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是灵仙山天赋异禀等待飞升的灵兔。
勤勤恳恳修炼了三百年,在天道降下最后一道雷劫时,突然通知我还没渡情劫,飞升取消。
奈何通知太晚,紫雷已经劈下。
再睁眼我额头钻心剧痛,满身血腥,竟然掉进了凡尘。
天道为了弥补劈错了的过失,让我只需在半年内换取凡人一份对等真心就可以渡过情劫飞升。
好消息是直接给我分配了一个有夫君的人。
坏消息是,这人是重生的,刚设计杀死了我现在的这具身体。
我:“????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1.
睁开眼时,一柄长剑正抵在我喉间。
握剑的男人穿着染血的婚服,像是准备再补一剑。
“那个,我觉得还能抢救一下。”
男人俯身扣住我的手腕。
“姜照月,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脑中随即多出一段陌生记忆。
这具身体也叫姜照月。
三日前嫁给镇妖司统领谢停云,今夜却被夫君亲手送进了棺材。
天道的声音跟着钻进耳中。
“半年之内,换取他与你对等的真心。”
“银铃自响,情劫即成。”
腕间突然多出一条带着银铃的红绳。
我抬手晃了八次。
没声。
谢停云的剑贴近我半寸。
“你在等谁来救你?”
“等你良心发现。”
“我没有那种东西。”
“巧了,我最擅长帮人找良心。”
剑锋划破我的皮肤。
我疼得差点没控制住灵力。
耳朵后面浮现出一层白色的绒毛。
我紧紧抓住他的衣袖。
“夫君,杀妻不能证道,还会折寿。”
谢停云冷哼一声。
“上一世,你活到二十岁,害死谢家满门,我折寿也该先送你走。”
这福气还附赠血海深仇。
我咽了咽口水。
“你既然重活一回,应当知道我三日前还不会法术。”
“今夜会了?”
我抬手结印,想变一根萝卜出来,掌心却只滚出半截蔫巴巴的萝卜缨。
谢停云看了片刻,剑压得更紧。
“噬情妖如今还会逗人发笑了?”
“笑了吗?”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我。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一名黑衣侍卫隔门禀报。
“大人,国师府的人到了,要带夫人的尸身回去。”
谢停云收剑转身。
我赶紧爬出棺材,出来时没注意脚下的裙摆。
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谢停云本能的扶住我的腰。
随即像碰到烫手山芋般立马松开。
“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信吗?”
“你说呢?”
房门被推开的前一刻。
他将我按进棺中,自己也躺了进来。
在狭小空间,里我们几乎贴在一起。
心跳加速间。
头顶突然冒出的兔耳朵蹭着他的下巴。
谢停云抬手捏住其中一只,声音压得很低。
“姜照月,你是不是需要解释下这是什么东西?”
2.
棺外有脚步靠近停下。
“谢大人亲手杀了新婚妻子,还守着尸身做什么?”
谢停云一只手捂住我的嘴,另一只手仍捏着兔耳朵。
外面的人见谢停云没有说话,便把棺盖推开一条缝。
“滚。”
外面的人愣了一下,看见了缝隙处漏出的交叠在一起的婚服。
“谢大人还真有兴致,那我就不打扰二位了。”
脚步远去后。
谢停云起身将我拎出来,耳根却红得明显。
来人名叫桑岐。
是国师座下弟子,也是亲手把姜照月送进谢家的人。
上一世的噬情妖正是经他之手附进这具身体。
谢家灭门后,他又借妖祸掌控镇妖司。
我摸了摸被捏疼的耳朵。
“统领大人真是好手段,拿我的清白退敌。”
“你躺在棺材里,清白用处不大。”
“可我的命用处大,留着我,能替你找出噬情妖。”
听到这句话,他终于正眼看我。
“条件。”
“管吃管住,每日陪我一个时辰,半年内不许杀我。”
谢停云没有直接答应,只是盯着腕间银铃。
“它有什么用?”
我晃了晃手腕。
“测谎的法器,你若真心待我,它就会响。”
这句话半真半假,他却扯过红绳看了半晌,随后在我腕上系了个死结。
“半年为期。”
“成交!”
刚伸出手想与他击掌,他已经转身吩咐侍卫
“沈砚,准备一间能锁住妖怪的屋子。”
我:“?”
被安置在他的卧房隔壁。
我看着贴满符纸的门窗,和桌上摆着的一盘煮熟的胡萝卜,陷入沉思。
兔子可以吃萝卜。
可熟透还没放盐的萝卜。
狗都不吃。
兔子也不吃!
