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 柴米油盐
一、最丢人的搭讪方式
我不喜欢旅途中的艳遇，更不会把一份艳遇延伸成一段正式的关系。我一直觉得，那种情境下产生的情愫，多半只是一时的冲动。
可当我看见你的时候，我像被瞬间勾走了魂魄，理智不知道去了哪里。我不由自主地想接近你、认识你、了解你，所有注意力都被你一个人吸了去。
那天，我像往常一样，在古城山脚下的一家咖啡店消磨下午。我每次来都会去这家店，它的位置很刁钻，要爬一段楼梯上来，靠窗的位置能看到绵延不绝的山景。
当时只是随意一瞥，你便进入了我的视线。
我坐在横排座位的最边上，你坐在竖排靠窗的位置，中间隔着两张桌子。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等我发现你的时候，你正撑着手、托着下巴，专心地看外面的景色。
你和我一样，只有一个人。
我看了看店里的人：有人拿着书，有人在本子上作画，有人三三两两一桌笑得热闹，有人专心拍照打卡。唯独你，和我一样，什么也没干，只是看着窗外的风景，偶尔闭上眼，感受温暖的阳光和清爽的微风。
我告诉自己这是偶然，所以总是假装有意无意地往你那边看。你看得很投入，一直没发现我。偶尔你会突然微笑，大概是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这个时候我会顺着你的视线去找，等我找过去，那件有趣的事已经不见了踪影。
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我确定你和我是一类人。你不是在假装松弛，也不是在努力放空，你只是实实在在地投入在当下。
我开始仔细地观察你的面容和装扮。原生的黑发，刚好到锁骨，六四分的斜刘海随风晃荡。微风吹过的时候，你也没有伸手去拦，由着它去。你素颜，和我正好相反。眉毛浓淡刚好，形状好看，适合你的脸型，看起来是修过的。鼻梁挺拔，标准的双眼皮，眼睛不算大，但也不小，大概是刚到这里不久，眼里还带着些疲惫。嘴巴较小，微微嘟起，薄薄的嘴唇，唇上那一抹红大概也只是为了气色好一点而抹的自然色唇膏。
你的体型比我单薄，看起来比我矮一些，偏瘦。一件简单的风衣搭配黑色宽松裤子。旁边座位上放着刚买的手串，桌上是一杯咖啡——不知道你点的哪一款——一碟吃了一半的薯条，还剩一点的鸡米花，和一份吃了三分之一的蓝莓蛋糕。手机放在靠里的位置，整整二十多分钟，你没有拿起来看过一眼。看起来像是单身。
单看脸，你显得比较稚嫩；可整个人看过去，又很沉稳。脸没什么攻击性，整体却有点冷冷的感觉，不太好接近。
我微微歪了歪头，注意到你脚上是一双黑色的马丁靴，最基础的款式。你没带包，看来平时也没有这个习惯。
“我要想办法认识她。”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疯狂盘旋，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越来越压不住。这是我第一次有这么强烈的冲动，想要主动去认识一个人。
你突然扭头，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我吓得一哆嗦，急忙收回目光，转头的时候差点闪到脖子。等我再着急忙慌地抬起眼，之前还空着的那两张桌子已经坐满了人。我的座位虽然比他们高一个台阶，可那几个高个子男生还是挡住了我望向你的视线。我着急地朝你的方向探头，这才发现你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走了。
而我，还没想出一个接近你的理由。
我看着你起身、转身、迈开脚步。一步，两步，三步……直到你踏下第一级台阶，我的身体比大脑先着急起来。我终于按捺不住，急忙起身，朝你的方向跑去。
心思全在你身上，一个没留意，在你身后半臂远的地方，我差点从楼梯上直接滚下去。身体开始倾斜的同时我惊叫出声，你闻声回头，正好看见我踉跄的那一下——这大概是最丢人的搭讪方式了。
你露出惊恐的神情，连手里精致的购物袋都顾不上了，急忙伸出双手，从我身侧穿过，一把将我稳稳扶住。
那一刻，我感觉到你比我还要滚烫的呼吸，和剧烈起伏的胸口。可你开口的第一句，却稳得不像话——“没事吧？”
二、三次偶遇
被你婉拒了联系方式之后，我以为这事就到此为止了。
当时我问你要去哪，你说随便走走，我说我也是。我顺势问能不能加个联系方式，你看了我两秒，说“不太方便”。语气不冷，但也没有商量的余地。我笑着说没事，心里却空了一块。
两天后，午饭时间，我一个人走在去餐厅的路上，突然听到一声猫撒娇似的“喵～”。没想到紧接着，有人也跟着“喵～”了一声。
虽然觉得可爱，可当时心里全是你，我并没有心思去探究。
可拐了个弯，我就看到了你。
古城不大，我想过我们可能会再遇见。可缘分太难以捉磨，我也想过，也许就该放下那个注定要擦肩而过的人。
你当时正蹲在一条古巷里，一只小橘猫对着你蹭来蹭去。然后小橘猫“喵～”了一声，你微笑着，对着小猫也回了一声：“喵～”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你笑。我分不清是被你可爱到，还是被这一幕可爱到，急忙掏出手机，把这一幕录了下来。
