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夜,前未婚夫扣住我的后颈,吻得我唇角生疼。
三年前,我假死逃了他的婚。
三年后,我却顶着假名字,嫁给了他弟弟。
合卺酒的辛辣还留在唇间。
他的指腹擦过眼尾,蹭掉了遮痣的脂粉。
“沈昭宁,想过会有落回我手里这一天吗?”
我往喜床里缩:“将军认错人了,妾身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
他俯身逼近,手指停在嫁衣的盘扣上。
我按住衣襟,忽然勾住他的脖颈,主动吻了上去。
趁他怔住,我伸手灭了近处的烛火。
“好,好得很……沈昭宁,这可是你自找的。”
衣襟下那道藏了三年的伤,绝不能让他看见。
1
大红喜帕是被一柄寒剑挑落的。
冰冷的剑锋贴着沈昭宁的鼻尖掠过,带起一阵刺骨的血腥气。
绣着鸳鸯戏水的红绸轻飘飘坠在脚边。
满室摇曳的红烛光影里,沈昭宁缓缓抬起眼,撞进了一双沉寂如深渊的眸子里。
来人根本不是传闻中那个缠绵病榻的将军府二公子。
他身着一袭未卸的玄色铁甲,肩头凝着秋夜的寒霜与半干的血迹。
高大的身躯往喜床前一站,便将满屋子的暖意压得粉碎。
沈昭宁拢在宽大喜袖里的指尖猛地蜷紧。
是谢凛。
那个本该远在三千里外镇守北疆、也是她三年前亲手“葬送”了婚约的前未婚夫。
“怎么不说话?”
谢凛随手将长剑掷在地上。
精铁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脆响,惊得沈昭宁眼睫微颤。
他俯下身,带着薄茧的拇指狠狠捏住她的下巴。
沈昭宁被迫仰起那张涂满了厚重脂粉的脸。
“太师府送来的新娘子,难不成是个哑巴?”
他的声音比三年前低沉了许多,听不出喜怒,唯有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沈昭宁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情绪,刻意将嗓音压得细弱温顺。
“妾身……妾身名唤柳莺,是太师府远房庶女。”
“不知大伯哥深夜闯入新房,所为何事?”
“大伯哥?”
谢凛舌尖抵了抵后槽牙,忽地低笑了一声,眼底却半分笑意也无。
“柳小姐还真以为自己是来冲喜的?”
“我那好二弟昨夜病重,已被送出府养病,这门亲事不过借他的名头。”
“在外头,你仍是二少夫人;进了这间新房,便是我谢凛的人。”
沈昭宁呼吸一滞。
这桩婚事竟是个圈套!
不等她细想脱身之策,谢凛另一只手已端起桌上的合卺酒杯。
他仰头饮尽大半,随即扣住她的后颈。
他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与浓烈的酒意,狠狠覆上了她的唇!
“唔!”
辛辣滚烫的烈酒被他强行渡入唇齿之间。
沈昭宁本能地想要偏头躲避,下颌却被他铁钳般的大掌固定得分毫动弹不得。
来不及咽下的酒液顺着她的嘴角滑落,洇湿了精致的霞帔领口。
酒渡完了,谢凛却没有退开。
相反,这个吻陡然变了质,从冰冷的强迫化作了近乎惩罚的厮磨与掠夺。
他重重吮吻着她的唇瓣,撬开她紧闭的牙关,不留一丝喘息的余地。
直到尝到一抹微咸的铁锈味,沈昭宁吃痛地闷哼出声,谢凛才终于缓下力道。
他微微退开半寸,额头仍抵着她的额头,灼热而粗重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他用指腹慢条斯理地擦去她唇角被咬破的血珠。
连带着蹭掉了她眼尾刻意涂厚的脂粉,露出底下那颗极淡的、针尖大小的红痣。
“柳莺?”
谢凛的拇指停在那颗小痣旁,没有再往下擦。
“沈昭宁,想过会有落回我手里这一天吗?”
她下意识往喜床内侧缩去:“将军认错人了,妾身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
谢凛一把攥住她纤细的脚踝,毫不费力地将人重新拖回身前。
头顶沉重的赤金凤冠在拉扯间歪斜跌落,满头乌发如瀑散开。
几支珠翠步摇摔在地上,碎玉乱溅。
沈昭宁惊呼一声,整个人已跌进了他冰冷坚硬的玄甲怀抱里。
三年未见,当年那个连牵她手都会耳根泛红的少年将军,如今只剩满身戾气。
“这双眼睛,这颗痣,还有你一撒谎就爱蜷手指的毛病……”
谢凛单手解开自己染血的披风,掷于榻下。
高大的身躯欺身而上,将她彻底笼罩在重重暗影之中。
他的指尖顺着她微颤的下颌一路滑落,停在嫁衣繁复的盘扣上。
