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条白色的小蛇。
因为颜色显眼,不易于在丛林躲藏,总是会遭受到天敌的攻击。
好不容易在山洞里安全度过冬眠,又到了求偶期。我找了很多雌蛇释放求偶信息,可是都被嫌弃了。
直到在小溪边,我看见一条黑蛇,他头顶戴着一朵小白花,正看水面上自己的影子。
我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蛇,看呆了。
轻轻甩动尾巴尖,试探碰了碰他,“你愿意和我结为配偶吗?”
他同别的蛇一般,看到我的第一眼便带着嫌弃,冷声道:“白色小蛇?在野外就是活靶子,娇气还麻烦,我不要。”
可我实在太喜欢他了,眼巴巴地跟在他后面。
后来,黑蛇到了发情期,我们躲在树洞,他卷住我的尾,正要相和。
下一瞬,我的身子一颤。
“你你你是个雄的?”
1
这个冬天格外的漫长,雪从十一月开始下,一直到三月才能看见太阳。
我在山洞里睡了五个月。
山上厚厚的一层雪正在悄然融化。冬眠的小动物们都出去找吃的了。
我是蛇,耐饿能力很强,可以好几个月不吃东西,所以懒得出山洞。
直到那天,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大花蛇领了一条雌蛇从山洞门前经过,他停下脚步炫耀配偶,“瞧瞧我老婆多么的美丽漂亮又贤惠,不像有些蛇又懒又蠢,都春天了还不出去找配偶,怕是这辈子都要孤独终老了!”
一同奚落之后,他和配偶勾着尾巴从我面前游走。
我很不服气。
臭花蛇又坏还有毒,居然能找到漂亮的配偶。
我从冬眠的窝里爬出来,收拾收拾出门找老婆去了。
雪融化了以后,森林里的青草长得比去年更茂盛了,花也开得很香。
我很快见到了一条雌蛇。
我用尾巴尖摘了一朵小花,正要递上去,就有一条体型壮硕的雄蛇从旁边冒出来,将她护在了身后,“你这小白脸想对我老婆干什么?”
嘶出来的口水把我手里的花都打湿了。
我想勾搭人家老婆,没理还惹不起。
赶紧丢了花跑路。
很快我又遇到了一条雌蛇。
吸取刚才的经验,我没有凑上前,而是隔着很远的距离先问了一句,“喂,姑娘,你现在单身不?”
雌蛇点头,我才敢靠近。
这辈子除了记忆里的娘,我还没单独跟异性相处过呢,有点害羞。
她倒是比我大方直接,开口问我:“你同我搭话,是想求偶吗?”
我点头,认认真真介绍自己:“我如今有个山洞,是爹娘留给我的,旁边就是小溪,喝水都不用跑远,很方便。”
她听完沉默片刻,轻声道:“你的条件比很多雄蛇都好,可是我爹娘说了,就算找条鱼都不能找白蛇,抱歉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这怎么还搞颜色歧视呢?
2
接下来半天我又碰到了几条蛇,无一例外,都嫌弃我是白色的。
我快要失去信心了,垂着头,打算回山洞去。
我还年轻,找配偶不需要那么着急。
可途经小溪边时,我看见了一条黑蛇。
他头顶簪着一朵小白花,正望着水面看自己的倒影。一身黑色的鳞片,不像花蛇那样斑驳杂乱,非常齐整。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好看的蛇,一下子看呆了。
他察觉到我的存在,尾尖轻轻一扬,拨起一捧溪水朝我泼来:“谁躲在那儿?”
水珠打湿我的脑袋,我却一点也不恼,兴冲冲地爬出来,“你好,请问你单身吗?”
黑蛇很高傲,“关你什么事?”
我观察了一下四周,都没有其他雄蛇的踪迹。而且他头顶簪着小花,想来也是想吸引异性求偶的,于是壮着胆子往前靠近几分。
走近了才看清,这条黑蛇竟比我高出一截,尾巴也粗不少。
他家里人肯定很疼爱他,让他吃得那么壮。
我爹娘只给我留下一处山洞,便去别的山头旅游了。
我打小就懒,又因为鳞片是白色,害怕被天敌逮住,一年四季都蜷在洞里,很少外出觅食,吃得不多,所以体格比较瘦小。
以后有了老婆,我得努力一些了。
黑蛇照完了水影,转身便要走。我慌忙甩动尾尖,勾住他的尾巴喊道:“等一下,我很喜欢你,你愿意和我结为配偶吗?”
