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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0 01:14:21

第一章 和家

公司叫和家,在写字楼七层。前台摆一盆绿萝,叶子是塑料的,落了灰。我用手指抹了一下,抹不掉。

公司里还有四个人,都比我年轻。他们管客户叫“家里”,说“我今天去家里”。

一开始我听不懂。后来才明白,说“客户”太生分。

那天来面试的有三个人。两个比我小,一个比我大。

大的那个先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走到电梯口,回头问我:“你也是来找活儿的?”

我说是。

她说:“这家还行。就是别干太久。”

电梯来了,她进去,门关上。

面试十分钟。老板姓马,四十来岁,问三个问题:会不会做饭,会不会听人说话,能不能不哭。

我说会,能,能。

他笑了:“最后一条最难。”

他让我用一分钟说说我妈。

我说她退休了,说她血压高,说她爱吃甜的。

他说,停。

“你说了四十秒,一句心里话都没有。”

我失业三个月了。

上一份工作在一家酒店做前台,做了四年。有个客人把房卡掰断了,非说是我们的问题,投诉我态度不好。经理让我写检查,我写了。第二天他又投诉了一回,同一个人,同一个理由。

我递了辞职。

房租一个月一千八,押一付三。卡里还剩四千二。我妈打电话来,我说挺好的。

他给我一本册子,十二页,《服务守则》。

一、不得透露服务性质。 二、不得收取客户任何物品。 三、不得与客户交换联系方式。 四、不得在客户家中过夜。 五、客户称呼你什么,你就是什么。

一小时八十块。穿自己的衣服,别穿太新的。

培训三天。教怎么敲门,敲三下,停两秒;教怎么换鞋,鞋尖朝外;教怎么称呼,客户让你叫什么你就叫什么。

还教一条:不要说“我”。

“你一张嘴就是我怎么样,人家就知道你是外人。”马老板说,“你要说‘咱们’。”

带我的前辈叫阿珍,三十五岁,做了两年。她教我一件事:进门前在楼下站一分钟,把手机调静音,把“自己”放下。

“什么叫把自己放下?”

“就是别想你自己的事。”她说,“你一进去,你就是他们家的人了。他们家的饭是热的,你就得觉得热。”

她说完抽了口烟。

“干久了会出事。”

“出什么事?”

“你会分不清。”她说。

“分不清什么?”

“分不清你是来上班的,还是真成了他们家的人了。”她把烟头摁在窗台上,“真成了,你就走不掉。走不掉,你就得一直演下去。”

她看了我一眼:“你还年轻。别干太久。”

我问她,那你为什么还干。

她说,我干不了别的。三十五了,没学历,没手艺。这个活儿是唯一有人需要我的地方。

说完她把烟掐了:“你别学我。”

第一单:城东,教师公寓,六楼,没电梯。客户一对老夫妻,七十上下,女儿在国外,十年没回来。

签合同的时候我看见一条:服务期间,客户可随时终止,费用按次结算。

“那我们要是干得不好呢。”我问。

“客户不投诉,公司就不管。”马老板说,“投诉了,扣钱。”

“投诉的多吗?”

“不多。”他说,“他们舍不得。”

合同一式两份。他让我签了名,又把工牌发给我,037,塑封的,边角有个气泡。

资料最后一行写着:客户已知悉服务性质。

我坐公交过去,路上把资料背了三遍。女儿叫陈小满,二十九,学会计,爱吃糖醋排骨,不吃香菜,右手腕上有颗痣。

六楼。楼道里堆着酸菜缸和纸箱,声控灯坏了两盏。我一层层数着门牌走,走到最里面那扇。门上贴着一副褪色的春联,只剩半边,横批还在。

敲门前我在楼道里站了两分钟,把手心的汗在裤子上擦干。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头站在里面。头发全白,穿灰毛衣,毛衣起球了。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来了。”

他回头朝屋里喊:“她来了。”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遍。

第二遍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第二章 香菜

屋里有一股炖肉的味。

客厅不大,沙发罩着一层白布,白布上又铺了一层塑料布。墙上的挂钟走得很响,每走一下,指针抖一下。茶几上摆着三个药盒,摆得很整齐,像摆给谁看的。

电视开着,声音很大。老太太耳朵不好。

老太太从厨房出来,围裙上全是面粉,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才伸过来拉我。

“瘦了。”她说。

桌上三道菜: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排骨的颜色很深,糖放多了。

她给我夹了一块,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把上面的香菜一根一根挑掉。

“你从小不吃这个。”