动作慢条斯理,眼神却偏执得令人胆寒。
“三年前,你宁可跳崖假死也不肯嫁我,如今倒好,竟甘愿顶着一张假脸爬上将军府的床。”
“既如此,本将军便与你一笔一笔算清当年的账。”
锦帛撕裂的轻响在寂静的新房内格外清晰。
沈昭宁按住衣襟,不肯让他再往下扯。
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床头那盏红烛上。
电光石火间,沈昭宁猛地抬起头。
她不再躲闪,反而伸出冰凉的双手,主动勾住了谢凛的脖颈。
谢凛动作一顿,眸光微眯。
下一刻,沈昭宁闭上眼,颤抖着唇瓣主动吻上了他冰冷的薄唇。
这一吻生涩、讨好,带着飞蛾扑火般的决绝。
趁他怔愣,她的指尖悄无声息地拂过床头红烛,挑落一滴滚烫的烛泪。
借着翻身缠绵的力道,她扑灭了近处的灯火。
室内骤然暗了下来,只余远处一对龙凤喜烛还在幽幽燃着。
谢凛在黑暗中掐住她纤细的腰肢,呼吸瞬间变得滚烫而粗重。
他被她这副故作顺从的姿态彻底激怒,却又可悲地在这抹久违的温软里失了控。
“好,好得很……沈昭宁,这可是你自找的。”
层层叠叠的大红帐幔自鎏金帐钩上滑落,掩住了满床凌乱的红妆。
帐外秋风萧瑟,吹得窗棂轻响;帐内却是滚烫如沸的纠缠。
微凉的指尖陷进男人紧绷的肩背,细碎压抑的喘息声被尽数吞没在深吻里。
谢凛扣着她的十指,死死按在锦衾之上,像要将她揉碎了嵌进骨血。
每一次俯身贴近,都带着失而复得的狠戾与不甘。
床头的鎏金帐钩随着动作轻轻摇晃,发出细密而漫长的声响,直至后半夜才渐渐平息。
……
次日天光微亮,秋寒露重。
沈昭宁是在一阵刺骨的寒意与酸痛中醒来的。
被褥还是暖的,她的手脚却冷得发僵。
她把手拢进被中,缓了许久,指尖仍止不住地轻颤。
她强撑着想要挪开搭在腰间那条铁铸般的手臂,趁早去书房寻找太师藏匿的伪证。
然而指尖刚一动,身后原本熟睡的男人便睁开了眼。
谢凛从背后将她捞回滚烫的怀里,下巴抵在她布满红痕的肩头。
他捉住她纤细的手腕举到眼前。
那截皓腕上,昨夜被他攥出的青紫指印触目惊心。
他低头,在那圈指痕上落下一吻。
“既然是太师千挑万选送来的贵客,从今日起,柳小姐便寸步不离地留在书房伺候笔墨吧。”
“毕竟,本将军也很想看看,你究竟是来偷东西的……还是来要我命的。”
2
镇北将军府的书房,向来是外人止步的禁地。
接连三日,沈昭宁都被困在这方寸之间。
白日里谢凛批阅军报,她便立在一旁研墨,腕上那圈青紫指印在广袖下若隐若现。
直到第四日午后,前院传来急报,说是北疆押送粮草的副将到了。
谢凛搁下朱笔,临走前瞥了沈昭宁一眼。
“老实待着,书房里机关多,柳小姐若是磕着碰着,本将军可不会收尸。”
房门合拢,脚步声渐远。
沈昭宁立刻放下墨锭,快步走到北侧的博古架前。
三年前她常来将军府,熟知谢凛摆设古玩的习惯。
那封伪造的通敌密信就藏在书房暗格里。
明日早朝,太师便会请旨让御史台搜府。
她必须赶在搜府前毁掉那封信。
沈昭宁屏住呼吸,指尖顺着第三层的青铜仙鹤底座摸过去,刚触到一处凸起的机括。
廊下响起一阵脚步声!
沈昭宁迅速缩回手,刚退至书案旁,木门已被推开。
谢凛迈步进来,目光扫过博古架,最后落在沈昭宁起伏的胸口上。
他反手关门,逼近两步:“本将军才走了一盏茶的工夫,你就坐不住了?”
“妾身站得腿酸,随意走动两步。”沈昭宁往后退,脊背抵上了书案边缘。
谢凛冷笑,刚抬手捏住她的下颌,门外忽然传来管家的通报声。
“启禀大公子!太师府周管家来探望新妇,快到院外了!”
沈昭宁心头一紧。
周福是太师心腹,她几日未传消息。
她不能让他看出自己与谢凛不睦,或察觉二公子不在府中。
不等她开口,手腕猛地一紧。
谢凛一把将她拽进了紫檀书案后方。
书案前垂着暗纹锦帘,侧方立着山水屏风,正好挡住外头视线。
谢凛坐上太师椅,扯过椅背上的大氅。
他将跌坐在腿上的沈昭宁严严实实地裹进怀里。
“你干什么……放我出去应付他……”沈昭宁压低声音去推他的胸口。
“放你出去和主子通气?”
谢凛单手箍住她的腰,凑近她耳畔。
“就在这儿回话,敢露半点破绽,我现在就拧断门外那老东西的脖子。”
话音未落,房门被叩响了。
周福隔着房门道:“老奴周福,给大公子请安。”
“奉太师之命来送些补品,不知二少夫人可在屋里?”
沈昭宁脊背绷直。
谢凛没有出声,只垂眸看着怀里的人,指腹擦过她的下唇,示意她开口。
沈昭宁吸了口气,稳住声线。
“劳周管家挂心,妾身偶感风寒,怕过了病气给贵客,便不出来见礼了。”
话音刚落,下巴便被人捏紧。
大氅遮掩之下,谢凛骤然低头,一口咬住了她的耳垂。
“唔……!”
