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我送进昭狱那天,给我塞了两块糯米圆子,说“顾全大局”。
五年后我爬出来,头发白了,换了身份。第一个叫李文通,把她五万大军烧成灰,她恨得牙痒。第二个叫王长生,给她当了三年护道人,替她挡情毒、压心魔、守夜。
第三张脸是天子魔。夺走了她的一切。金銮殿上我恢复真身。
她哭着说:我爱你。
我说: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
一、昭狱
黑暗。
王骁睁开眼时,最先感受到的是腐烂的稻草气息,混着铁锈和某种更深的、说不清来源的腥臭味。他躺在冰冷的石板上,浑身是伤,肋骨大概断了两根,左手的指甲被拔掉了三片,伤口已经结了黑红色的血痂。
他记得昏迷前最后的画面——秦亥站在牢门外,那张尚算英俊的脸上挂着一丝嘲弄的笑。“你以为你在替天行道?”他记得秦亥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讲一个有趣的笑话,“你不过是一条被主子扔掉的狗。你的主子把你卖了。”“你慢慢熬,我不急。我爹说了,公主殿下让我们留你一口气。”
王骁在黑暗中扯了扯干裂的嘴唇,镜悬司的神探王骁,查案查到真凶头上,一夜之间自己成了淫魔。满京城都在传,说书人已经编了新段子,讲神探如何变成禽兽。
王骁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一夜之间从办案人变成了新婚淫魔案的淫魔,他只知道六公主的贴身婢女竹剑来狱中看他的时候眼神闪烁,说公主已经尽力了。看着记忆中竹剑姐姐那张掩饰不住厌恶的脸,王骁目光涣散。竹剑解释说,公主是为了天下苍生,太平侯手握重兵,秦亥又是他的独子,一旦他起兵造反,势必天下大乱,生灵涂炭。而一代大儒李符居中斡旋,此事牵涉太广,公主只能顾全大局。王骁只知道自己在狱中等了一个月,没有等来翻案,只等来了秦亥那张得意洋洋的脸。
公主殿下,姜瑶。
王骁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他发现自己心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恨,没有怨,没有痛。只有一片空空洞洞的回响。
他仰面躺在石板上,睁着眼睛。睁着眼睛和闭着眼睛都一样,反正在昭狱里,什么都看不见。他开始想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比如秦亥说公主殿下在佛道儒三教大会上悲天悯人的说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四句箴言。天下震动,都为公主殿下的才情、志向所倾倒,奉天道的道首更是亲自登门,说此等胸襟格局,当为白道圣女。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那是他说给她听的。那天他刚从镜悬司外头办完一桩灭门案回来,满身是血,在公主府的书房里等她。她进来时皱着眉头说你怎么不先去换身衣服,他为了讨好她,将前世的横渠四句念了出来。他本来是为了在她面前显摆,她沉默了很久,让他再念一遍。他念了。她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把她整个人拢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觉得那个背影真好看,好看得他忘了自己身上还在滴血。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记忆里秦亥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像是在咀嚼什么美味,“真是好句子。此等胸襟格局也是你可以高攀的?你的公主殿下下个月她就要去奉天道受封了。而我,”秦亥整了整衣领,“我要娶姜颖了。你把她姐姐捧上了神坛,我来摘她妹妹这朵花。咱们俩也算有缘。”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只记得秦亥走后不久,就有人把他从原来的牢房拖出来,扔进了这个更深、更黑、更臭的地方。传说昭狱最深处的地下十八层有一个无间地狱,专门关押被遗忘的人。他们被关进去之后就不再有任何记录,没有名字,没有案卷,没有审判,没有刑期。他们被遗忘,直到死亡。而现在他知道了,无间地狱是真的。因为他就在这里面。
这里听不见任何声音,没有狱卒的脚步声,没有其他囚犯的呻吟,连老鼠都没有。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和黑暗中偶尔响起的铁链摩擦声。
“小娃娃。”
黑暗的牢房里一道干涩、沙哑、像是两块枯骨互相摩擦的声音传来。
“醒了?”
王骁没有回答。
“你睡了三天。断了两根肋骨,左手少了几片指甲,右腿骨裂,还有几处内伤。但你底子不错,修的是镜悬司的霸刀吧?根基挺扎实,就是火候差了点。”
王骁终于开口:“你是谁?”
“我?”那声音笑了,笑声像铁片刮过砂石,“我叫墨典。你大概没听过这个名字,因为外面的人大概都以为我早就死了。死了好几十年了。”
墨典。王骁确实没听过。
“没听过没关系。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我是当年魔教第一高手,也是唯一一个把佛门七十二绝技、道门三十六秘法、儒门十八经义全部读完了之后,自己创了一门功夫的人。”
“什么功夫?”
“天地阴阳大悲赋。”
黑暗中响起一阵铁链拖拽的声音,然后是更近的呼吸声。墨典似乎移到了牢门边,王骁能感觉到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盯着自己。
“寻常武学,无论佛道儒魔,都是在竹子里面求道——一节一节勘破,一节一节攀升,胜在稳妥,终有一定成就。但我墨典从来看不起循规蹈矩的人。我的武学,是在竹子的侧壁开一个洞,直接钻出去。钻得出去,就可以顺着竹子外面直攀顶点,比任何人都快;钻不出去——”
“如何?”
“钻不出去,就死在第一步。”
墨典的声音变得低沉而郑重:“这门功夫的第一步,叫生死劫。过得去,直入云霄;过不去,生死道消。”
“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心里有恨。”墨典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他耳边低语,“一个心中有恨的人,往往也最不怕死。而你,小娃娃——你心里不仅有恨。你心里还有一个人。那个人对你做的事,让你的恨和爱拧在了一起,变成了一种更硬的东西。那东西叫什么?”
王骁没有回答。
“那东西叫执念。执念是最硬的。比恨硬,比爱硬,比生死还硬。你来,让我看看你有多硬。”
王骁闭上了眼睛。在无间地狱的黑暗中闭上眼睛,和睁着眼睛其实没有区别。他感觉自己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托了起来,眼前忽然不再是黑暗,而是一片混沌的、翻涌的、深不见底的虚空。在那片虚空中,他看见了自己。不是现在的自己,是很多年以前的自己。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姜瑶。十六岁的昭宁公主,穿着一身暗红色官袍,踏入镜悬司的大堂。她的眉眼还带着几分少女的青涩,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少女该有的柔软,只有清冽的、审视的、不动声色的冷。她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一眼这个刚从底层提拔上来的小小司卫。然后她问了一个问题。她问的是什么来着?
哦。她问:“你就是那个一个人剿灭了白虎堂的王骁?”
他说是。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以后跟我。”就四个字。那四个字改写了他的一生。
虚空中的画面碎裂成万千碎片,又重新组合。是她在书房里听他吹牛。她当时撑着下巴,那双总是冷冽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他念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时,她沉默后说你再念一遍。他念了一遍。她又让他念了一遍。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她的背影在那天傍晚的夕阳里显得很纤细,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薄薄的衣衫隐约可见。他那时候心想,他愿意为这个背影去死。
画面再次碎裂。这一次是秦亥的脸。“你以为你在替天行道?”“你不过是一条被主子扔掉的狗。你的主子把你卖了。”“你慢慢熬,我不急。我爹说了,公主殿下让我们留你一口气。”“真是好句子。此等胸襟格局也是你可以高攀的?你的公主殿下下个月她就要去奉天道受封了。而我,”“我要娶姜颖了。你把她姐姐捧上了神坛,我来摘她妹妹这朵花。咱们俩也算有缘。”
然后他看见了姜瑶。不是记忆中的姜瑶。是一个他不知道是否真实的姜瑶——她穿着一身白衣,站在一处高台上,台下万人俯首,山呼圣人公主。她的眼睛依旧是清冷的、俯瞰的、不带任何波澜的。她在高台上对万人说那四句他教的横渠四句,每一个字都和他当初念给她听时一模一样。但她没有看他。从头到尾,她没有看他一眼。
虚空碎裂。
王骁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浑身是汗,手上青筋暴起。他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力量在体内奔涌。那不是内力。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接近本能的、像是从骨髓深处喷涌而出的东西。
“很好。”墨典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你已经过了生死劫。”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你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你刚才看到的那些,不是你想象出来的,是你的心魔。寻常人过生死劫,是看破生死。你不一样。你不是看破了。你是吞下了生死。你把自己的恨、爱、执念,全部吞了下去,然后在肚子里把它们烧成了一团火。小娃娃,你叫什么名字?”
