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先生把那张纸推到我面前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画个押。”
纸上四行字,都是印好的套话。只有一句我看得清:生死各安,与医馆无涉。
“画了就救?”
“画了我才敢救。”
我画了。
床上那个人,我连他姓什么,都是那天下午才知道的。
那一夜我在存济堂门外的石阶上坐了十个钟头。门开过五趟,每趟缝里的光漏出来一点,落在我的鞋尖上。
天亮的时候,他活了。
也是天亮的时候,他女人来了。
她看了我一眼,先问的是:“你是谁?”
1、
一声响。
像有人把一口缸砸在青石板上。
我刚从米行后门出来,手里还捏着半本流水账,纸角被汗浸软了。申时末,日头压在屋脊上,街上正是收摊的时候。
我转过头,后门那边已经围上了人。
我挤进去。地上的人还在抽,一条腿折在身子底下,膝盖朝反的一边歪。两袋米摔开了,白的撒在青石板上,混着血,被来来去去的脚踩成一片脏红。
跳板断成两截。一截还搭在车板上,一截掉在地上,断口朝上。
我先看的不是他的脸。
我看的是他的左耳。
耳后一道疤,从耳根斜下去,一寸半长,颜色比脸上的皮浅。
三年了。
民国十四年四月,双林河埠头。我从姨母家出来,走错了路,一脚踩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水不深,可我那天在河边洗过一上午的衣裳,腿抽了筋,人往下沉。有人从背后下来,一只手顶住我的腰,把我往石阶上推。我抓住了石阶的边。
他上来的时候,左耳在流血,血顺着脖子流进领口,把那件灰布褂子染了一小片。
我吐了水,站起来,跑了。
跑到巷口我才想起来,没问他姓什么。后来我回去找过两回,河埠头的人都说不上来,只说每年都有外乡人从这里过。
我认不出他的脸。三年前我只看了他一眼,看的是他耳朵上的血。
“别动别动,动了更糟。”身后有人说。
我回头,是个挎菜篮的老太太。
“不动他就死在这儿。”我说。
老太太往后退了半步,退到人圈外头去了。
米行后门开了。掌柜陈德山出来,手里还拿着账本。他看了一眼地上,先看的是米。
“两袋都撒了?”
“跳板断了。”旁边有人说。
“这跳板用了五年,谁让他两袋一起上。”陈德山把账本合上,“一个人挑一百六十斤,跳板不断才怪。”
我蹲下去看断口。
断口里面是黑的。外面一层还好好的,里头朽成了絮,一捻就掉,指头上留一层黑末。
我站起来。
“掌柜的,这跳板里面朽了。”
陈德山看了我一眼。
“邵棠,你是米行的人。”
就这一句。
我爹三年前死的,他那个位子陈德山给了我,工钱减了一半,一个月四块五。这句话的意思我听得懂:我的饭碗在他手里,我爹的棺材也是他赊的。
我张了张嘴,没再说。
他转头叫伙计:“把跳板抬进去。”
两个伙计过来,一人一头,把两截跳板抬起来。我想说别抬,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抬进去,别挡着街。”陈德山说。
我跟了两步。
“你今天的账记完了?”
我停住。
地上的人忽然喘了一口气,很响,像风从破风箱里过。
“他还活着。”我说。
没人动。
我看了一圈。人不少,站得都不近。卖梨的把担子搁在肩上没卸,眼睛看着别处。两个在码头等活的挑夫站在人圈外头,其中一个我认得,姓吴,人都叫他吴老四。
“吴老四。”我说,“帮我抬个人,到存济堂,半里路。”
吴老四看了看地上的人,又看了看我。
“两角。”
“四角,你们两个人。”
吴老四把扁担从肩上卸下来,朝另一个挑夫抬了抬下巴。
没有门板。他们从墙根下抽了一张破席子,两根扁担穿过席边,把人抬上去。人一上去,席子就往下坠,中间凹成一个月牙。
“慢点。”我说。
“慢不了。”吴老四说,“血这么流,慢走也是死,快走也是死。”
“那就快走。”
过石桥的时候,他吐了一口,吐在我袖子上。热的。我没停。
血从席子缝里滴下来,一滴一滴,滴到石桥那头。
吴老四在后面说:“姑娘,这人怕是不行了。”
“走快点。”
存济堂的门脸不大,两扇黑漆木门,门楣上一块匾,字被烟熏得发黑。柜台后头点着一盏美孚灯,灯罩上有一圈焦黄。
柜台后头坐着的人抬起头。
严松亭,五十七岁,在这条街上坐了三十年的堂。
他先看席子,再看人,最后看我。
“抬后院。”
2、
后院厢房比前堂暗。童小满端着一盆水进来,水晃出来一半,泼在门槛上。他十六岁,在存济堂第二年,见人先低头。
严松亭把人的衣裳剪开。
从左肋往下按。按到第三处,床上的人身子一弹,喉咙里滚出一声。
“这儿疼?”