半夜饿我得睡不着。
于是决定化回原形,从窗缝钻进厨房。
刚抱住一根水灵灵的萝卜,后颈就被人提了起来。
谢停云举着我,脸色很沉。
“妖怪都像你这样馋嘴?”
“放肆,我是修了三百年的灵兔,才不是妖怪。”
我生气的在空中挥舞着毛茸茸的四肢。
出口却只剩吱吱两声。
他没有听懂我的抗议。
只是将我抱回房,放在膝上检查爪子。
又拿湿帕擦掉肉垫上的泥。
他的动作很轻,但口中仍不饶人。
“三百年就学会了翻窗?”
我愣了一下,他居然听得懂?
更气了。
我用力的咬了他小臂一口。
谢停云没躲,一只手托住我的肚子,免得我掉下去。
另一只手揉了揉我毛茸茸的脑袋。
我舒服的眯起眼睛。
次日醒来。
我枕边多了一盘切成小块的生萝卜。
长短整齐,旁边压着一张字条。
“再敢翻窗,炖了你。”
就在这时推门声恰好响起。
我赶紧把萝卜全都塞进嘴里。
谢停云站在门口似笑非笑的看着鼓起的脸颊。
随后,他把一把钥匙放到桌上。
“以后走门。”
银铃随着窗外的风在我腕间轻轻动了一下。
却没有发出声音。
3.
合作第一日,谢停云带我进了镇妖司。
众人听说我从棺材里活过来,齐齐后退。
只有医官温言带着好奇的目光凑近我。
“夫人这道口子很深,往后可能留疤。”
我对着铜镜看了半天。
“这疤会影响谢停云喜欢我吗?”
屋内响起几声呛咳。
门边的谢停云放下茶盏。
“温言,她脑子也伤了,一并治。”
温言无奈的摇摇头,憋着笑走过来替我换药。
手刚碰到额角,谢停云便走过来接走药布。
“镇妖司很闲?”
温言愣了愣。
“属下正忙着给夫人看伤。”
“出去忙别的。”
温言走后,我仰脸方便谢停云上药。
“你吃醋了?”
药不重了一点,我疼得抽气。
他的动作立刻放轻。
“镇妖司医官的手用来验尸,你若喜欢,我让他再摸两下。”
我立马坐正身体。
“还是夫君的手干净。”
谢停云垂眼系好纱布,喉结动了一下。
“别乱叫。”
我眨眨眼,看着他。
“成婚三日,棺材都一起躺过,还叫不得?”
他的手停在我耳边,随即取下一根沾在发间的草叶。
“真邋遢。”
说完,转身就走开了。
正午,桑岐送来一碗安神汤。
声称是国师府给谢夫人压惊的旧方。
汤刚放到桌上,就发现里面藏着引妖蛊。
这种蛊只有灵物能看见。
现在还不能让他发现破绽。
我端起碗,故意大声的说。
“桑师兄疼我,我可得喝干净。”
可碗沿刚碰到唇,就被谢停云伸手打翻了。
碎片划破他的手背,他连眉头都没皱。
“镇妖司不收来路不明的东西。”
桑岐沉下脸。
“这是照月从小喝惯的药。”
“她如今归我管。”
“谢大人昨夜不是还要杀她。”
谢停云冷了脸,走过来挡到我身前。
“我的妻子,还轮不到国师府处置。”
桑岐离开时看了我一眼,趁人不备,让袖中的引妖蛊飞向我肩头。
可还没等我出手,谢停云就已用染血的手攥住蛊虫。
看到他的掌心被咬出黑痕。
我赶紧拖着他去找温言。
可他却将解毒丸塞进我嘴里。
“我没中毒。”
“防着。”
“你自己呢?”
“死不了。”
我的胸口像被兔爪挠了几下。
含住解毒丸,我故意朝他张开双臂。
“腿软,走不动。”
谢停云一眼就看穿了我的把戏。
沉默片刻,他还是弯腰把我抱起来。
回去的路上,遇到有人偷看。
他就冷声道:“再看,今日巡街加两个时辰。”
回房后,我趴在他肩上问。
“谢停云,你该不会对我心动了吧?”
谢停云将我放到榻上,俯身撑在两侧。
“我还敢杀你一次,你怕不怕?”
脸和脸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他的呼吸。
我的兔耳朵又不受控制的冒了出来。
其中一只正压在他掌下。
他没有松手,反倒顺着耳朵揉了一下。
我浑身发软,声音也变了调。
“谢停云,你犯规。”
谢停云看着我,眼睫微微颤抖。
突然,屋外传来沈砚急促的声音。
“大人,夫人原本的墓被人挖开了,里面还有一具尸体。”
4.
