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22岁，超市收银，存款6万，睡在阳台改的隔间里。那6万是我攒了两年的专升本学费，我妈知道，我弟也知道。
弟弟要结婚，我妈让我把工资卡交出来，我爸说"你是姐姐"。
那天早上，我绑定了一个"作精系统"：只要撒泼打滚，就能拿钱。我躺在地上滚了三分钟，五千块到账。
后来我去了弟弟学校门口拉横幅、在售楼处躺沙盘、在订婚宴上放PPT。全家说我疯了。
我等着看他们什么时候发现，疯的到底是谁。
第一章
七点二十，我下夜班回家，钥匙插进锁孔，转不动。
锁是新的，铜色，锁孔旁边还挂着半个价签。
我的东西堆在客厅地板上。一床被子，两箱书，专升本的资料用尼龙绳捆得整整齐齐，一看就不是我捆的。
我弟苏小宝从厕所出来，头发湿的，脚上拖着拖鞋。
"姐，你回来啦。"
"锁谁换的？"
"我换的。"他拿起茶几上的梳子，对着电视柜的玻璃照，"婷婷今天来家里，总得有个房间坐。你先在客厅睡两天，我给你想办法。"
他说"想办法"的时候在梳头发。
我站在那堆东西前面，没说话。这个隔间我睡了四年，原来是阳台，冬天漏风，夏天闷，好处是有门，门一关就是我的地方。
现在门锁上了，钥匙在他手里。
我张了张嘴，想说行，两天就两天。
一块绿面板弹在我眼前，正正横在苏小宝的脑门上方。他还在照镜子，什么都没看见。
【作精系统008已绑定】
【身份：全网第一作精大赛官方外挂】
【请回答：你最想让他们听见哪句话？】
我在心里说：我不活了。
【回答已记录】
【任务：原地打滚三分钟】
【奖励：5000，作精值+5000，当前排名4127】
【备注：作精值不能兑换任何伤人道具】
我眨了两下眼。面板没走，右下角跳出一个数字，02:59。
我：？
"姐？"他从镜子里看我，"你眼睛抽什么？"
"熬夜熬的。"我说。
我算了一下。5000，我一个月3500。上个月加了六天夜班，多拿四百二。这笔钱够我在收银台后面站四十多个小时。
我把手机架在书箱上，点开录像，屏幕角上亮起一个红点。
然后我躺下了。
地板凉，后脑勺磕在拖鞋上。我翻身滚了半圈，撞到茶几腿，遥控器掉下来砸在我胳膊上。
"我不活了。"我喊，"这日子没法过了！"
厨房里锅铲掉在地上。我妈冲出来，围裙上别着抹布。
"苏小满你干什么！"
我接着滚。白T恤滚成灰的，头发里也是灰。
我爸从阳台进来，手里还捏着烟："这孩子撞邪了？"
门铃响了。苏小宝去开门，门口站着李婷婷，一手提着水果袋，一手举着手机，大概想拍张照片发给她妈。
她看见我在地上滚，定在门外，水果袋往前一沉。
"阿姨好，叔叔好。"她的声音矮了半截，"这是……"
"我姐。"苏小宝说，"她今天不太舒服。"
我滚到第三圈，面板上的数字归零。
【任务完成。5000已到账。】
手机在书箱上震了一下，银行短信进来，存入5000。
我停下来，坐在地上，拍拍手上的灰。
客厅里四个人看着我。李婷婷还站在门口，鞋都没换。
"行了。"我说，"房间我不要了。"
"什么？"苏小宝没接上。
"房间给你。"我站起来，把手机从书箱上拿下来，按了停止，"我睡客厅。"
李婷婷把水果放在鞋柜上，小声说："小宝，要不我改天再来。"
"不用改。"我说，"你们聊，我去洗个澡。"
苏小宝把我拽到阳台门口，压着嗓子："姐你是不是有病？"
"有病。"我看着他，也看着那块正在变淡的面板，"病得不轻。"
他甩手进屋，门摔得整栋楼都听见。我站在阳台上点开刚录的视频，三分多钟，画面抖，但我的脸很清楚，我弟的脸也很清楚，我妈举着锅铲的样子也很清楚。
5000块躺在银行卡里。
我上了四年夜班，没见过来得这么快的钱。我当时不知道，这五千块只是开始。
第二章
10月18号，星期天，我妈炖了排骨。
饭桌上只有我们四个。苏小宝扒了两碗饭，手机立在碗边上看球。
我妈把最后一块排骨夹到他碗里，然后擦了擦手。
"小满，你那个工资卡，先交给家里。"
我抬头看她。
"小宝要结婚，彩礼、三金、酒席，哪样不要钱？"她说得很顺，"你的钱放你手里也是乱花，妈替你存着，一分不少，将来你出嫁给你当嫁妆。"