人没答。
他又按了一处,手指停住,往旁边挪了半寸,再按。
“肋断了两根。”他直起腰,“里头出了血。腿是折的,折在小腿,不在膝上。”
“能治吗?”
“药能吊住气。”他把手上的血在布巾上擦了两下,“吊不吊得过今夜,看他自己。”
“他家里人呢?”
“不知道。”
“不知道就去问。”
童小满放下盆就出去了。
严松亭把袖子挽到肘上,捏住那条断腿的两头。
“按住他的肩。”
童小满还没回来。我过去按住。
“按这儿。”他抬了抬下巴,指的是膝盖上头一点的地方,“按死了,别松。”
我按下去。
他把骨头往回送。有一声,不响,闷在肉里,从我两只手上传过来。床上的人没醒,喉咙里滚出一声,很长。
我按了很久,手心里全是汗,汗混着他腿上的血,滑。严松亭拿两块薄板夹住,用布条一道道缠,缠到第六道才停。
“好了。”
我松开手,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一刻钟后童小满回来,站在门边,不敢往里走。
“街上只晓得他姓韩,在码头挑脚,人都叫他韩师傅,双林过来的,后来在这边娶了亲。”他咽了口唾沫,“住西栅韩家弄。我去看了,门锁着。隔壁老婆婆说,他女人带着孩子回双林娘家了,走了三天,说今天回来。”
“今天什么时候?”严松亭问。
“老婆婆说不上来。上半天还是下半天,她也不晓得。”
严松亭没说话。他把剪下来的破衣裳团起来,扔进墙角的筐里。
“那就等不得。”
门房那边有人咳了一声。吴老四和另一个挑夫蹲在门房的长凳上等脚钱。
严松亭走出去,站在他们面前。
“你们谁认得他家里人?”
“不认得。”吴老四说,“码头上的,一天见三回,谁问他家里。”
“那你们谁肯给他画个押?”
吴老四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
“先生,我们只是抬脚的。”
另一个挑夫已经往门外退了半步,手扶在门框上。
“画了押,人死了,家里人不找你们。”严松亭说,“这话我写在纸上。”
“不找也不画。”吴老四说,“先生,我家里也有老婆孩子。”
严松亭没再问。我把四个角子放在长凳上。吴老四拿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脚步很快。
我站在厢房门口,把那四个角子的事看清楚了:抬人的钱是我出的,可他们连一张纸都不肯按。
严松亭回到柜台后头,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印好的纸,铺平。
“救是要救。”他在灯下洗手,水很快变成淡红,“危重的人,要家属画押,我才下重药。”
“为什么?”
“人死了,家里人来闹,说我用错了药。”他把手从水里提出来,水珠掉回盆里,“我赔不起。这条街上,我坐了三十年,抬出去十七个,来闹过的我数得清。”
“不画呢?”
“灌一碗独参汤,抬到门房,听天由命。”
我看了一眼床上的人。他的胸口在动,很浅,一起一伏之间隔得太久。
“我画。”
严松亭转过头来。
“你是他什么人?”
我张了张嘴。
“我是……”
“他爹?他娘?他女人?他兄弟?”
“都不是。”
“那画了也不算。”
他把笔搁回笔架上。笔搁上去的时候磕了一声,很轻。
“那谁能画?”
