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这皇帝,司徒舟说了算
“陛下,司徒大人到了。”
白绒刚睁开眼,就听见耳边传来一道尖细的声音。
他还没弄清楚自己在哪儿,脑海里便先响起了系统的提示音。
【叮!世界载入成功。】
【当前世界:古代权谋。】
【宿主身份:大晏皇帝,白绒。】
【本世界任务目标:拯救反派司徒舟,改变其原本被放逐边境、孤独终老的命运。】
白绒眨了眨眼。
皇帝?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明黄色龙袍,又摸了摸自己头顶,确认没有长出什么奇怪的东西。
很好。
金色的衣服,宽敞的寝宫,还有一张看起来就很贵的床。
本狐爷这是出息了啊!
上个世界忙着拯救霸总,这个世界直接当上皇帝。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他是不是再做几个任务,就能提前退休、回天界继承家业了?
白绒越想越美,甚至已经开始考虑等会儿要吃几道菜。
【草草。】
【在呢,绒绒。】
【我现在是皇帝,那是不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理论上来说,是的。】
白绒眼睛一亮。
【那我想吃十盘桂花糕,五只烧鸡,再来一碗——】
【但你现在的处境是被架空的皇帝。】
白绒的笑容停在脸上。
【……你能不能等我把菜点完再说?】
【不能。】
这根草真是越来越不懂人情世故了!
【原情节中,司徒舟原是国公府嫡长子,后来国公府遭到抄家,他入宫后以宦官的身份逐步掌控朝政。当然,这肯定是假的宦官,毕竟这人不可能让自己真的受此等侮辱的。宿主目前扮演的角色,是原情节中的男主,也是司徒舟曾经的竹马。】
白绒眼睛一亮。
竹马?
这不就意味着两人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关系好得能穿一条裤子?
那还拯救什么啊!
直接过去拍拍肩膀,来一句“兄弟,放下屠刀,咱们以后一起吃香喝辣”,任务不就完成了?
【提醒宿主:原主与司徒舟早已反目成仇。司徒舟掌权后,对原主多有羞辱,最终双方彻底决裂。】
白绒沉默了。
片刻后,他认真地问:“草草,你们系统有没有那种能申请换世界的功能?”
【没有。】
“那能不能申请换个目标?”
【也没有。】
“那我申请把自己换回去。”
【宿主,请停止做梦。】
白绒往后一倒,重新躺回床上。
完了。
他的皇帝梦才刚开始,退休梦就先碎了。
而且听起来,这位司徒大人不仅不好相处,还是个权势滔天的主。
白绒正打算再问几句,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司徒大人——”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经走了进来。
来人身着绯色官袍,腰间玉带束得一丝不苟,眉目生得极好,偏偏神情冷淡,浑身上下都写着四个字:生人勿近。
他走进大殿时,周围的宫人齐齐低下头,连呼吸都像是放轻了。
白绒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长得是真好看。
就是看着有点凶。
如果能把这张脸借给他去天界参加选美,那他肯定能给狐族争光。
可惜了。
这么好看的一张脸,怎么就长了张不太好说话的嘴呢?
司徒舟走到殿中,连眼皮都没抬。
“臣参见陛下。”
他说着参见,语气却平淡得像是在通知白绒:我来了,你知道一下就行。
白绒下意识看向旁边的太监。
太监低着头,恨不得当场把自己埋进地砖里。
白绒又看向司徒舟。
好家伙。
他这个皇帝还没说话呢,对方已经把“不想搭理你”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白绒清了清嗓子。
“司徒大人免礼。”
司徒舟这才抬眼看他。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那双眼睛很冷,像是藏着一场下了许多年的雪。
片刻后,司徒舟忽然笑了一下。
“陛下今日倒是客气。”
白绒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他继续道:“臣还以为,陛下又要拿出天子的架子,训斥臣不懂规矩了。”
白绒:“……”
【草草。】
【在呢。】
【他是不是在阴阳我?】
【恭喜宿主,终于学会了听懂人话。】
我要把这支草发配边疆!