资料上写着。可她挑得很慢,一根一根,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吃了两碗饭。

她给我添汤的时候,手在抖。夹了三次才夹起一块排骨。

“血压的药。”她说,“吃了手就抖。”

老头话少,坐在对面,看我吃。他的筷子一直没动。

“爸,你也吃。”我说。

他这才低头。

他吃了两口就放下,起身去阳台。阳台上摆着七八盆花,他一盆一盆看,看得很慢。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去看花。他是去抽烟,怕熏着我们。

老头收了碗,去厨房洗。水流得很小,他洗得很慢,一只碗冲三遍。

老太太说,他一辈子这样,干什么都慢。

我说,慢好。

她说,慢不好。慢的人心里有事。

我去洗手间,路过他们的卧室。门开着,床铺得很平,枕头边放着一个药盒,七格,每格贴着纸条:早、中、晚。

纸条是老太太的字,很大。

吃完饭,老太太拉着我看电视。电视里放一部老电视剧,声音开得很大。她一边看一边跟我说话,说她今天买了什么菜,说楼下那家的狗又生了,说小区里的槐树今年开得早。

我一句一句接。她说什么我都说好。

电视里放到一个女孩出嫁的场面。老太太忽然说,小满小时候说过,她结婚不穿婚纱,要穿红棉袄。

“我说那多土。”她笑,“她说土就土。”

她笑着笑着,声音低下去。

老头在阳台咳了一声。

她问我工作忙不忙。我说忙。她问在哪儿上班。我说在一家公司做行政。

这些是资料上写的。我背得很熟,说出来像真的。

她点头,说,那就好,别太累。

吃完饭她翻出一个铁盒,里面是小满的奖状,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压得很平。

“她小时候争气。”她说。

墙上贴着她的奖状,从小学到初中,一张挨一张,边角用透明胶粘过。

她把铁盒盖上,又说:“她那个屋,我天天擦。她爸说我瞎忙,我说不擦就落灰,落了灰就不像个屋了。”

临走的时候,她送到门口。

“你从哪儿来?”她问。

“城西。”

她哦了一声,说:“那不远。”

其实坐公交要四十分钟。

“下周六还来吗?”

“来。”

她笑了,眼睛弯起来。

她又塞给我一袋包子,说刚蒸的。我说公司规定不能收。她说这不是东西,这是饭。

我收下了。关门的时候,我听见里面两个人说话。老头说:“她走了?”老太太说:“走了。”

然后是很长的一段安静。

我提着那袋包子下楼,在垃圾桶旁边站了一会儿,扔了。

走出小区,我又后悔,回去翻。垃圾车刚走。

老头送我到门口,忽然说:“下次来,别买东西。”

“我什么也没带。”

他愣了一下,说:“哦。”

门关到一半,他又打开:“你妈身体好吗?”

我说好。

他说:“那就好。”

第二个周六,我照常去。饭吃到一半,老太太给我添汤,忽然问:

“你上回说的那个男朋友,分了没有?”

我端着碗,愣了一下。

资料里没有男朋友这一条。

第三章 剪掉的照片

回去的路上我给马老板打电话。

我说:“客户会补充设定。你顺着接就行。”

“那要是客户发现我不是真的呢。”

“他们早就知道。”他说,“他们要的是你别先承认。”

“可我不知道上回说了什么。”

“那就编。”他说,“他们要的不是真的,是接得上的。”

“这样不好吧。”我说。

“你觉得他们要的是一段真话,还是一个能接下去的人?”

电话那头有打火机的声音。

“他们女儿十年没回来。”他说,“家里的话都停在十年前。你接一句,他们就能往下说一句。这是你的活儿。”

那天晚上我在出租屋里坐到十二点,给“陈小满”编了一段恋爱:一个做工程的男的,谈了一年半,家里不同意,后来分了。

我在一张纸上给她写了一份人物小传,从小学写到二十九岁。写到大学那一段,我卡住了——我不知道学会计的人大几开始实习。

我上网查了半小时,编了一个。

编完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包里。第二天上班前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像考试前背题。