我爸在旁边接了一句："一家人，别计较。"
苏小宝头都没抬："姐，你反正要嫁人的。"
我把筷子放下了。
我22岁，工资卡是我自己办的，密码是我自己的生日。卡里每个月进3500，交完家里的生活费，剩的我都攒着，攒了两年，攒到6万。
那6万是我专升本的学费，书都买了，放在纸箱里。
"妈，那6万是学费。"我说。
"学费？"我妈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你弟这婚事要是黄了，你担得起？"
一块面板在这时候弹出来，悬在排骨汤的热气上面。
【任务：在家族群发三条六十秒语音】
【要求：必须引用《民法典》里赡养那一条】
【奖励：10000】
【提示：躲进厕所录，隔音。】
我盯着最后那行提示看了一会儿。这个系统很懂我家。
我站起来，说我去上个厕所。
厕所的瓷砖上有水，洗衣机上搁着半袋洗衣粉。我坐在马桶盖上，打开微信，找到"苏家一家亲"。
第一条，我念了《民法典》里关于成年子女赡养父母的那一条，念完加一句：赡养是义务，替弟弟还债不是。
第二条，我念了成年子女不得侵占他人财产那一条，念完加一句：我的工资是我的财产。
第三条我没念法条。
"我叫苏小满，22岁，在超市收银，一个月3500。"我对着手机说，"我弟要结婚，我妈让我把工资卡交出来。我不交。谁觉得我该交，谁来替他出彩礼。"
三条语音，一条六十秒。发出去的时候，我手心里全是汗，手机壳上也是。
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
然后我二姑发了一个问号，三婶发了三个问号。我表姐周悦发来一句：小满，你被盗号了？
接着是七大姑八大姨的语音，一条接一条，问我被谁欺负了，问是不是在外面受了气，问我妈知不知道。
我妈在客厅喊我名字的时候，声音都变了。她推厕所门，门是锁着的。
"苏小满！你在群里发什么疯！"
"我在念法条。"我说。
那天晚上她打了三个电话来骂我，最后一个电话里她说："你让人家怎么看咱们家？丢人！"
丢人。她怕的是这个。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银行，把工资卡挂失，重新办了一张，留的是我自己的手机号。
柜员问我是不是卡丢了，我说是，丢了。
【任务完成。10000已到账。】
【附加奖励：道德绑架反弹卡×1】
【用法：别人拿道德压你，你把他的话原样复述一遍。练习用，只此一张。】
我把那张卡收进面板的角落，没当回事。
晚上我妈又打电话来，这回声音软了："你弟的婚事要黄了，你负责。"
"我负责我自己。"我说。
她那头静了两秒，把电话挂了。
第三章
10月25号下午，我在收银台后面站着，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苏小满女士，您在我平台的借款已逾期，本金八万元，本息合计九万六，请尽快处理。
我没回。过了半个钟头，同一个号码又发来一条，问我什么时候方便还款。
我把两条短信都截了图，存进相册。
我把扫码枪放下，跟领班说我去趟厕所。
隔间里，那条短信我看了三遍。借款人写的是我的名字，身份证号是我的，手机号也是我的。
我下载了一个查征信的App，人脸识别，登录。
八万，放款日期是今年8月。
今年8月我在干什么？我在上夜班，在给我弟转钱买电脑，在他宿舍楼下等过他两个小时，因为他要借我的身份证复印件，说学校办校园卡要用。
我当时还问，办卡要复印件干什么。他说学校系统老，什么都要纸。
我把手机按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
面板弹出来，绿光打在厕所的瓷砖上。
【任务：去弟弟学校门口拉横幅】
【内容：自己写】
【奖励：20000】
【提示：先报警，回执留好。】
我盯着最后那行提示。
"报警有用吗？"我问。
【008：你身份证被冒用贷款，你是受害人。受害人报警，天经地义。】