他再次回眸看了我一眼,将我细细打量,评价道:“模样倒是娇俏。”
我心头一跳,燃起一点微弱的希望,以为他会和旁人不一样。
可下一刻,他也同其他蛇那样,语气嫌弃:“但你是白色的小蛇,在野外就是活靶子,娇气还麻烦,我不要。”
3
我又一次被拒绝了。
可我实在太喜欢他,只好先跟在他身后再想想办法。
树上有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
黑蛇停下脚步,竖瞳缩成细窄的一线,牢牢锁着枝上那只麻雀。下一瞬,他身形一动,快得几乎留下一道黑影,噌地攀上树干,一口咬住停驻枝头的麻雀,旋即落回树下,从容享用猎物。
我在旁边看着,惊叹他敏捷的身手,又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慢慢凑上前嗅着肉香。
我整整一个冬天没有进食,好饿。
我吸溜着口水,“你喜欢吃肉对不?若是你愿意和我结伴,往后我天天出来给你抓兔子。”
黑蛇嗤笑道:“就你这小身板,抓麻雀都费劲,还想抓兔子,你搬得动兔子吗?”
我小声坚持:“麻雀也可以呀,多抓几只,一样能吃饱。你当我配偶,我总不会饿着你。”
黑蛇瞧我直勾勾盯着、一副馋相,尾巴一甩,将一条麻雀腿丢到我面前。
我心头惊喜,连忙低下头,细细品尝这阔别许久的肉香。
黑蛇轻啧一声,“真不知道你爹娘是怎么教你的,给点肉就能把你勾走,一点矜持都没有。”
我嘴里吃着肉,含糊开口:“谁让你生得这样好看,就算倒贴,我也愿意跟着你。”
黑蛇默了默,把剩下那条麻雀腿也推给我,“吃完赶紧走,我不喜欢白蛇,白蛇只会影响我捕猎的速度。”
我立刻在泥里打了个滚,莹白的鳞裹上一层湿泥,乍一看像条土色小蛇。
我扬起尾尖轻轻勾向他的尾巴,“现在不是白蛇啦,能不能再考虑考虑?”
黑蛇飞快抽走自己的尾巴,黑炯炯的两颊泛起红晕,他别开视线,冷声道:“别动手动脚的,我有洁癖。”
这可让我犯了难。
干净的时候会吸引天敌。
脏兮兮的时候又会被他嫌弃。
可没过多久,我灵光一闪,想出个主意,“那以后换我守家,你出门捕猎好不好?”
让雌蛇外出捕猎,在别的蛇眼里绝对是要被耻笑的事。可黑蛇实在强悍,他的尾巴那么粗,说不定能勒死一头牛。
我在家也不会闲着,乖乖守在山洞里,看家护巢,还可以孵蛋——前提是,他愿意为我产下蛋。
这一回,黑蛇没有再开口拒绝。
我悬着的心一松,提议道:“你家离得远不远?或者先去我家认认门?”
黑蛇让我先把身上洗干净。
我一听,心里立马雀跃,有戏!连忙奔到小溪边,把身上的泥污冲刷干净。
溪水在太阳下晒了一天,暖呼呼的,我忍不住拨弄起水花,歪着头朝岸上邀请,“你要不要也下来一起洗?”
黑蛇站在岸边,一双金瞳凝着我,有几分羞恼。
我猛地反应过来,还没成为配偶就邀请异性洗澡,简直是在耍流氓。
我小声地道了歉,从水里游上岸。
在山洞蜷了足足五个月,此刻洗去尘土,一身白鳞莹润,泛着清透的光泽。
黑蛇盯着我,呼吸有些急躁。
就在这时,一条流里流气的花蟒蛇从旁边草丛路过,视线直勾勾落在我身上,“哎呦,这小白蛇身上可真白。”
他可能正处在发情期,居然看不出我是雄蛇。
我刚要出声,黑蛇已经一步横到我的身前。他身子绷紧,鳞片乍起,喉间喷出短促凌厉的嘶响:“滚!”