我给她编的大学在南京。因为我去过南京,知道那边有梧桐。

编完了我拍了张照,存在手机里,相册第一张。

后来我翻相册,往前翻,都是酒店前台的制服照、员工餐、雪天的窗户。再往前,是三年前的车站。

中间断了一截。

第三个周六,我把这段讲给老太太听。她听得很认真,听到“家里不同意”的时候,拍了一下大腿。

“我早就说那人不行。”她说。

她说“早就说”,好像她真的说过。

老太太记性不好。她记得小满三岁那年被狗追过,记得她二年级拿过三好学生,记得她爱吃排骨不爱吃香菜。

可她不记得昨天吃了什么。

有天她问我,你今年多大了。我说二十九。她哦了一声,过一会儿又问,你今年多大了。

那天下午,老头去阳台浇花,我在客厅看见一本相册。翻开第一页,是一家三口,年轻时候的他们,中间一个七八岁的女孩,扎两个辫子。

相册是硬壳的,边角磨破了。前面几页贴得很满,后面越来越空。最后一张是她大学毕业,穿学士服,站在校门口,旁边有个人被剪掉了。

再往后翻,照片越来越少。有一页被剪了,留下四个直角。

“她妈剪的。”老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后面。

“为什么剪?”

“那个人是谁?”

“她大学谈的。”老头说,“我们不同意。后来分了。”

“分了就别提了。”老太太在客厅说。

老头站了一会儿,说:“那个人,我们不喜欢。”

我把相册合上。

“她多久没回来了?”

“十年。”他说,“头两年还打电话,后来电话也少了。去年过年打了一个,说了七分钟。”

他说七分钟的时候,伸出手指比了一下。

“她忙。”他说。

我点头。

走的时候我倒垃圾,看见垃圾桶里有一个撕开的信封。我捡起来看了一眼。

邮戳是本市的。

我没打开,又忍不住。撕开的那道口子还能对上。

里面是一张收据。抬头印着“和家家庭服务有限公司”,金额三千六,服务十二次。日期是一个月前。

我站在垃圾桶旁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

所以他们不是临时起意。

他们等了一个月。

第二天我把收据给阿珍看。

她扫了一眼,说:“这种单子我接过。”

“什么意思?”

“先交钱,再挑人,挑到满意为止。”她把收据还给我,“他们挑了一个月,挑中了你。”

“为什么是我?”

“你长得像。”

第四章 他们早就知道

第四个周六,我进门的时候,老头没喊那句“她来了”。

他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两杯茶。

“坐。”他说。

我坐下。

“你叫什么名字?”

我张了张嘴。

“真名。”他说。

我说了。

他点点头,好像早就知道。

“第一次你来,我就知道了。”他说,“小满右手腕上没有痣,她小时候烫过一次,疤在左手。”

我把手缩进袖子里。

“那你们——”

“那你们——”

“我们跟公司说了,别换人。”他说,“换一个,我们还得重新认。”

他说,这十年他们不是没找过。第一年报了警,第二年在报纸上登过寻人,后来才明白,人没丢,人只是不想回来。

再后来,老太太在小区门口看见一张小广告,印着一行字:陪伴服务,可预约。

他说,头两年她还打电话。后来她那边时差改了,打过来是我们这儿的半夜。老太太接不着,就坐在客厅等,等到天亮。

后来学会用视频。视频里她那边是白天,窗户很亮。老太太每次都把家里收拾一遍,收拾完才敢接。

有一年她说回来,机票都买了,后来没回。老太太把冰箱里的东西吃了一个月。

老太太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摆在我面前。

“你别多想。”她说,“我们知道你是来上班的。”

她在我旁边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要说什么正事。

“我们不是傻。”老太太说,“合同我们看过,字都认得。”

她说,第一眼看见我,她就知道不是。可她还是喊了那声“她来了”。

“她上一次回来,是七年前。”老头忽然说,“住了两天。”

“走的那天早上,她说赶飞机,五点钟就出门。老太太煮了鸡蛋,她没吃。”

“我们送到楼下,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说,“那一眼,我看出来,她不想再回来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

“那为什么还让我来演。”

“不是演。”老太太说,“我们是想知道,她一个人在外面,是不是也这样坐在别人家的沙发上,喊别人一声妈。”

“我们去看过她一次。”她忽然说,“前年。办了签证,飞了十三个小时。”

“她接我们,带我们吃饭。第二天她要上班,我们就在她家里坐着,坐到晚上她回来。”

“坐了三天,我们回来了。”她说,“她挺好的。就是我们插不上话。”

说完这句,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老头把纸巾盒往她那边推了推。

她从茶几下抽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合同,还有一张打印纸,边角卷了。

是微信聊天记录,她打印下来的。最后一条是小满发的:妈,我这边忙,过年再说。

日期是三年前。

“每年都说这句。”老太太说。

“我们租你,不是为了让她回来。”她说,“我们是想练一练。”

“练什么?”