“他的亲人。”
“他的亲人明天才来。”
“那就明天再说。”
“他活不到明天。”
严松亭看着我。灯芯爆了一下,火苗歪了歪,又直起来。
“你要画,就写清楚你是他什么人。”他说,“写不清,我不收。”
我在米行记账,会写字。笔拿在手里是熟的。
纸摊在柜台上,最下面一栏四个字:与病人何亲。
我想了很久。
恩人?不是。他救过我,我不是他的恩人。
债户?也不是。我欠他的不是钱。
邻居?我住东栅,他住西街,中间隔着一条河一道桥。
我写下了一个字。
邻。
严松亭低头看了一眼。
“你住哪一条?”
“东栅。”
“东栅不算西街的邻。”
“远邻也是邻。”
他看了我一会儿,久到我以为他要把纸推回来。
“纸上有个字,我就能下药。”他把纸对折,收进柜台底下,“字是谁写的,我不管。”
“按手印。”
我按了。印泥是湿的,按下去,指尖凉。
“诊金一元二,药三剂一元二,接骨六角,夜里看护两角。”严松亭报得很平,“三块二。”
我把布袋摸出来,倒在柜台上。
一块八。布袋里本来有两块二,四角给了抬脚的。这一块八,我攒了半年。
“差一块四。”
我把左手的镯子摘下来。银的,我娘留下的,戴了七年,内圈磨得发亮。
“这镯子值两块。”
严松亭没接。
“押一块四。一个月内来赎,过了月,归柜上。”
“一个月。”我重复了一遍。
“一个月。”
童小满去写押条。他写字的时候舌头抵着下唇,写得很慢。写完吹了吹,递给我。
银镯一只,押洋一块四角。底下是日子。
“收好。”他小声说。
我把押条折起来,塞进怀里。
药是童小满熬的。我跟着进了后院,站在灶房门口看。药味冲上来,苦得人舌根发紧。
“你在外头等。”严松亭说。
门从里面关上一半。
我退出来,坐在门外的石阶上。
石阶是凉的。
3、
二更的梆子过去没多久,门开了一条缝。
严松亭端着一只碗出来,碗里是黑的。他没看我,把碗递给身后的童小满。
“灌。一点一点灌,别呛着。”
“先生。”我说。
“吐了血再来叫我。”
他进去了。
过了半炷香的工夫,里头一阵乱,童小满端着一只铜盆跑出来,盆里的水是红的,跑得太急,泼在门槛上。
严松亭跟着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盆。
“吐出来好。”
“吐血还好?”我站起来。
“吐出来的是胃里的。憋在里头,才是坏。”他把袖子往上撸了撸,又进去了。
门没关严,留着一条两指宽的缝。
子时前后,里头开始说话。
先是含含糊糊的,像跟谁争。后来清楚起来。
“跳板断了。”
停一会儿。
“跳板断了。”
又停一会儿。
“跳板断了。”
三遍。一遍比一遍轻。
我把耳朵贴在门缝上。
童小满端着一盆水出来,看见我这样,脚步停了。
“他说的什么,你听见了?”我问他。
“听见了。”
“你记着。”
“记这个做什么?”
“记着。”
童小满看着我,点了一下头。他没拿笔。他端着盆从我身边过去,水晃出来,泼在我鞋面上。
丑时,药碗空了。童小满说第二剂该下了,可这一剂下不下,得先生点头。
我去敲前堂的门。
敲了三下,里头才有动静。
严松亭开门的时候披着一件夹袄,头发散着,眼睛却是醒的。
“药尽了。”
“我知道。”他让开半步,让我进门,“你坐了一夜了。”
“嗯。”
他在柜台后头抓药,一味一味地称,戥子的小盘子在他手里很稳。
“他到底是你什么人?”
“他救过我。”
戥子停了一下。
“他认得你吗?”
我看着柜台上的灯。
“不认得。”
“他连你姓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
严松亭把药倒进纸包里,包好,用麻绳捆上。
“他不记得,就不算救过。”
他把药包推过来。
“拿去,三碗水煎一碗。火别大。”
门在我身后关上。
我拿着药包站了一会儿。这句话我想了一路,想到灶房门口也没想通。想不通,也不想再敲那扇门。
四更天,桥头馄饨摊的烟先起来了。
老板娘姓周,我在她摊上吃过三年早饭。她蹲在炉子前头吹火,火苗起来,照亮她半张脸。她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邵姑娘?你在这儿坐了一夜?”