“王骁。”
“王骁,”墨典念了一遍,“你已经不是三天前走进这间牢房的那个人了。天地阴阳大悲赋!是让天地为你悲伤,让众生为你悲伤,让漫天神佛为你悲伤——唯独你自己,一滴泪都不准掉。你只负责杀,杀到天地同悲,杀到日月无光,杀到山河倒悬。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物可报天。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杀万物以报天!杀!杀!杀!”
黑暗中响起了轻微的碎裂声。墨典身上的铁链正在一寸一寸地断裂,不是被外力扯断的,而是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腐蚀了。“我的时辰快到了。能在最后遇到你,也不算白来一趟。出去之后,替老子大闹一场,让天下人看看,我墨典教出来的徒弟,是什么样的大魔头。什么正道,什么朝堂,什么公主,什么皇帝——统统都是蝼蚁!给我杀他个翻天覆地!”
王骁的牢门无声打开。他走到对面牢房前,看到了一张苍老得近乎不像人脸的面孔。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两团鬼火。
“这辈子我唯一的遗憾,就是创造了一门天下无敌的功夫,却没能用它来好好打一场。”墨典的声音逐渐低下去,“我把毕生修为灌顶给你,去吧!去让天下人看看,什么是真正的魔!”墨典的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然后停在那里,不再动了。
昭狱深处无间地狱里重新归于死寂。王骁站起身来,他没有再看墨典的遗体,也没有再看这间关了他不知多少日夜的牢房。他走向那扇从来没有人走出来的门,身形在魔功中就像一团黑雾,直接穿过了牢房。他要问一个答案——姜瑶,你到底有没有背叛我?
为了得到这个答案,他愿意毁掉她拥有的一切。
二、镜花水月
姜瑶做了一个梦。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梦到过那段日子了。那段日子像是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从她的记忆里删除了,只在最深最暗的角落留下一个不起眼的疤痕。平日里她不会想起,只有在最疲倦、最松懈、意志最薄弱的时刻,那道疤痕才会微微发痒。
今夜便是那样的时刻。
今日是炎朝的国庆大典。她作为当朝皇后嫡女,皇室六公主、镜悬司督察使,奉天道圣女在朝堂上代表皇室接受百官朝贺,主持祭天大典。她的母后坐在嘉宗身侧,目光慈爱而骄傲。她的名字被无数人颂扬——圣人公主,未来的天下共主。一切都在按照她的计划进行。她站在高台上俯瞰众生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一张脸。
他的脸已经很模糊了。三年过去,她甚至有些记不清他的五官。只记得那双眼睛——那双无论她说什么都会信、无论她做什么都会跟着她、无论她把他推多远都会自己跑回来的眼睛。他叫什么来着?
对了。王骁。
姜瑶在梦中翻了个身。她不知道自己在做梦。她以为自己回到了二十岁那年。那一年发生了很多事。那年她赈济百姓、惩恶除奸,在京城乃至天下都是鼎鼎有名的圣人公主,她本想按照这个人设,将淫魔秦亥绳之以法。可父皇的暗示,太平侯夫人的拜见,太傅李符的求情让她动摇。
最终她与太平侯达成了秘密协议,太平侯从此成为公主党最重要的军事支柱。她的老师李符亲自为她牵线,将她引入了奉天道。她用横渠四句名动天下,奉天道的道首亲自登门,请她出任白道圣女。她把自己的妹妹姜颖许配给秦亥,巩固了这场政治联姻的最后一块拼图。
也是在那一年,她放弃了一个人。那个人叫什么来着?不重要了。他不过是镜悬司一个小小的司卫。虽然天赋不错,虽然跟了她好几年,虽然她有时候也会在无人处多看他的背影几眼,但他不是她可以留在身边的人。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是母后教她的。她的母后从一个被冷落的妃子一路走到皇后,这一路上舍弃了多少人?她舍弃的这一点感情,又算得了什么?
所以她没有去看他的审判。她只是听说他被关进了昭狱,后来又听说他在昭狱里死了。死得悄无声息,像一粒沙掉进沙漠。她听说的时候手微微紧了笔杆,指节泛白。但很快就若无其事的继续练习书法,她写的魏碑(张猛龙碑)方圆并用,刚健含蓄,实乃天下独树一帜的书法,雄健肃穆,有着非同一般的庄重正统;笔墨潇洒恣肆、严谨法度与放旷意趣共生一体。这天下,能有这种笔法精髓的只有两人,一个是她,另一个已经在三年前死在昭狱。他第一次看到她的字体,就深深倾慕,为了得到她的目光,甚至不断练习。竹剑问她要不要派人去查验,她说不用了。竹剑走后,她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把墙上那幅横渠四句看了又看。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是他教她的。他会理解我的。她想。他会的。
梦里的时间像水一样流淌。一眨眼就过去了很久很久,久到她几乎记不起那张脸。
但今夜,那张脸回来了。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雾气深处有一道人影,高大、沉默、浑身散发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气息。不是杀气。是一种更深的、更冷的、像是能把人的魂魄都冻结的东西。
那人影从雾中走来。她看清了他的脸。不,那不是他的脸。他的脸早就模糊了。但她知道那就是他。因为那双眼睛。那双曾经无论她说什么都会信、无论她做什么都会跟着她、无论她把他推多远都会自己跑回来的眼睛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恨,没有爱,没有怨,没有念。空的。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井。她忽然觉得很冷。
镜悬司的公堂很大,大到一个人站在下面回话时,要抬高声音才能让上面的人听清。
王骁站在公堂中央,身上那件司卫袍还没换,后背上白虎堂寨主砍的那一刀从肩膀拉到腰,血把袍子内侧粘在伤口上,每动一下都像有人用砂纸在撕皮。但他站得很直。堂上坐着三个人:镜悬司督察使姜瑶居中,左首是太平侯世子秦亥,右首是都察院一位姓周的御史。
秦亥在哭。准确地说,是在擦眼泪,眼眶红着,袖子按在脸上,声音断断续续。他说昨夜新婚,新妇李氏在洞房里被人捂了嘴按在床上,他冲进去时只看见一个黑影从后窗翻出去,背影跟镜悬司的司卫袍一模一样。他说他追了两条街,亲眼看见那人翻进了镜悬司后衙。
王骁听完了,只说了一句:“我昨夜在城东查私盐,抓了三个人,关在丙字号牢。丙字号牢的出入记录有。”
周御史咳了一声:“丙字号牢的记录,也可以事后补。”
秦亥放下袖子,露出一双很干净的眼睛:“王司卫,我不怪你。你办案辛苦,许是走错了门也未可知。”
王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姜瑶坐在上面,从头到尾没有看王骁。她的目光落在案卷上,手指在“淫魔”两个字旁边画了个圈,然后抬起头,声音平得像一张没写字的宣纸:“王骁,你昨夜几时回的衙?”
“子时。”
“有人证?”
“丙字号牢的狱卒,还有我抓的那三个私盐贩子。”
“狱卒是你下属,私盐贩子是你抓的人。”姜瑶合上案卷,“证据不够。”
王骁看着她。她今天穿了一身玄色官袍,领口袖口绣着银线云纹,头发整整齐齐地束在冠里,整个人像一柄刚从鞘里拔出来的剑,冷得扎眼。他说:“公主殿下,我跟着你五年了。”
姜瑶的笔顿了一下。
“五年里我办了六十三桩案子,没有一桩出过冤假错。”王骁的声音不高,但公堂上每个人都听得见,“我要是想当淫魔,不会等到现在。”
秦亥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公堂上格外清楚。
姜瑶放下笔,抬起头来。她的目光终于落在王骁脸上,但也只是落了一瞬,像蜻蜓点水,马上就移开了。“王骁,你先停职。案子查清之前,你在昭狱候审。”
王骁没动。
“公主殿下。”他又叫了她一声。
姜瑶站起来,从公堂侧门走了出去,官袍下摆扫过门槛,没有回头。竹剑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经过王骁身边时脚步慢了一点,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王骁被押往昭狱的路上,竹剑从后面赶上来,塞了一个油纸包在他手里。油纸包还是热的,里面是两块糯米圆子,他以前办案误了饭点,常去城南一家小摊上吃的那种。
“公主让我给你的。”竹剑低着头,声音像蚊子哼。
“她还说什么?”