三十多秒后，我收起手机，心满意足地慢慢朝你靠近。怕吓到你，隔着一段距离我就先轻声开口：“哈喽～”
你闻声转过头，看着我慢慢走近，那个疑惑的小表情仿佛在说：这个女生……有点面熟。
我双手背在身后交握着，想用微笑向你表明我没有恶意。
“不记得我啦？”
你像是恍然大悟，眨了眨眼，可紧接着又警惕起来。我当时觉得你好可爱——怎么会有警惕心这么强的小家伙。第一次跟你要联系方式的时候，你也是这个表情，然后拒绝了我。
“我可先声明，真的是偶遇哦～”
怕再盯着你看会把你吓跑，我移开视线，一个跨步上前想跟小猫打招呼。小猫大概被我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有应激的迹象，背上的毛都要炸起来了。
我没养过猫，对猫一点也不了解。幸好你反应快，立刻上前抓住我的手腕，把我往后拉了拉，压着嗓子说：“你吓到它了。”
接着你马上观察猫咪的反应。猫咪大概是看懂了你认识我，把炸到一半的毛收了回去，疑惑地看着我们俩。
我愧疚地连连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跟它打个招呼。”
你无奈地看了我一眼。
我还是不死心：“那我该怎么做？”
幸好，你没有排斥我继续待在那儿。
“你先看着它，对着它慢慢眨眼睛。”
我一脸疑惑：“哈？”
你只是微微一笑，然后看向我，对着我缓慢地眨了一次眼睛，柔声说：“像这样。”
那个温柔的微笑让我恍惚了一下。过了几秒我才回过神来：“你能再示范一遍吗？”
是的，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带着真心，也夹着私心。
你先是一愣，可还是友善地又示范了一遍。
我明显感觉到自己嘴角在上扬，但尽量压着心里的狂喜，转头看向小橘猫，按照你教的做了一遍。
“然后呢？”
你没有回答我，而是先观察了小橘猫的反应，然后慢慢蹲下来。我跟着照做，也蹲了下去。
你突然笑起来：“它好像不害怕你了。接下来你可以伸手，让它主动靠近你，闻你的气味。”
听到这里，我愣了愣，转头看向你的侧脸。你正一脸专注地观察着小橘猫，完全没留意到我缓缓上扬的嘴角。
我转回头，伸出手，等着小猫咪靠近。小猫咪很警惕，先看看我伸出的手，小脑袋左歪歪、右歪歪，像是在好奇，又像是在观察。
终于，它蹦跶着小短腿，屁颠屁颠地走了过来，闻了闻我的气味，然后用脸颊蹭了蹭我的手。
我的心被轻轻触动了一下，那种感觉很奇怪。我转头看向你，你跟着笑了起来。
我问：“你怎么对猫咪这么了解？自己也养猫吗？”
出乎意料，你沉默了，没有回答。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想说，但我也不想勉强你。感觉到手上更软乎乎的触感，我转头看向蹭着我手的小猫咪，转移话题：“哈喽，你好呀～对不起，我刚刚不是故意吓你的，原谅我好吗？嗯？”
小猫咪刚愿意跟我亲近，我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喊：“凌攸宁，你在那儿干嘛？”
猫咪被突如其来的叫喊吓得撒腿就跑。我和你也被吓得本能站起身。
我看着昨天才跟我汇合的三个朋友正朝这边走来，其中还有一个男生。我瞬间回过神，生怕你也像小猫咪一样吓得撒腿就跑，立刻提高音量冲他喊：“站住！别动！”
三个人这种时候倒是很听指挥，立刻停下脚步，定在原地。
我小心翼翼地转头看向身旁的你。果然，你的视线正死死锁在那三个人身上，满脸警惕。
我急忙解释：“他们是我朋友。不过你放心，我不开口，他们绝对不会过来。这个距离，就算我们是坏人，你也有时间跑。”
你听完，转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淡淡地说了一句：“要是你伸手抓住我，我就跑不了了。”
说实话，这句话当时对我来说堪比恐怖片，吓出我一身冷汗。
我立刻把双手放到背后。
你看着我的举动先是一愣，接着出乎意料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后来你说，当时我惊慌失措的样子太可爱，可爱到让你那颗连连后退的心，开始动摇了。
三、作弊
眼见又要跟你分别，可我还没想出既能让你放下戒心、又能认识你的办法。我内心焦急万分，不知道怎么开口，更不知道说什么。我只能张了张嘴，灌了口西北风进肚，试图让这股冷意顺着呼吸道散布全身，扑灭里面每一处焦急的火苗。
你倒是一点也不留恋，可能心里比我还急着走。不同的是，我想让你留下，你想离开。
望着你逐渐远去的背影，我脑海里突然浮现前两天你放在座位上的手串袋子。灵机一动——或许你信佛？相信缘分？
我快步跟上你，然后超过你，气喘吁吁地站在你面前。你疑惑地看着我。我心里庆幸，幸好你只是疑惑，而不是警惕，没以为我真是坏人，要堵你的去路。
我问：“你相信缘分吗？”
你一脸疑惑。
我着急地开口：“我们已经遇见过两次了。要是能第三次偶遇，就交换联系方式，好不好？”
话讲完了，没等来你的答复。你只是眨巴着那双水灵灵的眼睛看着我。就在我以为没戏的时候，你的嘴角开始缓缓上扬。
你突然笑了，笑得那样灿烂。
“好啊。”
终于等来了你的回答，语气里还带着些许雀跃。
意料之外的答案，这次换我呆住了。