那墓中尸体与我长得一模一样。
胸口也留着剑伤。
温言验过后说,尸体死了七日。
这时间明显在我嫁进谢家之前。
桑岐送来的师妹早已换了芯子,这具身体里的原主究竟是谁,连谢停云也没料到。
就在这时,腕间银铃忽然发热。
天道的声音传进我的脑海里。
“时间还剩余一百七十六日,若未得对等真心,你会成为肉胎凡体,最终消散。”
谢停云侧目,看见我握住了手里的银铃。
“它烫伤你了?”
“它催我勾引你。”
谢停云听到我的话眼睛突然瞪大一瞬。
“天道为我选人的眼光不佳。”
“那你脸红什么?”
他立马转身去看尸体。
只见尸体手里握着的半枚银铃,与我腕间那枚完全相同。
谢停云取出它时,眼神有了细微的变化。
他默默把半枚银铃拿起来,收进袖中。
然后拉着我往回走。
我和谢停云回到房间后。
他从暗格里取出一个木盒。
把墓地里带回来的半个银铃放了进去。
我走过去。
看到盒中装着几根雪白兔毛、一截褪色红绳、一张糖纸,还有一张画。
画中的少女也带着银铃,眉眼与我有几分相似。
画角下写着:灵仙山下,等卿归来。
不知为何,我的醋意来得毫无道理。
“你有心上人了?”
谢停云合上木盒。
“与你无关。”
“我要换你的是真心,怎么和我无关。”
“你只说需要一份真心,又没说必须由我给。”
“可天道点名要你,退不了货。”
谢停云没有回答,只是起身替我解开腕间勒出痕迹的红绳,换了个松些的系法。
“你若真能飞升,还会在意凡人喜欢谁?”
“在意。”
听到我回答的毫不犹豫,谢停云一愣。
“为什么?”
话到嘴边,我瞥见画纸露出的一角。
酸得把脸偏开。
“我缺德。”
谢停云抬手托住我的脸,迫使我看向他。
“姜照月,你在吃谁的醋?”
“画上那个。”
“你看清楚她的脸了吗?”
“长得像我也没用,我也不是她。”
谢停云的拇指擦过我唇边。
声音低了几分:“若我等的人就是你呢?”
胸口突然跳很快。
可银铃仍旧沉默。
天道给的银铃是不会骗人的。
我拍开他的手。
“那你先告诉我,这一世为什么要杀我?”
谢停云刚准备开口解释,房门突然被一群人撞开。
桑岐带着国师府的弟子,举着一面照魂镜站在门外。
镜中映出的我,身后竟还有一个满脸血泪的女子环抱着。
5.
“谢停云,我好想你。”
照魂镜中的女子竟和我的声音一模一样。
桑岐抬镜逼近:“她占了照月的身体,谢大人还不动手?”
谢停云抽刀劈碎镜面,碎片落地前,他已经把外袍盖在我头上。
“镇妖司的案子,就不劳国师府了。”
桑岐捡起一块镜片,往前走了一步。
“真正的照月正困在她体内。”
“谢停云,你真确定她是你要等的那个人吗?”
突然,身后的虚影冲过来掐住我的脖子。
寒意钻入经脉,我感觉身体一软。
就在快要倒地时,谢停云稳稳的接住了我。
意识散去前,我隐约看到他割开掌心。
将血按在我额头的伤口上:“云皎,醒过来。”
那是我在灵仙山的名字。
再次睁眼,我正躺在谢停云怀里。
“你怎么知道我叫云皎?”
谢停云收回替我输送内力的手。
“你昏迷时自己说的。”
“我没有说过。”
“不信就算了。”
“那我还说什么了?”
“说想吃三盘糖渍萝卜。”
“这个确实像我说的。”
他起身去厨房端来药。
我尝了一口便皱起脸。。
“苦。”
谢停云从袖里取出一块糖塞进我口中。
包装纸与木盒里那张糖纸一样。
我的酸意又冒上来。
“给心上人准备的?”
“她怕苦。”
“我也怕。”
“所以我也给了你。”
“你对谁都这样好?”