竹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王骁看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来——是厌恶,但又不是纯粹的厌恶,像是看到什么脏东西又忍不住想多看两眼的那种矛盾。“公主说,”竹剑把声音压得更低了,“顾全大局。”
王骁捏着油纸包,没说话。
“王司卫,你别怪公主。”竹剑的语速忽然快了,像是怕自己慢下来就说不出口,“太平侯手里三十万边军,秦亥是他独子。李符李太傅亲自出面斡旋,说此事牵涉太广。公主是为了天下苍生。一旦太平侯起兵,生灵涂炭,那才是真正的大祸。公主只能顾全大局。”
“顾全大局。”王骁重复了一遍,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两块圆子,笑了一下,“好。那你帮我再带一句话给她。”
“什么话?”
“就说,”王骁想了想,“昭狱冷,我在那里等她。”
竹剑的眼眶红了一下,点点头,转身跑了。
王骁在昭狱里等了七天。她没来。没有提审,没有案卷复核。第八天竹剑又来了,这次没有糯米圆子,只带了一句话。她隔着牢门说的,眼睛看着别处:“公主说,她会记得你的好。”
王骁靠在墙上,把那半块已经硬得像石头的糯米圆子捏碎了。碎渣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在稻草上,和烂泥混在一起。
竹剑走后,他在牢里坐了一整夜。昭狱的夜特别长,走廊尽头那盏油灯添三次油才能亮到天亮。他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三、归来的亡灵
炎朝是大兴之世。至少朝堂上所有人都是这么说的。
自嘉宗登基以来,外驱蛮夷,内平藩镇,废武侠犯禁,开一代盛世。京城的大街小巷永远热闹,茶楼酒肆客满为患,说书人讲的都是圣人公主如何微服私访为民除害,如何主持镜悬司惩奸除恶破案伸冤,如何心系天下赈济灾民的故事。一切都很完美。一切都按照姜瑶的计划在运转。
直到镜悬司开始死人。
第一个死的是稽查马平。他在调查一桩私盐案时,被发现吊死在城南一座荒废的宅院里。死状平静,没有挣扎痕迹,仵作验尸后得出结论:自杀。但马平是镜悬司的老稽查,跟了姜瑶多年,这个人不可能自杀。
然后是都察院的一位御史,接着是秦亥,秦亥的尸体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不成人形,他全家都被人活活玩死,堂堂太平侯的夫人,大炎朝的超品诰命夫人竟然被人发现浑身赤裸的死在院子里。太平侯勃然大怒,带兵进京,无数御史弹劾他目无法纪,最终这位名震天下手握重兵的太平侯,竟然憋屈的死在进京的路上,身上中了1000刀,就像是被人恶毒故意的活活剐了。
然后是当朝太傅李符被人发现死在阴沟里,再然后是京城最大的票号恒通号的东家,被人发现浮尸在护城河里。恒通号表面上是正规票号,实际上是姜瑶控制的四海帮的白道生意。东家一死,四海帮在京城的所有账目往来全部中断,无数暗桩失去了资金来源。
姜瑶坐在镜悬司的公堂上,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卷宗,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焦虑,是另一种——一种像是被人从暗处注视着、自己却不知道那双眼睛在哪里的感觉。
“查。”她对新任按察使魏明说,“不管是谁,给我查出来。”
三年的时间,江湖上出现了一个传说。
三大寇
只手托天赵擎天,天生神力,手握两柄擂鼓瓮天锤。他出生时正是晴天,父母便给他取名晴天。后来他觉得这名字太女气,自己改成了擎天——他要一只手把天托起来。世人不知道他的来历,只知道他第一次在江湖上露面,便单人双锤踏平了太行山十二连环寨,百招之内砸碎了寨主的头颅。更让人恐惧的是,此人从不单打独斗。他的身边永远站着另外两个人。
百里狂龙叶凤仙,长相俊美得不像男人,性格嚣张得不像凡人。手持一杆鎏金方天画戟,出手既快且重,兼具力量速度与技巧的巅峰。他杀人时喜欢笑,笑得越狂,杀得越狠。有人说他是魔教余孽,有人说他是左道天才,他从不解释。别人问他是哪里来的,他把方天画戟往地上一插,说:“老子从天上来的。”
还有一个人。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他自称李文通,在江湖上有个诨号——天王老子。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只知道他武功高绝,心思如渊。他用短短一年时间将黑道水路全部收入囊中,各大门派掌门对他敬畏有加。他建立遍布各州的情报网,用金银铺路、利益为锁,将无数势力捆绑在同一艘船上。他杀人如麻,所有和他作对的,都会被直接碾碎,他不会和你玩什么盟友、财路、退路的,他只会碾压过去,将你碾作尘泥。
从那天起整个水路所有经商的船没有人敢不挂那面旗帜,黑底金纹,绣的不是龙不是虎,是一头饕餮。饕餮吞天吞地吞万物,最后吞了自己。
而在一年多以前,道门出了一位三百年来最惊才绝艳的天骄。生而白首,有老君降世之相,修的是天道真经另一半——鸿蒙无极道。他第一次在江湖上露面是在奉天道的论道大会上。白发如雪,月白长袍,踏着诗号走进会场“月藏玉兔日藏乌,自有龟蛇相盘结。相盘结,性命坚,却能火里种金莲。攒簇五行颠倒用,功完随作佛和仙。”,满座鸿儒宗师,都被他的风采折服。他从容落座,拂尘轻摇,目光澄澈如童子,气度清华如谪仙。
姜瑶坐在高台上,隔着重重人影看了他一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此人如果可以拉拢,必然可以增加她争霸的胜算,此人可以作为她的护道人。
她没有犹豫。论道结束后她亲自去拜访,以礼贤下士之姿。她和他谈天下,谈苍生,谈儒释道三家融合的可能。他很少说话,只是安静地听,偶尔抬眼看看她。那双眼睛是她从未见过的干净,像冬天山涧里第一捧雪水。她说的话半是真心半是试探。她有无数张面孔可以用——对正道是圣人公主,对皇帝是孝女,对朝臣是明主。但她很快发现,王长生不吃这些。他愿意和她走,只有一个原因:“公主心中有天下苍生,长生愿助一臂之力。”
姜瑶在那一刻心里忽然有些发虚。她想起了另一个人——那个在书房里给她念横渠四句的人。那个人和眼前这个人完全不同。那个人会莽莽撞撞推门进来,靴子上全是泥,一口气灌完她的茶然后说饿死了。而王长生永远不会这样。他永远从容,永远清澈,永远像一个不染尘埃的神仙。她需要这样的人。她告诉自己。王长生入了镜悬司,挂了一个虚衔。
姜瑶去了昭狱。
她已经很久没来过这里了。昭狱最底层最深处,无间地狱。竹剑说她来过,看到王骁的尸体倒在这里。但此刻,她提着灯笼,走到那间牢房前,发现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没有尸体,没有骨骸,没有任何人在这里待过的痕迹。
只有墙壁上刻着一行字。字是用指甲刻的,入石三分,笔划锋利得像刀削斧凿。刚健含蓄,雄健肃穆,笔墨潇洒恣肆、严谨法度与放旷意趣共生一体。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王骁”
横渠四句。他的署名。
姜瑶的手轻轻触碰那面墙,指尖沿着笔划的痕迹缓缓划过,一个字一个字,一遍一遍。她的脸依旧冷静,她的呼吸依旧平稳,她的一切都在完美的控制之下。但她的眼泪正在无声地淌下来。她不知道自己在哭。她以为自己只是在看那些字。那些字写得真好。她教他的魏碑终于练成了,横平竖直,力透石背。他应该是一个比她想象中更优秀的人。他本来可以走很远很远的路。是她把他推下了深渊。
“原来你一直没有忘记。”她轻声说,“原来你这么恨我。”
四、姜瑶
炎朝自圣皇苗裔开创以来,已历千年。当今嘉宗姜伏渊,共有十八个子女。其中六公主姜瑶,乃正宫皇后所出的唯一子嗣。她在十六岁那年入主镜悬司,五年间,她办的案子没有一桩冤假错案,她提拔的人没有一个忘恩负义,她的名声从京城一直传到边疆,从朝堂一直传到江湖。
横渠四句早已成为她的徽号。天下士子传颂,白道宗师推崇,奉天道道首亲自为她授冠,称她为“五百年一出的圣人”。但她很清楚,名声只是工具。镜悬司是她的刀,四海帮是她的钱袋,公主党是她的根基,奉天道是她的外援。她把这些力量编制成了一张精密的网,每一根丝都绷得很紧。