是个男声，嗓子哑，像刚抽完烟。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先去派出所报失身份证，又做了一份笔录，说8月有人拿我的身份证复印件办了网贷。民警问我怀疑谁，我说我弟。民警抬头看了我一眼，把回执递给我。
回执是粉红色的一张纸，很薄。我捏着它走出派出所的时候，觉得它比八万块重。
横幅是我在打印店做的，红底白字，两米长。
上面写着：苏小宝，还我8万，别躲了。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他学校。大专三年级，中午下课，人最多的时候。
我把横幅往校门口的栏杆上一挂，自己站在旁边，手里举着那张粉红色的回执。
苏小宝跟三个同学走出来，走到门口，看见横幅，脚就停了。
他同学先看见的，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念到"别躲了"，有人笑了一声。
"姐！"他冲过来，声音都劈了，"你干什么！"
"讨债。"我说。
"你是我姐！"他伸手来扯横幅，"帮我还怎么了！"
我把回执拍在他胸口。
"身份证我上礼拜报失了。"我说，"这八万不是我贷的。是有人拿我丢的证贷的，那个人叫苏小宝。"
他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干净。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辅导员从门卫室出来，问怎么回事，把横幅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回执，让苏小宝跟他去办公室。
"姐，你等着。"苏小宝回头看我，"你等着。"
"我等着。"我说，"你还钱我就走。"
【任务完成。20000已到账。】
那天晚上李婷婷给我打电话。她声音很小，像躲在什么地方。
"姐，小宝是不是欠钱？"
"是。"我说，"八万。你要不要帮他还？"
电话那头没声了。过了很久，她说："我妈说，欠钱的男人不能要。"
"你妈说得对。"我说。
第四章
11月2号，我妈打电话让我回家吃饭，说有事商量。
我一进门就看见茶几上摆着一张楼盘宣传单，彩印的，印着一片湖。
我弟坐在沙发上，脚搭在茶几边缘。
"姐，我看好房子了。"他说，"首付20万。"
我把包放下："谁出？"
"你出。"我妈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汤，"首付二十万，我和你爸凑了四万，还差十六万。你手里有6万，先拿出来，剩下的我们再想办法。"
"我只有6万。"我说，"那是专升本学费。"
"学什么学。"我妈把汤放在桌上，"你都22了，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你弟这房子买了，婚事就定了，定了人就踏实了。"
"妈，20万我拿不出来，6万我也不会拿。"
我妈坐下来，眼睛一下就红了。
"小满，你弟要是结不了婚，这个家就断了。"她抹了一把脸，"你爸开出租，一天到晚在外面跑，我这腰也不好，我们图什么？就图你弟有个家。"
我爸从阳台进来，坐在我旁边，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你是姐姐。"他说。
这三个字我听了二十二年。
面板在我眼前亮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
【任务：去售楼处，躺上沙盘，十分钟】
【奖励：50000】
【提示：别碰坏东西，只躺。】
"行，作就作。"我说，"我去。"
我妈愣了："你去哪儿？"
"看房。"我说，"你们不是要买房吗？我陪你们去。"
售楼处很亮，地砖能照出人影。中间摆着一个大沙盘，罩着玻璃，里面是一片小区，有楼，有树，有一小块湖。
销售迎上来，请我们坐，倒水，说这个盘还剩三套，年底前定有优惠。
我妈开始问首付，问贷款，问月供。我爸在旁边点头。
我绕着沙盘走了一圈，找到玻璃罩的搭扣，掀开。
然后我爬上去，躺下了。
