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管这叫废铁?
全城直播里,那台价值六百亿的机甲,正跪在一只虫子的面前。
驾驶员陆骁还想站起来。
下一秒,金色膝甲被整片掀飞,连人带机砸进防波堤,数百米高的广告屏跟着倒塌。
屏幕上最后一帧,还是他三个小时前的采访。
“旧时代的垃圾,早就该退出防线了。”
垃圾本人江野,此刻正在收费站,被人追讨八百块的超高运输费。
他身后拖着一台四十七米高的红黑机甲,左肩有个大窟窿,胸口补了三种颜色的钢板,脚底还粘着修理厂的黄泥。
收费员拍着柜台:“证上写四十六米,你这明显超了。”
江野抬头看了眼机甲。
“顶上那是鸟窝,算违建,不算车高。”
收费员正要骂,玻璃突然变成了红色。
不是血。
是港区的撤离信号,把整片天都照亮了。
巨响之后,收费站外的高架桥断成两截。一辆满载撤离人员的客车挂在桥边,车头一点点往下滑,轮胎摩擦出刺耳的尖叫。
江野的手已经伸向背包。
他掏出一根电缆,把插头按进后颈接口,顺手将收费单塞进柜台。
“先欠着。”
收费员看见他背后的废铁睁开了眼。
两道暗金色光线在雨中亮起,运输架从中间绷断,足有七百吨的右脚踩进柏油路。机甲没有飞,没有发射宣传片里漂亮的尾焰。
它扑了过去。
半座收费站被带起来的风掀掉,客车坠落的那一刻,一只缺了小指的钢铁手掌,稳稳托住了车底。
车里一百多个乘客都没敢叫。
他们透过车窗,看见钢铁巨人的左肩漏着雨,一把生锈的工程铲折在背后。
驾驶舱里,江野咬着电缆外皮,腾手敲了两下侧面的继电器。
“烛龙,别抖。今天这一车坐不起你的赔偿。”
旧音箱里传出一声沙哑的提示。
“接驳稳定。驾驶员,心率过高。”
“看见了,这么多人,我也头一次拉客。”
他把客车放到安全路面,视野里突然出现一条赤红色的锁定线。
一只六足刃兽从桥墩后抬起了头。
它的前肢刚从金色机甲的腿里拔出来,尖端挂着碎裂的装甲。那台被称为人类希望的“神辉”,此刻蜷在港口,连紧急弹射灯都没亮。
通讯频道传来指挥部的吼声。
“民用设备立即退出!它的外壳可以抵挡重轨炮,你根本——”
江野切断了外放。
刃兽扑来时,烛龙没有拔武器,只侧过身,让锋利前肢扎进左肩原本的窟窿。
卡住。
江野踩下脚踏板,右臂液压杆节节绷紧,钢铁手掌抓住刃兽颈部,将它猛地摁进收费站前的称重台。
地面塌了三米。
刃兽还在挣,工程铲已经从天而降。
一铲。
从颈环到腹腔,整只巨兽被劈成两段。
翠绿色血液沿着排水沟奔流,称重台上的小屏幕居然没坏,闪烁几次,跳出一个鲜红数字。
超载。
江野把铲子在地上蹭了蹭,接回外放。
“你刚才说什么?”
通讯频道安静了。
全城直播还连着港区的无人机,镜头里,破旧机甲一脚踢开兽尸,弯腰把陷在墙里的神辉拎了起来。
陆骁被震得眼前发黑,听见舱外有人敲了两下。
“活着吗?”
“活、活着。”
“舱门锁在哪?”
“左边,红色,不能硬——”
咣当一声。
六百亿机甲的应急舱盖被掀开,江野把陆骁连驾驶座一起提出来,放到撤离车旁。
陆骁看清那张沾着油污的脸,嘴唇动了两下。
上午就是他亲自签字,认定江野的旧机甲存在安全隐患,要求城防部门收缴拆解。江野不肯,他还让保安把人和那一箱维修记录一起丢出了展厅。
“你……”
江野伸手掸掉他肩上的一块碎玻璃。
“我的工具箱呢?”
陆骁愣住。
“你砸我的饭碗,我先不跟你算。工具箱里有把扳手,我爸留的。”
“展厅,库房。”
江野起身要走,军用频道忽然接通,一张梳理得一丝不乱的脸出现在驾驶舱屏幕上。
天衡军备总裁盛承业。
“江先生,很精彩的救援。现在,我代表天衡,正式征用你的设备。”
他身后是明亮的空港贵宾厅,侍者正收走一杯没喝完的咖啡。
江野看了眼远处仍在燃烧的旧港。
“征用去干什么?”