这五年间,她也曾偶尔想起那个死在昭狱里的人。不多,只是偶尔。有时候是在深夜批阅卷宗时,忽然看到一份霸刀刀谱,想起那个人练霸刀的速度比所有人都快。有时候是路过镜悬司衙门,看到新来的司卫笨手笨脚地擦桌子,想起那个人当年也是这样。竹剑说那个人在昭狱里死了。她当时只是心轻轻颤了一下,便不再去想。在她心里,那个人是自己不争气,没能撑到最后。她给他留了后路——让竹剑去把他从昭狱里接出来,改名换姓,送到四海帮去。他若还活着,本该感恩。
她从来不会把自己的真实情感交给任何人。镜悬司的每一个人都是她的棋子。竹剑从小陪她长大,是她最信得过的侍女。新任按察使魏明曾是王骁的同僚,是她一手提拔上来填补空缺的棋子。李符是当世大儒、太子太傅,也是太平侯世子秦亥的舅舅,还是她的老师,更是她的盟友。姜颖是她的妹妹,嫁给秦亥是她亲自安排的联姻。
一张网,密不透风。直到三大寇出现。
李文通。姜瑶第一次在密报上看到这个名字时,并没有太在意。江湖上从来不缺自封天王的狂徒,这些人往往活不过一年。但很快她就发现,这个人和其他狂徒不同。他不仅有天赋绝艳的武力,更有罕见的算路——他把黑道水路经营成了连锁商号,建立了一个严密得令人发指的情报网。而最让她心惊的是,三大寇的行动轨迹总是若有若无地绕过她的地盘,像是有人在刻意避开她的耳目。这不像是黑道的打法,这是真正的兵家和屠龙手段,是朝堂上排兵布阵的路数和权谋人心的手段。她意识到自己面对的已非寻常草寇,而是一股足以改变游戏规则的崭新势力。
她决定亲自去会一会这位李渠帅。
“咱们的圣人公主上钩了,三弟,你作何感想?”叶凤仙靠在舱门口啃梨,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
王骁没回答。他低头看桌上摊着的情报,其中一张写了姜瑶近半年的动向:三月赴奉天道论道,四月主持镜悬司大案,五月接见太平侯夫人,六月安排胞妹姜颖与秦亥定亲。每条都写得很细,细到连她那天穿什么颜色的袍子、戴什么簪子都有记录。
最新情报:姜瑶要亲征镇龙关,剿三大寇。
“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不理人啊,好吧好吧,你是大当家,你想不理谁,就不理谁。”叶凤仙把梨核往江里一扔,“大当家弟弟,别忘了当初答应我们的,大闹一场!把这个天地搅他个天翻地覆!哈哈……”
王骁没理叶凤仙,把密报放在桌上,拿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一圈。叶凤仙凑过来看,那圈画在山谷三面绝壁之间,只留一个窄口进出。“这什么地方?”
“镇龙关。”王骁用炭笔在窄口处点了三个点,“这里放火油,这里堆滚石,这里伏弩手。”他抬头看叶凤仙,“你说她会不会进来?”
叶凤仙看着地图,舔了舔嘴角。“你这是要她的命。”
王骁把炭笔扔在地图上,笔尖正好扎在谷底中心。“我要是想要她的命,不会布这么复杂的阵。”他站起来往门外走,“我要她输。输到手里一个筹码都不剩。”
“然后呢?”
王骁停在门口,外面正下着雨,雨丝斜着打进来,落在他白透了的头发上。“然后我要加倍把她给我的痛,还给她。”
五、镇龙关
镇龙关,残阳如血。
姜瑶站在关墙之上,望着远处连绵的营帐。黑色饕餮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那旗帜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性。她带了奉天道四位护法,镜悬司全部高手,以及她暗中培养的死士。此行三个目的:收服三大寇,让黑道和钱财都为她所用;借此名动江湖,真正被白道承认为正道领袖;最重要的是——三大寇手中有一门绝世神功的线索,赵擎天修炼的混沌造天劫,乃是天道真经的半部。另一半鸿蒙无极道在道门手中。若能得到两半合一的完整天道真经,她便能破入当世绝顶,真正天下无敌。
魏明走到她身后:“公主,李渠帅在镇龙堂摆了宴席,只请您一人赴宴。”
姜瑶的嘴角微微上扬。有胆色。她带五万兵来剿匪,对方不设伏、不据守、不派人求和,反而摆了一桌酒等她一个人去。这是要在气势上先压她一头。她喜欢这种对手。
“备马。”
镇龙堂是镇龙关里唯一一座像样的建筑,三进院落,青砖到顶,院子里还种了两棵老槐。姜瑶走进去时,槐花正落得满地碎白,踩上去有轻微的爆裂声。堂屋里烛火通明,一张八仙桌上摆了六碟菜一壶酒,桌后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门口,身形高大,穿着一件青衫,头发用一根墨色缎带随意束着。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拱手行礼,姿态从容,声音低沉:“公主殿下,久闻大名。请坐。”
那是一张陌生普通的脸,她从来没见过,却透着一股邪意。姜瑶打量着这张脸,心中没有任何波澜。她落座,开门见山:“李渠帅,你我素昧平生,却屡次三番与我镜悬司为敌。我今日前来,是想当面请教——我姜瑶哪里得罪过你?”
李文通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酒壶为她斟了一杯,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公主殿下没有得罪过我。只是我做的都是杀头的买卖,镜悬司是朝廷的鹰犬,你我之间天然就是敌人,不需要私人恩怨。不过既然公主问到这里,我倒有一个问题想请教。”
“请说。”
“这天下熙熙攘攘,为名为利,各凭本事。可我不明白,为什么公主殿下偏偏对我如此关照——每走一步都有人阻截,每占一城都有人通风报信,每交一友都有人从中作梗。我一个无名小卒,何德何能,让镜悬司如此兴师动众?”
姜瑶神色不变:“李渠帅太过自谦。你手下三大寇掌控水路货运、走私盐铁、聚敛巨资,各大门派掌门对你推崇备至,短短一年便有了对抗朝廷根基的苗头。剿你是镜悬司职责所在。”
“原来如此。”李文通点了点头,像是真的信了。
“不过,我倒有一个提议。”姜瑶话锋一转,“李渠帅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江湖这条路走到最后只有两个结果。要么被朝廷剿灭,要么被更大的势力吞并。与其如此,不如另寻出路。如果李渠帅愿意归顺于我,过往的一切既往不咎,三大寇可以保留现有地盘和渠道,你的才能可以助我成就更大的霸业。”
烛火在她眼中跳动着清冷的光。她看着李文通,等待他的答案。李文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回望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她莫名不舒服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戒备。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像是一潭死水般的了然。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姜瑶几乎要皱眉。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可在那张脸上透露着一种说出的邪气凛然。“公主殿下的提议很好。我会认真考虑。不过在此之前——我也有一个提议。”
“请说。”
“我在这镇龙关外布了一座阵。不是什么名阵,只是一些不入流的小玩意儿,火油、滚石、原木、伏兵之类。本来是用来防身的,但公主既然带了这么多高手,不如趁此机会切磋一下。若是公主能破阵,我便归顺。若是公主破不了——”
他的手指在酒杯边缘缓缓转了一圈,那笑意不变,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便请公主殿下哪来的,回哪去。”
三天后,姜瑶的五万大军开进镇龙关。王骁站在关口对面的山崖上,青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后饕餮旗翻卷。他看见姜瑶骑着马走在军阵中,盔甲银亮,腰杆挺得笔直。隔着那么远,他都能想象出她脸上那种什么都在掌控中的表情。
他抬起手,叶凤仙把号角递到他手里。
“等等。”赵擎天扛着锤子在旁边问了一句,“你不是说留她一口气吗?这火放下去,万一她跑不出来呢?”