“练怎么跟她说话。”老头说,“十年了。她下个月回来。我们怕一开口,又说错。”

“你爸妈知道你在干这个吗?”

我说不知道。

老太太点点头,没再问。她把我面前的苹果往我这边推了推。

客厅里静了一会儿。楼下的狗叫了两声。

“我们家的事,”老头说,“你别跟公司说。”

“我不说。”

“也别跟别人说。”

“有时候我想,”老太太说,“要是当年她没走,是不是也像你这样,坐在别人家的沙发上。”

“她走了。”老头说。

“我知道她走了。”她说。

“你能不能教我们?”老太太说,“怎么当一个不讨人烦的爸妈。”

“你别嫌我们啰嗦。”她又说,“我们这十年,就学会了一件事:等。”

“以后你还会去别人家吗?”她问。

“会。”我说,“这是工作。”

她点点头:“那你去了别人家,别把我们说出去。”

第五章 排练

我教了他们三个星期。

第一,不要一开口就说“你瘦了”。这句话是关心,但听的人会以为你在检查她的日子过得好不好。

第二,不要问工资,不要问对象,不要问什么时候结婚。三个问题问完,人就走了。

第三,不要说“我们这都是为你好”。这句话一出口,后面说什么都没用了。

老太太拿一个本子记,字写得很大,一笔一画。我念一句,她写一句。

写到“我们这都是为你好”的时候,她停了笔。

“这句也不能说?”

“不能。”

她低头看了看本子,把那一行划掉了。

划完她坐了一会儿,说:“可我们真是为她好。”

“那也不能说。”

“那我说什么。”

我说:“你说,你自己拿主意。”

她把本子翻给我看。前面几页写满了,后面还有空。

“我记性不好。”她说,“记下来,就不会忘。”

我又教一条:饭桌上不谈正事。想说什么,等吃完了,坐到沙发上再说。人在吃饭的时候最听不得重话。

我让他们练最后一句:要是她说“你们当年不该逼我”,怎么答。

老头想了一会儿,说:“我们错了。”

老太太说:“这么说不出口。”

“那怎么说?”

“就说,那时候我们不懂。”

老头练了三遍。第三遍他说到一半,停下来,去阳台抽烟了。

老头还练接电话。我拨过去,他接起来,第一句是“喂,哪位”。

我说,爸,是我。

他卡住了。

“重来。”我说,“你第一句应该说,哎。”

他重来。第三遍的时候,他说“哎”,声音有点高,像被吓了一跳。

第二次排练,我让他们演一遍。老太太坐在沙发上,我演她女儿,从门口进来。

“妈。”

她一下就站起来了,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你……你回来了。”

“坐。”我说,“重来。你别站起来,坐着说。”

第三次,她坐住了。可她一开口,眼圈就红了。

“你别哭。”我说,“你哭,她就得反过来哄你。”

她点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第四遍,她没坐住。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肩膀在动。

“我做不到。”她说。

“能。”

“我做不到。”她转过身,眼睛红的,“我一看见你坐在这儿,我就想问她在外面吃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她。”

“那你就问。”

“问了,她就烦了。”

“那你就等她问。”我说。

“她不会问。”

“那你就等。”我说,“等到她问。”

我教他们最后一条:送客。

送到门口就行,别送到楼下。送到楼下,走的人会回头;一回头,就不好走了。

老太太记下了,说:“那我送到门口。”

“对。”

“可我想送到楼下。”

“那就送到楼下。”我说,“你想送就送。”

她看着我,忽然问:“你妈等过你吗?”

我没答。

“等过的。”她说,“当妈的都等。等到最后,就不等了。”

那天走的时候,老头送我到门口,说了一句:“你爸妈呢?”

我说:“在老家。”

“多久没回了?”

我说:“一年。”

那个“一年”是我现编的。真实是三年。

老太太在后面问:“你爸妈身体好吗?”

我说好。

她点点头,没再问。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妈打电话来。我看着屏幕亮了很久,按掉了。

她打第二遍,我又按掉。第三遍我接了,她问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

然后她说,你爸咳嗽,咳了一个月了。

我说,知道了。

她停了一下,说,你要是有空……

我说,我这边忙,过两天。

过两天是哪天,我们都没说。

第二天我没打。

第三天也没有。

那天夜里阿珍给我打电话,问我干得怎么样。

我说还行。

她说,别太投入。

“为什么?”