“护送核心技术人员前往轨道城。这是最高优先级任务。”
“南边还有三十万居民没撤。”
盛承业语气不变:“请理解,技术的价值决定了人类能够保存多少火种。”
江野点点头。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张征用令拖进了垃圾桶。
“理解了。”
破旧机甲转向旧港,背后的工程铲拖出一串火星。
“你们先保存咖啡。”
“我去保存人。”
第2章 他们把三十万人当诱饵
烛龙一脚跨进旧港时,南堤的闸门正在关闭。
门外挤着数千人,穿工作服的男人举着孩子,老人被夹在人群里,鞋都掉了一只。门内的武装警卫不敢看他们,背后的广播却一遍遍重复。
“为保障通行效率,南线暂时封闭,请前往其他安置点。”
其他安置点在二十公里外。
虫群距离这里只有四公里。
江野没有喊话,直接把工程铲插进两扇闸门之间,双臂往外一分。
二十米厚的合金闸门,像两块被掰开的饼干。
警卫队长的枪口抬起来,又一点点落下。
江野把广播权限接到自己的频道。
“修理厂的人在吗?我是江野。南堤通了,老贺,开车接人。”
废弃车场里,一辆重型平板车立刻点亮了车灯。
贺铎从驾驶室探出半个身子,先骂了一句,接着就笑了。
“还知道回来!你那半个月工资,全给你买柴油了!”
后面十二辆老旧货车接连启动。那些平日躺在厂里抽烟喝茶的维修工,挨个跳上驾驶座,有人还穿着拖鞋。
江野把烛龙横在街口,用机体挡住了第一波冲进来的刃兽。
工程铲横扫,房屋没有被碰倒,兽群却被连皮带骨掀进港池。
秦照驾驶着一台灰色城防机甲,从侧巷冲出来,长枪刺穿一只准备袭击车队的幼兽。
“东线第三巡防队,秦照。你的火控连进来,我替你看背后。”
江野看见她的肩甲上有三条焦痕。
她从头到尾没去过新品发布会。
“能守多久?”他问。
“看你前面杀得快不快。”
“那能挺久。”
他向前踏了一步。
机体胸前的补丁忽然张开,露出里面六个赤红的环形喷口。热气贴着地面推出去,沿路翻起的车体和钢架瞬间熔成一条弯曲的防线。
扑得最快的几只刃兽停不下来,撞上红亮钢墙,甲壳发出炒豆子般的炸响。
后方货车一辆接一辆通过。
最后一个跳上车的人,是修理厂学徒周小北。他抱着工具箱,箱盖还缺了一角。
“哥!你的破——你的宝贝扳手!”
江野把箱子接进舱内,摸到扳手柄上磨平的纹路,才终于松了口气。
秦照的声音也在这时沉下去。
“江野,城防网有人在撤你的权限。”
屏幕上跳出三十七个红框。
非法接入,违规供能,涉嫌破坏公共设施。
最后一条是通缉预告。
江野把扳手放在腿上,抬头看了看将近两万人的车流。
“闸门是谁下令关的?”
秦照没有立刻回答。
几秒后,她发来一段调度记录。南线封闭的理由,是“建立诱导通道,保证空港安全”。
南堤居民区,被标成了诱饵。
签字的人叫盛承业。
江野握着扳手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没来得及开口,座椅下方忽然传出一声轻响。
不是机甲的报警器。
是父亲留在控制台底下的一只机械陀螺,已经坏了十一年,今天却开始自己转动。
江野打开旧维护面板,一行早被他当成乱码的记录亮起来。
“地层异常振动,频率七点四赫兹。疑似卵心苏醒。”
时间戳,是十一年前父亲牺牲的那一天。
他猛地低头看向地面。
刚才还汹涌撞击钢墙的兽群,忽然全都停了下来。
它们的前肢伏地,头颅压低,像在迎接什么东西。
港口地下传来一声心跳。
咚。
整座城市的灯,暗了一瞬。
另一边,轨道电梯的发射塔已经开启。天衡专属客舱升上半空,盛承业站在落地窗前,听着秘书汇报。
“废弃港区已基本撤空,江野打开了南闸。”
盛承业转过头。
“我让你汇报能源井。”
秘书手里的平板在抖:“井下第七班组……请求救援。他们说,钻头碰到的不是矿层。”
“原始数据销毁了吗?”