王骁把号角横在嘴边。“她跑得出来。”他的声音被号角声淹没了后半截,“她比谁都会跑。”
六、大阵·大火
十二屠神大阵是早已失传的奇门阵法,李文通将它改了。改得更实用,更简单,更残忍。
山谷被三面绝壁环抱,只有一条狭窄的入口进出。三大寇早已在两侧山壁和高处隘口囤积了大量火油、滚石、原木。五万主力踏入山谷时,姜瑶还在想着破阵之法。她派出的斥候没有发现任何伏兵,山崖上也没有任何异常。
姜瑶在军阵中隐约觉得风里有一股怪味。不是寻常的狼烟味,也不是军营里那种汗酸和铁锈混在一起的臭味。是一种更淡的、浮在风上层的气味,像谁在很远的地方翻了一桶陈年灯油。她皱了皱眉。
姜瑶在马上闻到那股灯油味时,已经来不及了。
她听见了一声号角。
那是从背后传来的。
第一波火矢从山崖两侧射下来时,她听见的声音很奇怪——不是惨叫,是风。火油被引燃的瞬间,整片谷底“轰”一声腾起热浪,把周围的空气都抽走了,然后风灌进来,风助火势,火借风威,山谷变成了一口烧红的铁锅。五万人困在里面,马惊了,人疯了,往谷口挤的、往山壁上爬的、原地乱砍乱杀的,全在火里。姜瑶被亲卫从马上拽下来往山壁上推,她的嗓子在喊“往两边散”,但声音一出口就被火声吞了。
滚石和原木从高处推下来,堵死了谷口。姜瑶回头看了一眼,火光冲天,五万人的阵型像一张被撕碎的纸,碎片在火里卷着往上飘。
“公主!这边!”
魏明拉着她攀上一道被炸开的山缝,两个亲卫用身体给她垫脚,把她顶上了崖壁半腰的一条羊肠小道。她趴在石壁上回头看了一眼谷底,火已经烧到谷口了,几千人被堵在里面出不去,人影在火光里变成一串一串的黑点,然后黑点也看不见了,只剩火。
“走!”魏明拽着她的胳膊往上拖,“后军还在关外,我们绕回去——”
他们走到半山腰时,听见关外方向传来了第二波号角。姜瑶的脚步停住了。她回过头,隔着山脊看见关外平原上,叶凤仙的方天画戟在日光下一闪,赵擎天的双锤砸进了后军的侧翼。后军没有火油阵等着,但他们也没来得及列阵——叶凤仙的骑兵从侧后方切进去,赵擎天正面一冲,后军像被剪刀裁开的布,往两边溃散。
姜瑶站在山腰上,看着她的五万大军变成火里的一部分和逃散的一部分。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焦肉的气味。
“公主,”魏明的声音在抖,“我们先走。回京再——”
“我没有做错。”姜瑶说。
魏明愣了一下。
“太平侯的三十万边军还没动,李符还在朝中,奉天道的授冠礼还没行。”姜瑶的声音很稳,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给他留了后路。竹剑去昭狱接他的时候,他不肯走。他自己不争气,死在昭狱里,跟我有什么关系。”
魏明不知道她在说谁,不敢接话。
姜瑶把头盔摘下来,扔在地上。头发散了,遮住半张脸,她伸手拢到耳后,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袖子里掐进掌心的指甲没有松开。“走。回京。谁把今天的事传出去,杀。”
姜瑶带着亲卫夺路逃生时,援军还在关外被另外的伏兵阻击。
另外五万人尚未赶到,便在半路遭遇了以逸待劳的叶凤仙与赵擎天。摧枯拉朽,一溃千里。剿匪大军十去七八,兵部私授的军械辎重全部落入敌手。
这不是一般的胜利,这是有预谋的、分毫不差的、从第一张火矢射出那一刻就已经注定结果的屠杀。而她从头到尾,都站在对方算好的棋盘上。
那天傍晚,她独自一人站在山巅,看着天边渐渐黯淡下去的火光。
她身上沾满了灰烬和血,发髻散了大半,一贯清冷淡然的脸上头一次浮现出真正的空白。
这么多年的心血,从她十六岁入主镜悬司到现在,每一步都精心计算,每一个棋子都反复考量。她甚至为了这个位置放弃了一个人——她不愿意想那个人的名字。
不,她没有放弃他,她给他留了后路。是他自己没撑住。她没有做错什么。她是为了天下苍生。她一遍一遍地在心里对自己这样说,手指在袖中掐进了掌心。
她不知道,在远处的另一座山巅上,李文通正静静地看着她。
他站在猎猎风中,饕餮旗在他身后翻卷,青衫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他的手指慢慢攥紧了披风的边缘,指节泛白,眼底波澜不兴,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刻。他露出邪异的笑容。
七、侍女
镇龙关惨败后,姜瑶失去了朝堂上所有的筹码。兵部弹劾她丧师辱国,镜悬司的暗桩被人公开,四海帮总舵被连根拔起。奉天道撤销了她的圣女称号。
李符沉默,太平侯倒向另一位皇子。妹妹跪在宫门外求皇帝撤回赐婚。
但这些都不是最致命的。最致命的是镇龙关那一夜,李文通本可以直接杀死她,却故意在她体内种下了心魔种和七种奇毒。
心魔在每一个她意志最薄弱的时刻发作,让她控制不住内力,控制不住杀意。七种奇毒轮流侵蚀她的经脉,让她日渐虚弱,连握剑都在颤抖。他们给她取了个新名字——红莲魔女。
从圣人公主到红莲魔女,只用了不到两个月。
天下所有人都与她划清界限。她被软禁在公主府中,镜悬司的印章被收回,一张盖了玉玺的旨意——镜悬司督察使的印信暂由他人署理,公主府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
她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把墙上那幅横渠四句看了很久。竹剑端茶进来,她没接。“竹剑,”她的声音很平,“昭狱那边,你去把王骁的骨殖收了吧。”
竹剑的托盘晃了一下。
“别送公主府来。”姜瑶把目光从墙上移开,低头翻开一本旧案卷,“找个地方埋了。碑上刻昭宁之夫,别刻他的名字。”
“公主——”
“去吧。”
竹剑放下茶盘走到门口,又听见姜瑶说了一句。“竹剑,你说他死前会不会恨我?”
竹剑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王司卫不会恨公主的。”
姜瑶笑了一声,很轻。“是啊,他不会。”她翻过一页案卷,“他傻。”
竹剑出去后,姜瑶一个人在书房里坐到了天黑。没有点灯。她看着墙上那幅字,忽然想起王骁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和那个在公堂上问她“公主殿下,我跟着你五年了”的镜悬司司卫。
公主府的灯火一日比一日昏暗。就在这时,宫门外传来一个消息——道门天骄王长生来了。
王长生。这个名字在江湖上已经响了两年。道门三百年不遇的奇才,生而白首,有老君降世之相。他修的是鸿蒙无极道,那是天道真经的另一半。
江湖传言,若能集齐赵擎天的混沌造天劫与王长生的鸿蒙无极道,便能得到完整的天道真经,踏入真正的武道巅峰。而这个叫王长生的年轻人,从不在江湖恩怨中站队,始终守着他的道。
姜瑶在公主府里听到竹剑的消息,“道门天骄王长生求见陛下,愿以天道誓言保六公主——”
姜瑶放下茶盏。天道誓言。她听过这东西,道门最高规格的誓言,发出来就是拿自己的命脉来赌。她冷笑了一下。她见过太多人的“付出”,大多在算代价。这个王长生,不过是又一个算好了账才来的。
但她现在需要一根救命稻草。
“万里黄沙不见僧,狂风暴雨掩儒生。三教原本道为首,焉能平坐共齐名!”那根稻草踏着诗号走进宫门的时候,姜瑶隔着宫门的栅栏看见了。白发如雪,月白长袍,拂尘轻摇,走路像踩在云上。
他身后跟着奉天道的两位护法,街两边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卖糖葫芦的小贩都忘了吆喝。
姜瑶站在宫门里面,隔着铁栅栏看着他走近。她忽然想起王骁走路的样子——靴子很重,每一步都跺得石板路啪啪响,她以前嫌他吵,让他踮着脚走,他就真的踮着脚走,笨得她忍不住笑。她甩了一下头,把这个画面甩掉。
王长生走到宫门前,抬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干净得不正常,像冬天山涧里第一捧雪水。他对守门的内侍说了几句话,内侍跑进来传话:“道长说,他愿以自身清誉作保,引公主入正道,化去心魔。若违此誓,道脉断绝。”
姜瑶走出宫门时,王长生走在前面。他的白发在细雨中柔顺地贴着后背,步子不紧不慢,每一脚都踩得恰到好处。她跟在后面,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端茶时左手托底,右手扶沿,盏耳朝外。和她教王骁的姿势一模一样。
她看了两眼,把目光移开了。天下端茶的人都这个姿势。
“王道长,”她开口,“你要我做什么?”