那股威慑力极强,花蟒蛇被吓得魂飞魄散,慌慌张张往远逃窜。
好厉害的雌蛇。
真可谓巾帼不让须眉。
我仰起脑袋,亮晶晶的眸子满是崇拜,这要是给我当老婆,我可真是抱上大腿了。
4
到了山洞外,我扬起尾尖指方向:“你看,那就是我家啦。你要不要进去喝杯茶?”
黑蛇静静望着我,“我只答应过来认认门。”
是哦,他还没说要跟我在一起呢。
天色黑了下来,我担心他独自回去路上危险,打算绅士一把送他回去。
黑蛇站直了身子,庞大的身躯挡在我面前,连落日的光都被遮住。这般强悍,哪里需要我护送。
我看着黑蛇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才闷闷不舍地转身。
刚靠近洞口,我心头一紧——空气里飘着陌生蛇的气息。
我进了山洞,先前嘲弄过我的那条花蛇,正和他的配偶躺在我的草席上。
“谁准许你们闯进我家的?”
花蛇蛮不讲理地站出来,“什么你家?这山里的东西都是无主的,我占了那就是我的。识相点,赶紧滚!”
我气得牙痒痒,冲上去打他。
他立刻回击,一旁他的配偶也一同上前,两条蛇联手围攻我。
我本就瘦小,漫长冬眠之后,只吃了刚才那两条麻雀腿,没有多少力气。
最后不出意外,我被灰头土脸地赶了出去。
夜色笼罩山林,晚风浸着寒意。我从前见过冻死在路边的蛇,紧紧盘成一团,浑身僵冷,硬得如同石块。
现在我马上也要冻死在野外了。
我蜷缩在老树底下,忍不住呜呜地哭起来。
5
“你在这里干什么?”
忽然一道声音落下来,格外熟悉。
我慌忙抬眼张望,四下漆黑,只有夜风拂过草叶沙沙作响,什么都看不见。
难道是冻得出现幻听了?
一条尾巴轻轻碰了碰我的尾尖,我才看清身侧立着的黑蛇,惊得一颤:“你、你怎么在这里?”
黑蛇朝身侧的树洞指了指:“你在我家门口哭,反倒来问我?”
他捉来几只萤火虫,拢在藤编的小笼子里当灯。
借着这点光亮,我才看清身后这棵古树,怕是已经活了数百年,树干粗壮无比,中间空出一个宽敞干燥的树洞。
我愣愣地,“好巧,你住在这里啊。”
黑蛇“嗯”了一声,走进树洞,将装着萤火虫的藤笼挂在洞壁上。
我在外面迟疑片刻,也跟着进去了。
树洞里面收拾得很干净,洞中央的大床上铺着厚厚的干草。
黑蛇见我跟进来,没有撵我走,而是把藤编的门给关上了。
这下树洞里一点冷风都透不进来了。
我忍不住惊叹:“居然还有门,冬天住在这里一定很暖和!”
黑蛇依旧是那副冷淡模样,曳着尾巴,将床上厚实的干草分出一半,铺到地面。
我望着那堆软草,小心翼翼开口:“是给我的吗?”
黑蛇瞥了我一眼,像在觉得我问得多余。这里除了他只有我,忽然分出一半床,不给我住难道给萤火虫住?
我碰了碰干草,蓬松厚实,躺上去定然很舒服。想起我山洞里那张捡来的破凉席,早就被压得扁塌,睡着和石头没区别。
我小声道:“谢谢你,我先住一晚,明天一早就离开。”
黑蛇整理干草的动作顿住,没什么表情,但能感觉到他不高兴了。
肯定是又嫌我麻烦了。
我尽量缩小存在感,躺在草堆上。
要睡觉了,黑蛇放走了笼子里的萤火虫,树洞瞬间沉入一片漆黑。
四下静悄悄的,只剩下鳞片擦过干草,轻轻滑行的声响。
他从我旁边经过的时候,被我的尾巴挡了一下。
我连忙把尾巴收回来。
等他躺到旁边草上,我问道:“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小白。”
黑暗里传来他低沉的声音:“乌黑。”
乌黑。
我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好好听,好有文化的样子。
6
夜里,我发觉身子被缠住了。
一双竖瞳泛着金色的微光,离我越来越近,环着我的身躯也慢慢收紧,箍得我呼吸不畅,冰冷的声音恐吓我:“不准走,敢走我就吃了你!”