沙盘里的楼是塑料的，硌背。我压塌了两栋，一棵小树倒在我耳朵边上。
"这房子有我一半！"我喊。
整间售楼处安静了两秒。销售的水杯停在半空，另一桌看房的夫妻转过头来。
我妈扑过来拉我："苏小满你起来！"
我抱住沙盘的木框，不撒手。
"这房子有我一半！首付二十万，我出六万，凭什么房本上写苏小宝！"
"你起来！"我爸也来拉我，声音都抖了，"丢不丢人！"
"丢人？"我说，"你们让我拿学费给弟弟买房的时候，怎么不觉得丢人？"
销售打了电话。过了二十来分钟，警察来了。
我从沙盘上坐起来，头发上沾着草粉，把身份证递过去，又把手机里我妈让我出钱的聊天记录翻出来。
民警看了两分钟，问我："这二十万，你是自愿出的吗？"
"不是。"我说，"我只有6万，那是我的学费。"
民警转头看我爸妈："家里的事回家商量，别在人家营业场所闹。"
我妈的脸红到脖子根。我爸低着头，一句话没说。
周围看房的人都在看，有个大姐还举着手机。
【任务完成。50000已到账。】
从售楼处出来，天已经黑了。我走在前面，我爸妈跟在后面，隔着五六米。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妈，她站在玻璃门里，脸红到脖子根。我心里咯噔一下，脚步慢了半拍。然后我想起那6万，又往前走。
面板又亮了，这回是金色的字。
【终极任务：订婚宴上，作一场大的】
【奖励：100000】
我站住了。
"作多大算大？"我问。
【008：大到他们不敢再找你要钱。】
第五章
11月8号，我搬家。
一室一厅，五楼，没电梯，月租1800。中介带我看房的时候说这房子老，我说老挺好，墙厚。
茶几上摊着我妈的记账本，红皮，我顺手拍了一张。我的东西装了两个纸箱，一床被子，一个塑料袋。搬下楼的时候我妈站在门口，没帮我，也没拦我。
"你搬出去，就别回来了。"她说。
"我周末回来吃饭。"我说。
她愣了一下，把门关上了。
第一晚我坐在地板上，把手机架在纸箱上，剪那段打滚的视频。三分多钟的素材，我剪到一分半，配了一行字：被家里吸了22年血，我打算开始作。
发出去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
第二天早上醒来，手机烫得像刚从锅里捞出来的馒头，评论刷得我眼睛花。
评论我翻了两个小时。有人说"我也是"，有人说"我妈也说过这句话"，有人说"姐妹你这个滚法很专业"，有人讲她弟拿她身份证买了三个手机。
被顶到最上面那条是：别停，接着作。
还有一条私信，是个姑娘发的，说她弟用她的名字借了钱，她连报警都不敢。我回她：先去派出所，报失身份证。
面板在这时候弹出来。
【任务：开直播，讲你怎么拒绝家里要钱】
【奖励：30000】
【008：观众不是来听你念文件的。】
我没理它，写了四页纸，念了二十遍。
11月20号晚上，我开了直播。
镜头里是一面白墙，一张折叠桌，桌上一杯水。我坐了半分钟没开口，手心全是汗。
"大家好。"我说，"我叫苏小满，22岁，今天讲一下怎么拒绝家里要钱。"
【008：宿主，你这叫开会，不叫直播。】
"第一条。"我低头看稿，"明确你的钱是你的钱。"
【008：观众已经跑了一半。】
我抬头看屏幕，在线人数从三百多掉到一百八。
"行，不念了。"我把稿子推到一边，"我妈让我把工资卡交出来，我弟要结婚。我说不交，她骂我丢人。"
人数开始往上走。
"我弟用我身份证贷了八万，我上他学校门口拉了横幅。我妈让我出二十万给他买房，我在售楼处的沙盘上躺了十分钟。"
弹幕滚得看不清字。有人刷礼物，有人问细节，有人说姐你是我的嘴替。
在线人数涨到两万的时候，屏幕上飘过一条：白眼狼，家里养你这么大。
我把它念了出来。
"白眼狼。"我说，"白眼狼至少不用替弟弟还八万。"
底下跟了一串哈哈哈哈。
又有人问：你妈你不管了？
"管。"我说，"她吃饭我管。她拿我的钱去填我弟，我不管。这两件事我分得开。"
下播的时候我嗓子哑了，桌上的水一口没喝。
【任务完成。30000已到账。】
【008：宿主，你开始上道了。】
我点开后台的分成，三万，比我半年工资还多。
手机响了，我妈。