“做我的剑侍。”
姜瑶的脚步停了。“你说什么?”
王长生也停下来,转过身看她。雨丝落在他白头发上,像落了满脸的霜。“心魔种和七毒,我可以用道门修为替你压着。但天道誓言需要代价。我的代价是收你为徒,你以剑侍身份随侍左右,直到心魔尽除。”他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平平的,“公主殿下若觉得屈辱,现在可以回去。”
姜瑶盯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找不出一丝一毫的算计,干净得让人发慌。她想起秦亥、李符、太平侯、母后,每个人给她的东西都带着价码,她习惯了,也擅长了。但王长生这个价码,她看不透。
“你图什么?”
王长生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我图你心里那个天下。”
姜瑶跟在后面,踩着王长生走过的地方。雨越下越密,他的脚印里积了浅浅一层水,她踩上去,水漫过鞋底,凉得她缩了一下脚。她忽然想起王骁以前下雨天会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给她垫脚,她骂他傻,他说“靴子湿了脚冷,袍子湿了换一件就行”。她当时觉得这人真是蠢得没边了。
她抬起头,看着前面那个白发道士的背影。雨打在他肩上,月白道袍洇湿了一块,贴出肩胛骨的轮廓。
姜瑶移开目光。
她没有看见的是,走在前面的王长生在她低头看脚印的那一瞬间,左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攥得很紧,指节发白。然后很快松开了。快得就像什么都没发生。
八、护道人
道观叫清微观,在京城西郊的半山腰上,前后两进院子,前院供三清,后院住人。姜瑶住后院东厢,王长生住西厢,中间隔着一棵老银杏。树很粗,三个人合抱不过来,秋天叶子黄透了的时候,风一吹就落满两边的屋顶。
头一个月,王长生只让她做三件事:扫地、烧水、抄经。抄的是《清静经》,每天一遍,抄完放在他案头。她第一天抄的时候故意把字写得潦草,魏碑的架子还在,但笔锋全歪了。王长生看完没说话,第二天让她重抄。她第三天又潦草,他又让她重抄。到第七天她烦了,把笔往桌上一拍:“你到底想干什么?”
王长生正在院子里晾药材,回头看了她一眼。“公主殿下的字,是镜悬司练出来的杀伐字。杀气太重,压不住心魔。”
“我练了十几年。”
“所以要改。”他把药材翻了个面,“从今天起,每天抄三遍。抄到字里看不见刀为止。”
姜瑶想发火,但心魔种在经脉里滚了一下,疼得她扶住桌沿。王长生走过来,拂尘在她百会穴上轻轻一点,那股滚动的热流就沉下去了。他的手很稳,从头到尾没碰到她皮肤。“公主,你现在的命攥在我手里。我知道你不服。但你至少得活到不服的那天。”
她没再说话,坐下来重新磨墨。
第二个月,心魔第一次大发作。
那天傍晚她在廊下煎茶,茶壶刚提起来,经脉里的七毒毫无征兆地炸开了。她眼前一黑,人已经不在道观了——她在昭狱最底层,四周是烂稻草和铁锈味,面前站着一个人。浑身是血,左手缺了三片指甲,冲她笑:“瑶公主,你来了。”
她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喉咙里却只发出一种嘶哑的气音。她扑过去抓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凉得不像活人。然后那个画面碎了,她发现自己正跪在王长生的禅房里,双手撕着他的道袍前襟,嘴里翻来覆去地喊“不要走,求求你”。
王长生坐在蒲团上没动。他的道袍被她扯开了半边,露出里面的中衣,白发散了几缕下来,垂在脸侧。他低头看着她,那双干净得过分的眼睛里只有一种很淡的、像看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的无奈。
“公主。”他的声音很平,“你看着我。”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到她一眼就知道——不是他。她松开手,往后缩到墙角,抱着膝盖把自己团起来。浑身都在抖,里衣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冷得她牙关打战。
“你走吧。”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趁我还认得清人。下次发作我不一定认得清。你走。”
王长生没走。他站起来,把被扯歪的道袍整了整,然后走到门口,背对着她坐下了。
“我就在这儿。你发作完了叫我。”
姜瑶在墙角蜷了半夜。中间又发作了两次,每次都看见昭狱里的王骁,每次都想扑过去,但王长生坐在门口没动,她也没动。天快亮的时候心魔退了,她从角落里爬出来,看见王长生还坐在门槛上,后背靠着门框,拂尘横在膝上,闭着眼。他的嘴角有一丝干了的血痕,大概是压制她心魔时被反震的。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跪下来。“先生。”
他睁开眼。
“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大概是在门槛上坐了一夜坐麻了,“安神汤在灶上,自己去热。”
从那天起,姜瑶不再叫他道长,改叫先生。
第三个月,出了那桩采药的事。
天柱峰在京城以北八十里,山势陡,悬崖多,王长生每月去一次,采一种只在背阴崖壁上长的紫纹灵芝,用来配压制心魔的药。前两次他一个人去,第三次姜瑶跟上了。她没说为什么跟,他也没问。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山道上,他背药篓,她拎着水囊和干粮。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发现前面那个白发道士走路有个习惯——遇到陡坡或者碎石路,他会先踩一脚试试稳不稳,然后侧过身,把路让出来。这个动作她很熟悉。王骁以前陪她微服私访走山路时就这样,每次都走在靠悬崖的那一侧,把里面让给她。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低头看路。
伏击是在回程路上来的。叶凤仙的方天画戟从一棵老松后面横着扫出来,王长生侧身避开,戟尖削断了他药篓的带子。紧接着赵擎天的双锤从两侧崖壁上砸下来,封死了退路。
王长生一手拎着药篓一手拉着姜瑶往侧面一条窄缝里钻,拂尘回手一扫,把追上来的两个杀手震飞了。他们在林子里跑了小半个时辰,叶凤仙的追兵像早有准备一样,每次他们想往大路绕,就有一队人从那个方向冒出来。
“他们在逼我们往那个方向走。”姜瑶喘着气说。
王长生看了一眼她指的方向——一道山脊后面,隐隐有炊烟。他皱了皱眉,但身后的追兵已经压上来了,他只能拉着她往山脊方向翻。翻过去才发现山脊后面是一条断头路,三面绝壁,底下倒是有个山洞,但进了山洞就等于把自己关进笼子。
“进去。”王长生说。
“进去就出不来了。”
“不进去现在就得打。”他把药篓往地上一扔,“我中了毒。刚才那支箭擦了我胳膊,上面有毒。”
姜瑶低头一看,他左手小臂上有一道浅浅的血口,伤口周围泛着一圈青紫色,而且青紫色正沿着经脉往上走,速度很快。她扯下自己的腰带给他扎住上臂,但他摇了摇头:“不是寻常毒。是情毒。这东西走血脉,扎不住。”
两个人退进山洞的时候,外面的脚步声已经围上来了。叶凤仙在洞口喊了一声:“王道长,我家渠帅说了,您要是把人交出来,今天就当没见过。您要是不交——”后面的话被赵擎天的一声锤响代替了。
王长生没理外面。他靠着洞壁坐下来,脸色白一阵红一阵,额头上全是汗。姜瑶蹲在他面前,看见他眼睛开始发红。情毒发作的征兆她听说过,这东西会放大人的欲念,越是克制的人越难扛。
“你走。”王长生从牙缝里挤出来,“趁我还压得住,你从后面那个窄缝钻出去。外面的人我来拦。”
“我走了你怎么办?”