“还在地下工作站。”
盛承业伸手关掉客舱里的新闻声,指尖在控制屏上停了两秒。
“封井。”
地下三千米,勘探员陈建的求救只传出了半句。
头顶的照明灯一盏接一盏熄灭,应急门砰然落下。
他扶着受伤的同事,看见黑暗深处,一块被他们当成岩壁的东西缓缓睁开了眼。
陈建几乎咬碎了牙,把妻女的合照塞进同事衣兜。
突然,井壁上传来金属撞击声。
一下,又一下。
几秒后,应急门从外面凹进来,连同整块门框被踹飞出去。
赤红色探照灯照亮通道。
一台破旧机甲屈着膝盖,挤在狭窄的维修井里,肩上的钢板正被岩石磨得火星四溅。
外房里有人咳了一声。
“地面修理厂,顺路接人。”
江野扫了一眼墙上的眼睛。
“另外问问,你们钻出这么大个麻烦,算工伤还是算业绩?”
第3章 六百亿,喂醒一只怪物
井下工作站还有十七个人。
江野数了两遍,把人数输入救生程序,放下了烛龙背后的折叠吊篮。
陈建扶着同事往上爬,忽然发现机甲腿上的字。
行星地质工程局,深层作业,特种工程设备。
“你这……不是战斗机甲?”
“不是。”
“那外面那些虫子……”
“挖石头的,碰到虫子,顺手的事。”
江野没说的是,烛龙胸口的六个环不是炮口,而是用来熔穿岩层的等离子喷头。手里的工程铲要深入地幔取样,强度本来就比普通战舰的龙骨高。
父亲死前留下的全部积蓄,都填在这台机器里。
十一年,三千多个夜晚,他换过两万多个零件,吃过最便宜的营养膏,连睡觉都在驾驶舱里。别人笑他守着一具棺材,只有他知道,棺材里的发动机,每年都比上一年转得更稳。
吊篮锁好,墙上的巨眼突然转动。
陈建尖叫:“它能看见!”
江野一把将吊篮扯进机甲背部的救援舱,工程铲重重砸下。
眼球外膜爆开,却没有血。
整条井道开始收缩。
他们站的地方,竟只是巨兽外壳一条尚未闭合的裂缝。
烛龙撑开双臂,岩壁一样的肉层抵着肩甲往内挤。左肩那道旧裂口传出断裂声,液压油溅上观察窗。
江野伸手关掉三组辅助装置。
“全员,抓牢。”
机甲腰部弹出四条固定桩,钉进兽壳,脚下喷头同时点燃。下方厚厚的卵膜被熔出一道通红的沟,烛龙借反推力蹿起,沿着直井一路撞碎九层应急门。
最后一层门外,秦照正举枪劈斩兽群。
她看见井盖从地面飞起来。
红黑机甲带着一身白烟落地,背部救援舱完整无损。
江野先问:“人接得走吗?”
“救护车在。”
他这才松开控制杆。
鲜血从鼻子里滴下来,落在裤腿上。
井下重力扰动让神经接驳超了安全值。他抽了团纸塞住鼻子,没让舱外的人看见。
陈建被扶上担架前,死死抓住秦照。
“别让他们再开能源井。下面的东西在吃能量。我们早就报过,报了七次!”
他把一块存储芯片塞进她手里。
“他们说记录不合格,换个名字重测。后来连名字都不让写了。”
秦照接入芯片。
屏幕上出现一张地下扫描图。
港区、空港、居民区,只占那张图最上方薄薄的一层。城市下方,蜷缩着一具长达九十公里的巨大轮廓。
一枚吞星兽卵。
十一年前,城防军以为消灭了袭击城市的最后一只巨兽,实则对方只完成了产卵。江野父亲当时发现异常,驾驶烛龙下井,以冷却桩把卵心封住,自己却没能回来。
最近两年,天衡以开发新型能源为名,拆走了十二根“无效老旧设施”,把高能反应炉插进卵壳。
六百亿的神辉,使用的就是这些能源。
这场被包装成科技革命的进步,把一只沉睡的灭星巨兽喂醒了。
秦照抬起头:“必须马上通知总指挥部。”
“发给全部城防频道。”江野说。
她看着他。
江野盯着扫描图上仍在明灭的能源井,声音很平。
“别只让签字的人看见。”
两分钟后,城防频道里炸开了锅。
盛承业的通讯紧接着拨进来。
他这次不笑了。
“未经核验的信息,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恐慌。江野,关闭你的广播,我可以安排你和修理厂所有人撤离。”
“你先把能源井关了。”
“井关了,轨道电梯就失去动力。十万精英人才还在等——”
江野截断了他的话。
“十万人?”