你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没事吧？”
我激动得像个小屁孩，下意识伸出手：“说好的，反悔的这辈子发不了财！”
你看着我悬在空中的小拇指。我这才反应过来——二十出头做这个动作叫幼稚，过了二十出头还做，只能叫有点弱智。
可你只是笑了笑，伸出小拇指勾住我的，坚定地说：“嗯，一定。”
我跟你告别，看你逐渐走远，快接近下一个十字路口时，你往右边拐了进去。
我知道，机会来了。
这古城我来了十几次，路线熟门熟路。说真的，我没有把握。随机的概率在同一对人身上降临三次，这种好运已经眷顾了我两次，我不能全靠它，我也得自己使点劲。虽然是五五开的冒险，可能真的能留住你，也可能彻底失去你，但我讨厌一件事一而再再而三地悬着。所以，我选择做个“了断”。
我甚至没来得及跟朋友交代一声，就立刻迈开脚步，用百米冲刺的劲儿从巷子这头穿到那头。没看见你的身影，我回忆着你的步速估摸你抵达的时间，大概你已经离开这条巷子了，于是我又迅速跑起来。过膝的羊绒大衣随风摆动，连衣裙的裙底不断灌进寒冷的北风，唯一庆幸的是今天刚好穿了休闲一点的中筒靴。
我从这个分叉口跑到那个分叉口，不见你的身影。我估计你去了另一条街。接着我绕着跑了一圈——终于，你的侧影映入我眼帘。我没有上前，而是继续沿当前街道再往前跑一个路口，趁你还没抵达之前冲了出去。
终于，我走到了你面前。
大冬天，我能感觉到额头冒出微微的汗，鼻尖变得湿润，鼻孔和胸腔却干得我直咳嗽，甚至没法抬起头跟你搭话。
“你……”这个字音落下几秒后，我感觉到背上多了一份不属于我的温度和重量。
是你的手。
你的手落在我背上，轻轻拍着，试图安抚我喉咙里的燥热。
“你还好吧？”
“咳咳……嗬……嗬。”
顾不上自己的狼狈模样，感觉能开口了，我扭头看向你：“哈喽，又见面了。”
你手上的动作停住了。睫毛连着扇动了几下，嘴巴微微张开。
我看见了你的惊讶。
内心慌乱如千军万马奔腾，但我不能表现出来。表现出来就等于给自己下了“没机会”的定论。我能感觉到嘴角的弧度是僵的，但还是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松弛，可脱口而出的却是鲁莽的真话：“有时候的偶遇，得稍微靠点作弊。”
糟糕透了。
这是我当时最真实的感受。比糟糕的台词更糟糕的，是人。明明是自己做了的事，却想粉饰它，就因为羞于承认——对，我在作弊。
你的手从我背上挪走，缓缓垂落。
我觉得这下彻底完蛋了。
可你每一次都在我的预判之外。
只见你缓缓抬起手，伸进黑色短款皮衣外套的口袋，从里边掏出手机，直视我的双眼，淡淡开口：“号码多少？”
是我的错觉吗？那一刻，我怎么还从你脸上看到了一丝紧张？
四、怕麻烦的人类
你的社交软件干净得让我怀疑是新开通的。没有签名，没有动态，没有视频，没有点赞。头像是用铅笔画的简单图画，抽象里带着点调皮的可爱。名字倒像是你的自我介绍——怕麻烦的人类。
我本想约你隔天出去玩，吃早餐、午餐或者下午茶。可准备发送的那一瞬间，你说过的那句“要是你伸手抓住我，我就跑不了了”突然浮现在脑子里。我吓得赶紧把每一个字都删掉。心想，还是不能着急，先跟你聊聊天，让你多了解我、多安心一些，再约吧。
我开始跟你线上聊天。
你回信息的间隔有点久，不过结合第一次见你的场景，想来也合理——你确实很少看手机。
跟你聊天很轻松、愉快，不用费力去想问题，想说的都是我好奇的。你的回答也很直接，没有弯弯绕绕。在讨厌什么上非常明确，在喜欢什么上却说得很宽泛。你好像没有特别喜欢的东西——没有特别喜欢做的事，没有特别喜欢的食物，没有特别喜欢的城市。而且你总给我一种淡淡的感觉，不是见过繁华后的淡然，反而是那种“都可以失去”的态度。算不上漠视，大概是没有深厚的执念。
偶尔你也会回问我几个问题，但好像对我的兴趣不大。那些问题没有过多延伸，基本就是你问、我答，然后你画上句号，而我把句号擦掉，再自己延伸几句，直到担心你觉得我烦，才结束。对，我也想让你了解我。起码等我约你出去的时候，你能稍微放松一些，不再那么警惕。
我有很多话想说，可我知道得控制自己。不能老是频繁联系你，不能一天到晚缠着你聊天。所以我只能反复翻看我们的聊天记录。
不看不知道，我对自己有了新的了解。我一直认为自己话比较少，讲话方式也比较简洁，这也得到过周围人的一致认可。可看着跟你的聊天记录我才发现，自己很啰嗦，说话有点零碎，发消息也拖拖拉拉，一条消息就那几个字，反复查看好几遍才放心发送。这样一来，我回复你的消息也有了时差。其实我刚看见就已经编辑好了回复，只是这个回复需要被反复检查才能送出去。
跟你线上联系两天后，我终于鼓起勇气约你。
“明天有安排吗？没有的话一起吃午饭？”
看着这几个字，心想，万一你午餐有约，然后误以为我只有午餐有空怎么办？于是急忙补充：“或者早餐，晚餐？下午茶？”
看着这条自以为万无一失、表达自己一整天都有空的消息，我得意忘形地直接按下“发送”。
信息刚发出一秒我就后悔了。心想，这真的很啰里啰嗦，而且奇奇怪怪，语句不通顺的同时也显得我特别着急。万一吓到你怎么办？
这一次，你回复消息比过往任何一次都慢。
二十分钟过去了。半个小时过去了。一个小时过去了。一小时十五分过去，你依然没有回复。