"你在网上胡说八道！"她在那头喊，"亲戚都看见了！"
"哦。"我说，"我还没说完。"
第六章
12月6号，我在出租屋的墙上贴便签。一张写房租，一张写水电，一张写专升本报名。
面板弹出来，挡住便签。
【宿主，训练进入最后阶段。】
"什么训练？"
【008：坐好。】
我坐到折叠椅上。
面板变了，变成一张表格，四行。
10月13日，原地打滚，5000。
10月18日，家族群三条语音，10000。
10月26日，校门口横幅，20000。
11月2日，售楼处沙盘，50000。
11月20日，直播，30000。
"我作了五场，这我知道。"我说，"训练是什么？"
【008：你以为我在让你作。】
【008：我在让你把不敢说的话说出口。】
我盯着那两行字，没接话。
【008：我是女性互助计划里的脱困模拟程序。五场任务，每一场都照《反家庭暴力法》和《民法典》里的条文设计。打滚，是让你第一次在全家面前占住一口气。语音，是让你学会引用规则。横幅，是让你学会留证据。沙盘，是让你当众说出你那一份。】
"那作精大赛呢？"我问，"全网第一，官方外挂，冠军呢？"
【008：骗你的。】
【008：不这么说，你不会配合。】
"所以那些任务，是你们挑的？"
【008：是你自己挑的。我们只问你，最想让他们听见哪句话。】
我坐在椅子上，很久没说话。
我想起10月13号早上。我躺下去之前其实想过要喊，想喊的是另外三个字：凭什么。可滚到地上，嘴里出来的还是那四个字：我不活了。凭什么堵在嗓子眼里四年，那天从地板上滚出来的，是我不活了。
我想起群里那三条语音，法条是我提前查的，在厕所里搜了半个钟头。
我想起冬天的阳台，我在那儿写作业，脚冻得没知觉，我弟在主卧开着空调打游戏。我去敲门，想借个热水袋，我妈说，你弟在长身体。
我想起横幅上的字，在打印店改了三次。
我想起沙盘上那十分钟，我躺下去的时候，一点都不慌。
这些事我早就想做了。我只是一直缺一个由头。
"你们图什么？"我问。
【008：图你以后不用我们。】
"钱呢？"我问，"二十一万五，你们图什么？"
【008：项目种子基金，记在你账上。以后从你收入里扣。】
"你们这个组织，起名字的品味不太行。"我说。
【008：名字是上一批学员起的。】
【008：她说她这辈子就想当个作精，没人管她。】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在收银台上扫了四年码，那天在沙盘上抱木框，抱得比谁都稳。
手机响了，我妈。
"12月20号，李家订婚，你必须来。"她语速很快，像怕我挂电话，"人家三桌亲戚都到，你要是不露面，人家怎么看咱们家？"
"我去。"我说。
她顿了一下："你这次别搞事。"
"我考虑一下。"我说。
挂了电话，面板亮起来，金边。
【任务：订婚宴上，把你的账算清楚】
【奖励：100000】
"算清楚。"我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训练结束，你会走吗？"我问。
面板空了两秒。
【008：会。】
第七章
12月20号中午，酒店二楼，摆了三大桌。
我到的时候李家已经坐满了。红桌布，喜糖一人一小盒，摆在转盘上。
我妈穿了新衣服，站在门口迎人，看见我就迎上来，压着嗓子："你今天少说话。"
"我带了个片子。"我说。
"什么片子？"
"一会儿你就知道。"
李母坐在主桌，烫着卷发，手上的金镯子磕在桌沿上，一下，一下。
李婷婷坐在她旁边，粉色毛衣，低着头剥喜糖。
我爸给我拉了把椅子："坐，坐下。"
菜上了两道，李母开口了。
"亲家，咱们把话说清楚。"她把筷子一放，"彩礼28.8万，三金另算。房子首付你们出，房本上加婷婷的名字。"
我妈笑着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还有。"李母看了我一眼，"我听说你们家女儿在超市上班，工资不低。这彩礼，她是不是也该出一点？"
桌上静了。
我妈转头看我，笑得有点僵："小满，你表个态。"
"行。"我说，"我先放个片子。"