他把天衡客舱的座位表拖到屏幕中央。
最早一批十二个客舱,每个限载两百人。名单上有股东,有家属,有名下算宠物的名贵基因兽,维修工和地层勘探员,一个没有。
“你说的十万人,原来得分贵贱。”
盛承业的脸僵了一下。
秦照的耳机里同时收到命令,要求解除江野武装,销毁伪造数据。
她没回话。
盛承业说:“秦少校,请注意,你正在违抗命令。”
灰色机甲向前一步,挡在了烛龙身前。
秦照抬手,关闭了指挥链上的远程接管功能。
“在注意。”
她拔出那杆被磨得发亮的长枪。
“也在记是谁下的命令。”
天空忽然暗下去。
轨道电梯旁,第一艘起飞的运输舰被一条从地下伸出的黑色触须拦腰卷住。
没有人听见爆炸。
舰体上的灯一排排熄灭,整艘船像被吸干水分的果壳,在半空瘪了下去。
江野看了一眼烛龙的能量表。
剩余百分之二十一。
他抓起父亲的扳手,敲开了控制台下封存十一年的红色盖板。
里面只有一枚开关。
下方的标牌写着:地核协同。
第4章 整座城,给他当后盾
江野没有立刻按下开关。
他读完了父亲留下的最后一份操作日志。
烛龙并非没有能量,它有一座被锁死的深核炉,能够接入行星工程网络,承受极高负荷。
但当年的冷却系统已经留在地下。
今天强行启动,机甲会先变成一座熔炉,江野则是炉子里第一个被烧掉的人。
贺铎听完,在通讯那头骂了整整半分钟。
江野很耐心地听着。
等老头喘气,他才问:“城里老管网还在吗?”
贺铎停了。
秦照立刻把全息地形铺开。
旧港的工业冷却管网,曾经横贯七个城区。后来天衡建设封闭能源系统,这些管道被认为效率低,早已退出主网。
但没人有钱把地下几千公里的粗管子全挖出来。
江野用扳手敲着控制台。
“把主泵转起来。江水进旧港,经过工业区,进回水井,再接我背后的散热口。”
贺铎盯着那张图,嘴角抽了抽。
“你要拿整座城给一台机甲散热?”
“不行?”
“行个屁。主泵停了九年,六条支线阀门锈死,北区还被那帮孙子改成了景观喷泉!”
他说完,转身冲着车队吼。
“钳工班跟我走!周小北,找市政图!谁会开泵,出来!”
车队里先站起三个人,随后是十几个。
一个抱着女儿的女人把孩子交给身旁老人,摘下围巾,露出里面的市政工牌。
“二号泵站我修过。”
卖早饭的老头举起手:“北区阀室钥匙在我家,我退了,他们没收回去。”
秦照望着越聚越多的人,向城防广播接入了一个新的公开频道。
“这里是东线第三巡防队。旧冷却网络需要恢复。有经验的市政、维修人员,请在安全条件下就近协助,不要进入红色警戒区。”
她把自己的机甲编号和位置,一起发了出去。
不到一分钟,四十多个回应亮了起来。
江野看着那些光点,喉咙忽然有点堵。
父亲当年下井时,也一定以为自己有时间回来。
他把那份日志最后一页往下拉。
有一行不是技术记录的文字。
“小野,若你能看到,别学我把话留在机器里。要活着回家,亲口说。”
江野把页面关掉,打开维修厂的通讯。
“老贺。”
“有屁快放,忙!”
“等我回来,工资补给你。”
“少来,你还欠我三顿饭!”
主泵站的启动声穿过话筒传来,像一头沉睡的老兽在咳嗽。
与此同时,盛承业的客舱终于停止上升。
它停在云层之下,离地八千米。备用轨道炮的控制钥匙正在他手里。
秘书望着窗外那根吞掉运输舰的触须,声音变了调。
“盛总,我们不能再等了。”
盛承业看着公开频道上逐步连接的蓝色管网,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江野若真能把怪物压住,就还有重新包装的机会。
可他手里那些数据,绝对不能留下。
盛承业接通城内武装安保。
“江野正在未经许可接入高危能源。一旦失控,后果由全城承担。占领主泵站,控制他的能量接口。”
三架无人战机转向泵站。
贺铎听见天空的轰鸣,抬头时已经来不及躲。
第一发警告弹落在泵站外墙,碎砖把他的额头划开一道口子。周小北拖着他往里面滚,几十个工人全趴了下去。
“非法武装,停止作业。”
机械女声在头顶盘旋。
贺铎捂着额头,狠狠吐了口混着泥的唾沫。
“老子修个水管,成非法武装了!”