我一再翻看信息，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有多犯傻——我怎么就断定两天过去了你还在古城呢？你的口音很明显不是本地人啊。你会不会是因为这样，觉得我太自大，所以不想回复了？
我在庭院里来回踱步，试图想出能挽回这个错误举动的办法。
又一个小时过去了。
“你还在古城吗？”
我忐忑地按下发送键，死死盯着手机屏幕。
“晚餐？”
这一次很快得到了你的答复。我高兴得在庭院里失态欢呼出声，也顾不上别人投来的异样目光，立刻先回复你的信息，然后跟你敲定时间，推荐餐厅让你选。
五、篝火
隔天傍晚，我提前到了约定的餐厅。才刚过六点，餐厅里已经熙熙攘攘，热闹得很。我们约的六点二十，明知时间还早，我还是忍不住时不时地东张西望。
我特地提前订了一个有点私人空间的位置。
六点十五分，终于又见到了你，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你发现了我，朝我微笑，缓缓走来。凑近了才发现，你今天擦了带点颜色的唇膏——好看。
晚饭全程很轻松、很愉快，庆幸你对我推荐的餐厅还算满意。我们知道了彼此不喜欢吃和不能吃的食物。我又耍了点滑头，顺势提议下次可以去一家我觉得很好吃的餐厅。你抿着嘴，嘴角微微扬起，点了点头。
这不是肯定的答复，但好在也不是明确的拒绝。
晚餐过后，我问你有没有去过广场那边。你摇了摇头，说只有白天去过。我内心暗喜，用篝火、音乐和那里的轻松氛围试着引起你的兴趣。还好，你只是稍微沉默了几秒，就答应了下来。
我们到那里的时候，左边的篝火已经点燃，右边的现场乐队也已经在弹奏。现场很多人，有人围在篝火不远处坐着，有人坐在乐队周围仔细感受音乐。我们选了最左边的台阶，坐在上面能看到全景。
你的手撑在腿上，手掌托着下巴，嘴角微微带着笑意。
你说：“这里挺好。”
见你喜欢，我也安心下来。
我们在那里沉默着坐了一会儿，没有说任何一句话。但我一点也不像刚才那样紧张，也不像从前那样试图找话题、急着更多地了解你。我甚至有点放松。我时不时转头查看你的状态，你好像也跟我一样。
篝火环节终于到了高潮。穿着民族服饰的人开始带头起舞，旁边的乐队演奏着合适的乐曲。接着一群穿着古装的女孩子加入，又有更多的男男女女加入进去，甚至还有老人和小孩。大家挨得挺近，又保持了一点距离，三三两两，人群中也有独自一人的。他们以篝火为中心，围着它转圈，手舞足蹈。动作简单，每个人都乐在其中，脸上挂着笑容。
我转头看向你。你坐得笔直，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们看，脸上的雀跃在闪烁。
正当我想开口时，你先转过头，兴致勃勃地看着我问：“你想下去吗？”
我对你的提议感到惊讶。在我刻板印象里，一个高度警惕的人不会喜欢参与这种群体活动，特别是你跟身旁的人还不熟。
我上扬的嘴角先替我回答了一遍，接着我点了点头回答第二遍，开口说“好”回答了第三遍。
这是我的高兴程度。
闻言，你粲然一笑，让我有些恍惚。
你毫不犹豫地伸手，轻轻握住我的手腕，兴冲冲地拉上我就迈着阶梯往那奔去，好像忘了这是我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
我以为你擅长舞蹈，殊不知你的手脚好像都不怎么听指挥。需要同手同脚的时候你交叉，到了该交叉的时候你又同手同脚，显得有点笨拙，又有点可爱。
我乐得一不小心暴露了本性，“哈哈”地笑出了声。你转头看向我，不但不介意，反而笑得一脸灿烂。
大方，勇敢，乐于尝试——这是我在那一刻对你新的了解。
我也好不到哪去，只是稍微比你强一点，至少没有差点把自己绊倒，哈哈。
这么简单的动作能被我俩一起跳得稀碎，何尝不是一种默契呢？虽然跳得稀里糊涂，但你跟我都不在意，反而很欢乐。
我感觉我们好像熟悉了一些。
六、山路十八弯
从这天过后，我们有了更多相处的时间。对你新的了解是：你没法一整天都跟我待在一起。你会用温柔的词汇组合，最直接地告诉我你的感受，比如好吃、开心、奇怪、累了、我想回去了，等等。
我对你的直言不讳感到惊讶。我最初以为你是那种腼腆、警惕高、非常慢热的人，可慢慢了解后才发现，你性格洒脱，腼腆但敢于尝试，不喜欢拐弯抹角，喜欢放空。
有一次我们一起逛街，你一眼看中店里的一件摆件。我看得出来你很喜欢，因为你看了它很多次。可老板说那个已经有人订了，可以从另外一个地方再调一件过来，也就二十来分钟。你听后立刻皱了皱眉头，然后谢绝了这个提议，离开时还看了它好几眼。
我问是不是不喜欢。你说喜欢，但是好麻烦。
我真心不解。大概我的表情太过直白，你接着跟我解释：要等，太麻烦。
我对此感到惊讶，至今也没能清晰理解你心里对各种事物“麻烦”的定义。
你说最不喜欢麻烦——麻烦的人，麻烦的事。这个程度已经到了就算喜欢，也会因为麻烦而放弃。你不喜欢一件事或者一个人，简单到只是一条直线；但你也不喜欢它们过度弯曲与分岔。
我说：“可人生很多时候本来就是山路十八弯，这里一拐那里又岔的，交错纵横。”
说完我立刻觉得不妥，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这八竿子打不着的冒昧发言。
你看着我沉默了几秒，接话道：“正视前方的时候，它就是很简单的存在。”