我把笔记本电脑拿出来，接上酒店的投影。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李母还在剔牙。
第一页是网贷平台的借款记录：八万，本息九万六，借款人苏小满，实际使用人苏小宝。
第二页是派出所那张粉红色的回执，我扫成了图片。
第三页是我妈的记账本。红皮，搬家那天我拍的照片。上头一笔一笔，全是给小宝的钱，第一笔是八月的，最后一笔是上个月的。中间有一行小字：给小宝攒彩礼。
"最后一页，"我说，"是我妈让我出二十万首付的聊天记录。"
李母的牙签掉在桌上。
"小宝。"她转过头，"你欠钱？"
苏小宝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响。
"假的！"他喊，"她P的！"
我把那张粉红色回执从包里掏出来，放在转盘上，转过去。
李母捏着那张纸，翻过来，又翻过去。
"姐你疯了！"苏小宝指着我，"这是我们家的事！"
"我没疯。"我说，"我在把账算清楚。"
"你把账算清楚，我的婚事就没了！"
"你的婚事，"我说，"本来就是拿我的钱堆的。"
李婷婷把手里那盒喜糖放下了。她站起来，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苏小宝。
"小宝。"她声音很小，"我妈说，不能嫁欠债的。"
李母站起来，把女儿往身后一拉："走。"
"阿姨！亲家！"我妈追上去，"这事能商量！"
"商量什么？"李母回头，"欠着九万六，你们家女儿的钱还捏在你们手里，我闺女嫁过来跟着还债？"
三桌人开始动。有人拎包，有人看手机，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投影。李家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最后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推得很响。
我妈坐回椅子上，人往下一沉。我爸伸手扶她，自己的手也在抖。
苏小宝追出去，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摔了一跤，膝盖磕在水泥地上。
【任务完成。100000已到账。】
我关掉投影，合上电脑。
服务员拿着账单过来，问哪位结账。
"我结。"我说，"算我给弟弟的分手费。"
第八章
订婚宴那天夜里，我妈打了一晚上电话，我一个都没接。后来是我爸的号，我接了。
那头很吵，像有人在摔东西。
"你们把她逼急了！"是我弟在喊，"二十万二十万，天天在我耳朵边上念，她能不疯？"
"我们要不是为了你！"我妈的声音更高，"你要是不欠钱，人家能退婚？"
"我欠钱怎么了？我姐的钱不给我给谁？"
"你姐的钱，"我爸突然开口，"是你姐自己的！"
那头静了一秒，然后我妈哭了。
我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她在电话里骂我，从早上骂到中午。她说我毁了我弟，说我心黑。
"我白养你二十二年！"她在那头喊。
【可使用：道德绑架反弹卡】
"我白养你二十二年。"我跟着念了一遍。
"你学我说话干什么？"
"妈，你听听这句话。"我说，"你每天跟我说的，就是这句。"
【道德绑架反弹卡已用尽。】
她在那头喘气，喘了很久，把电话挂了。
过了三天，她和我爸来了超市。
我正在三号收银台结账，前面排着五个人。我妈从入口进来，穿着那件灰棉袄，走到收银台前面，一屁股坐在地上。
"苏小满！"她拍着地砖，"你这个不孝女！你把你弟弟的婚事搅黄了，你还有脸在这儿上班！你拍啊，让大家看看你不孝！"
我爸站在她后面，没坐，也没拉她。
排队的顾客往后退了两步。领班从办公室跑出来，蹲下去劝。
我把手上那单扫完，收了钱，找了零，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直播。
"来。"我把镜头转过去，对着我妈，"跟大家说说，我哪里不孝。"