第二轮炮口刚调低,一道银白色的影子从侧面撞进机群。
没有人开炮。
是一台失去右腿、靠背后推进器勉强悬浮的机甲,双臂死死抱住了领头战机。
神辉。
陆骁额头还贴着止血胶,满脸都是苍白的汗。
“解除攻击!”
安保系统识别到他的权限,发出迟疑的提示。
盛承业冷冷道:“陆骁,这是集团命令。”
陆骁看见泵站外面,那个开早饭铺的老头抱着一把大得夸张的管钳,正颤巍巍站起来。
昨天早上,他还嫌那家的煎饼太慢。
陆骁把牙咬得咯咯响。
“我母亲在北区,她不在你的撤离名单上。”
“我也不想再跪一次了。”
他强行扯下机甲上的授权模块,捏碎在掌心。
“天衡驾驶员陆骁,退出集团调度。”
一道粗大的水柱在此刻冲进主干管。
江野背后,六个冰冷的接口同时震动。
城里第一条蓝线,亮了。
第5章 先把人救了,再谈输赢
第五条支线接通时,南区冷却池突然发出了求救。
“里面还有人!不能开水!”
那是间被废弃多年的地下车间,暴雨后曾经积水,后来改成夜间避难点。兽潮来时,附近两个养老院的人被送了进去,地面调度却一直没更新地图。
一百八十六个人,都在即将灌满的蓄水池里。
贺铎抄起话筒,吼得声音劈了。
“关五号主阀!”
秦照的机甲最先转向,踩碎一只横在路上的刃兽,沿南侧高架冲过去。
江野却看见另一组数据。
从五号阀接通到停下,第一股高压水已经越过隔离门。以秦照的速度,赶不到。
他抬手调出原始管网图。
图上还有一条旧旁路,通向港池。控制井就在烛龙脚下,但井盖被一块七十吨的断桥压着。
江野转身,一铲插进断桥下方。
“老贺,开旁路。”
“旁路会让你少一半冷却量。”
“先开。”
烛龙把断桥抬起来,最后一点未用尽的能源沿机械臂抖成黄灯。
贺铎停了半秒,按下按钮。
轰鸣的水流在地底改道,先灌进了废弃港池。地下车间里的水势终于缓了,已经漫到老人腰间的冷水,停在门框下方。
里面有人哭,也有人站不起来了。
秦照赶到时,烛龙正单膝撑在断桥下,右手托桥,左臂插进控制井,硬压着失灵的旁路闸。
机甲肩上的黄灯一闪一闪。
她没问他能撑多久,直接把枪插入车间的防护门,掰出通道。
陆骁也到了。
他把神辉的残躯撑在出口,临时拆下背后护板,铺成一条坡道,让货车能倒到门口。
江野听见他在频道里喊:“往亮的地方走!别推,先让坐轮椅的上!”
有个拄拐老人走到一半,又回头去拉后面的人。
“老钱,你昨晚还欠我一盘棋,不能装听不见。”
那人摔坐在水里,腿使不上劲,还在犟。
“你不也输了三盘……”
陆骁伸手,把两个人一起托上来。
驾驶舱里,他脸上的汗不断往下流。神辉的肩部结构早已裂了,再多用一次力,随时可能整片脱落。
他把功率往下调了两格。
不做漂亮动作,不追求最快的反应,照着那些旧工程机的办法,一次只搬两个人。
最后一名护理员跑出来,举着手数人数。
“一百八十六,全了!”
贺铎立刻切回主阀。
水在地底轰然穿行。
烛龙松开断桥,退后一步,腿部缓冲器终于承受不住,崩掉了两只螺栓。
江野的头撞上侧框,眼前一黑,又很快坐直。
秦照看着他的能量表,眉头紧紧皱起。
“还有没有别的办法?我可以接神辉的能源。”
“不兼容。强接会把你也烧掉。”
“那你的冷却?”
“修。”
江野说完,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不大的响动。
一辆普通工程车开到烛龙脚边,车后拖着两根粗大的备用软管。司机是刚才从地下车间出来的老钱,身上还披着湿透的毯子。
“四十年前,我给这里布的泵。”
老人伸手指着一处被涂掉的标记。
“图上少画了一条。原来给海水淡化厂用,能补你刚才放掉的量。”
江野抬头。
老人有些得意,喘着气,又补充了一句。
“退休了,也没全忘。”
贺铎在频道里笑骂:“老东西,知道不早说!”
“你们又没问!”