“投入了,收钱的时候难受。”她说,“我们这行最怕的不是客户哭,是我们自己哭。”

第六章 建设路的家

我老家在县城,一条街叫建设路。

我爸在街口修车。先是自行车,后来修电动车,铺子没招牌,门口永远堆着七八个旧轮胎。他从十九岁修到六十岁,手上的黑洗不掉,指甲缝里是一圈油泥。

铺子门口有一把藤椅,散过架,用铁丝绑过。我小时候在那儿写作业,写到天黑,他就收摊,把藤椅搬进屋。

冬天他手上裂口子,用胶布缠着,缠一圈,接着干。

铺子晚上七点关门。关门前他把工具一件件擦干净,摆回原位,扳手按大小排。他这人一辈子没什么本事,就是东西摆得齐。

去年冬天有个女人来打气,打完掏钱,他摆手说不要。女人说那怎么行。他说,下回带人来修就成。

那女人走了以后,他坐回藤椅上,咳了半宿。

我妈在超市理货,晚上十点下班,回来的时候工服上有股香精味。

她的手冬天也裂,抹凡士林,抹完戴一次性手套睡觉。她说这样管用。

她骑车回家,路上要过两个红绿灯。有一年冬天她摔了一跤,膝盖磕青了,没告诉我,是我回去看见的。

她上夜班的时候,超市十点关灯,她锁门,骑十分钟到家。那条路没有路灯,她骑了十九年。

我学的是旅游管理,大专。毕业那年他们说,回来考编,稳定。

我说我不考。

那年我二十五。我面试上城里一家酒店的前台,三千二,不管吃住。我妈在电话里算了半天,说这点钱在城里怎么活。

我说能活。

回去那天我们吵了一架。我爸把饭碗往桌上一墩,没摔,汤洒了半桌。

“你要走就走。”他说,“走了别回来。”

我说行。

我走的那天,我妈追到车站,塞给我一袋煮鸡蛋,还热,用毛巾裹着。我爸没来。

头一年我每周打电话。第二年每月。第三年只有过节。

三年里我回去过一次。去年清明,待了四个小时。

我妈杀了鸡,我爸喝了半杯酒,说了两个字:瘦了。

那天我妈做了四个菜。我爸把酒倒上,自己喝,没让我。

他问我一句:钱够不够。

我说够。

他就不再说话了。

后来他问:“你在城里做啥?”

我说:“行政。”

他哦了一声,说:“坐办公室好,不累。”

我说:“不累。”

走的时候我看见桌上有个本子,翻开是记账,一笔一笔,都是几块几块。最后一页写着:给丫头攒的。

我下午三点的车。我妈送到楼下,没送到车站。

我妈每次都问同一句:“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忙。

忙是真的。酒店前台一个月休四天,来回车票一百二,坐六个小时。回去一趟,两天在路上。

可也不是真的。三年里我有过整块的假,一次五天,一次七天。那两次我去了海边,住在青旅,没告诉她。

我爸不会打字。他发消息一个字一个字抠,抠半天。

有一次他发来两个字:在吗。

我隔了三个小时才看见,回了一个“在”。

他没再回。

我妈不会打字,只会发语音。六十秒一条,一次发三条。

我很少点开。有一次点开一条,里面是她在超市理货,背景很吵,她说:“今天排骨便宜,我买了,你回来给你炖。”

那条语音我听了三遍。

上周我妈打电话。她说我爸咳嗽两个月了,让他去看,他不去,说花那钱干啥。

“你劝劝他。”她说。

我说好。

挂了以后,我没打。

后来我给他买了两盒止咳的,寄回去。他收到以后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收到了。

三个字,没有标点。

第七章 最坏的情况

第七个周六,老太太说,今天练最后一遍。

“练什么?”

“练最坏的那种。”她坐在沙发上,把本子合上,“她说她不回来了。”

我站在门口,没动。

“你演她。”她说,“你就说,妈,我这边走不开。”

我站了一会儿,说:“妈,我这边走不开。”

她点头。她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很稳。

“行。”她说,“那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她没有哭。她甚至笑了一下。

“冬天记得穿秋裤。”她说,“你从小就冻手。”

说完她坐在那儿,没再说话。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声音开得很大。

过了很久,她问我:“你三年没回去,你妈是不是也这么练过?”