你说：“当你俯视它的时候，它就会像密密麻麻缠绕在一起的线，就是你说的山路十八弯，这里一拐那里又岔的，交错纵横。但当你站立在其中的时候，能看见的最复杂的就只是分叉路口。”
我说：“那回头看的时候不也复杂吗？”
你说：“我的理解是，‘回头看’放在这里是字面误解。听着像你转过头去看，但其实你也是在俯视它。”
对此，我又对你有了新的了解——你的心智远超你的外表和年龄。
你的这段发言让我肃然起敬，也让我忽然发现，自己之前因为你年纪比我小、长得又稚嫩而有点看轻你。现在不仅觉得自己有点冒犯，甚至有点轻浮。
七、高塔下的吻
之后的几天，我们还是在古城里，这里逛逛，那里逛逛，吃吃这家，吃吃那家。
直到那天早餐过后，我们决定去山脚下那座宏大府邸看一看，接着去它后方山顶那座用于观景的标志性高塔看一看。
过往的经历让我知道，某种“冲动”可能会在暧昧气氛蔓延中诞生，会在浪漫的夜晚，在若明若暗的环境里。可我从未预料到，它会在白天，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场景下发生。
当时我们从高塔上下来，在旁边接近树林的座位上休息。你靠着椅子，闭着眼睛，微微仰着头，嘴角带着笑意，整个人都很放松。
我觉得那时候不是丘比特连射了两箭用力过猛，就是月老突然着急发力拱了我一下——不然我不会看着你的时候，突然毫无征兆地想要吻你。
我无脑地倾身过去，又在快要贴上你的时候恢复理智，及时停住。我能感觉到体温瞬间飙升，大脑开始翻腾着该怎么解释，更确切地说，是给这个不合理的行为找一个合理的借口。
就在我刚准备先退开时，突然感觉到靠近后脑勺的脖子处多了一层不属于我的温度，接着是软乎中带着点硬度的感觉——是你的手掌。
你微微用力往下一压，成全了我刚才的举动。轻轻贴上，停顿。
我惊讶地看着你。你紧闭着双眼，手掌的力度比刚才又加重了一些，接着突然卸力，移开了。
你缓缓睁开眼，看向还没回过神的我。几秒的静止后，你移开手掌，彻底收回。
我这才反应过来。
就在你的身体开始往后挪动的瞬间，我一把抓住你的衣领，微微用力，把你整个人拉了过来——这一次，换我。
我惊讶于你的回应，生疏却大胆，同时还带着一股温柔的霸道。这种感觉让我着了迷，再次失了神。直到你停下，远离我的唇，带着喘息疑惑地看着我。
等我回过神来，感觉自己笑得有点傻。
我伸手把你一把拉过，再次圈入怀中。
这份心动冲昏了我的理智，让我把所有的顾虑、担忧和小心翼翼都抛在了脑后。此刻，最原始的冲动占据了上风，渴望布满全身，控制了我的肢体。
一切都发展得太快。
我从没想过跟一个人会发展得这么快。我想要好好跟你交往，而不只是一时的绚烂。
我以前会为对方进展太快而分手，会因为对方太黏人而分手。她们说我根本不喜欢她们，我反驳。可她们还说了同一句话：“等你真正喜欢上了一个人，你就知道了。”
我想，现在，我知道了。
我总是控制不住地想你，想要缠着你，想要待在你身边，想要知道你在干嘛，想要知道你在想什么，想要你的笑是因为我。我……我做了她们曾经做过的事，我成为了她们，终于理解了她们曾经在我眼里认为的“过度”或者“没有自我”。
这样想有点可笑。可笑的是，她们是对的——我并没有真正喜欢过她们。但又感觉有点幸运，幸运的是，我也有了能让我真正喜欢上的人。
可想来，我跟你相识才几天，谈“真正喜欢”又觉得太肤浅。
我还记得那晚，在黑暗中依然清晰可见的、你那紧张的小脸。你眉头紧锁，表情紧绷，可眼神却坚定而炙热。还有你那因为紧张而明显僵硬的身躯。我以为你迟早会中止，我已经准备好随时停下。
可是你一直没有喊停，更没有退缩。
当你从抬头看我突然变成俯视我时，那个眼神霸道地窜入我的视线，透过眼球一路延伸，直击我的心脏。那炙热的温度毫不犹豫地在我的心跳上烙下清晰的印记。
那几天，我们几乎形影不离，好像要把之后见不到的日子提前过完。
八、天涯海角，到此一游
我可能是太过自信，又太过顺理成章地笃定，或者都有。我以为，你连人生的第一曲都愿意与我同奏，是对我们感情的默认。我以为你那晚的勇敢，是在宣告你的决心。
当我正式向你提出关系确认时，你的回答却再一次在我的意料之外。
你像是恍然大悟，又像是突然从梦中惊醒。
你说你可以随时陪我一起天涯海角，却没有办法跟我一起柴米油盐。
你说不是我的问题。
你连连道歉，说因为不想太过麻烦，所以不想对感情负责，所以不想跟任何人开展一段关系。你说你没有办法，没有办法做到，没有办法想象，甚至光想着去尝试就已经精疲力尽。你说是你自私，是你无耻。你说你无法相信自己可以做到，所以我们应该到此为止。
我以为你只是还没冷静下来，还不够清醒。所以我决定先搁置这个提议，表面假装接受。
我返岗的时间又推了推，于是我在你身边赖了又赖。
直到我的假期不能一延再延，准备要签的合同无法再拖。如果只有我，我希望直接退出，然后赖在你身边，直到你相信以后能与我并肩走过。可我身后还有一支团队，他们身旁也有人在等待。我不能辜负他们一起努了四个多月的成果。我已经自私地延长了本不该有的时间，不能再自私地毁掉他们的成功。
我再次发出邀请，以为最后你会跟我一起柴米油盐。因为我明明看见了你的纠结，看见了你的不舍，看见了你的难过……
可最后，你还是那句。依然只能是那句。
最后，你没有出现。
你也只能陪我天涯海角，到此一游。
我独自上了飞机。在找墨镜遮住我可能会留下的泪水时，我找到了一张卡片——是你写的。