谢停云擦掉我下巴的药汁。
“镇妖司上下都看得出我脾气差,只有你眼神有问题。”
房门外,沈砚探头探脑的说。
“夫人明鉴,大人昨日可是罚属下抄了二十遍司规呢。”
谢停云抬眼。
“今日抄三十遍。”
沈砚脚步飞快跑远。
我没忍住笑了,手腕上的银铃跟着动了两下。
谢停云的目光落在铃上:“还没响。”
我摸了摸手腕上的银铃。
“真心要对等,我若只想利用你飞升,它也不会认。”
谢停云突然握住我的一只手。
“那你喜欢我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目前......喜欢三成。”
“那另外七成给谁?”
“萝卜、修为和我自己。”
谢停云眯起眼睛,笑着点了点头。
“很好。”
当晚,桌上的萝卜全被撤走,连厨房也上了锁。
我饿着肚子去敲门抗议。
“谢统领大人,公报私仇是会遭天谴。”
我敲了半天门,屋内无人回应。
感觉到不对后,我立马推门进去。
谢停云倒在榻边,掌心伤口已经变黑。
我冲过去,割破手腕,给他喂他灵血。
照魂镜藏着噬情妖的毒,他劈镜时早已中招。
“谢停云,你怎么这么傻。”
他在昏沉中听到了我的声音。
伸手攥住了我的手。
“云皎,别再救我。”
“为什么?”
“我还不起第二条命。”
我俯身贴住他的额头。
“欠债还钱,欠命以身相许,很公平。”
谢停云突然睁开眼,翻身将我困在怀里。
“云皎,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听到我的回答,谢停云再也克制不住。
他低头将唇压下来,又在贴近前停住:“三成太少,云皎,再多喜欢我一点吧。”
门外恰在此时传来温言的喊声:“大人,解药送来了!”
谢停云把被子拉过头顶。
“滚。”
6.
温言最终从窗户扔进解药。
还附送一句医者仁心不可辜负。
谢停云服药后退了热,手仍圈在我腰间。
连睡着也不愿意放开。
他醒来时,我已化成了兔子。
整只兔子团在他胸前,后腿还搭在他的手臂上。
谢停云睁眼看了我片刻,摸了摸我的耳朵。
“三百年的灵兔睡觉会踢人?”
我抬爪踩住他的嘴。
他捉住爪子亲了一下。
我慌张的化回人形,两个人一起愣住。
唇上的热意留在掌心,我抽回手,藏到身后。
“你这个人怎么能轻薄兔子。”
“是你先上我的床。”
“昨夜是你抱着我不放!”
“证据呢?”
银铃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两人同时低头,铃又安静下来。
谢停云握住红绳,眼底多了些笑意。
“你看,它都证明了!”
“是我舍不得。”
话音落下,他低头亲了亲我的眉心。
刻意避开了伤口。
“咚咚咚!”
刚热起来的脸被敲门声打断。
是沈砚送来的消息。
说城中又发现三名昏迷女子,都是在成婚后失去神魂。
“噬情妖靠吞食新婚女子的情念增长修为,姜照月只是它为自己准备的最后一具容器。”
“现在她从姜照月的身体里出来了。”
“想引它现身,便需要一对情意已深的恩爱夫妻。”
我立马拍床。
“这事我擅长。”
谢停云挑眉扫我一眼。
“三成?”
我假装轻咳了一下。
“看在你昨夜这么努力的份上,涨到四成了。”
“谢某受宠若惊。”
为了设局,我们搬进同一间屋。
对外装作新婚燕尔。
沈砚送来了双人被褥。
谢停云却抱走一床铺在地上。
我坐在榻边晃腿:“你怕自己把持不住?”
“怕你又被折腾的半夜变兔子,压死我。”
“我只有七斤!”
“脸皮有七十斤。”
话本子里说的果然没错,男人都是善变的。
入夜后噬情妖果然潜来。
附在一只纸人身上监视屋内。
看她没有动静,为了骗过它,我钻进谢停云被中。
我搂住他的脖子。
“夫君,该就寝了。”
身体贴住他的那一刻,谢停云的呼吸乱了。
他的手掌紧紧扣着我的腰,眼神似有隐忍。
但却迟迟没有下一步。
看见纸人趴在窗外不肯走。
我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仰头亲上他的唇。
谢停云瞪大眼睛看着我。
很快,他夺回主动,按着我的后颈加深这个吻。
我胸口的跳动盖过窗外动静。
银铃贴在两人之间,发出微弱的响声。
但纸片人却迟迟没有动静,只是转身离开了。
松开我后,谢停云的喉结吞咽了一下,调整了一下呼吸。
我拍拍他的脸。
“戏演完了,放心吧!”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谁说我在演?”