我说不知道。

“练过的。”她说,“当妈的都会练。练到有一天,就不用练了。”

“这十年,我没敢给她打电话。”她说,“我怕一开口就问错。她爸敢打,每次打完坐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有一年她在电话里哭,我在旁边听着,不敢出声。她爸挂了电话,说,她在那边不容易。”

“不容易,你倒是回来啊。”老太太说,“我没说出口。”

“人得先把最坏的想一遍。”她又说,“想完了,日子才过得下去。”

她站起来,领我到里面那间屋。

门推开,一股旧木头味。床铺得很平,枕头上放着一个布老虎,褪色了。书桌上有一本台历,停在一个月,十年前的那个月。

“她高三那年买的。”老太太说,“买回来就翻,翻到哪天,画个圈。”墙上贴着一张课程表,小学四年级。

书桌是老式的,带锁。锁坏了,钥匙还插在上面。桌角贴着一张纸,写着“距高考还有 0 天”。

书架上还有几本练习册,封面写着“陈小满”,字歪歪扭扭。最上面一本夹着一张纸条,是她自己写的:我要考出去。

“她从小就想走。”老太太站在门口说。

我说,走也没什么不好。

她说,我知道。我就是舍不得。

衣柜里还挂着几件衣服,是她十八九岁穿的,洗得发白。

“她走的时候没带。”老太太说,“我说扔了吧,她爸不让。”

我问她:“你希望她回来吗?”

她说:“希望。”

“那你怎么不说。”

“说了,她回来是因为我。”她说,“不说,她回来才是因为她自己。”

“这是她的屋。”老太太说,“我每周擦一遍。”

她退出去,把门带上。

我一个人坐在床沿上。

窗外的槐树已经绿了,风一吹,叶子擦着玻璃。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我拉开书桌的抽屉。

天已经黑了,我没有开灯,就借着窗外的光看。

里面是一叠信。信封上写着地址,国外的,字是老太太的。邮票没贴。

十一个信封,同一个地址。最下面那封已经泛黄,邮戳是八年前的。

最上面那封的日期是去年冬天。我抽出来,里面只有一行字。

“妈今天学会不问你瘦不瘦了。”

我把信放回去,抽屉关好。

下楼的时候,老太太在客厅等我。她没问我看没看。

“她小时候,我一喊她,她就跑过来。”她说,“现在我在电话里喊,她那边很吵,听不见。”

“你能不能,叫我一声妈。”她忽然说,“就一声。我听听。”

我张了张嘴。

“妈。”

她应了一声,应得很轻,像怕吓着谁。

然后她转过身,去厨房倒水,背对着我站了很久。

“你回去吧。”她说,“明天她回来,我得早起。”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两杯水,一杯给我,一杯给她自己。

“路上小心。”她说。

第八章 你瘦了

第八个周六,我到楼下的时候,看见一个女人站在单元门口抽烟。

她穿一件长风衣,脚边一个行李箱,轮子上全是泥。她比我大几岁,眉眼像老太太。

她看见我,把烟掐了。

“你找谁?”

“六楼。”

“你是那个妹妹?”她说,“我妈说家里有个妹妹,每周来。”

我说:“我是钟点工。”

她笑了一下:“钟点工还管陪吃饭?”

我没接。

“我妈跟我说了。”她说,“她说你们有规定,不能收东西。”

她把烟点上,吸了一口。

“你在那边做什么?”

“做账。”她说,“做了八年。”

“挺好。”

“也没多好。”她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头几年想回来,后来不知道怎么回。”

“我每年都订机票。”她说,“订了退,退了订。有一年我都到机场了,坐了两个小时,又回来了。”

“为什么?”

她笑了一下,露出一点牙:“回去待三天,我妈能把我十年的日子问一遍。我答不上来。”

“我妈不知道。”她说,“她以为我在那边过得挺好。其实我每年过年都一个人。”

她把烟掐了:“你别跟我妈说我抽烟。”

“你上去吧。”她把行李箱往里挪了挪,让开路,“我抽完这根。”

她忽然又说:“你多大了?”

“二十九。”

“跟她一样大。”她笑了一下,“你要是我妈租来的,那我算什么。”

她又问:“他们给你多少钱?”

我没说。

“我妈说一小时八十。”她说,“我算了算,一个月四次,三百二。”

“你干这个多久了?”