刺痛混着战栗窜上脊背,沈昭宁浑身一抖,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才没叫出声。
外头的周福听出端倪,追问道:“二少夫人,您这是怎么了?老奴听着您气息不大稳啊。”
谢凛听着外头的试探,唇非但没移开,反而顺着她的颈侧往下厮磨。
齿尖碾过她跳动的脉搏,另一只手穿过大氅,重重扣住她的腰窝。
沈昭宁眼尾泛红,指甲掐进谢凛肩头的衣料里。
她被迫仰起脖颈,咽下喉间的喘息,才勉强稳住声音。
“无碍……方才被茶水呛了一下,二公子待我极好。”
“周管家把东西交给门房便是,替我……嗯……谢过太师。”
那声鼻音溢出的刹那,谢凛动作一顿。
昏暗光线里,怀中人眼角沁出了泪。
谢凛胸口莫名一堵,捏住她的下巴便吻了上去。
大氅下空气稀薄,沈昭宁所有的呜咽都被堵了回去。
门外,周福又叮嘱了一句:“二少夫人莫忘太师嘱托。”
他在门前等了片刻,见始终无人开门,也不敢擅闯谢凛的书房。
只得道了句“老奴告退”,脚步声渐远。
院内重归寂静。
谢凛松开唇。
沈昭宁脱力地靠在他肩头喘息,还没缓过劲,谢凛便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掀开她的袖口,指尖一挑,从夹层里摸出一根软银针。
谢凛捏着银针举到她眼前:“人走了,说吧。”
“太师派你来,究竟让你在我这书房里找什么?”
3
银针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沈昭宁垂下眼,避开针尖。
“妾身自幼在太师府不受宠,只想撬几个匣子拿些体己傍身,没别的心思。”
“贪财?”
谢凛站起身看着她,随手将银针钉入紫檀木桌面,针尾嗡嗡作响。
“沈昭宁,三年不见,你连编瞎话的本事都退步了。”
沈昭宁抬头迎上他的视线,眼底一派平静:“妾身叫柳莺,听不懂将军在说什么。”
谢凛盯着她看了良久,忽然笑了:“行,嘴硬是吧?来人!”
门外亲卫应声而入。
“二少夫人手脚不干净,请去廊下跪着醒醒神。”
谢凛坐回椅中,重新拿起朱笔。
“什么时候想起来自己姓什么、来干什么,什么时候再进屋。”
暮秋的傍晚,天色沉得极快。
沈昭宁被带到书房外的青石阶下。
刚跪了不到半个时辰,天边便滚过几声闷雷,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
屋檐狭窄,秋风裹着冷雨斜扫过来,不过片刻便打湿了她的裙摆与单薄的衣衫。
廊柱旁的亲卫有些不忍,低声劝道:“二少夫人,将军正在气头上,您服个软,进去招了吧。”
沈昭宁摇了摇头,双手撑在膝上,没有吭声。
绝对不能招。
一旦谢凛知道伪证的事,以他如今的性子,定会立刻提兵去太师府清算。
可太师在京郊埋伏了三千私兵,就等着抓他“无诏动兵”的把柄。
只有她悄悄把那封伪证偷出来烧了,再把血书和兵符递上御前,指证太师通敌,谢凛才能全身而退。
雨越下越大。
起初只是膝盖刺痛。
渐渐地,一股熟悉的寒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顺着四肢百骸直逼心口。
她试着挪了挪膝盖,眼前却猛地一黑。
撑在地上的手滑开半寸,指甲刮过湿漉漉的石缝,才勉强稳住身子。
沈昭宁咬紧牙关,冷汗混着雨水顺着鬓角往下淌,唇色一点点褪成死灰。
书房内,烛火通明。
谢凛手里捏着一卷边关军报,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窗外雨声嘈杂,他盯着那枚钉在桌面上的银针,眉头越拧越紧。
半个时辰过去了,外头竟半点求饶的动静都没有。
当年在京中,沈昭宁最是娇气。
冬日里炭盆少添一块银丝炭都要喊冷。
手指被琴弦勒红一道印子,能借题发挥让他哄上半宿。
如今练出一身硬骨头了?
心头邪火越烧越旺,谢凛猛地摔下军报,起身一把拉开房门。
“沈昭宁,你当真以为我不敢……”
话音在看清阶下景象的刹那,戛然而止。
雨幕里,那道单薄的身影早已撑不住,正软软地朝青石板上栽倒下去。
谢凛瞳孔一缩,几乎是本能地冲下石阶。
在沈昭宁额头磕上地面之前,他一把将人捞进了怀里。
入手一片冰凉。
“传军医!”
谢凛脸色铁青,大步踹开偏殿寝房的门,将怀里的人放到拔步床上。
沈昭宁双目紧闭,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指尖冻得发紫。
军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搭脉不过片刻,脸色便沉了下来。
“将军,少夫人底子亏空得厉害,似有陈年寒症,淋雨后寒气攻心。”
“得赶紧灌下驱寒汤,把身子捂热,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药很快煎了上来。
侍女端着药碗试了三次。
汤匙刚碰到沈昭宁紧闭的齿关,褐色药汁便顺着下巴流出来,半分也喂不进去。
“滚出去。”
谢凛一把夺过药碗,将一屋子下人全赶了出去。
房门重重合上。
谢凛坐在床沿,看着床上人事不省、眉头紧蹙的女人。
握着白瓷碗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装死逃了一次还不够,如今又想真死在我面前?”
他低骂了一句,仰头含了一大口滚烫苦涩的汤药。
随即俯下身,捏开沈昭宁冰冷的下颌,重重覆上她的唇。
温热的药汁顺着唇舌一点点渡过去。
沈昭宁在昏沉中被呛了一下,本能地吞咽起来。
一口,两口,直到整碗汤药见了底,谢凛才停下。
可即便喝了药,她身上的寒意依旧没有消退,反而抖得更厉害了。
谢凛探了探她冰凉的额头,抬手解开自己的外袍与中衣。
他掀开锦被上了榻,长臂一揽,将浑身冰冷的沈昭宁锁进怀里。
肌肤相贴的瞬间,连谢凛常年习武的身躯都被冻得激灵了一下。
沈昭宁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无意识地往热源处钻。
冰凉的脸颊贴上他的胸膛,冻僵的手指死死攥住他身侧的衣角。
谢凛身躯一僵,垂眸看着怀里毫无防备的人。
悬在半空的手最终还是落在她后背上,一下下替她搓热冻僵的脊梁。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人终于有了些许温度。
她嘴唇微动,溢出一声极轻的呓语:“冷……”
谢凛冷哼一声,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活该。”
下一刻,沈昭宁眉头猛地一蹙,把他的衣角攥得更紧。
“阿凛别去……别喝那杯酒……有诈……”
声音带着哭腔,碎在枕边。
轰的一声,谢凛整个人如遭雷击,抚在她后背的大掌猛地僵住。
这一声“阿凛”,他已经三年没听过了。
三年前赴北疆前,太师曾在城外十里亭设宴为他饯行。
那日他因军务耽搁,未去赴宴。
此后北疆粮道被劫、全军遇伏。
到了原定婚期前夕,沈昭宁坠崖身亡的噩耗又传到了军中。
她说别喝那杯酒……是什么意思?