“嗯。”
她看了看存济堂的门,又看了看我,没多问。过了一会儿,她端了一碗汤过来。
“没钱。”我说。
“汤不要钱。”她把碗塞到我手里,“趁热。”
汤是煮馄饨的水,上面浮着一点葱花。我两只手捧着,捧了很久才喝第一口。喝下去,胃里那块冷的地方化开一点。
寅时,里头忽然响动起来。
门被童小满从里面拉开,他的脸是白的。
“姐姐,你进来,先生叫你进来按住他。”
我进去的时候,床上的人在抽。牙关咬得很紧,脸烧得发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着。
“按住肩,按死。”严松亭说。
我按下去。他的身子硬得像一块木头,从我手底下一下一下地弹。
“烧酒。”严松亭说,“擦胸口,擦手心脚心。”
童小满把酒坛抱过来。严松亭把酒倒在手心里,往他胸口上搓,搓得那一片皮都红了。
忽然,床上的人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抓得很紧。五个指头,一个不缺。
他睁开了眼。
眼睛是干的,眼白里全是红丝。他看着我,看了有一会儿。
“水。”
童小满舀了一勺,我送到他嘴边。他喝了两口,呛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然后他的手松开了,眼睛也闭上了。
我手腕上留下五个印子。
“别松。”严松亭说,“还按着。”
我按到天快亮,两条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
卯时,他身上出了一层汗,先是额头,再是脖子,最后整个后背都湿了,衣裳贴在身上。那股烫人的热气一点点退下去。
严松亭把三根手指搭在他腕上,闭着眼,数了很久。
“过了。”
他把手收回来,看了我一眼。
“人过了今夜,就算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看这三天。”
我站起来,腿一软,扶住了床沿。
天亮了。
更夫老姚敲着梆子从街上过,看见我坐在门槛上,站住了。
“邵姑娘,你怎么在这儿?”
“老姚。”我说,“西栅韩家弄,姓韩的挑夫家,你去拍门,他女人要是回来了,叫她来。”
“他女人?”
“他摔了,在里头躺着。”
老姚看了看门里的灯,梆子往肩上一扛,走了。
周老板娘在收摊,把板凳一张张往车上摞。她走过来,把那只空碗收走。
“你这一夜,”她说,“明天怎么说清。”
4、
板车轱辘压在石板上,从西栅那头一路响过来。
我站在最下一级台阶上,看见车上坐着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只包袱,身边挤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车后头跟着一个年轻男人,短褂敞着,走路的时候肩膀一晃一晃。再后头是一个老太太,小脚,走得慢,一只手扶着墙。
板车停在存济堂门口。
女人从车上下来,先把孩子往身后一拨,然后抬头看我。
她的脸晒得很黑,眼角有几道细纹,头发抿得很紧。
“你是谁?”
“我姓邵。”我说,“邵棠。米行的。”
她没接这个话。她从车上拎下包袱,从我身边过去,进了门。
我跟进去一步,站在门里。
她走到床边,先看他的脸,再拿起他的手,翻过来看手心里那道旧茧。然后她抬起头,看屋里的人。
看严松亭,看童小满,最后看我。
“我是他女人。”她说,“我姓蔡。我在巷口碰见敲梆子的老姚,他说我男人躺在存济堂。”
年轻男人跟进来,站在她身后。
“姐,板车钱还没给。”
“阿宝,先把车掉个头。”她说,“一会儿要抬人。”
蔡阿宝出去了。
老太太挪到床边,坐下,把儿子的手从被子底下摸出来,两只手包住。
“手怎么这么凉。”她说,“银娣,你来摸摸。”
蔡银娣过去摸了一下,把手收回来,没说话。
孩子从蔡银娣腿后头探出半个脑袋看我,我朝他点了一下头,他缩回去了。
蔡银娣转过身来,面对我。
“我问你一句话。”她说,“他倒在米行门口,你是路过的?”
“是。”
“路过的,守一夜?”
“他伤得重。”
“重。”她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重你就守?”