第六条支线,在几分钟后点亮。
江野看着新的流量曲线,伸手擦去额角的血。
他没有从刚才那个选择里,换来什么天降的奖励。
只是他先没把人当成可以丢掉的东西。
那些人,便也伸手接了他一下。
第6章 这回,该跪的是你
第六条支线亮起时,整座城开始下沉。
不是地震。
那只长达九十公里的巨兽,终于开始伸展自己的脊背。
旧港海水被挤出港池,数十艘货轮像玩具一样搁上街道。地平线上,一排漆黑骨刺顶碎地表,最高的那根刺穿了机场塔楼。
城市防护罩刚刚升起,就像湿纸一样被撕开。
城防总指挥的公开频道里,有人低声说:“拦不住了。”
江野按下开关。
烛龙胸膛里传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十一年前熄灭的深核炉重新点燃,赤红光芒沿着机甲骨架奔流。那些东拼西凑的装甲没有变得崭新,左肩的伤口依然漏油,缺掉的小指也没有凭空长回。
只是江野眼前那一排灰色功能,终于一个接一个亮起。
地层锚定。
高压熔切。
重力牵引。
他选择第一项。
烛龙蹲下,将工程铲狠狠插进地面。
看不见的重力场沿地下铺开,正在隆起的兽背像被一只巨手摁住,塌了一截。
全城楼宇同时发出令人牙酸的震响,紧接着,下降停止了。
秦照抬头,看见江野的机甲四周,一圈圈高温白雾正从地面蒸起来。
“多久?”她问。
“四分钟。”
“四分钟以后?”
“要么它趴下,要么我趴下。”
江野飞快调出井下地图。
巨兽的卵心仍在原位,那是体内能量交换的中枢,必须穿透外甲,把熔切铲送进去。但烛龙只要松开重力锚,地面就会彻底翻转。
他需要第二个着力点。
太空中,十二座行星工程轨道桩,仍绕着城市上空缓缓运行。
后来天衡给它们加装武器,改名“天穹之剑”,从此对外宣传为集团独立研发。
控制钥匙,在盛承业手里。
江野拨通了他的通讯。
这一次,盛承业接得很快。
他看见烛龙升起的热雾,已经恢复了笑容。
“江先生,我们可以谈。”
“轨道桩授权。”
“可以。但你必须先把井下记录交给我,并公开澄清,事故原因还在调查。”
江野盯着他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盛承业莫名觉得不舒服。
“你还没明白。”江野说,“我不是在跟你谈生意。”
他把父亲的旧维护账号接进控制界面。
拒绝访问。
商业加密密钥,拥有最高优先级。
盛承业松了口气。
“你或许能破坏一台机甲,但你不了解系统的规则。没有我,你打不开它。”
江野没有理会。
他调出的不是攻击程序,而是一份十一年前的工程设备原始编号清单。
秦照也把陈建交出的记录推入公开频道,连同主泵站遭袭的完整视频。集团能够删除自己的报告,却删不掉几百个不同终端里同时存下的原始影像。
然后,她把连线接给了城防总指挥。
沉默两秒,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解除天衡军备商业接管协议。所有城市防务设备,切换灾难应急模式。”
盛承业猛地站了起来。
他的密钥仍在。
但赋予密钥权力的那道授权,已经被收回。
江野将原始设备编号逐一送入系统,十二座轨道桩的检修接口,同时响应。
“这东西原来叫地桩。”他说,“我爸参与造的。”
空中的十二道白光亮起。
粗大的金属长桩从轨道脱离,带着灼亮尾迹,依次钉进城市外围。
吞星兽第一次发出了声音。
一声震碎云层的咆哮。
十二道锚定场相互连接,将它刚撑起的躯体锁回地面。那根吞掉运输舰的触须疯狂拍击,冲向盛承业所在的客舱。
舱内尖叫四起。
陆骁拖着残破的神辉冲上去,双臂抓住客舱连接架,把里面的人一批批推向应急滑索。
盛承业死死抱着控制屏。
他还想删掉最后一份开采指令。
陆骁一把掐住他的手腕。
“要么你自己松手,要么我连这块屏一起送你下去。”
脚下传来巨响。
烛龙从重力锚前站起,工程铲在手中转过半圈,炽热的刃口对准了地层中的卵心。
盛承业被拖出客舱时,膝盖重重磕在金属踏板上。
这次,没有摄像头替他挑一个体面的角度。
所有人都看见,他跪在自己准备舍弃的城市上空,抓着别人的安全绳,哭着叫人别松手。
第7章 一台机甲,抽干灭星巨兽
烛龙进入兽体之前,江野做了三件事。
把父亲的扳手挂在胸前,把所有救援舱清空,把一份热循环图发给贺铎。
“看图走,我要是没回消息,照着自动方案开泵。”
贺铎把脸凑到镜头前,额头的纱布已经被汗浸透。
“江野,你敢给老子整遗言,我就把你藏在床底的那箱限量模型全卖了。”
“别卖,攒了五年。”
“知道心疼就回来!”