谢凛呼吸骤乱,低下头想去听清她后面还在呢喃什么。
他拨开她胸前尚未干透的湿冷中衣,准备替她换上旁边的干爽寝衣。
锦帛滑落肩头。
借着床头摇曳的烛火,谢凛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她雪白的心口下方。
只见她左胸往下两寸的位置,横亘着一道狰狞扭曲的陈年旧疤!
谢凛伸出手,指尖停在半空。
“沈昭宁,这道伤……”
她没有醒,攥着他衣角的手又紧了些。
他看了她许久,忽然朝门外道:“叫军医回来,再把陆平找来。”
“三年前十里亭那场宴,还有北疆遇袭的旧案,都给我查清楚。”
4
偏殿的门窗合得极严。
四尊铜炉吐着暖香,将外头的秋雨寒气隔绝干净。
谢凛坐在花梨木椅上,袖口还沾着替沈昭宁换衣时染上的潮气。
他盯着对面收拾诊箱的老军医。
“说清楚。”谢凛声音很低,“她这病是怎么落下的?”
老军医擦了擦额角的汗,躬身道:“回将军,少夫人的寒症是早年服下‘断肠散’留下的余毒。”
“此药服下后半日内脉息全无,如同死人。”
“即使保住性命,也会重伤肺腑,每逢阴雨便如万针攒刺。”
谢凛搭在扶手上的五指猛地收拢,手背青筋浮起:“什么时候服的?”
“看脉象损耗,至少三年了。”
老军医顿了顿,壮着胆子补了一句。
“还有少夫人心口下的旧伤,创面窄深,边缘有倒钩撕裂的痕迹,是北境狼牙箭所致。”
“能捡回一条命,实属侥幸……”
话音未落,廊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副将陆平带着一身雨水推门而入,单膝跪地,呈上一卷泛黄的卷宗。
“将军,查到了。”陆平看了一眼内室垂落的珠帘。
他压低了声音:“三年前十里亭那场宴,太师原本要在您的酒里下毒。”
“您未赴宴,他便转而截断北疆粮草,趁您在雁门关遇袭,逼沈姑娘在送去前线的伤药里下毒。”
“沈姑娘不从,太师又要拿她的命逼您开城。”
“她这才在原定婚期前夕饮药坠崖,断了太师的念想。”
陆平翻开卷宗,指着其中一页。
“这是当年随军医官的证词。您在北疆大营遇刺那夜,他曾替一名女子拔过箭。”
“伤在心口下方,箭头带倒钩,她包扎完便走了,还求医官别将此事告诉您。”
谢凛盯着纸上那几行字,想起了那一夜。
帐中灯火被打翻,箭矢破空而来,有人扑过来撞开了他。
他伸手去扶,只摸到满手温热的血。
等亲卫掌灯,那人已经不见了。
后来他问遍了营中将士,始终没找到那个人。
他恨了整整三年的背叛,原来是她把自己的命拆碎了,垫在了他活下来的路上。
“将军?”陆平见他久久不动,低声唤道。
谢凛猛地起身。
手肘带倒茶盏,瓷片摔得粉碎。
他一句话没留,转身掀开珠帘闯入内室。
拔步床上空无一人。
锦被还留着一点余温,本该昏睡的女人却不见了踪影。
通往后殿药池的侧门虚掩着,正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晃动。
谢凛脸色骤变,大步追了过去。
……
后殿汤池热气氤氲。
乳白色的水雾顺着白玉池壁漫上来,混着浓烈的当归药香。
沈昭宁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素白中衣,赤脚站在池畔。
她手里攥着一个带太师府暗记的火漆信封。
醒来后,她趁无人留意,强撑着回了书房。
她按开白日没来得及打开的机括,从暗格里取出了信。
怕被人撞见,她没敢在书房久留,便绕回僻静的后殿。
这是太师半月前买通杂役塞进来的通敌伪证。
只要烧了它,太师明日请旨搜府,也拿不到这份伪证。
沈昭宁夹起信封,凑向池畔的烛台。
火苗刚舔上信封一角,殿门“砰”的一声巨响,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
狂风卷着水汽灌入,烛火剧烈摇晃。
谢凛逆光立在门口,玄色衣摆还在滴水,目光穿过雾气,直直锁在她身上。
沈昭宁心头一沉。
信还没烧完。
电光石火间,沈昭宁手腕一翻,将烧剩的半截信纸塞进嘴里硬生生咽了下去。
紧接着,她拔下发间唯一的素银簪,反手抵住咽喉!
“别过来!”
她退到汤池边缘,脚跟悬在台阶上。
方才吞了灰烬,她的嗓音哑得厉害。
“少将军再往前一步,今日就只能抬一具尸首去太师府问罪了。”
簪尖刺破颈侧皮肉,渗出一颗血珠。
谢凛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他看着她单薄的身形,看着她到了绝境还要亮出爪牙的模样。
胸口像是被钝刀狠狠剜了一块,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把簪子放下。”谢凛盯着她握簪的手,声音绷得发颤。
“沈昭宁,我让你把东西放下!”