蔡阿宝从门外进来,站在她旁边,眼睛在我身上转了一圈。
“姐,她是米行的。”他说,“跳板是米行的,她也是米行的。这里头有没有她的事,谁说得清。”
蔡银娣没接这句。
她只是看着我,把话头拐了个弯。
“你守一夜,是怕他死了,米行赔钱。”
“不是。”
“那是什么?”
“他救过我。”
这句话说出来,屋里静了一下。
蔡银娣的眼睛动了一动。
“救过你?”
“三年前,双林河埠头。我落水,他跳下来把我推上去的。”
“双林。”她重复了一遍,“双林那么多河。一年淹死几个,你知道吗?”
我看着她。
“他耳朵后面有一道疤。”我说,“那天磕在石阶角上,血顺着脖子流进领口。”
蔡银娣转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又转回来。
“那道疤,他说是早年挑石头砸的。”她把手里那只碗放稳,“他耳朵怎么聋的,你知道?”
“不知道。”
“我跟他过了四年,他就说过一句,耳朵是挑石头挑坏的。”她说,“他在外头的事,从来不往家里说。”
我张了张嘴。
“纸上有字。”我说,“昨夜的生死状,是我签的。”
“你签的?”她的声音高了一点,“你凭什么签?”
童小满在门边站着,手里还捏着一块抹布。
“纸上……”他开口,声音很小,“纸上写的是'邻'。”
蔡银娣转过头去看他。童小满低下头。
“邻。”她把这个字说了一遍,回过头来,“你住哪儿的邻?”
“东栅。”
“东栅的邻居,管到西街来了。”
我退了一步。
台阶在我脚后跟那儿。我已经退到门槛外头了。
周老板娘在对面收摊,把最后一摞碗往车上放。她看了这边一眼,小声说了一句:
“这位姑娘昨夜一直坐在门口,我四更起火的时辰她就在,天亮还在。”
蔡银娣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周老板娘把话咽回去,低下头去摆她的碗,摆得很仔细。
蔡阿宝往前跨了一步。
“姐,报官。”他说,“人倒在米行门口,跳板是米行的,她又是米行的。让官来问,一问就清楚。”
“报什么官。”蔡银娣说,“人活了就行。”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
“报了官,他在床上躺着,官来问话,问他跳板是怎么断的,问他两袋米为什么要一起上。”她顿了一下,“问完了,人还是躺着。米行的东家还是东家。”
蔡阿宝不说话了。
蔡银娣把包袱从地上拎起来,抱在怀里。
她走到我面前,站住。
她比我矮半个头,可她站在门槛里头,我站在门槛外头。
“我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回娘家住三天。”她说,声音低下去,“三天。回来的时候,我男人躺在别人家的床上,床边坐着一个我不认得的姑娘,坐了一夜。”
“你让我怎么想。”
我没说话。
我要是她,我也想不出别的话来。
她抱着包袱进去了,门帘落下来,扫过我的鞋面。
我站在最下一级台阶上。上不去,也走不开。
手里还攥着那张押条,纸被汗浸得发软。
5、
门帘又掀开了,童小满出来,站在我面前。
“先生叫你进去。”他小声说,“账要对。”
蔡阿宝在里头听见了。
“对什么账?”
“她付过钱。”童小满的声音更小了。
我进去了。
屋里点着灯,天已经大亮,灯还点着。严松亭站在床边,正在收他的针包。
床上的人睁着眼。
“米呢。”他说。
声音是哑的,可是清楚。
“长顺。”蔡银娣叫了他一声,把碗放下,“人在这儿躺着,你先问米。”
“两袋。”
“两袋都在。”她说,“撒了一地,扫起来还剩一袋半。”
他不说话了,眼睛看着房梁。
蔡阿宝凑到他左边,弯下腰。
“姐夫,我问你,昨天是不是有人推你?”
床上的人没应。
“姐夫?”
“他那只耳朵听不见。”蔡银娣说,“你到那边说。”
蔡阿宝愣了一下,绕到床的另一边,弯下腰,把嘴凑到他右耳边。
“姐夫,昨天是不是有人推你?”