我忍不住大口喘息,睁开了眼。
天都亮了。
树洞里只剩下我一个了。
旁边的床上还有余温,黑蛇应该刚走没一会。
我在树洞里等了等,打算等他回来道别再走,不然没有礼貌。
等离开这里,我要先好好填饱肚子,养足力气。然后回去找那对蛮横的花蛇夫妻,把属于我的山洞夺回来,之后再来找乌黑议亲。
这年头没有稳定的居所,是讨不到媳妇的。
别人有的,乌黑也得有。
干等着实在无聊,我想着不能白借住一晚,便出门碰碰运气找吃食。
麻雀飞得快,我没有黑蛇那样迅疾的身手,累死累活只扑腾到一嘴羽毛,还把自己从树上摔了下来。
意料之外的,我并没有感到疼。
回头一看,原来是黑蛇在树下接住了我。
我连忙开口:“谢谢你!”
他高傲地扫了我一眼,语气略带嫌弃,“果然连麻雀都抓不到,真不知道你怎么活这么大的。”
说完把一只被咬断气的山鸡丢给了我,是他捕猎带回来的。我眼睛一亮,拖住山鸡回了树洞。
我主动蹲在角落,埋头把山鸡的羽毛一根根拔干净。
但愿乌黑看我这么勤快卖力,能分我一只鸡腿。
等我拔完毛回头,却看见乌黑蜷在昨天我睡的那片干草上,闭着眼,身子蔫蔫的,瞧着虚弱得很。
我慌忙吐掉叼在嘴里的鸡毛,急急跑过去查看。
乌黑虚弱无力地说,“我生病都是因为你,昨天晚上把被子分给你,害我受寒,刚才捕猎回来到了家门口,又被你砸了一下。你得留下对我负责。”
我摸了摸他的额头,确实很烫。
再仔细瞧,他乌黑的脸颊都泛白了。
都怪我,早知道他身子那么虚,我就不跟他抢干草,直接睡在地上了。
我用叶子舀来清水放在床头,又把床上蓬松的干草抱下来,盖在他身上,“你好好休息,那只野鸡……你现在吃吗?”
黑蛇翻了个身,“没胃口,给你了。”
我忍不住舔了舔唇。
倒不是贪图这一口肉。
主要是这树洞里暖和,山鸡放久了容易腐坏。
早上吃鸡头,中午吃鸡腿,晚上再吃鸡身子。剩下的鸡毛洗干净,还能编到一块儿,做成软乎乎的小被子。
这只山鸡算是没白死啦。
7
黑蛇病了很多天都没好。
我出门四处转悠,只能捡些落在树叶堆里、留存到现在的野干果。都是去年秋天掉下来的,埋在枯叶底下,没烂干净。
当初说要天天给他抓兔子,结果就只带回来这些,我真的是一条废物蛇。
这次我非常努力,总算捉到一只麻雀,兴冲冲赶回树洞,却看见乌黑蜷在草堆里,双眼紧紧闭着,比之前痛苦多了。
我摸了摸他的温度,打算去找附近懂治病的蛇来给他瞧瞧。
都怪我!一开始只当做是普通发热没放在心上,早该找个医生过来的。
乌黑拉住我,不让我去找,“每年春天都会这样,过段时间就好了。”
我焦急的动作猛地顿住。
每年春天……
乌黑他不是生病。
是发情。
我干巴巴地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渐渐嗅到了那股属于乌黑的气息,黏腻沉缓,在不大的树洞里萦绕不散。
我的身子也燥热起来,像跟着一起发了高烧。
前几年我都不怎么出门,只待在山洞里,不会被同类的气息传染发情。
直到今晚才体会到,竟是这样难熬。
我撑着神智,蜷在靠近洞口的位置,把脑袋伸到门外,多吹一点凉丝丝的夜风。
8
我在树洞门口守了一夜。
天亮时,身上难耐的燥热褪去,身子总算舒缓了几分。我回头望去,乌黑还静静躺在干草床上,双目紧闭,眉宇间凝着难以掩饰的难受。
蛇的发情期向来只有两种解法,要么硬生生硬熬过去,要么由配偶相伴化解。
可我现在,还不是他名正言顺的配偶。
一念至此,我心里有了主意。
我要赶快抢回山洞,当作聘礼送给他,这样才能帮助他。
我悄悄离开,回到山洞。那对恶毒的花蛇夫妻盘踞在里面,睡得正沉。
我站在门口,高大的影子从门边一路延伸到石壁深处,气势十足。
一颗颗石子砸进洞内,将他们从睡梦中砸醒。
花蛇睁眼看见是我,立刻竖起身子,气势汹汹,“你居然还敢回来?”