那声“沈昭宁”里,竟透出几分慌乱。
沈昭宁呼吸一滞,握着银簪的手抖了一下。
他在怕什么?怕她死了,再问不出太师的安排么?
没等她想明白,眼前的男人已经欺身而上。
“你疯了——”沈昭宁下意识用力。
可手腕还没压下去,谢凛已经伸出右手,一把攥住了那截锋利的银簪!
噗嗤一声轻响。
簪尖扎进他的掌心。
鲜血瞬间涌出来,顺着腕骨往下淌,滴在沈昭宁苍白的手背上,烫得她浑身一颤。
“你松手!”沈昭宁慌了神,松开力道想去掰他的手指。
谢凛却趁机夺下带血的银簪,随手往青砖地上一掷。
当啷脆响中,他长臂一揽,扣住沈昭宁的后脑与细腰,将人死死按进怀里。
两人双双跌坐在汤池边的软榻上。
沈昭宁被他困在方寸之间,鼻尖撞上他坚硬的胸膛。
浓重的雨水味、药香,还有他掌心漫出来的血腥气,混在一起。
她挣扎着去推他的肩膀:“谢凛,信我已经毁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不必用苦肉计诈我!”
5
“诈你?”
头顶传来一声极哑的低笑。
没有半分嘲弄,反倒透着一股快要绷断的脆弱。
谢凛用没受伤的左手捧起她的脸,力道大得不容抗拒。
可指腹碰到她冰凉脸颊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却在发抖。
沈昭宁怔怔抬头。
眼前这位少将军,从北境尸山血海里杀出来,连中三箭都没皱过眉。
此刻却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
他的目光从她苍白的眉眼寸寸刮过,最后落在她微敞的领口。
那道陈年箭伤露出了一角。
“苦肉计是你教我的,沈昭宁。”
谢凛盯着她,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出来。
“你拿假死骗了我三年……可这道箭伤,这身一下雨就痛不欲生的寒毒,也是假的吗?!”
沈昭宁浑身血液瞬间凝固,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竟连断肠散和那道旧伤都查清了。
“谁准你替我做决定的?”
谢凛扣在她后颈的大掌收紧,逼她仰起头,滚烫的呼吸砸在她脸上。
“三年前在雁门关,我是死是活自会拿刀去拼,谁要你喝那种鬼东西?!”
“沈昭宁,你就没想过,我看到你的衣冠冢会疯吗?!”
话音未落,他低头狠狠吻了上去。
他没敢再咬她,只是含住她微凉的唇,一遍遍摩挲汲取,像要确认她还活着。
水雾漫过来,打湿了两人交缠的发丝。
谢凛的吻从她唇角一路往上,吻过鼻尖、眼尾的小痣,最后停在她湿润的眼睫上。
一滴滚烫的水珠砸在沈昭宁眼皮上。分不清是水汽,还是别的什么。
沈昭宁紧绷的脊背彻底软了下来。
她抓紧他胸前的衣襟,声音哑得厉害。
“我不喝那碗药,太师就会拿我的命逼你开城门……”
“谢凛,你身后有十万镇北军,你不能因为我输。”
“那你就舍得让我恨你三年?”谢凛哑声问。
沈昭宁垂下眼,过了片刻才道:“我也不想的,可那时候我还能怎么办?”
谢凛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久久没能平稳。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已低了下去:“这三年,你病了谁照顾?”
“能起来就自己煎药。”沈昭宁靠着他的肩,缓了口气。
“头一年冬天,有一回冷得连碗都端不稳,药全洒了。”
“也没力气再熬,只好捂着被子等天亮。”
她见他不作声,抬起头,勉强笑了笑。
“都过去了,你别这样看着我。”
谢凛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膝上。
许久,他才挤出一句:“我还让你跪在雨里。”
沈昭宁唇边那点笑意撑不住了。
她攥着他的衣襟,低低叫了一声“阿凛”,声音忽然哽住。
谢凛拉过榻上的薄毯,用左手将她赤着的双脚一并裹住。
带血的右手始终垂在榻边。
他低头看着她,嗓音沙哑:“往后夜里难受就叫我,不许再一个人熬到天亮。”
沈昭宁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隔了片刻,才轻轻应了一声。
谢凛抱稳了她,低头贴着她的鬓发,等她慢慢止住哽咽。
后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
将军府前院火光冲天,将半边夜空映得通红。
火把的光亮透过窗纸刺进来,四面八方都是铁甲碰撞声。
陆平带伤冲到殿外,声音焦急。
“将军!太师带禁军围了府,说咱们私藏钦犯,要强行搜府拿人!”
汤池旁,沈昭宁脸色一凛,猛地看向谢凛:“他怕信函出事,提前发难了。”
谢凛眼底的温存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凛冽杀意。
他顺手扯过一旁的帕子,胡乱缠住流血的掌心。
又将沈昭宁散乱的衣襟拢好,替她一颗颗系紧领口的盘扣。
“来得正好,省得我明日再去太师府登门讨债。”
他握住沈昭宁微凉的手,牵着她起身,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走,夫人。三年没见光了,随为夫出去会会那老匹夫。”
将军府正门已被撞开。
百余名禁军手持长戟,将前院围得水泄不通。
松明火把在夜雨里滋滋作响,映得满院刀光森寒。
太师赵崇披着紫貂大氅,站在廊庑高处。
他身侧还立着一位身穿绯色官袍的中年文官,正是奉旨巡查京畿的左都御史裴谦。
“谢将军好大的架子。”赵崇抚着花白胡须,眼底全是胜券在握的阴鸷。
“老夫带裴大人深夜造访,你不仅闭门不出,还纵容部下阻拦,莫非这府里,真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钦犯?”