你说你很肯定，你愿意陪我去北极看极光，去巴黎，去纽约，去……吧啦吧啦写了一些废话。但，我眼里只有最刺眼的一段——
“我没有信心跟任何一个人一日三餐，一年四季。对不起。谢谢你。”
我气得把它狠狠揉成一团废纸，随手丢弃。心想：哼！老娘也不要你了！
九、打脸来得很快
我回到了没有你的城市。在空荡荡的客厅，我第一次感觉旅行就像一场美梦，华丽，绚烂，不真实。而现在，我回到了现实，却依然没能从那个美梦中醒过来。
坚强的牛马打不倒，隔天照常去公司上班，美美地带着团队签下一起奋战了四个多月的单子。
签约的合照里依然笑得灿烂，可我的脑子里却“邪恶至极”。
对，打脸来得很快。决定不要你了，只维持了一天，就在刚回来的那一天。之后的每一天，我总是控制不住地想起你。想起你的模样，想起你的笑容，想起你的动作，想起你吃饭的样子，瞌睡的样子，目光炯炯的样子。
我总是控制不住地想起你，不分昼夜地想起你，不分场合地想起你。
我想你，很想你。
你呢？
我不想要再想起你，所以我必须先打碎对你的滤镜。
我鸡蛋里挑骨头，我吹毛求疵，我恶意篡改你的肢体语言、你的表情、你的话语、你的眼神、你的温柔……你所有的一切。
起初我在悲伤、思念与愤恨之间反复横跳。但我没有放弃，我在脑海里不断反复强调，恶意扭曲，丑化你千千万万遍。经过好些天的努力，终于成功地把伤心和想念转化成了“愤怒”。
可当你突然出现的时候，我千辛万苦铸起的这堵本就摇摇欲坠的城墙，瞬间坍塌。
想想我也是不争气。只是从即将关闭的电梯门缝中看见你的脸，我就把所有都抛在了脑后，一股脑的只有着急。着急地奔向另外一部电梯，最后几层还丝毫不知死活地踩着带跟的鞋子在楼道里狂奔。一边跑还一边想，待会儿把你拦下来，一定要先把你臭骂一顿，以泄我心头之“恨”！
我肯定一路我就是这么想的。
当真的赶在你前头，见你冷得把半张脸都埋进高领外套时，我却无脑地上前一把抱住了你。
这么想来，我是不是多少有点恋爱脑？
写到这儿，我回过头——你拉着被子把自己裹得像一条毛毛虫，睡得正香。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毛毛虫可以定义为可爱。
——‘柴米油盐’女士，记。
下篇 · 天涯海角
十、她眼中的初见
还记得第一次见你，是在一家两层的咖啡馆。
当时我听见背后传来一声惊呼，下意识回头，着实被吓了一跳——你整个人正倾斜着往我这边倒。
我的情绪还停在惊讶和害怕里，大脑还在想会不会被你连带着滚下楼梯，身体已经先动了。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经伸出手把你牢牢扶住了。心里惊魂未定，但要面子，最后强装镇定，脱口而出那句——“没事吧？”
平日里健身教练让坚持练的核心，在那天稳稳接住你、两个人都没滚下楼梯这件事上，得到了有效的验证。
事后你向我连连道谢。起初我还一句一句地回你，可你这感谢好像没完没了，更厉害的是你的感谢词汇量惊人，居然没有一句是重复的。就在我开始觉得有点烦、想随便打发你一句然后迅速逃走时，你开口跟我要联系方式。
这倒是我没预料到的。
我看着有点局促的你，心想：这人为什么想要我的联系方式？想跟我成为朋友吗？为什么？还是说是骗子？难道是对我有好感想认识我？可……不像啊。但就算是，感情太麻烦了。虽然有点想给，但还是算了吧。不会给的东西就不要去开始，对大家都好。
于是我拒绝了你的请求，离开了那里。
到了晚上，洗完澡，整个人放松下来，还会回想起那惊险的一幕。幸好，最后大家都没事。这时我才慢慢“看清”你的模样：高挑的身材，一头浅棕色卷发，精致的妆容，是位典型的美女。更重要的是气质也不错，讲话柔声细语，整个人看起来端庄又优雅，除此之外还有点冒冒失失，形成了可爱的反差，不那么呆板。完全是我喜欢的类型。
我没想到跟你还能偶遇第二次。古城范围有限，可它着实也不小。
第二次见面，你看起来没有再那么紧绷。你想投我所好，参与我跟猫咪的互动，但看得出来你并没有跟猫咪相处的经验，你只是想跟我搭话。我猜大概还是没死心，依然想要我的联系方式。
虽然你长得好看，我也不排斥跟你互动，但我并不想认识新的人。把过往的人生又再交代一遍，是一件既麻烦又糟糕的事情。
分开的时候，你突然提议说偶遇第三次就交换联系方式。我心想：要是两次偶遇都是真的，那还会有第三次？这个世界哪有那么多偶遇啊？要不现在交换吧？转念又一想，算了。能碰上的人怎么都能碰上，擦肩的怎么都会擦肩。抱着这种心态，我便欣然答应了下来。
可我万万没想到，你居然还有一些“套路”。
你利用熟悉的地形，不一会儿就出现在不同的地点，又出现在了我面前。刚开始我确实很吃惊，还以为自己掉了什么东西，你一路追过来想还给我。但你倒是诚实，开口就说这是第三次偶遇——人为的第三次偶遇。
你说：“有时候的偶遇得稍微靠点作弊。”
这句话至今都让我震惊。我想，怎么会有这么狡猾又没让我感到讨厌的人。虽然我觉得你有点滑头，但这确实引起了我的兴趣。
十一、说谎的人
交换联系方式后，我以为你会约我隔天出去。可是你没有，你只是在线上跟我聊天。
我改了机票，延期了一天。
在你拿到联系方式后的第二天，你依然没有约我出去。我心想，这个人好奇怪，这么拼命地要跟我联系，却只是一直跟我聊天，甚至不约我见面。
终于，我刚回到北京，关上大门，你的信息来了。
“明天有安排吗？没有的话一起吃午饭？或者早餐，下午茶？”