那模样嚣张至极,仿佛不是他们霸占我的巢穴,而是我理亏一般。
我又一阵乱石砸去,“该滚的是你们才对!”
花蛇被密密麻麻地石头砸得没办法睁眼。
我趁势冲进去,蛇尾收紧,死死勒住花蛇的脖颈,“你们两个强盗!抢我的家、占我的床!这山洞,我是要拿来送给我老婆的!你们把我的地方都搞脏了。”
今日的我格外勇猛,也许这就是爱情的力量。
花蛇被我勒得呼吸困难,挣扎几番,昏死过去。
一旁的雌蛇大惊,上前想帮忙。
我眼神一厉,“你敢上前一步,我直接拧断他的脖子!”
雌蛇不敢上前了。
我把他们一起踢出去,“滚蛋!不准再来我的地盘。”
把那两条蛇撵走之后,我钻到山洞深处,找到我藏宝贝的地方。
石块后面掩着一处小小的暗穴,我把里面的东西尽数衔了出来。
有被溪水磨得温润好看的小石头,有捡到的彩色羽毛,还有我脱落下来的蛇皮,这是我成长的见证,一直完整地收藏在这里。
我把东西包好,在山洞周围一路留下我的气味,免得再有别的蛇闯进来霸占。
做完这一切,我急匆匆跑回树洞。
9
进了门还没来得及放下背包,一条滚烫的尾巴缠上来,自尾尖攀上我的身躯,强势地收紧。
“去哪了?”
乌黑的身子灼热滚烫,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金瞳沉沉锁着我,不停吞吐信子,分明是嗅到了我身上沾来的陌生蛇类气息。
我压下狂跳的心脏,“小乌,你听我说……”
可他现下的状态哪里有耐心听我解释。他尾巴一收,直接将我卷起来,丢在干草床上。蓬松的草霎时间四散飞扬,漫天飘起。
燥热的气息裹着翻涌的醋意压下来,“你不是说喜欢我吗,为什么跑去见别的蛇?”
他俯身吻了下来。
我登时羞得浑身发僵,一身莹白的鳞片底下漫开绯色,脸颊像烧红了一般。
心底却有点兴奋。
我老婆可真带劲儿。
好容易寻到空隙喘上来一口气,我急忙开口:“你别急,先听我说。”
乌黑冷冷地望着我,危险的警告:“你想说什么?最好别讲我不爱听的。若是惹我不高兴,我不会轻易饶过你。”
我连忙把包袱推到他面前,“我是回去拿聘礼了,虽然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只有几块石头,但是我爹娘留给我一处山洞,山洞很大,位置也很好……”
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乌黑的这处树洞条件远胜过我那山洞,声音一下子泄了大半,带着几分忐忑,“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待你的……你愿意,和我结为配偶吗?”
乌黑缠绕我的动作微微一顿,沉寂几秒后,嗓音沙哑:“可以。”
他答应了!
没有嫌弃我是条白蛇,没有嫌弃我抓不到兔子,没有嫌弃我的聘礼寒酸。
他愿意跟我在一起!
我很欣喜,鼓起勇气翻身,将他压在身下,“小乌,你别怕,我会温柔的。”
我卷住他的尾巴,和他贴近。
可下一瞬,我浑身猛地一颤。
似乎有哪里不对。
我迟疑着,借着洞口漏进来的光往下瞥了一眼。
“你你你、你是雄的?!”