话音未落,连接后院的抄手游廊里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谢凛一身玄衣大氅,单手按在腰间佩刀上,缓步走出暗影。
他右手掌心缠着白布,隐约透出一点暗红血迹。
左手却稳稳牵着一个披着狐裘的年轻女子。
看清那女子容貌的瞬间,赵崇瞳孔猛地一缩。
这新嫁娘脸上的脂粉已被药池水汽洗净,眼尾那颗小痣分外清晰。
哪里是什么远房庶女,分明是三年前就该死在雁门关崖底的沈氏孤女,沈昭宁!
6
赵崇心头先是一惊,随即涌起狂喜。
他原本只当这替嫁庶女是个听话的死士。
周福回报她闭门避见,她又迟迟不传消息,他疑心藏信的事出了岔子。
索性不等明日,借“私藏钦犯”的名头带裴谦来搜府。
没想到歪打正着,这女人竟真是假死逃脱的沈昭宁!
罪臣之女欺君假死,再加上书房暗格里那封“通敌密信”,今晚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住谢凛!
“好啊,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赵崇猛地抬手指向沈昭宁,厉声喝道:“裴大人请看!此女正是三年前畏罪自尽的钦犯沈昭宁!”
“谢凛不仅欺君罔上私藏罪眷,还敢与太师府做戏联姻,其心可诛!”
裴谦脸色顿变,上前一步拱手道:“谢将军,此事非同小可,这女子当真是沈氏?”
满院禁军齐刷刷压低长戟,弓弩手拉满弓弦,箭头在火光下对准了廊下的两人。
沈昭宁被狐裘裹得严实,迎着百余把利刃,脸色虽白,脊背却挺得笔直。
她手腕轻轻一动,在宽大的袖袍遮掩下,指尖飞快地在谢凛腕内侧敲了三下。
谢凛会意,顺着她的力道松开了手,冷声道:“是不是钦犯,太师不妨自己问她。”
赵崇以为谢凛见势不妙想要弃车保帅,当即冷笑一声,盯住沈昭宁。
“沈氏!老夫念你当年受谢凛蒙蔽,只要你当着裴大人的面招出他私通外敌、藏匿密信的罪状,老夫便奏请圣上,饶你一条生路!”
沈昭宁垂下眼睫,缓步走下台阶,朝着赵崇与裴谦的方向走去。
“太师所言极是。”沈昭宁声音轻缓。
“民女隐忍三年,此番入这将军府,确是为了桩天大的通敌铁案。”
赵崇嘴角刚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却见沈昭宁在堂前火盆旁停住脚步。
她径直转向了旁边的左都御史裴谦。
她抬手探入狐裘内侧的夹层,取出一卷用油布层层封死的血书。
又将一枚缺了角的玄铁兵符托在掌心,双手高举过头!
“民女沈昭宁,叩请裴大人验看!”
沈昭宁一字一句地说着,声音清晰地砸在雨夜里。
“三年前雁门关之战,并非镇北军战力不济,而是当朝太师赵崇私通北境王庭,截断前线粮草!”
“这枚玄铁符,是赵崇派来刺杀我的死士首领所佩。”
“这卷血书上,有当年押运粮草、被赵崇灭口的户部侍郎亲笔画押!”
轰的一声,满院哗然!
裴谦脸色大变,一把接过油布包拆开。
借着火光看清上面的私印与字迹,这位老御史手背抖了抖。
他猛地转头看向赵崇:“太师,这户部侍郎的私印与笔迹做不得假,你作何解释?”
赵崇盯着那卷本该在三年前就随沈昭宁一起坠崖销毁的血书,眼底杀机暴涨。
“一派胡言!分明是这贱人与谢凛串通做伪证!”
“来人,去谢凛书房搜!他书房暗格里才有真正的通敌密信!”
“太师找的,可是这个?”
谢凛低沉的嗓音从廊下传来。
他漫不经心地抬起手,两指间夹着一撮还未散尽的黑灰,随风一扬。
“可惜,方才夜寒,本将军拿去烧水温药了。”
谢凛抬眼看向赵崇,唇边的笑意未散。
“这书房还没搜,太师倒连藏信的暗格都知道,莫非那封信是你替我放进去的?”
“少在这里攀咬老夫!”赵崇脸色一沉,抬手催促禁军,“还不去搜!”
裴谦却抬手拦住了往书房去的禁军,手中的血书仍未放下。
“太师,你还没答他的话。”
赵崇盯着裴谦,嘴角抽动了一下。
谢凛拔出腰间佩刀,刀锋在火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寒芒。
“裴大人,赵崇私调禁军、夜闯军侯府邸、构陷朝廷命官,按律当如何?”
“自然是拿问候审!”裴谦厉声喝道。
“我看谁敢!”
赵崇彻底撕破了脸。
“谢凛携钦犯拒捕谋反,给老夫杀!一个不留!”
赵崇一声令下,混在禁军里的数十名太师府死士瞬间暴起,挺刀朝堂前的沈昭宁砍去!
“找死!”
谢凛眼底戾气炸开,脚下一蹬,整个人如猎豹般掠出廊下。
冲在最前面的两名死士刀锋刚举到半空,谢凛的长刀已至。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死士手中的精铁刀被硬生生斩断。
谢凛反手一刀划破两人咽喉,左手一把揽住沈昭宁的细腰,带着她旋身退开三步!