“司徒大人说笑了。”
“说笑?”司徒舟慢慢重复了一遍,唇边的笑意却淡了,“臣可不敢。”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递给旁边的内侍。
“江南急报。当地河堤年久失修,近来又逢暴雨,已有数处决口。臣以为,应立即拨款修堤,调派官员前往赈灾。”
白绒原本还在心里琢磨怎么应付这位大爷,一听见江南灾情,神色顿时认真起来。
他接过奏折,仔细看了几眼。
灾情比他想象中严重。
若再拖下去,恐怕会有更多百姓受灾。
“既然如此,那就拨款——”
“陛下。”
司徒舟不紧不慢地打断了他。
白绒抬起头。
“国库现银不足。若要拨款修堤,便需暂缓西北军饷。此事牵涉甚广,还请陛下三思。”
白绒一顿。
他看向奏折,又看向殿内那群低头不语的大臣。
没人提出办法,也没人主动接话。
好像只要大家一起装聋作哑,江南的河堤就能自己修好似的。
这哪里是皇帝?
这分明是个坐在龙椅上、每天等别人通知自己发生了什么的吉祥物。
“朕会让户部重新核算账目。赈灾一事不能耽搁,至于军饷,可以另行商议。”
司徒舟看了他片刻。
“陛下倒是会安排。”
“只是户部听谁的,陛下恐怕还没弄清楚。”
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
白绒脸上的笑差点没挂住。
他现在不光是吉祥物,还是个连财务都不归自己管的吉祥物。
司徒舟微微躬身,语气依旧没有半分温度。
“此事臣会与户部商议,待有结果,再呈报陛下。”
说完,他转身就走。
白绒看着那道绯色身影,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
“慢着!
司徒舟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白绒露出一个十分友善的笑容。
“朕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陛下请讲。”
“你既然这么能干,要不然这皇位也让给你坐吧?”
殿内的宫人齐齐一僵。
连草草都安静了。
司徒舟终于转过身。
他看着白绒,眼底的笑意一点点冷下去。
“陛下这是在试探臣?”
白绒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他只是嘴快,怎么这人还真接上了?
“……朕是说,司徒大人日理万机,辛苦了。”
司徒舟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陛下客气。”
这四个字听起来,比刚才那句“臣参见陛下”还让人心里发毛。
他终于转身离开。
直到人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白绒才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草草。”
【在。】
【我刚才是不是差点把自己送走?】
【应该,大概,是的,没错。】
【我只是想让他干点活......】
【建议你下次说话前,先经过大脑。】
【我有大脑!】
【那你倒是用一下。】
白绒:“……”
这根草,等回天界之后一定要拔掉。
白绒让草草传输了原情节。
一大段记忆涌入脑海。
他看见了年少时的司徒舟。
那时的少年穿着锦衣,眉眼明朗,站在庭院里与他并肩而立。他们谈论诗书,也谈论天下,曾经毫不怀疑地认为,只要将来有机会,便能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
可画面一转,国公府被抄,昔日的少年一身狼狈,眼底只剩下沉沉的恨意。
而原主站在他面前,说了一句极其刺耳的话。
“你若想拿回自己失去的一切,就该堂堂正正地去争,而不是用这种见不得人的手段。”
记忆戛然而止。
白绒沉默了好一会儿。
难怪司徒舟看他的眼神那么冷。
一个人失去家族、尊严和曾经拥有的一切时,最亲近的人却站在高处,告诉他应该堂堂正正。
这话听起来没错,可落在那时候的司徒舟耳中,恐怕比直接骂他还要伤人。
【我觉得这人好像也挺惨的。】
【所以你要拯救他。】
白绒坐直身体,看了一眼桌上那份江南急报。
【不过,既然我现在是皇帝,总不能只顾着完成任务,只把心思放在他一个人身上。江南的百姓还在等着赈灾呢。】
他拿起笔,认真地写下几项需要查清的事情。
国库究竟还有多少银两?
江南的灾情到底有多严重?
朝中又有没有真正愿意做事,而不是只会看司徒舟脸色的人?
写到最后,白绒看着纸上歪歪扭扭的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皇帝是不是不用上学了?】
【你现在要学的东西,比上学多多了。】
白绒眼前一黑。
【那我能不能先请个假?】
【不能。】
【病假呢?】
【你身体健康。】
【心病呢?】
【建议找太医。】
白绒把笔往桌上一放。
这个世界不光有个讨厌的司徒舟,还有一根不讲人情的草。
他的人生,真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窗外日色渐沉。
另一边,司徒舟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府邸。
下属呈上今日朝议的记录,低声道:“大人,陛下今日似乎与从前有些不同。”
司徒舟翻阅公文的手停了一瞬。
“不同?”