“一个多月。”

“之前呢?”

“酒店前台。”

她点点头,说:“我也干过前台。”

她笑了一下:“我们俩挺像的。”

“你在那边一个人?”

“一个人。”

“不想回来?”

她看着六楼的窗户,过了一会儿才说:“想。可回去待两天,我就想走。走了又想。”

“我妈都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

“她肯定说了。”她笑,“她跟谁都说我。”

我说:“她说你小时候不穿婚纱,要穿红棉袄。”

“是我妈让我问的。”她说,“她不敢问。”

我说:“你问吧。”

她笑了一下,没问。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以后还来吗?”

“公司不让。”

“我问的不是公司。”

我上楼。老太太在门口等着,围裙系了又解,解了又系。

老头站在她身后,看见我,又看了看楼下,嘴唇动了一下。

“她在楼下。”我说。

他点点头,回屋去了。

“她回来了吗?”

“在楼下。”

她站着没动,手在围裙上擦。

“小周,”她说,“今天你别走,行吗。”

我说行。

门开了。小满进来,叫了一声妈。

老太太没动。她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垂着。

小满换鞋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妈,周姐不走吗?”

老太太没答。

“她一会儿就走。”老头说。

“你先坐。”老太太说。

小满坐下,把手放在膝盖上,姿势跟老太太一模一样。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然后她回过头,看着我。

“小周,你先回去吧。”

我下楼的时候,听见门在身后关上,关得很轻。

楼道很静。我走到三楼半,听见上面传来说话声,听不清。

我站住了。

然后我听见老太太的声音,很大,很清楚:

“你瘦了。”

我站在三楼半,没动。

楼上的门关着,里面再没有声音。

我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台阶是水泥的,凉。窗外有人在收衣服,竹竿响。

我掏出手机,翻到我妈的号码,看了很久,没拨。

然后我下楼。

楼下没人。烟头在地上,踩扁了。

我走出小区,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灯亮着,窗帘拉上了。

我在楼下站了十分钟。

有个遛狗的老头经过,看了我一眼,问:“找人?”

我说:“找过了。”

他哦了一声,牵着狗走了。

第九章 使用说明

那之后公司通知我,服务结束。

第九个周六,我去取我落在他们家的一件外套。

开门的是老头。他把我让进去,客厅里没人。小满在厨房洗碗,回头叫了一声“周姐”。

她把手擦干,出来跟我说话。

“我妈这半年学会了不少。”她说,“她以前一开口就是‘你什么时候回来’,现在会先问我累不累。”

她看着我:“是你教的吧。”

我说:“是她自己学的。”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里屋有动静。老太太醒了,穿一件旧毛衣出来,看见我,站住了。

“小周。”

“奶奶。”

她走过来,拉了一下我的手,又松开。

“谢谢你。”她说,“我这辈子,没跟人学过怎么当妈。”

她回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个布老虎。

“这个给你。”

“奶奶,我不能要。”

“不是给你的。”她说,“是给你以后的孩子的。”

我把布老虎接过来,很轻,里面的棉花结成了块。

小满问我:“你爸妈在哪儿?”

“县城。”

“多久没回了?”

我没答。

她点点头,好像明白了。

“周姐,”她说,“你比我强。”

“强在哪儿。”

“你还回得去。”她说,“我不知道我回不回得去。”

老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你的外套,洗过了。”他说,“挂在门后头。”

“这个你拿着。”

我说公司有规定,不能收东西。

“不是钱。”

我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四个人站在楼道口:老头、老太太、小满,还有我。小满站在中间,我站在最边上,肩膀被老太太的手搭着。

照片后面有一行字,是老太太的笔迹:“谢谢你陪我们练了三个星期。”

“照片你收着。”老头说,“别给她看。”

“为什么?”

“她看了会多想。”他说,“她会以为我们过得挺好。”

信封里还有一叠纸,钉在一起,十二页。跟公司那本《服务守则》一样厚。

第一页写着:女儿使用说明。

一、不要一开口就说你瘦了。 二、不要问工资,不要问对象。 三、不要说我们这都是为你好。 四、她说不回来,你就说好。 五、不要哭。你哭,她就得反过来哄你。 六、她要是说累,就让她睡,别问为什么累。 七、她要是说想家,就说那你回来,别说我们去看你。

中间几页是空的。她大概想留给我写。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

“如果可以,请她每年回来一次。就一次。”

“这十二页,是她妈写了半个月。”老头说,“写完让我看,我说太长了。她说,不长,她记不住。”

“她记不住,我们记。”他说。

“以后还来吗?”他问。

我说公司不让。

“不是问你公司。”他说,“问你。”

我没答。

小满从厨房出来,擦着手。

“我妈这几天老念叨你。”

“她还好吗?”