江野关掉视频,踩下推进踏板。
工程铲先落。
地层被熔成赤红的玻璃,烛龙沿着井道下坠,身后撑开十二片导热翼,将体内不断上升的热量送进流动的冷却水。
地下三千米。
那枚巨大的眼睛已经合上,眼睑旁边裂开了密密麻麻的口器。
江野切换高压熔切,铲刃横过,第一层口器被整片切掉。刺耳的回声沿着机体钻进神经接口,他的左眼视野突然红了半边。
精神扰动。
吞星兽正在侵入驾驶员的感官。
他看见父亲站在井口,工作服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衣服。
“小野,别往下了。”
江野没有停。
“我爸死前不说这种话。”
幻象伸出手。
“你会死。”
“他会先骂我没系安全带。”
江野扳动手边的机械拉杆,神经接驳被强行切断。突然失去平衡感的瞬间,他吐了一口,手却稳稳落回传统控制杆。
烛龙是工程设备。
它保留手动操作。
这也是那些追求反应速度的新机甲,早已取消的“落后功能”。
江野靠着左右两块物理仪表,继续向下。
地面上,六座泵站同时压力暴涨。
贺铎看懂了那张热循环图,脸色一变。
“他切了神经接口!反应慢了,热量来不及卸。开泄压旁路,全部!”
“三号阀卡住了!”
周小北抱着大管钳冲进蒸汽里,手套瞬间湿透。他咬牙挂在阀轮上,身后又扑上来两个人,三个人的重量终于让锈死的阀门转过半圈。
红色警报降下一格。
另一边,兽群开始疯狂冲击外围锚桩。
秦照带着七台城防机甲,在四号桩前站成一道薄薄的防线。
她的长枪已经断了一截,索性把后半截插进地面,将冲来的刃兽顶得翻过去。机甲右臂被撕开,她就用左臂抓住枪身。
“别追,守桩!”
陆骁将撤离客舱放到安全区,拖着一条独腿折返。
盛承业在后面喊他。
“神辉还能飞!带我走,我给你钱!”
陆骁没回头。
他母亲正坐在贺铎的货车上,手里捏着别人递来的一瓶水。那个他以前从未多看一眼的维修工,刚才替她挡住了从车窗钻进来的碎片。
他曾觉得自己驾驶六百亿的机甲,就该拥有一个优先的座位。
现在,他只想把那条缺掉的腿补上。
神辉撞进兽群,背后的能量翼在超负荷中烧成灰色,陆骁将整台机体横着压在桩前。
“秦照!我给你当盾!”
地底深处,江野终于看到了卵心。
它不是一颗心脏,而是一团悬在骨架里的黑色球体,周围环绕着被吸干的能量结晶。
父亲留下的冷却桩,就插在球体下方。
桩侧,有一只旧手套。
江野的手在控制杆上停了一瞬。
他没去碰手套。
冷却桩一旦移开,最后的压力平衡就会破坏。
他将探照灯转向一旁,看清那道被父亲标记过的原生裂隙,沿着裂隙把工程铲送了进去。
吞星兽的咆哮突然变成了尖鸣。
体内骨架尽数收拢,准备把烛龙连同卵心一起裹住。
江野拉下全部熔切开关。
“爸,借你的地方用用。”
赤红色铲刃深深插入黑球。
高压熔流没有向外炸开,而是沿着十二条导热管道,被强行抽回了烛龙体内。
一台七百吨的工程机,开始抽取九十公里巨兽的生命能量。
贺铎盯着骤升的温度计,猛地抄起话筒。
“全城,开闸!”
江水轰然奔进旧管网。
城市上空,数千个废弃的散热塔先后喷出白色长烟。
景观喷泉冲出了几十米高的热水,空置厂房的冷却池沸腾起来,沿江管道一起震动,像整座城市终于重新有了心跳。
江野的仪表盘碎了两块。
他仍死死压着拉杆。
“烛龙,干活。”
黑球表面出现了第一道裂纹。
第8章 他把英雄开回了修理厂
黑球碎裂的时候,江野听见的第一声,不是爆炸。
是城市供水系统的提示。
“超限警告,主泵剩余运行时间,四十秒。”
贺铎的脸出现在备用小屏上。
“江野!该走了!”
