍。
里间的煤还剩一千三百多块。我在本子上算,按一天六块,还能烧二百二十天。压缩饼干剩四十一公斤,水还剩八百多升。
我给自己煮了一锅粥,米放多了,有点稠。我坐在炉子边,一勺一勺吃完。
吃完饭,我把炉子添到第七块煤,把温度计从十三度调到十五度。
然后翻开本子,写了一行字。
第三十一天。外面零下四十九度。我还活着。
我放下笔,把本子合上。
窗外的雪地上有一行脚印,是我早上搬人留下的。太阳照在那行脚印上,边缘有一点发蓝。
我拉上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