那句话压得很低。
我正想追问。
他却将脸埋进我的颈侧,耳根烫烫的。
半夜,门外突然落下一只白色的纸鹤。
谢停云立刻伸手抓住纸鹤,看了看在他怀中熟睡的我。
突然,桑岐的声音从纸鹤里传了出来
“她的残魂在我手里,想让她活,明日独自来国师府。”
说完,纸鹤便燃烧了起来。
谢停云将纸鹤丢下去,抱着我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7.
第二日醒来,谢停云已经起床出去了。
只在枕边留下短短一句话。
“锁好门,别跟来。”
我起身看了看。
门上加了九道锁,窗外守着镇妖司的人。
他果然发现我昨晚也听见了桑岐的话,也很了解我会做什么。
好在我早就提前留了一手。
我变回兔子,从屋顶预留的通气孔钻了出去。
赶到国师府时,谢停云正被困在锁灵阵中。
桑岐用姜照月的残魂逼他交出镇妖司令牌。
我掐了个敛息诀,冲过去救谢停云。
突然,残魂像是看见了我。
竟挣开束桑岐的束缚,飞进我身体。
记忆随之涌来。
十七年前。
我在灵仙山上救下了一名坠崖失忆受伤的少年。
他忘记了所有的一切,包括他的名字,只记得自己姓谢。
“万里停云何所寄,一生心事向皎月。”
“以后,我就叫你谢停云吧。”
我们朝夕相处了数月。
那是我在灵仙山独自修炼以来难得的快乐时光。
在陪他找回记忆后。
我将随身银铃拆成两半,送了他一只。
我和他说,等自己飞升成功,便去看他。
没想到,我的一缕地魂意外落入凡间。
转生成国师府的小师妹姜照月,主体则留在山中继续修炼。
噬情妖盯上地魂,在姜照月出嫁前将她杀死。
又伪装成她进入谢家,灭了谢家满门。
谢停云重生后提前设局。
以婚礼引出噬情妖。
只是那道剑伤也只刺中了被妖控制的躯壳。
我的到来,驱走了濒死的噬情妖。
散落的地魂才会跟着回归。
记忆到这里被强行截断。
桑岐催动阵法,还想尝试把那缕魂魄拿过来。
谢停云立马向着我的方向结阵。
他的肩头也裂开一道伤口。
我化回人形扑过去,以灵力震断阵线。
“你为什么不带我一起来?”
谢停云扶住我。
“谁让你不听话?”
“你的妻子和兔子都不听话,认命吧。”
桑岐看着我们,啐了一口。
从袖中放出噬情蛊,数百黑虫朝我们涌来。
谢停云护着我退到墙边。
从怀中拿出将镇妖司令牌塞进我手里。
“令牌能打开国师府的地牢,里面关着噬情妖的本体,你去毁掉它。”
“那你怎么办?”
“等你回来救我。”
他这是把后背交给我了。
“想走?没门!”
桑岐转手朝着我的方向指挥着噬情蛊飞过来。
谢停云施法结阵挡在我前面。
我没有回头,拿着令牌拼命朝着地牢方向跑过去。
走进地牢,里面的噬情妖只剩一团黑影。
正靠三名女子的情念续命。
我将灵力灌入半枚银铃,施法催动铃声震断束缚。
女子神魂各自归位。
没想到黑影却借机钻进我的额头,试图吞噬刚刚融合的地魂。
疼痛里,我看到谢停云冲进来抱住我。
把另一半银铃压在伤口上。
两枚残铃重新合拢,黑影被逼出体外。
桑岐追进地牢,刚要收回妖物,谢停云的刀已经架上他的脖子。
“拿活人养妖,国师府会给天下一个交代。”
桑岐见状,立马咬破毒囊,黑血刚流出嘴角。
刚冲进来的温言便上来卸了他的下巴。
“想死可没这么容易。”
沈砚给桑岐戴上枷锁,带了出去。
危机解除后,我腿软得站不稳。
谢停云俯身将我背起来。
贴在他背上时,我看见他肩头血迹。
“你受伤了。”
“嗯。”
“为什么不说?”
“想让你心疼我。”
我抬手用灵力给他止住血。
随后低头亲了亲他的耳侧。
“如今五成了。”
谢停云脚步一顿。
托住我的腿往上抬了抬。
“剩下五成,我会慢慢讨。”
8.
地魂虽然已经回到我体内。
但伴随的噬情妖残留的神识,也仍藏在里面。
温言说,想彻底清除它,需要与我心意相通之人进入识海,将我带出来。
谢停云当即坐到我身边:“开始吧。”
“进入识海后,你会看见我所有记忆。”
“包括偷萝卜?”