烛龙没有动。
工程铲被卵心碎裂后的骨质结构卡住,一旦弃铲,剩余能量会沿着原路冲回城市。
江野拧开机械保护盖,把烛龙的最后一组蓄能器推入反向。
“三十秒,够了。”
剩余能量灌进机甲胸口。
那些补丁一块接一块烧穿,左肩整个垮下。江野看着温度计,等最后一团黑色物质变成灰,才猛地扳开驾驶舱的应急脱离杆。
没有反应。
舱盖的变形锁死了弹射导轨。
他伸手扯下胸前的扳手,扑到舱门旁,将扳手塞进一条灼热的缝里。
一下,两下。
门外的金属已经烫得手套冒烟。
江野咬着牙,把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上去。
“爸,最后帮我一回。”
咔。
锁舌断了。
他跌出舱门,被救生索牢牢挂住。早已输入撤离路线的烛龙拖着最后一口动力,将救生舱往上抛出。
地面上,秦照看见一团焦黑的东西冲出井口。
她丢掉枪,双手接住。
残破的救生舱里,江野抬起头,脸上的油污被汗冲成一道一道。
“接人技术不错。”
秦照把舱盖扯开,声音都哑了。
“收费。”
江野笑了一下,晕了过去。
他再醒来,是三天后的医院。
贺铎坐在床边削苹果,削得像狗啃过。周小北举着平板,正给一群蹲在病房门外的工人展示新闻。
屏幕里,吞星兽的尸壳卧在城市外围,骨刺尽数折断,城内供电已经恢复。
最后一轮能量被导入江水与应急蓄能设施,沿江区域封闭了两天。几座泵站报废,半个工业区需要重建,但那三十万来不及撤离的居民,都活过了那一夜。
“烛龙呢?”江野问。
贺铎的手停了一下。
“挖出来了。主骨架还在,核炉废了,左胳膊没了。”
“能修。”
“就知道你要说这句。”
老头把苹果塞进他手里,又从床下拿出一只透明收纳盒。
盒子里,是那只留在地下的旧手套。
最后的清理队伍在冷却桩旁找到它,连同几片带有编号的旧驾驶服碎片,一起带了上来。
江野没有说话。
他隔着盒盖,慢慢摸了摸那道已经辨不出颜色的缝线。
父亲没有回来。
但父亲最后守住的地方,终于有人替他看见了。
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陆骁拄着拐杖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一只新工具箱。
他把箱子放下,直直弯了腰。
“上午在展厅里说的话,我道歉。你的机甲,我没资格评价。”
江野抬眼。
陆骁没躲,继续说:“我已经把发布会记录、集团的接管指令,还有我知道的测试问题,全交了出去。该我承担的,我认。”
江野打开箱子。
最上面是一张维修结算单。
烛龙救援神辉、拆舱取人、运送驾驶员,各项费用列得明明白白。付款人是陆骁自己,不是天衡。
江野看完,把单子递给贺铎。
“先补工资。”
贺铎拿过去看了一眼,猛地站起来。
“你小子原来这么有钱!”
陆骁脸红了。
三周后,城防事故调查的第一批结果公开。
盛承业隐瞒勘探警报、擅自拆除冷却封锁设施、在灾难中关闭居民通道并指挥武装袭击泵站,相关证据被逐项确认。涉事人员被移交审理,天衡的城市防务接管资格全面撤销,资产进入赔付与重建程序。
他原本想让江野成为唯一的责任人。
最后的公开听证里,江野只需要回答一个问题。
“你为何拒绝撤离?”
他看了一眼台下坐着的陈建、秦照和一排穿着旧工服的熟人。
“家还在这儿。”
没有提前写好的稿子,也没有后面的长篇陈词。
但那段话,后来被刻在了旧港的救援纪念墙上。
入冬前,烛龙重新站了起来。
新炉是多家工程单位合造的,所有维护人员都在铭牌上留下了名字。江野没有把父亲的旧设计卖给哪个集团,而是把基础救援与冷却接口开放给了城市工程队。
城防部门来人,想给烛龙取个威风的新型号。
江野没答应。
红黑机甲胸前,仍然只有那两个旧字。
烛龙。
旁边多了一块小牌。
“非战斗设备,靠近请戴安全帽。”
周小北站在升降台上拍照,陆骁在下面递螺丝。秦照抱着新枪路过,看了眼那块牌,忍不住笑。
“下次再有灭星巨兽呢?”
江野从舱口探出头,嘴里还叼着半个包子。
“先排队。”
他指指机甲脚边等着回家的孩子和老人。
“今天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