“死不了。”
姜瑶站起来。她走到洞口,外面的脚步声更近了。她又走回来,在王长生对面坐下。袖子里有一根簪子,铜的,一头磨得很尖。她来天柱峰之前就放在袖子里了,为的是防万一。她不是防王长生。她是防任何可能发生的事。她当时想得很清楚,如果有一天她落到必须用身体换命的地步,这根簪子就扎进自己的喉咙。她这辈子,除了王骁,谁也别想碰她。
王长生重新闭上眼,开始念经。姜瑶靠着洞壁听,姜瑶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明明是《清静经》,在她耳里却是王骁的声音。
姜瑶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
从山洞出来时,姜瑶已经不再是那个圣人公主了。她看着王长生走在前面,白发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她加快脚步跟上去,他侧头看了她一眼,那双清澈至极的眼睛里映着云海日出的光。
回到清微观之后,两个人的关系变了。姜瑶不再试探他,端茶时会两只手递过去,研墨时会提前把墨磨好。王长生教她道经,她认真听;他开方子配药,她记在本子上。有时候晚上坐在银杏树下,他会讲一些江湖上的事,某门某派的功法路数,某个高手的破绽在哪里。她听着听着会忽然问一句:“先生,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王长生每次都答得差不多:“游方道士。没什么可说的。”
“那道门那些宗师怎么都认你?”
“他们眼瞎。”
姜瑶被他噎得笑出声来。她已经很久没笑过了。笑完之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低头把脸埋进茶盏里。
那天晚上她对着月亮坐了很久。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像铺了一层水银。她对着月亮说:“王骁,我碰到一个道士。他跟你有点像。走路的样子,端茶的样子。但他不是你。我知道他不是你。我就是——就是有点想你了。”
“王骁,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当年对我的那份情义。我——我后悔了——”
她没看见西厢的窗户开着一条缝,窗后的人把她的话从头到尾听完了。王长生站在窗后,手攥着窗框,攥得木头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九、登极
三年后。镇龙关再次竖起饕餮旗。这一次来的不是五万大军,是倾巢而出的公主党全部精锐。姜瑶站在关墙之上,王长生立在她身侧。
三年间,他在她身后亦师亦友,更是那日日夜夜里唯一不需要任何理由便笃信她的人。她早已习惯在每一次重大决策前侧头看他的眼睛,从他眼中得到肯定后再转回头去发号施令。
叶凤仙的鎏金方天画戟划过天际,赵擎天的擂鼓瓮天锤砸碎了关墙正门。李文通站在黑色饕餮旗下,青衫猎猎。
姜瑶握紧剑柄,这三年来她每日勤修,内力早已恢复,心魔也在王长生的双修压制下被牢牢封禁。
王长生低声道:“李渠帅交给我。公主坐镇中军,破此三寇如断其一指。”她点头。两人并肩走出关墙。
那一战杀到天昏地暗。王长生独战李文通,两人从关墙打到山谷,所过之处山石崩裂,草木成灰。
三大寇最终溃败,赵擎天叶凤仙归降,李文通坠崖不知所踪。满朝庆贺,公主党的声威达到顶峰。
嘉宗亲赐御酒,百官山呼千岁。姜瑶站在金銮殿上,侧头看向身旁——王长生依旧穿着那身月白道袍,白发如雪,对她微微颔首。
她向他望去眼神复杂。她想,她虽此身已许王骁,但她也视他为兄为师为友,再过不久,她便是这天下的主人。到那时,她会封他国师,会让他得到天下最大的权柄,而她将这一切终结后,会去那个她应该去的地方,昭狱,为他赎罪。
姜瑶登基那天,京城金銮殿从未如此肃穆。满朝文武按品级列队,外国使节携重礼入贺,奉天道十位护法在殿前布下天罗地网。午时三刻,大典正式开始。司礼太监尖声念出“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闷至极的号角声。不是皇家的号角。是饕餮旗。
金銮殿正门轰然大开。李文通踏着所有人的目光走了进来。他没有死。姜瑶脸色骤变,瞬间看向王长生——他没有动。他依旧站在那里,月白道袍无风自拂。
“长生!出手!”她低喝。
王长生轻轻叹了口气,抬起拂尘,朝金銮殿内轻轻一拂。殿内所有人同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不是点穴,不是阵法,是一种从灵魂深处升起的无力感。姜瑶也动不了。她眼睁睁看着王长生一步步走下丹陛,走到李文通身边,转过身来,与她遥遥相望。李文通抬手撕下人皮面具,露出另一张面容:叶凤仙!这个李文通是假扮的!
而王长生走到叶凤仙身边面孔缓缓变幻,竟然是李文通!他的脸上邪意凛然,就是那个天下闻名的天王老子,邪帅李文通。
满殿死寂。那人在万籁俱寂中缓缓抬头看向龙椅上的她,脸上没有表情。他说:“我不叫李文通。”他向前一步,殿上灯火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平静得近乎残忍。“也不叫王长生。”再向前一步。“我叫天子魔。”
姜瑶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撞了一下。不是李文通,不是王长生。是一张笼罩在迷雾中看不清的脸,她不认识这个人。但她认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无论他换多少张脸,无论他叫什么名字,无论他变成什么身份,她都不会认错。
不可能。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三大寇的李文通是我,王长生也是我。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他的声音很平静,不像是在宣告胜利,倒像是在陈述一个很久以前就该告诉她的事实。
五年前,你在镜悬司放弃了一个人。你不会忘了吧?他叫王骁。镜悬司讨召,王骁。你亲手送进昭狱的镜悬司讨召。他死了。死在无间地狱。临死前让我带句话给你——横渠四句,还你了。”
姜瑶抓在龙椅上的指节白得发青。她浑身都在发抖。那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她能辨认出的任何一种情绪。她脑子里反复转的只有一件事:王长生是假的,从第一天起就是假的,她的护道人是假的,山洞里的篝火是假的,那个白发道士,从头到尾都不存在。
可笑。太可笑了。她想笑,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没关系。”天子魔替她说出了那个答案,“你不需要原谅自己。我来替你原谅。”他转身面对满殿朝臣,声音黄钟大吕般掷落:“从今日起,天下不姓姜了。它属于本座的了。”
十、共生
姜瑶被封禁全身修为,软禁在凤仪殿。她没有反抗,从金銮殿上那一刻起她就已经不配反抗了。可让她活下去的唯一念头,是王骁。
这个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钉嵌在她心口最深处。她曾经以为他死了,那个——为她念过横渠四句、被她亲手送进昭狱、至死都不知道她有没有真正看过他一眼的那个小小讨召。她活着唯一的执念,就是问清楚王骁的去向,天子魔为什么会提到他?
哪怕一点王骁的消息都可以成为她的执念,他到底去了哪里?他还活着吗?天子魔肯定知道王骁的消息,他,一定知道。
天子魔经常来凤仪殿,他肆意的羞辱她,保住自身的清白是姜瑶最后的底线。
如果不是为了得到王骁的消息,她想,她应该已经自尽了吧。她有何面目留在这世间?唯有王骁已经是她最后活着的希望。
天子魔帮她将经脉中残余的七毒和心魔种全部解除。他的动作很温柔,温柔得让她毛骨悚然。她问过他很多次:“王骁在哪?他是不是还活着?”
天子魔只是轻轻笑了笑:“你还惦记他?死了那么多年了,骨头都烂了吧。你不是已经放弃他了吗?你忘了是你送他去的昭狱了?”