与此同时,将军府两侧屋脊上瓦片齐响。
埋伏已久的镇北军亲卫如黑云压境,手持劲弩居高临下。
密集的箭雨瞬间将院中死士钉翻一片。
刀光剑影,铁甲铿锵。
谢凛将沈昭宁护在身侧,左手死死扣着她的腰,右手长刀大开大合。
哪怕掌心伤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他的刀势依旧快得惊人。
近身的死士连他一片衣角都碰不到。
混乱中,退到院门处的赵崇见大势已去,眼中闪过一抹怨毒。
他一把夺过身边弓箭手的长弓,搭上一支淬毒的冷箭。
瞄准被谢凛护在怀里的沈昭宁后心,猛地松开弓弦!
破空声尖啸而至!
7
“小心!”沈昭宁听见风声,下意识要去推谢凛。
谢凛却连头都没回,揽在她腰间的手臂猛地发力,将她整个人往怀里一带。
同时手腕翻转,长刀贴着她的后背横斩而出!
刀锋精准劈中箭镞,火星在两人耳畔轰然炸开!
断箭掠过谢凛肩侧,深深钉入廊柱。
强大的冲击力下,谢凛带着沈昭宁退后半步,后背抵上廊柱。
他将她紧紧锁在怀里。
四周是惨叫声与刀剑碰撞声,廊下却有一瞬间的静谧。
两人额头相抵,急促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沈昭宁的脸颊上溅了一滴温热的血珠,不知是死士的,还是谢凛掌心甩出来的。
谢凛低头看着她亮得惊人的眼睛,抬起左臂,用干净的玄色袖口轻轻擦去她脸上的血迹。
嘴角勾起一抹混着血腥气的笑。
“抓紧我,带你杀出去。”
沈昭宁反手攥紧他腰间的革带,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好。”
谢凛长笑一声,单手将她护在怀里,手腕一震,长刀脱手飞出!
那柄染血的战刀如流星贯日,穿过混乱的人群。
赶在赵崇翻身上马逃窜之前,一刀贯穿了他的琵琶骨。
这位权倾朝野的当朝太师,被死死钉在了将军府的朱漆大门上!
赵崇发出凄厉的惨叫,整个人顺着门板滑落,彻底没了反抗之力。
院中仅存的几名死士见主子被擒,瞬间溃不成军,被陆平带人悉数按倒在地。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前院已然尘埃落定。
雨不知何时停了。
裴谦带着幸存的禁军快步上前。
看了看大门上苟延残喘的赵崇,又看了看廊下浑身浴血的谢凛,他连忙整了整衣冠,躬身行礼。
“谢将军,下官这便押解赵崇入宫面圣,连夜呈上铁证,还镇北军与沈氏满门一个清白!”
“有劳裴大人。”谢凛淡淡颔首。
待外臣与禁军押着人犯潮水般退去,嘈杂的前院终于恢复了安静。
谢凛松了口气,低头看向怀里的人:“都结束了,沈昭宁,以后再也不用……”
话音未落,他怀里的身躯忽然晃了一下。
原本死死攥着他革带的手指骤然脱力,无声地垂落下去。
她唇角溢出一缕暗红的血丝。
迎着谢凛骤然收缩的瞳孔,她眼睫轻颤了两下,在他怀里缓缓闭上了眼。
“沈昭宁!”
谢凛脸色煞白,接住她软倒的身子。
探向她鼻息的手指抖得不成样子。
“传军医!快传军医!”
太医署的五位国手被连夜请进将军府。
寝殿里的铜炉烧了整整三天三夜,浓重的药味浸透了每一寸帷幔。
谢凛坐在拔步床边,身上的玄色战袍都没换。
他用浸了温水的帕子,一遍遍擦拭沈昭宁额头渗出的冷汗。
他右手掌心的伤口只草草包扎了一下,因为反复拧帕子,白布早已被血水浸透。
陆平进来劝了三次,都被他一个眼神逼了回去。
直到第四日清晨,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在窗棂上。
太医令收回搭在沈昭宁腕上的手指,长长吐出一口气,起身拱手。
“恭喜将军,借宫中赐下的千年雪参吊命,再以火灸驱寒,夫人的断肠散余毒总算清了。”
“静养半年便可恢复如常。”
谢凛紧绷了三天三夜的脊背骤然一松。
他哑声说了句“有劳”。
待太医们退下,才缓缓低下头,将额头抵在沈昭宁搭在锦被外的手背上。
原本冰凉如玉的指尖,如今终于有了温热的暖意。
那只手轻轻动了一下,反过来勾住了他的小指。
谢凛猛地抬头。
床榻上的女子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大病初愈,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那双眼睛却清亮得像浸过春水,正安静地看着他。
“少将军……”沈昭宁刚开口,嗓子干涩得厉害,“你的胡茬,扎手。”
谢凛怔了一瞬,随即低低笑出声来。
他顾不上满身狼狈,起身倒了一盏温水。
试过温度,他才坐回床沿,将她半扶进怀里,一勺一勺喂到唇边。
喝完水,沈昭宁靠在他胸口喘息,目光落在他缠着染血白布的右手上。
她眉头微蹙:“怎么不让太医也看看你的手?”
“不碍事。”谢凛把右手往身后藏了藏,左手拢紧她身上的锦被。
“赵崇招了,圣上震怒,太师府满门抄斩,沈家的冤案也已昭雪。”
沈昭宁安静地听着,长睫微垂:“那我顶着太师府庶女替嫁的事……”
“那纸婚书已经作废了。”
谢凛打断她,从怀里摸出那纸写着“太师府庶女柳莺”的荒唐婚书。
他当着她的面,把婚书凑到床头的烛火上点燃。
红纸被火苗迅速吞噬,化作一捧轻灰落入铜盆。
沈昭宁愣住,下意识抬头看他。
谢凛捏住她的下巴,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眼尾那颗小痣。
“你不必再顶着柳莺的名字了。”
“等你身子养好,我要八抬大轿,十里红妆,正大光明地娶沈家嫡女沈昭宁进门。”
8
养病的头些日子,沈昭宁夜里醒了,仍习惯自己起身。
一回口渴,她才把脚探出被子,腰间的手臂便收紧了。
“去哪儿?”