乌黑在暗处静静盯着慌乱的我,一点都不惊讶,“刚才还温柔地喊我小乌,知道我是雄蛇就不喜欢了?你性别歧视?”
我世界观都震碎了。
乌黑模样俊俏,我一直以为他是雌蛇。再说野外本来就有很多雌蛇比雄蛇壮硕,我压根没怀疑。
我讪讪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要是说了我肯定不缠着他了。
乌黑冷笑:“我怎么晓得你是眼瞎分不清雌雄,还是和我一样是断袖?反正已经送上门了,就别想跑。”
蛇有两根……
我绝对受不了的,往稻草堆里躲。
乌黑将我拽回,牢牢圈在怀中,干草被压得簌簌轻响,“小白,给我生个宝宝蛋,以后你就在家里孵蛋好不好?”
我哭得喉咙发哑。
搞错了。
我是雄蛇……我生不出蛋的啊!
10
春日是蛇的繁殖时节,发情的躁动能横跨整个春天。一轮躁动往往会有两三天的时限,可若是到了最难熬的高峰时期,甚至可能占满五六天。
我被乌黑留在树洞里,寸步难离。不知什么时候,闭着眼睡着了,朦胧间只觉缠在身上的力道松了些。
等再睁开眼,熟悉的身躯又覆了上来。
他出去捕猎,带回新鲜的肉,用尾巴卷着,将肉送到我的嘴边。
喂我吃过之后,便再次紧紧将我缠拢。
我问:“你的发情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天天没日没夜,我真的好累。
我想休息。
乌黑用脑袋蹭了蹭我的腹间,低声道:“等这里面怀上宝宝。”
我睁大眼睛,“你魔怔了?我是雄哒!”
乌黑很执拗,“今日我出门捕猎,看见树上鸟窝里有鸟蛋,鸡窝里有鸡蛋,鹌鹑窝里有鹌鹑蛋,你不是说别人有的我也要有吗?我就想要你生的蛋!”
我都无语了。
他哪怕干死我,我也生不下蛋啊。
无语之余,我也生出一点愧疚。
如果在小溪边我没有主动搭话,没有表白缠着他不放,他很有可能戴着小白花勾搭到一条漂亮的雌蛇,拥有他们的蛇蛋。
但是几天之后,我发现这根本就是乌黑的阴谋诡计。
他明明知道我是雄蛇生不了蛋,还故意这么说,就是想装疯卖傻,肆无忌惮的跟我滚床。
他不小心说漏嘴了。
他说有蛇宝宝会破坏夫妻感情,还占地方,要是真生下来他就把蛇蛋丢出去。
我爹娘就是这样,生下我没过多久,一起出去旅游再也没回来过。
现在想想,他们不是没回来,而是把我丢在了那个山洞里。
我气得瞪他,“你怎么可以丢掉我们的宝宝?”
乌黑连忙哄我,低声赔罪,保证再也不会说出那样伤人的话。
我心绪稍稍平复,又问:“你的发情,是不是早就结束了?”
已经被我识破了谎言,他不得不承认。
我高兴得蹦起来:“好唉!我今天可以出门玩喽!”
乌黑满脸不情愿,尾巴蔫蔫地垂着,可谁叫他方才嘴快说错话,理亏在先,只能应下,陪着我一同出去。
11
外面漫山春意,繁花比我上一次出门时开得更盛。
我寻到一朵鲜亮的小红花,摘下它朝乌黑晃了晃:“你低头。”
乌黑垂眸扫了一眼,撇撇嘴,“这颜色太俗了。”
真是没眼光。
我把小红花别在自己头顶,在他面前轻巧转了一圈,仰起头问:“好看吗?”
乌黑望着我,黝黑的鳞面泛起绯色,红得竟和我头顶的红花不相上下。他声音放得很轻:“好看。”
我得意地哼了一声,尾巴叉到腰上,“今天我要回山洞,不跟你住树洞啦。”
我翘着尾巴走了,身后风声一动,乌黑倏地窜到我面前,横身拦住去路。
他的语气沉了下来,“什么意思?”