“那段不许!”
谢停云轻笑了一声。
“晚了。”
掌心相贴后,他闭上眼,我也被拉回三百年的岁月中。
谢停云看见我修炼时偷懒。
化形后到处惹事。
在看见雷劫落下前,我满心都是飞升。
噬情妖藏在记忆深处。
她化成天道的声音引诱我。
“杀了谢停云,你便能补全情劫。”
幻象中,“谢停云”站在我面前。
胸口插着我亲手送进去的剑。
我的手在颤抖,手腕银铃裂开。
半年来所有相处都被妖物抹去。
脑海中只剩飞升二字。
就在这时,真正的谢停云从身后握住我的手。
“云皎,看着我。”
幻象随即变成灵仙山下的少年。
少年时期的谢停云浑身是伤,却仍将一根洗干净的萝卜递给我。
“救命之恩,我该怎么还?”
“等你长大了,就以身相许吧。”
少年认真点头。
“好。”
记忆外的谢停云低声问。
“皎皎,你如今,还认账吗?”
我鼻子发酸,揉了揉眼睛看着他。
“小时候随口骗你的话罢了。”
“可我当真了。”
噬情妖突然从幻象后扑来,我还没来得及反应。
谢停云就替抬手我挡住利爪。
他的半边身影开始消散。
明明退出识海便能保命。
他却毫不犹豫的把我推向出口,自己抓住妖物留在里面。
我转身抱住他,将所有灵力压进他的身影里。
“谢停云,你敢丢下我试试。”
“皎皎,你先出去。”
“六成了。”
“什么?”
“我喜欢你六成,再加幼时欠你的四成,刚好全部。”
识海中的谢停云怔在原地。
噬情妖趁机挣脱,我抬脚把它踹进银铃。
铃声连响数次,妖物终于化为灰烬。
睁眼后,谢停云仍握着我的手。
鲜血从唇边流出。
我慌忙替他擦拭,他却扣住我的手腕。
“皎皎,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我说你敢丢下我试试。”
“下一句。”
“你吐血的样子,真邋遢。”
没错,我就是这么记仇的兔子。
谢停云一把将我拉进怀里,低头亲住我。
力道带着几分惩罚。
这次没有纸人,也没有旁人打断。
分开时,他抵着我的额头。
“我喜欢你,早已超过十七年。”
银铃剧烈晃动,却没有发声。
笑意从他眼中退去:“为什么还不算对等?”
天道的声音跟着传来:“情劫剩余三十日,期限结束之时,飞升与变为凡人只能选一个。”
这次,谢停云也听见了。
环在腰间的手慢慢松开,他起身走出房门,门合上前只留下一句:“今晚你好好休息。”
9.
从那日开始,谢停云又变回了冷面统领。
他照常给我准备萝卜,照常替我换药。
每晚却搬去书房,不再提喜欢二字。
我抱着被子堵在书房门口。
“亲完就躲,你们凡人管这叫什么?”
谢停云饶过我。
“公事繁忙。”
“沈砚说你今日只看了两份卷宗,其余时间都在画兔子。”
不远处,探头探脑的沈砚转身便跑。
“你飞升后,留个念想罢了。”
我挡在他面前,眨了眨眼睛。
“谁说我要走?”
“修炼三百年,只差最后一步,你甘愿放弃?”
“你舍得我走?”
他避开我的目光。
推门时却被我从背后抱住。
衣料下的身体僵住,握在门上的手迟迟没动。
“谢停云,我难受。”
他立刻回身扶住我的肩膀。
“哪里不舒服?”
“我难受你又要把我推开。”
谢停云抬手替我拢好散开的长发。
“成为凡人,我只能陪你几十年,飞升后你有很长的岁月。”
“我算数不好,几十年也很长了。”
“云皎。”
“你再劝,我今晚变兔子蹲你头上。”
沉默持续片刻。
他把我抱进书房,放到膝上。
“蹲吧。”
“我现在又不想变了。”
“那便这样待着。”
门外传来低低笑声。
谢停云抓起一本卷宗扔出去。
沈砚捂着脑袋跑远。
温言听说后这事后,说不如补办婚礼,也许完整仪式能让银铃认可。
谢停云嘴上说荒唐,当日便量了我的衣裳尺寸。
裁缝问裙摆绣什么。
他答:“萝卜。”
我掐住他的手臂。
“谁家婚服绣萝卜?”