床上的人看着他。
“跳板断了。”
“断了就断了。”蔡银娣说,“人在就行。”
老太太把儿子的手放回被子底下,掖了掖被角,然后抬起头看我。
“姑娘,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
“二十二。”她把这个数说了一遍,低下头去,再没说话。
蔡银娣看了她婆婆一眼,没接。
严松亭走到柜台后头,把账本翻开。
“诊金、药、接骨、看护,三块二。”
“他这腿,多久能下地。”蔡银娣问。
“三个月。”严松亭说,“骨头长住要三个月。这三个月别叫他挑,也别叫他下田。”
蔡银娣站在柜台前,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从怀里摸出一只蓝布手巾包,一层一层打开。
里头是角子,用一根棉线串着。
她把线抽了,一个角子,一个角子,摆在柜台上,摆成一排。数到三十二个,手巾包瘪下去了。
“三块二。”她把最后一枚推过去,“我们自家付。”
她抬起头。
“她的钱,退她。”
严松亭看了我一眼。
我没动。
他把角子往抽屉里扫,扫得很干净,一枚不剩。
“先生。”蔡银娣说,“他这伤,是怎么来的?”
严松亭把手停在抽屉上。
“人是她送来的。”他说,“字也是她签的。”
他停了一下。
像还有一句。
那一句没出来。
他从柜台底下抽出那张纸,抖开,看了一眼,折成四折,又塞回去。
“人活了,那张字就不算数了。”
他转身进了里间。
童小满从柜台后头绕出来,手里托着两样东西:我的镯子,和一小卷角子。
“一块八。”他说,“先生叫我退的。”
我伸手去接。
蔡阿宝从旁边伸过手来,挡了一下。
“她一个外人。”
“给她。”蔡银娣说,“我们不欠人的。”
童小满把镯子放进我手心里,又把那一小卷角子塞进我的布袋。
镯子是凉的,可是上头有一股味。药味,混着一点别的什么,说不清。
我把它套回左手。
蔡阿宝出去叫车。板车掉了个头,车尾对着门口。
严松亭从里间出来,和蔡阿宝一人一头,把床上的人抬起来。抬的时候,那人皱了一下眉,没出声。
过门槛的时候,他的头偏了一下。
他睁着眼,看我。
那一眼跟看门框、看门帘、看街上的板车一样,没有停。
我站在门边,手垂着。
板车抬上去了。蔡银娣把孩子抱上车,自己跟在车边。老太太扶着车帮,一步一步跟着走。
车轮压在石板上,走了三步。
他没有再回头。
蔡银娣走在最后。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以后别管别人家的事。”
她说完就走了,没有再看我。
我站在存济堂的门里,看着那辆板车拐过石桥。
“先生。”我朝里间喊了一声。
里头静了一会儿。
“回去吧。”严松亭说。
尾声
东栅的租屋,一进门就是灶。灶上还有半锅隔夜的水。
我把手泡进去,搓了两把,水就浑了。
皂角是去年秋天存的,放得久了,搓不出沫。我掰了一小块,在手心里搓,搓到指头发涩,才往手腕上抹。
洗第一遍,水是褐的。
倒了,换一盆。洗第二遍,还是褐的。
第三遍,水清了一点。我把手举起来,凑到鼻子底下。
还有味。
那股苦味钻进指甲缝里,洗不掉。指甲缝里还留着一线黑,是跳板断口上的木末,捻不掉。
左手腕上一圈印子,五个指头,一个不缺,紫的。
我把镯子从桌上拿起来,套回去。
镯子正好压在那圈印子上。
午后我去米行。
陈德山在柜台后头打算盘,算盘珠子打得很快。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昨夜的事,你别往外说。”
“嗯。”
“米行没亏。”他把算盘一推,“两袋米,扫起来一袋半,剩下半袋记在姓韩的账上。”
我没说话。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工钱单,推过来。
“画个押。”
我看着那张纸。
上头写着四块五。
我的手动了一下,停在那儿。
陈德山没催,就那么看着我。
我按了手印。
印泥也是湿的,按下去,指尖也是凉的。
他把单子收回去,数出四块五,角子推到我面前。
我把钱收进布袋,从怀里摸出那张押条。
银镯一只,押洋一块四角。底下的日子是昨天。
我翻开账本,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第三十七页。
那一页空着半张。
我把押条夹进去,合上账本。
手按在账本上,指尖上一点红。
底下还是那股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