我看着身旁跟我一样刚到家的行李箱，又看了看你发来的信息：这个笨蛋，怎么会认为我一直在古城？
我心里的尾音刚落，你第二条信息便发了过来：“你还在古城吗？”
我又看了看身旁的行李箱，没有多想，只是估摸了一下时间——“晚餐？”
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说谎。
当我意识到自己刚坐了接近四个小时飞机抵达家中，又立刻要飞回去的时候，心里只有两个字的疑问：疯了？
真的疯了。
因为不知道会待多久，我直接连夜整理了一个新的行李箱生活用品，然后隔天一大早又坐上了飞机，飞往有你的地方。
丽娜曾经跟我说，二十几岁正是不知疲倦的好年纪。但当我落地、重新入住后，直接瘫倒在床睡了过去。
本想好好打扮一下再去见你，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匆匆洗了个澡，依旧掩盖不了脸上的疲惫。庆幸的是带来的唇膏刚好带点颜色，让气色看起来不那么糟糕。
抵达餐厅的时候，发现你早早就已经在那里等候——你还是这么好看。
十二、沉默与篝火
比起晚餐，让我更印象深刻的是古城中心广场的活动。
我喜欢那里的篝火，喜欢那里的人们随意舞蹈的模样。我喜欢你跟我坐在台阶上时一起沉默的时刻。你没有雀跃地问我很多问题、找很多话聊，你尊重且接受我的沉默。
来了这么些天，我一直不知道还有这些活动。不过也不奇怪：一来没有八卦的心，二来完全P人属性，三是只有自己的时候，晚上基本不会独自出门。
那天晚上对你有了新的了解。你看着好像属于喜欢热闹、喜欢人群的类型，但集体活动你好像没有想要参与的意思。是因为不喜欢吗？还是因为猜想我可能会不喜欢？
看着他们欢乐的模样，我也越来越想加入他们。于是我向你提出邀请，你像是喜出望外地看着我，连着三次回应了我的邀请，一次比一次雀跃。我很开心。
我知道我肢体控制很糟糕，但我没想到你也一样。我想，难道你是因为个子高所以不太好控制吗？哈哈。
那晚的氛围很好。虽然连着飞两天还熬了个大夜，但我玩得很开心，很放松。
你没有趁着那晚的氛围着急地更进一步，这点我喜欢。虽然都是女生，但在肢体接触上你始终保持该有的边界，这点很打动我。
当我跳得乱七八糟、你在旁边突然哈哈笑出声时，我看着你的笑容，突然有一个对当时的我来说还算可怕的念头一闪而过——跟她谈恋爱，应该会很开心？
十三、我伸手按住了你的后脑
关系的转折，在某一个普通的白天。
我们刚从塔上观景下来，坐在小树林旁边的椅子上。我闭着眼，仔细地感受微风吹过。你像往日一样没有打扰，坐在我身边，静静地陪着我。
坐了好一会儿后，我突然感觉身旁有物体离我越来越近。我知道旁边坐着的是你。
我疑惑地睁开眼，便看见你好看的容颜近在咫尺。我看着你目光所及的位置，心想：你该不会是趁我闭眼就盘算好做偷吻这种小人之举吧？
你专注得连我已经睁开双眼都没有留意。就在我已经能感受到你的鼻息时，你突然瞬间停了下来。脸上的表情丰富得像猛地惊醒，接着眼神里透出慌乱。
我在想，你是突然意识到那样做不妥而惊慌，还是真的失了神而突然惊醒？
你的慌乱显得异常可爱，让我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就在你准备退后的时候，我伸手按住了你的后脑。
当时的我对往后的日子失去了那份警惕的心，只剩当下。
我以为有想法才是危险的，直到那天我发现，没有想法、任由本能驱使才是真正的危险。因为当一个人有想法的时候，说明能意识到，并且可以进行干预控制；但当你的身体直接跳过了大脑，那才是风险极高的行为。
我也曾与别人有过那样的时刻，可却从来没像跟你那样，渴望更多，更深。你每一次急促的呼吸都直击我的心脏，震撼我的灵魂，让我整个人变得恍惚、飘然，失去理智。这种前所未有的强烈悸动，甚至让我不禁怀疑你是不是哪个族了不得的巫师，偷偷在我身上种了蛊；又或者是卑鄙的坏人，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对我下了药。
当我俯视着看你时，才突然真正意识到理论和实操的差距。
大概我的表情过于透明，你看见了我的窘迫。就在我犯了难、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是好时，你跟我说：“别怕，跟着你的感觉走就行。”
你伸手轻轻贴上我的脸庞，柔声告诉我：“你想怎样就怎样，我都可以，都接受。”
比起这些让我放心的话语，我更惊讶于从你眼里看见了爱意。
那个眼神，温柔似水。
可以这样形容吗？但我想就是那样的。水，清澈，无色，常温，没有攻击性。伸手轻轻触碰，手掌深入其中来回轻轻荡漾，它也轻柔地回应我，就像一张软乎乎的小脸，一次次轻轻地碰触，感觉……好安心。
我就那样失了智地沉沦在这份美好里，继续贪婪。
直到你第一次正式向我提出交往的邀请，我才从那个美好的漩涡里惊醒。心里不断地反复质问自己——我都干了什么？！
十四、清理得干干净净
最后，你走了。
我知道在飞机起飞的前一秒你都还在等我。我知道你给了我无限的包容和耐心，而我却自私又无耻地留在了原地。
你走后，我想，既然不能坚定自己，干脆也不要给能够伤害你的机会。我删除了你的所有联系方式，甚至清除了所有的记录。除了脑子里的记忆，其他的就像你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被我清理得干干净净。