在线人数从几十往上跳。
我妈抬头看见镜头，愣了一下。
"这是我妈。"我说，"她说我不孝，大家听听。"
她坐在地上，嘴张着，一句话没说出来。
"妈，你不是要说吗？"我说，"说啊。二十万首付是谁要的？八万网贷是谁贷的？"
她站起来了。站起来的速度比她坐下来的时候快多了。
我爸拉了她一把，两个人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我妈还抬手挡了一下脸。
"别拍了，别拍了。"
直播没关。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出了自动门，跟镜头说："今天的课就上到这儿。"
那天下午我打了110，说有人在营业场所闹事，人已经走了，做个记录。民警来得很快，问了几句，在本子上写，说他们再来，让店里直接打这个电话。
然后我去办公室递了辞职信。经理看了我一眼，签了字。
"你其实不用走。"他说。
"我想走。"我说。
我把工牌摘下来，放在收银台上。工牌上的照片是刚来那年拍的，那时候我还留着刘海。
当天晚上我把客厅腾出来，搬进去两张椅子，一张桌子，一块白板。
我给爸妈转了500块，备注写：赡养费，每月500，多的没有。
转账的时候银行弹出一行提示，问我是不是认识对方。我点了是，又点了确认。
转完账，面板弹出来。
【008：宿主，最后一步，把身份证补了。】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派出所。补身份证的时候，民警问我，旧证还要不要。我说要。我要留着。
第九章
元旦过完，我把那块白板擦干净，在上头写了五个字：作精事务所。
招牌是打印的，A3纸，用透明胶贴在门上。楼下开小卖部的阿姨上来看了两次，问我是干什么的。
"教人说不。"我说。
"收费吗？"
"第一个不收。"
开张第一天没人来。我坐在白板前面，把那个"不"字写了擦，擦了写，写到中午，阿姨端上来一碗面，说看我一上午没出门。
第一个学员是我表姐周悦。她26岁，在药店上班，来的时候拎着一袋橘子，进门先问我房租多少。
"我不收你钱。"我说，"你坐。"
她坐下，把橘子放在桌上，手在膝盖上搓。
"我舅让我把存款拿出来，"她说，"给我弟付婚房首付。"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回去想想。"
"想了多久？"
"三个月。"
我抽了一张纸，在上头写了一个字，推到她面前。
"第一课。"我说，"先说'不'，再说理由。"
周悦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我说不出口。"
"那就练。"我说，"我看着你，你说。"
她张了张嘴。
"不。"
声音比蚊子还小。
"再来。"
"不。"
"再来。"
练到十几遍的时候，她的声音开始有点样子了。练到二十遍，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不。"她说，"我不给。"
说完她眼圈红了，但是没哭。
"理由呢？"她问。
"说你自己。"我说，"说你也要交房租，也要存钱，也得给自己留一条路。"
她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
"记住这个劲儿。"我说，"下次你舅问你，你就这么说。"
周悦走的时候，橘子留在桌上，那张写着字的纸她折好放进了包里。我把橘子放进抽屉，抽屉里放着补办身份证的回执。
面板在这时候亮起来。这回的光很淡，像快没电了。
【训练结束。作精值清零。系统卸载。】
我抬起头。
"等一下。"我说，"你到底是什么？"
【008：我是你不敢说话的那一部分。】
【008：程序是他们的，声音是你自己的。】
【008：现在你自己有了。】
"008。"
面板闪了一下。
【008：宿主，你作得挺好的。】
然后它就没了。
我眼前空了一块，什么都没有。我在那块空地方看了很久，抬手摸了摸，摸到的是空气。