我停下步子,“我们都是雄蛇,若是每天住在一起,别的蛇瞧见了肯定会笑话我们,所以分开住比较好。”
乌黑皱起眉头,“谁会笑话我们?”
话音刚落,草丛里传来窸窣的动静。
竟是先前被我赶出去的那对花蛇夫妻,正好路过这里。
花蛇看见我和乌黑拉拉扯扯缠在一块儿,当即停住,捧腹大笑起来:“噗哈哈哈哈哈!小白蛇!我就说你看着弱叽叽的,哪里能娶到老婆,原来是给人家当老婆去了!”
雌蛇在一旁捂着嘴,跟着偷笑。
我又羞又气,“你们闭嘴!”
花蛇哪里肯听,反倒愈发张狂。他抓住一条泥鳅,“你快看!这两条雄蛇在一块儿搞基,快笑话他们!”
他又抓住一只路过的蜗牛,照样嚷嚷:“喂,快来看,这里有两条雄蛇在搞基,来一起笑话他们!”
他还要去抓别的东西起哄,可这一回,一枚石子破空飞来,砸在他的尾巴上。
乌黑站在我身侧,神色冷得吓人:“让你闭嘴,你没听见吗?”
花蛇吃痛,一下子瘫趴在地上,紧紧捂住受伤的尾巴。
伤口渗出血来,比上次我拿石子砸他的时候重得多。
这下他不笑了。
雌蛇连忙搀扶着花蛇,慌张逃远了。
乌黑转头看向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今晚你可以睡在山洞,不过……”
我心里一喜,飞快往四周扫了一圈,确认附近没有别的蛇,凑上去在他脸颊上轻亲了一口。
乌黑怔了怔,尾巴尖蹭了蹭方才被我亲到的地方。到了嘴边的话,他没有说完。
12
乌黑要送我回山洞。
我答应了。
毕竟送老婆回家是雄蛇老公的基本准则。
到了山洞,他往洞里看了一圈,“需要清扫一下才能住。”
我认同的点头,把那片被花蛇夫妻糟蹋过的旧草席整个卷起来,拖到洞口往外丢掉。“脏死啦!那两条臭蛇霸占着这里,谁知道在上面做过什么。”
乌黑神色微顿,像是心里早就猜出了答案,却还是想听我亲口说,“小白,那天夜里,你为什么蹲在我的树洞外面哭?”
提起这件事,我义愤填膺道:“就是他们啊,那对坏心眼的花蛇夫妻闯进我的山洞,把我打出去了,害得我没有地方住,幸好碰到了你,不然我就要冻死在路上了。不过上次我回来拿聘礼的时候,已经把山洞抢回来了,我是不是很厉害?”
乌黑放软神色,摸了摸我的脑袋,“很厉害。你乖乖待在家里,我出去一趟。”
他转身出山洞的那一刻,周身漫开一股冷冽的杀意。
我留在洞里打扫卫生,一直等到暮色沉沉,洞口才出现乌黑的身影。
我兴冲冲跑出去迎接,可一靠近,就嗅到他身上有血腥气息,“你……你干什么去了?”
这么浓烈的血腥气,不是捕猎留下的,是同类的气息,可乌黑身上并没有受伤。
乌黑抱过来一团干草,还有一床用羽毛编好的羽毛被递给我,“晚上山风凉,这些先拿去铺床。”
我抱着这些东西,在山洞里铺好。
软软的羽毛盖在身上,非常温暖。这里一点也不像我住了许久的冰冷山洞,像是在乌黑的怀里。
乌黑站在一旁看着我,见我安顿好了,轻声问:“小白,今晚我能留下吗?”