小满笑了一下:“她跟我说,你瘦了。”

我没说话。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这是我电话。”她说,“我妈要是哪天想找我,你告诉我。”

我看着那张纸,没接。

“你自己给她。”我说。

下楼的时候,老头追出来,站在楼梯口。

“下个月她走。”他说,“你来吃顿饭吧。”

我说好。

“以你自己的身份来。”他说。

“以后你结婚,”他忽然又说,“别学我们。”

“学你们什么。”

“把孩子养成一个只打电话的人。”

我下楼。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头还站在楼梯口,没动。

老太太追到阳台,隔着玻璃朝我摆手。

“下次来,”她隔着玻璃喊,“我给你包饺子。”

我也摆了摆手。

第十章 这单我不接

周一我回公司。

公司里还有两个人。一个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一个在整理资料,把每份资料的第一页折一个角。

阿珍在茶水间洗杯子,看见我,问:“那家结束了?”

我点头。

她说:“习惯就好。”

马老板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叠新资料。

“正好,”他说,“有个新单,你看看。”

他把资料推过来。

地址在县城,建设路。

客户姓名那一栏,写着三个字:周德海。

那是我爸的名字。

备注栏很短:独居,配偶在本地,女儿在外地,三年未归。

资料上没贴照片。服务要求那一栏写着:会做饭,话不多,别提钱。

我拿着那页纸,站了一会儿。

“这单谁下的?”

“系统派的。”他说。

我把纸放下,又拿起来。

“也有客户替自己下单的。”他说,“有些人不写自己的名字,写孩子的名字。他们想看看,会不会有人接。”

“我们这行,卖的不是陪伴。”他忽然又说,“卖的是‘还来得及’。”

“来得及什么?”

“来得及说一句没说过的话。”他把烟盒收进抽屉,“大部分人,是来不及的。”

“那我这单呢。”我说。

“你这单,是你自己的。”他说。

手机在口袋里响了。

屏幕上是我爸。

我接了。

那头先是一阵咳嗽,咳了很久,才说话。

我听见我妈在那边说“你把电话给我”,他说“你别抢”。

然后他说:“你妈包了饺子。”他说,“韭菜鸡蛋的。”

我说:“我周六回来。”

他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我把资料放回桌上,推回去。

工牌还挂在脖子上。我摘下来,放在那叠资料上面,037 朝上。

“这单我不接。”

马老板抬眼:“为什么?”

我说:“这个我得自己付钱。”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资料收回抽屉。

“你这一单不接,我这个月的指标就差了。”他说。

“差多少。”

“差一单。”

“那你扣我钱。”

他笑了:“你哪还有钱。”

“那你自己看着办。”他说。

阿珍追出来,在电梯口拦住我。

“你真不接?”

“不接。”

“那你回去干什么?”

“吃饭。”

她看了我一会儿,笑了:“你早该这样。”

电梯来了,她把我推进去:“走吧。别回头。”

我下楼。街上的太阳很大,路边有人在卖樱桃,二十五一斤,喊得嗓子都哑了。

我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写字楼的玻璃门开着,进出的人很多,没人看我。

我掏出手机,翻到我妈的朋友圈。她不会发,最近一条还是去年,转的养生文章。

我给她点了个赞。

手机响了一下,是阿珍:想好了?

我回:想好了。

然后我翻到我爸的号码,按了拨出。

响了一声,就接了。

“喂。”是我爸。

我说:“爸,我在路上了。”

他在那头咳了两声,说:“我去车站接你。”

“不用。”

“我去。”

电话挂了。

我拦了一辆车。

司机问去哪儿。

我说:“长途汽车站。”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回家?”

我说:“回家。”

车开出去,我从后视镜里看见那栋写字楼,一点点变小。

到了车站,我买了最近一班的车票,下午两点四十。

车上人不多。我把布老虎放在腿上,看着窗外。

前排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太太靠着窗睡着了,老头给她披了件外套。

高速路口有个牌子,写着县城的名字。

我给我妈发了条消息:我上车了。

她回了一个字:好。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我让你爸去买排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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