几天后，我回到了没有你的城市。
因为一个人生活得很好，所以不想让另一个人加入打扰。
不想照顾对方的情绪，不想去记对方的喜好，不用在乎对方生活里的琐事，不用承担往日关系变质的风险，不用经历从两人又变回独自一人的破碎时间，不用担心之后的或者破坏或者毁灭的假想。
可你，只在我二十几年的人生里占据了仅仅十几天，我想不通凭什么就直接住进了我的心里，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我变得敏感，不再耐心，变得暴躁易怒。一幅画只要下笔一次不满意，便粗暴地扯毁，连着画板一并砸个稀碎。我对着那一堆废弃的垃圾无能地怒吼。
我知道这是拒绝听取内心真实声音的后果。我知道我吼的不是它们，而是对自己无法控制想念你的无能为力。
一个人的生活，变得不再美好。
我后悔了，后悔开始。本来就不应该开始，本来就不应该动摇，本来不应该贪婪，本应该……可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本应该”，那都是遗憾的宣言。
我开始改变日常，每天给自己安排很多很多的活动，我参与到人群中去。我以为足够的疲惫、让时间和思绪被其他事情占据得足够满，那关于你的所有就会随着时间推移自然而然地被挤出去。
可它好顽强。
尽管我白天越活跃，夜晚越疲惫，关于你的所有却越来越清晰。
十五、手机壳里的地址
最终，我终于鼓起勇气面对真实的内心。
我回到了那座古城，花钱找人拿着我画的你的人像素描，去古城里的每一家民宿和酒店打听你的联系方式。可无论多少次，他们都无功而返。不得不说，这里的老板们还挺有职业道德，开价加倍再加倍，依旧为客人保密。
就在我绝望得不知该不该直接发到网上寻人时，无意间瞥见我手机外观的微妙异常。我看着好像有一点微微凸起的手机背部，以为是电池膨胀，拆开手机壳才发现里面塞着一张纸条，叠得整整齐齐。
打开一看，是你留下的地址。
我笑自己粗心，一直没发现原来答案早就攥在我的手里。
我无奈地扶额——
真有你的。
幸好有你。
我拿着你给的住址，顺利站在了你的大门外。我紧张地按着门铃，心里反复背诵着早就想好的见面词，还有后面一大篇解释。可你好像不在家，我按了好几次都没有反应。我猜想你会不会刚好在洗澡，接着又在门外等了半个小时左右，再次接连按下门铃，毫无反应。
再次确认地址无误后，抬手一看手表，晚上八点四十六分。你居然还没回家。
我没想到广东的天气明明比古城高了好几度，却这么冷。感觉怎么都抵挡不了。心想，都说北方的冷是物理攻击，广东的冷是魔法攻击，无论怎么穿都冷飕飕的，果然名不虚传。
我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开始下降，鼻子冻得有点痛，觉得再待下去可能还没见到你就已经先感冒病倒，于是今日只能先作罢，明日穿暖和了再来。
可我从电梯里出来，就看见了气喘吁吁的你站在我面前。
十六、电梯口
我刚微微张嘴，你便快步走过来，瞬间把我拥入温暖的怀抱。
我原本准备的道歉和一大篇见面词，被你一个热烈的拥抱彻底融化。
你温暖的体温瞬间向我身上的寒意发起侵略性的进攻。我不由自主地贴近，往你的怀里再钻了钻。
你大概是感觉到了我身上的冰冷：“笨蛋，这么冷还穿这么少！”
我刚想回答你“我不知道原来广东的冷真的是魔法攻击”，可我第一个字还没到嘴边，就听见了抽泣的声音。
“你……哭了？”
“没有。冷的。你别管。”
“哦……”
你的语调平得像随时会把我一把从怀里推开，可你拥抱我的力度却表达着完全不一样的意思。
我从口袋里抽出双手，环抱住你纤细的腰，冰冷的鼻尖肆无忌惮地蹭了蹭你温热的脖颈。你感受到凉意，本能地缩了缩肩膀，但又立刻舒展开，接着微微歪了歪头，好让脖颈更贴近我的鼻尖。刚才冷风刺骨的寒意，终于彻底得到了缓解。
我们决定尝试交往，开启异地恋。
说实话，从决定的那一刻起，我想我大概不会常常过来找你。虽然我的工作性质很自由，时间很充裕，但我可能会因为距离太远、太麻烦、广东的天气对我不太友好而不动弹。而你，你的工作很忙碌，有时候甚至周末也在研究方案。我想你会想来找我，但你的时间不允许。或许我们只能像别人那样，在法定假日的时候见上一面。
好吧，刚才丽娜又打电话来找我了，还是照常把我怼了一顿，结尾依然还是那句：现在三天两头就知道往广东跑。
她说你严重占用了属于她的闺蜜时间。她还说，但凡你是个男的，她都不会轻易放过你。
事先声明，我每一次都会跟她解释，是我想要去找你，你并没有提出任何请求。只是她每一次都会直接否定我的解释，并且把原因归咎于你，说这都是你教我编造的谎言。
大概这就是亲闺的无条件偏袒？
准备起飞了。
待会见。
补充
亲爱的“柴米油盐”女士，以后我大概不会参与你的文章了，这个爱好不太适合我。
起初听你说你的一大爱好是写点东西的时候，我有点惊讶，因为你不像是会喜欢这个爱好的类型。
你说写文章就像在建立你的私人博物馆，我觉得这个想法真的很妙，于是欣然答应参与。接着便有了左思右想、搁置了整整一个礼拜依然毫无头绪的我——从我那三室两厅想到机场VIP，好吧，不得不承认，答应你参与这篇文章时，着实有点草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