姜瑶浑身颤抖面无血色,眼神透露着一股死意。
那天她又问了一遍王骁的尸体在哪,他又一次嘲讽完便走了。姜瑶在黑暗中赤足下床,今晚就让她去陪他,王骁……
她早已察觉到天子魔的修炼密室就在凤仪殿,他以为自己不知道,每次装模作样的离开,其实是又回来到了偏殿密室,和她住的这里只有一墙之隔。姜瑶不得不佩服,这个男人的心思深沉与诡秘。
来到偏殿,却根本没有摸到密室,忽然她察觉桌子上有一层灰尘,但只有镜子是干净的,她挪动镜子,门开了。
但天子魔不在里面,月光照在桌上的一叠宣纸上,是他练字时随手写下的。她低头扫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僵住了。那些字,横平竖直,力透纸背,刚健含蓄,雄健肃穆,笔墨潇洒恣肆、严谨法度与放旷意趣共生一体。
那是魏碑张猛龙碑,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是她教他的。全天下除了她,只有一个人会这种特殊的张猛龙碑。
那个人不是王长生。不是李文通。不是天子魔。那个人是——
瓷杯落地摔得粉碎。她撑着桌面弯下腰,大口喘气。她没有哭,没有笑,只是浑身发抖,抖得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枯叶。原来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另一个人。她爱上的、她恨过的、她愧对的、她怀念的,全都是同一个人。
他活着。他一直在她身边。她每天对着天子魔问王骁在哪里,他就在她面前听着。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这些年所有的恨、所有的爱、所有的愧疚、所有的思念,全都在一瞬间拧成一股她根本承受不住的狂潮。她笑得浑身发抖,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她抓起那张宣纸贴在胸口,把他的字贴在心跳最烈的位置,蜷着身子缓缓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小小讨召,做完任务浑身是血还不忘给她买一碗糯米圆子。她把脸埋进膝头,开始笑,笑到全身发抖。然后开始哭。她不知道自己在笑还是在哭,也许两者都有。
殿门被推开。天子魔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烛台。他看见她跪在地上,看见她胸前那张被眼泪洇湿的宣纸,什么都明白了。他放下烛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维持着那一贯的从容。但他的指尖在袖中慢慢收紧了。
姜瑶慢慢抬起头,天子魔那张笼罩在迷雾中的脸已经显露。那人站在殿门口,衣袍猎猎,就像站在混沌与虚无的交界处,仿佛天地初开时便已矗立在那里。
他的头发是白得,道门天骄王长生那如月华流泻的银白,原来不是生而白首,而是被什么硬生生熬白的。
他的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邪意凛然,那是邪帅李文通的邪气。
而在那双眼睛的下方,从内眼角斜斜向下延伸至颧骨的,属于天子魔的两道暗红色的纹路,像泪痕,像血痕,像某种被刻进骨血里的哀恸再也藏不住,从最深的地方渗了出来,凝固成两道永不褪色的印记。
姜瑶看着他,愣住了。白发(王长生)、邪气(李文通)、暗红泪沟(天子魔),而那张脸是她记忆里无数次出现、无数次逃避、无数次思念的人啊,她看着这张脸(王骁),呆住了,她浑身都在发抖。那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她能辨认出的任何一种情绪。
天子魔。王长生。李文通。王骁。每一张脸都是他。每一个她爱过、恨过、愧对过、思念过的人都是他!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拂过那张不知是真是假的面容,然后踮起脚尖,吻在他唇上。
“王骁。”她叫着他真正的名字,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从心口剜出来的血。
她自毁般抱着他,丝毫不顾一点自尊,她自弃般疯了一样吻他。不是爱,不是恨,是某种比爱恨更猛烈、更混乱、更吞噬一切的东西。是执念。
她自罚般把他推倒在凤榻上,她自卑自厌般解开自己的衣襟,把自己完全交出去,动作甚至称得上急迫而虔诚。她要记住他真正的气息,真正的温度,真正的名字。
她这一生再也不想分辨面具背后的脸。她只要他,只要这一个,从头到尾都是他。她撕开他的衣襟,动作又凶又乱,毫无章法。
“你不是要羞辱我吗?你不是要把我一切都夺走吗?那你就拿走,全都拿走。”
“你想要就夺走吧,夺走我的人格,夺走我的出身,夺走我的傲慢,夺走我的自尊,夺走我的希望,夺走我所有一切吧,你喜欢,你开心就行!你喜欢,我陪你玩!这样行不行?这样行不行?”
她一边说一边哭,一边吻一边咬,血和眼泪混在一起。她发出不成调的呜咽。她在失神刹那,一遍一遍叫着他的名字。
王骁在最初的惊愕后很快恢复了从容。他反客为主把她按在凤榻上,动作依旧掌控一切。他以为她终于屈服了,她终于认命了。他俯下身,在她耳边说了三个字。不是“我爱你”,是“我赢了”。
她在他怀里轻轻笑了一声。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一种连她自己都形容不出的声音。像是释然,又像是诀别。
“你笑什么?”
“王骁。”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叫他的名字。他的真名。叫一遍不够,又叫一遍。然后她在他耳边柔声开口,声音轻得像在哼一首很久远很久远的歌谣——“鼓声起,祈天地,金貔貅,触手凉,腹内蛀情蠹,徒留好皮囊。剔肉描彩,典魂添妆,宴我情人,喰我痴肠。”
她的身体忽然开始发光。不是内力的光芒,是命火,是羽化法。她自毁命格换来的最后一击。“你疯了吗!你住手!我不准你死——你听见了没有——我不准——”
他嘶吼出声,将她死死箍在怀里,那双从来不曾动摇过的眼睛里头一回撕开了所有伪装。姜瑶仰起脸,对他笑了。那一笑,天地失色,像千树万树梨花开。
她轻轻挣开他的手,把一双曾经扎过他无数次的纤长手指从他脸上轻轻划过,用此生最温柔最不舍的眼神描摹他眼底汹涌的泪意。
“王骁,我还是舍不得你。但我不欠你了。”
她推开他。不是推得很远,只是把他推出羽化法燃烧的范围。她不想让他一起死。她要让他活着。
她轻声呢喃,声音细得如同将断未断的蛛丝,每一字却烙进他的魂魄——“寸结肝肠切,望尽窗边月。刀裁织锦断,时序易迁迭。槐下旧书可灭,恨似连环难绝。”
他嘶吼着扑上去,死死抱着姜瑶,通过身体的接触,以天下无敌的修为灌顶,用自己的真气去填她羽化之火的燃烧。
他把真气灌进她每一个正在枯萎的穴位里,像用无尽的木柴去喂养一团饥饿的野火。只要有燃料,火就不会熄。他不是在救她——他是在用自己的命,给她续命。
羽化之火贪婪地吞食着他灌入的每一丝真气,他以一人之力与天地规则对抗。她终于惊讶地发现他眼底竟有泪光。
“你以为你能伤我?”他的声音在发抖,手也在发抖,但他还在笑,那个笑容狰狞得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少自以为是了,别想跑。有本事继续纠缠下去,有本事报复我。有本事——恨我一辈子。”
姜瑶伸出手轻轻抚去他脸上的泪痕,指尖缓缓摩挲过他的脸颊,看他的眼神终于褪尽了所有伪装,只剩下她自己也无法命名的、远比爱恨更沉重的东西,声音沙哑而温存:“我输了。”她说,“现在已经来不及了,我生机已断。王骁,我爱你,对不起……如果有来世……”
她把他抱进怀里,他也把她抱进怀里。两个人都知道,这条路走到头了,两个人竟然是同归于尽的结局。
忘川之畔与君长相憩,烂泥之中与君发相缠,寸心无可表,唯有魂一缕,染起情丝一缕,枯骨生出曼陀罗。
那团光越来越亮,亮到整个凤仪殿都变成了白昼。不知过了多久,黑暗如潮水般退去。殿门大开,天已经黑了。但天边,有一轮太阳正在升起。
不对,那不是太阳,那是月亮。太阳与月亮同时悬在天际,日月同错。那是从未有过的天象,太阳亮得刺眼,月亮冷得发白,它们本不该同时出现。但在这片被执念烧成灰烬的废土之上出现。
人的执念真是一个可怕的东西,它可以改变世界,也可以创造世界,更可以毁灭世界。它诞生于生死之间,却超越生死。
姜瑶在黑暗中醒来,她醒来时竟然已经泪流满面,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电视里的光让空间变得朦胧又恍惚。姜瑶不断摸索找寻,在摸到沙发上睡在自己身旁的王骁时才惊魂未定的突出一口气。她趴在王骁身上。反复确认着王骁的存在。
“王骁。”她轻声呢喃,深情呼唤,低到几乎是自言自语,不忍吵醒他。刚刚那是梦吗?为什么这么真实?难道是前世?
她把脸埋在王骁怀里,像一个在深夜里怕黑的孩子,双手搂着他的脖颈。
等王骁醒来的时候,自己的脸已经被姜瑶紧紧抱在怀里。天还是黑的,窗外江城的夜景灯火辉煌。
“老公,我刚刚做了一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