“我倒杯水,你睡吧。”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谢凛坐起身,把她露在外头的脚掖回被里,取过床边温着的水。
沈昭宁伸手接住杯子,他的左手仍托在杯底,等她一口一口喝完。
“下回叫我。”他接过空杯,声音里还带着睡意。
沈昭宁靠回枕上,小声道:“怕吵醒你。”
“我又不嫌你吵。”谢凛放下杯子,重新将她揽进怀里。
沈昭宁摸了摸他环在腰间的手,轻轻应了。
又过几日,她半夜醒来,伸到被外的手停了停。
她转而轻轻推了推他的肩:“阿凛,我想喝水。”
谢凛应声睁眼,先摸到她的手握了一下,才起身去取水。
……
半年后,暮春。
京城长街十里铺锦,礼乐声震天。
镇北少将军以正一品军侯之礼,重娶平反昭雪的沈氏嫡女。
迎亲的队伍从城南排到城北,压箱的聘礼抬了一百二十八抬,惹得满京百姓争相围观。
入夜,将军府前厅宾客散尽。
新房内,两支手腕粗的龙凤喜烛静静燃烧。
跳跃的火光将满室红绡映得暖意融融。
房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缕微凉的春夜风。
沈昭宁端坐在喜床上。
她透过大红喜帕下方的缝隙,看见一双皂色金线云纹靴停在自己面前。
紧接着,一柄缠着红绸的玉如意喜秤伸了过来,递到喜帕边缘。
那握着喜秤的手修长骨感,掌心留着一道浅淡的旧疤。
此刻却绷得极紧,连递过来的动作都透着小心翼翼。
沈昭宁眼底漾起一点笑意。
她没有等喜秤挑开盖头,而是主动抬起手,自己摘下了头上的红帕,随手搁在一旁。
烛光瞬间涌入视野。
谢凛一身大红织金喜服,衬得原本冷硬的眉眼愈发俊美逼人。
见她自己掀了帕子,这位在沙场上杀伐果断的少将军竟愣在了原地。
握着喜秤的手还僵在半空。
“怎么,少将军今日改用喜秤,不使剑了?”
沈昭宁仰头看着他,想起半年多前那个替嫁夜。
他身披玄甲,用剑尖挑落她喜帕的凶狠模样还在眼前,她的唇角却弯了起来。
谢凛喉结滚了滚,顺手将喜秤扔在桌上,欺身靠近一步。
他将双手撑在她身侧的床沿,把她困在怀里。
“那夜是我混账,夫人若是心里还有气,剑就在墙上挂着,随你挑回来。”
“剑太重,我可拿不动。”
沈昭宁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忽然抬起双手,主动勾住了他的脖颈。
她微微用力,将高大的男人拉低至眼前,凑过去,轻轻咬了一下他紧抿的下唇。
温软的触感一触即分。
沈昭宁迎着他骤然暗沉下来的眸子,眉眼弯弯,声音又轻又软。
“这次我不逃了,也不装傻了,少将军打算怎么罚?”
谢凛呼吸猛地一重。
半年来为了顾忌她的身子,他日夜同榻而眠却始终克制守礼,早已被这把火熬到了极致。
“这是你自找的,昭昭。”
谢凛嗓音哑得厉害,一把托起她的后腰,反客为主。
两人一同跌入层层叠叠的红绡软帐之中。
拔步床上的铜铃发出一阵细碎的轻响。
谢凛没有立刻吻下去,而是先低头,无比珍重地替她摘下繁重的赤金凤冠,拔去发间簪环。
乌黑的长发如瀑散开,铺满了大红的鸳鸯锦被。
紧接着,滚烫的吻落了下来。
他吻过她的眉心,吻过她眼尾的小痣,最后含住她微张的唇瓣,耐心地勾缠吮吸。
粗糙的指腹顺着她的下颌一路滑下,挑开嫁衣领口的盘扣。
掌心贴上她心口下方那道旧疤时,谢凛动作顿了顿。
他低头在那道疤痕上落下了一个极轻、极烫的吻。
沈昭宁浑身一颤,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他喜服的后背,喉间溢出一声细碎的轻吟。
红烛滴下滚烫的蜡泪,帐外春夜微凉,帐内却是满室旖旎。
交叠的身影映在红纱帐上,直到后半夜才渐渐平息。
……
次日,日上三竿。
窗外的海棠花枝探进窗棂,筛下一地细碎的阳光。
沈昭宁醒来时,浑身酸软得厉害。
她动了动手指,发觉自己正被谢凛圈在怀里。
男人已经醒了,半支着身子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支羊脂玉步摇。
他低着头,将步摇往她挽了一半的发髻上簪,动作笨拙而认真。
察觉到她醒来,谢凛手腕一顿,低头在她额角亲了一下。
“醒了?厨房温着燕窝粥,再睡会儿还是现在起?”
声音带着晨起的慵懒沙哑。
沈昭宁看了一眼窗外明媚的春光,往他温热的怀里缩了缩。
她闭上眼,轻声道:“再睡会儿。”
谢凛低笑一声,随手将步摇搁在枕边。
他拉过锦被将两人一并盖住,长臂稳稳揽住她的腰。
三年风雨翻覆,万般生死算计,终究都化作了这一室安稳的春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