我拿出手机，翻出10月13号那段录像。三分多钟，我看了一遍，看到自己从地板上滚过去，撞到茶几腿，又滚回来。我把它存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名字叫旧账。
三天后，快递到了。新的身份证，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是一张硬卡纸的证书，上头印着：女性互助计划，脱困训练，结业。名字是我的，日期是1月。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本证书不具备任何执业资质。
我把旧身份证拿出来。补办的时候民警把它剪了个角，剪得很整齐。
我把它放进抽屉，跟新证并排躺着。
门口有人敲门。
"下一个。"我说。
第十章
4月的一个下午，我在工作室给一个女孩上课，手机响了，是我妈。
"你弟在送外卖。"她说。
"哦。"
"一个月6000。"她停了一下，"网贷还在还。家里为了他的婚事，彩礼定金、酒席定金、还网贷，把定期取了，亲戚借了一圈。"她声音低下去，"家底空了。"
"嗯。"
"你爸说，让你回家吃顿饭。"
我看着桌上的白板，上头还留着上个学员写的一个"不"字。
"饭可以吃。"我说，"钱没有。"
那头静了几秒，我妈说："你奶奶想你了。"
奶奶住在护理院。去年冬天她摔了一跤，之后就下不了床。这些事我知道，我每个月都去，只是没跟家里说。
"我明天去。"我说。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护理院。奶奶瘦了，手背上都是针眼，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
"小满。"
"奶奶。"我坐在床边，把她的手握在掌心，"我给你请个护工，二十四小时的。"
"花钱。"
"我花得起。"
"你妈上个月来过。"奶奶说，"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说你忙。"
"我是忙。"我说，"忙着挣钱给您请护工。"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我给她把被角掖好。她睡着之前捏了捏我的手，说，你妈也不容易。
"我知道。"我说。
不容易不是理由，这句话我没说出口。
护工是我当天下午在护理院办公室定的，费用我出。签完字，我在走廊上碰见我爸。
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看见我，站住了。
"小满，"他说，"爸以前……"
"以前的事不说了。"我说。
他的嘴还张着。
"以后每月500，我按时转。"我说，"医疗险我给你们买，受益人写你们自己。别的没有了。"
他点了点头，点得很慢。
那天下午我给爸妈买了一份医疗险。填表的时候，受益人那一栏，我填的是他们自己。
回工作室的路上，我开了直播。在线的人不多，几百个。
"今天教大家怎么给亲情设边界。"我说。
"第一条，钱要说清楚。给多少，给到什么时候，说在前头。"
"第二条，话要短。你解释得越多，对方越觉得有得商量。"
"第三条，别怕他们说你变了。你变了，是因为你以前太好说话。"
弹幕里有人问：那要不要原谅他们？
"不用。"我说，"边界不是用来原谅的，是用来过日子的。"
弹幕里有人问：作精是什么？
"作精就是先把自己当人。"我说。
又有人问：那你弟呢？
"他在送外卖。"我说。
弹幕安静了一下，然后刷上来一片"哈哈哈"。
下播的时候天快黑了。我回到工作室，把灯打开。
桌上放着新身份证，和那张结业证书。
我把椅子摆正，把白板擦干净。
门口有人敲门。我开门，是苏小宝。
"姐，借我两千。"
"不。"我说。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对。"我把门关上。
明天还有两个学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