我心里立刻想点头,尾巴都下意识往他那边抬了抬,可犹豫几秒,摇头拒绝,“不行。要是被别的蛇瞧见,又要笑话我们了。”
我得对自己的腰负责。
自从那日之后,我就没好好歇过,得静养几天才行。再闹下去,我都要散架了。
乌黑眼底掠过一点失落,却没有勉强我,低声应:“好吧。”
他临走前,绕着山洞外的草丛、石块,留下一圈属于他的浓烈气味。用来震慑那些不知好歹的蛇、或者夜里游荡的野兽,防止它们贸然闯进来打扰我。
我心想总算可以安稳地睡一觉了。
可是夜色漫长,我翻来覆去的睁着眼,即使床已经这么舒服了,还是忍不住想起乌黑,甚至做了一个梦。
梦里,乌黑悄悄折返回来,把我拢进怀里,搂着我一起睡去。
13
第二天醒来,我看到身边空荡荡的,心里有点失落。
乌黑的树洞和山洞离得不远,我起身,出门去找乌黑。
正顺着草丛往前爬,头顶枝叶忽然一阵晃动,抬头就看到一只鹰敛着翅膀,朝我俯冲下来!
我吓得魂都飞了,拼了命往前逃窜。
可我一身莹白鳞片,在青绿草木之间格外扎眼,根本无处藏身。再加上素来懒惰,很少运动,速度慢得可怜。
回头一瞥,鹰鹫已经离我近在咫尺,锋利的爪尖几乎要擦到我的脊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窜了出来,将我卷进怀里,带着我在草里翻滚开,躲开鹰的利爪。
“别怕。”
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是乌黑。
他把我往茂密的深草堆里一推,转身直面那只鹰,鳞片尽数乍起,嘶声嘶吼,直接迎了上去。
一蛇一鹰缠斗在林间,翅膀拍得风声呼啸,树枝被撞得哗哗往下掉。乌黑凶狠地冲撞、威吓,几番对峙,终于把那只鹰给呵斥得盘旋几圈,不甘地飞走了。
我躲在草丛里,心脏砰砰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看见老鹰的身影消失在天际,连滚带爬冲过去,一把抱住乌黑,埋在他身上放声哭起来:“小乌——呜呜呜……”
乌黑低声哄:“不哭,已经没事了。”
他不敢再让我独自待在外面,一路护着我回到山洞。羽毛被还好好铺在草床上,他扶着我卧上去,缓慢摩挲我的后背,耐心地安抚。
好久好久,细碎的哭声停止了,只剩下偶尔一两声闷闷的鼻息。
乌黑说:“小白,以后你别出门了,我来找你。”
我使劲点头。
外面太危险了,我还是更适合在家里苟着。
乌黑交代完我,又抬眼打量洞口垂落的藤蔓,那些藤蔓看着层层叠叠能遮风,可早就在风雪中发脆老化,根本不结实。
“待会我去找块石头,把这半边洞口堵上,再编一副帘子挂上。这样冬天挡住寒风,夏天也能挡住热气。”
他字字句句都在为我着想。
我用尾巴蹭掉脸上的泪珠,贴着乌黑的鳞片小声嘟囔:“小乌……你怎么对我这么好。我连麻雀都抓不到,还会给你带来危险。”
乌黑收紧身子环住我,“小白,你是我老婆。别人有的,我老婆要有;别人没有的,我也会尽力给你。”
这以前是我的台词。
原来听起来这么让蛇感动。
“小乌,我不想分家了。以后不管是住山洞,还是住树洞,我们都要在一起。”
乌黑:“你不怕别的蛇笑话我们了?”
我:“其实我要分开住,不是怕被蛇笑话。”
乌黑眼底闪过一丝疑惑,紧跟着神色一紧,身子微微前倾,气息都沉了下来,带着危险的压迫感,“那是为什么?难道你当时想和我离婚?我不同意。”
我被他气到了,抬起尾巴捶了捶他的胸口:“你怎么这么讨厌!谁说要离婚了!”
乌黑身上紧绷的气息稍稍缓和,又猜测:“那……是怪我欲求不满?”
我整张脸烧了起来,一头扎进被子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嗯”了一声。
乌黑低低笑了一声,跟着钻进被子,把我圈在怀里解释:“只是春天才会这样,老婆你就再多担待几天,等夏天就好了。”
我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眨眨眼问:“真的吗?”
他郑重点头,说得信誓旦旦。
“真的!骗你我是人。”
我傻乎乎地信了他的话。
可日子一天天往前,夏天来临,秋天过去,冬天漫山遍野下起了大雪。
他一年四季都用同样的话术。
我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完蛋,又被这家伙骗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