“我家的。”
在我和温言的强烈抗议下,纹样改成了银铃纹。
只是衣领内侧仍绣着一根小萝卜,只有我能看见。
婚礼前夜,谢停云送来修好的半枚银铃。
铃内刻着两个极小的名字,一个是停云,一个是云皎。
“上一世也刻了?”
“嗯。”
“若我一直不来呢?”
“继续等。”
“若来的是妖物呢?”
“杀了它,再等。”
我扑进他怀里。
谢停云托住我的脸。
“明日礼成后,我送你回灵仙山。”
“还赶我走?”
“山上灵气能护住你的神魂。”
“那你呢?”
“凡人进不了灵仙山。”
我推开他,摘下半枚银铃放进他掌心。
“你若只想把我送走,这婚不成也罢。”
转身之际,谢停云从背后抱紧我,滚烫的泪落在我颈侧。
认识这么久,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哭。
他把脸埋在我肩上,声音哑得厉害。
“皎皎,我不想送你走一次了。”
10.
谢停云终于说出上一世的全部真相。
上一世,噬情妖顶着我的脸嫁给他。
他明知对方有异,仍想从妖物口中问出我的下落。
谢家满门被害后,他追杀噬情妖至灵仙山。
看见了正在渡劫的我。
紫雷落下时。
他认出了当年那只白兔。
也看见我的魂魄被劈向凡间。
弥留之际。
他用一魄向天道换了一次重来的机会。
代价是来世不得善终。
重生后,他提前筹谋婚局。
杀死了噬情妖占据的假姜照月。
又把七盏血灯摆成聚魂阵,只为接住被雷劫劈落的我。
“天道说你会在那一夜回来,我却不知道你还剩多少记忆。”
谢停云摊开手,掌心躺着我刚才还给他的半枚银铃。
“第一眼拿剑对着你,因为妖物也知道云皎这个名字,我不敢再信。”
所有反常都有了答案。
熟萝卜来自上一世妖物的习惯。
生萝卜才是他记得的我。
木盒里的兔毛来自十七年前。
糖纸是少年珍藏至今的承诺。
画中的少女也是他凭记忆画出的我。
他从未把我当作旁人的替代。
我就是他等了两世的人。
“那具相同的尸体呢?”
“国师府为掩盖真相,将姜照月原本的肉身埋进墓中了,嫁给我的躯壳是由噬情妖用术法化成。”
“那我如今这张脸……”
“你的魂魄回归后,妖术已经失效,这是你当初化形时真正的模样。”
听完以后,我抬手捶了他一下。
“为什么拖到今日才说?”
“天道警告过我,泄露重生代价,你会替我承受不得善终的命数。”
“现在怎么敢说了?”
“它要逼你在飞升与我之间选择,我不想再由它安排。”
腕间红绳无风自燃,天道的声音带了怒意。
“谢停云泄露天机,半年期限提前至今夜子时。”
银铃从他掌中飞起,显出两行字。
飞升者断凡情,留凡者散仙骨。
只剩半个时辰。
谢停云抓住燃烧的红绳。
任由火焰灼伤他的手,也没有松开。
“送她飞升,代价由我承担。”
天道回应:“你两世寿数已尽,再无可付之物。”
“我还有真心。”
“叮。”
银铃发出金色的光芒,响声震耳。
他伸手抓住银铃,将铃重新系回我腕间。
“我用这份心,换她平安飞升。”
红绳化为一道锁链,缠上他的四肢。
谢停云的身影开始变淡。
我扑过去抱住他,却只摸到越来越轻的身体。
“谁准你换了?谢停云,你不准丢下我!”
谢停云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
“皎皎,这一次,换你送我走吧。”
这时,天门在头顶开启。
强大的力量将我向上拉去。
谢停云站在原处。
手还维持着推开我的姿势,身体已经透明大半。
我扯下银铃,抬手砸向天门。
“这仙谁爱当谁当,我只要谢停云。”
11.
银铃撞上天门,裂成两半。
积攒三百年的修为随它散开,我从半空摔下。
被谢停云用最后的力气接进怀里。
天道怒道。
“云皎,散尽仙骨,你就会变回寻常凡人。”
“正好,他也寻常。”
“他寿数已尽。”
“那我就分给他一半。”
我用最后的灵力在谢停云体内施法,他的身影却仍在消散。
红绳锁链越收越紧,天道逼问。
“云皎,飞升与谢停云,只可留一个。”
“我选谢停云。”
“你苦修三百年,真能放下?”
“放不下,可我更舍不得他。”
谢停云按住我的手。
“停下,你会死的。”
我摇了摇头。
“你两世都选我,还不许我选你一回?”
他眼眶通红,将我牢牢抱住。
“皎皎,我想你能实现你的愿望。”
“没有你在,成仙成凡又有什么区别?”
话音落下,破碎的银铃同时发出长鸣。
两颗铃心从裂口飞出。
一颗刻着停云,一颗刻着云皎。
交叠后化成完整的同心铃。
天门的牵引消失,红绳锁链也随之断开。
那道声音沉默许久。
“对等真心已成,情劫渡过。”
我抱紧谢停云。
“那他呢?”
“谢停云两世护灵有功,可得仙缘一份,你可带他回灵仙山。”
“不是你规定的凡人进不去。”
“规矩可以补。”
“那你劈错我的事怎么算?”
“补偿一百年修为。”
“少了。”
“......”
“三百年。”
“再加十亩萝卜地。”
谢停云低声提醒。
“皎皎,别得寸进尺。”
天道答得咬牙切齿。
“行!”
我立刻闭嘴。
谢停云的身体重新凝实。
只是四肢还留着红绳勒出的伤痕。
我低头替他揉手腕。
他却先查看我额头的伤。
那道天雷劈下的伤口正在愈合,最后只剩浅浅印记。
“还疼吗?”
“不疼。”
“刚才从半空摔下来呢?”
“你接得很稳。”
谢停云抱着我坐在地上。
他额头贴着我的额头,半晌才低声笑了。
“夫人,十亩萝卜地比我重要几成?”
“它们合起来占半成。”
“另外半成呢?”
“糖渍萝卜。”
“看来我只占九成。”
“夫君算数真好。”
他低头吻住我,同心铃贴着交握的手。
响声一下接着一下。
12。
补办婚礼那日,我与谢停云拜完天地。
同心铃一共响了九十九次。
最后一次迟迟没响。
我蹲在桌下研究铃铛。
谢停云掀开桌布找到我。
“娘子,宾客们还在洞房外面等你。”
“在等等,还差一下才圆满。”
谢停云也蹲了下来。
婚服铺了满地。
“谁教你的规矩?”
“我自己定的。”
“那要怎么才能响?”
“可能要亲一下?”
谢停云看着我故作严肃的脸,低头亲了过来。
铃铛没响,桌外却传来镇妖司众人的起哄声。
他平静地掀开桌布。
“今日起哄的人,明日巡街加两个时辰。”
外面立刻安静。
我想了想,拉住他又亲了一下,同心铃终于响了第一百声。
果然需要对等,我真是聪明的兔子。
谢停云把我从桌下抱出来。
当着所有人的面替我擦掉唇边酒渍。
“这回圆满了?”
“还差洞房。”
沈砚手中的酒杯掉在地上。
温言拖着他便走。
宾客很快散了个干净。
可当夜,我因紧张变回兔子。
缩在喜被中装睡。
谢停云坐在榻边。
“皎皎。”
我闭着眼不动。
“再装睡,我去书房了。”
我的兔耳朵立即竖了起来。
他笑着把我抱进怀里,掌心顺着耳朵轻轻揉过。
“三百岁的灵兔还怕洞房?”
“谁怕了,我是怕你受不住。”
“有道理。”
谢停云放下床帐,用行动证明凡人的体力不容小看。
三个月后,我们迁往灵仙山。
天道答应的萝卜地长势很好。
谢停云却坚持在田边立下一块木牌。
上写夫人私产,旁人禁入。
某日温言上山探望,刚拔了一根萝卜。
谢停云便提刀追了他半座山。
我坐在田边啃萝卜,朝他喊。
“蒜鸟蒜鸟,温医官好歹救过你。”
谢停闻言云收刀。
“看在夫人面上,这次原谅你。”
温言扶着树喘气。
“以前只听说谢大人护妻,今日才知道连妻子的萝卜也护。”
谢停云走回来擦净手,将我嘴里咬了一半的萝卜拿走。
“少吃些,午膳又要挑食。”
“你嫌弃我了?”
“嗯。”
“那我下山找个不嫌弃的。”
我刚站起来,腰便被他揽住。
整个人落进熟悉的怀抱。
十亩萝卜随风轻晃,铃声落在我们贴紧的手腕间。
天道恰好降下一张飞升仙帖。
上面写着,谢停云护灵有功,可与我同列仙班。
他看也没看便把仙帖塞到我手里。
“夫人决定。”
“飞升后能带萝卜吗?”
云层里传来忍耐的回答。
“能。”
“能带夫君吗?”
“能。”
“能让夫君归我管吗?”
谢停云俯身堵住我的话。
“这个不用问天道,我早就归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