他想起白绒刚才那句差点把自己送上绝路的话,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
“可能是睡糊涂了。”
下属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司徒舟合上公文,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从前的白绒,最喜欢站在高处教训他什么才叫堂堂正正。
如今倒好,先是让他免礼,后又说什么这位置给他做。
他倒要看看,这位高高在上的陛下,究竟能坚持多久。
第二章 不是吧,这破账谁爱算谁算
白绒盯着那一桌奏折,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皇帝这份工作,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他原本以为,皇帝嘛,早上上朝,下午批折子,晚上吃吃喝喝,偶尔出宫微服私访,日子怎么也比在天界被长老抓着修炼有趣。
可他眼下的日常,是天还没亮就被人叫醒,站在一群大臣中间听他们绕着一句话说半个时辰;回到寝殿,还得面对比他脸都大的账册。
白绒趴在桌上,【我申请换个任务。】
【驳回。】
【那我申请换个身份。】
【驳回。】
【那我申请换个脑子。】
【这个我倒是很想批准,可惜库存不足。】
白绒抬头瞪它。
草草缩了缩叶子,毫无诚意地安慰:【其实你不用一开始就会。先弄清楚国库为什么没钱。】
白绒重新坐好,把江南河工的账册翻到第一页。
账目很长,字也很小。
前面写着哪年哪月拨了多少银子,后面写着修了哪段河堤、用了多少石料、由谁验收。
白绒起初还看得挺认真,看到第三本时,眼神逐渐失去光彩。
【为什么同一段河堤,去年修过,今年又修?】
【可能去年修完又被洪水冲坏。】
【那为什么每次报上来的石料数量都差不多?】
【也可能是按统一规格采购。】
【那为什么……】白绒停住了。
白绒拿起朱笔,在几处重复出现的河段旁画了圈,又把对应的年份、款项、验收官员抄在一张纸上。
写到第五条时,他终于发现,这些记录里有几位不同的验收官员,可他们的签名竟出现了相似的笔迹。
【草草,你看这个。】
【这几份文书的签名确实相似。但仅凭笔迹不能定罪,得找到原件和经手人。】
白绒点头,把那几页单独放好。
午后,户部尚书奉召入殿。
白绒没急着兴师问罪,而是将自己圈出来的几项逐一问过去。
户部尚书回答得滴水不漏,一会儿说是地方报送不全,一会儿说是旧档转抄有误,最后还把责任推到了前任官员身上。
“那这几笔银子,最后由谁签收?”
户部尚书顿了一下: “自然是依照章程,由地方官员签收。”
“朕问的是具体的人。”
“臣需回去查验。”
“好。”白绒将纸推过去,“朕把问题都列在这里了。三日之内,给朕一份能对应到人、对应到时间、对应到实物的清单。若是旧档确实有误,就说明白误在哪里;若是有人做了假,也把证据一并呈上来。”
户部尚书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安排,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
“臣遵旨。”
没多久司徒舟便来了,
他进门时,正看见白绒把几张账目摆成一排,旁边写满了批注。
“陛下这是在查账?”
“看不出来吗?”
“看得出来。”
司徒舟的目光落在他圈出来的几处地方: “这些地方未必有问题。不能因为出现了,就定罪。”
“朕还没定罪,只是想查清楚。”
“若查到最后,发现只是地方文书混乱呢?”
“那就把文书整理好,免得下次再乱。”
“你知道江南河工究竟怎么回事吗?”
“知道一些。”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朕?”
“因为臣说了,陛下未必信。”
他把笔放下,认真看着司徒舟:“那这次你可以先不说结论。你告诉朕该从哪里查,朕自己去核实。”
司徒舟沉默片刻。
“先查历年河道图,再对照各县报上的水位。若图册和灾情对不上,再查工程记录。”
白绒立刻低头记下。
“行,下去吧。”
司徒舟眯了眯眼,最后还是没说什么,退下了。
第三章 朕就不信了,还治不了几本破账
三日后,户部交上来的清单比白绒想象中厚了两倍。
他原以为自己圈出的几处疑点很快便能得到解释,没想到户部不仅没有解释清楚,反而送来一份长达二十页的说明,把每一笔银子的流向都写得清清楚楚,却唯独没有回答那几个最关键的问题。
白绒翻了半天, 【草草,他们是不是觉得字写得多,就等于回答了问题?】
【恭喜宿主发现官场常见现象。】
【那我是不是可以把这二十页退回去,让他们重写?】
【可以。但建议附上具体要求,否则他们可能再写四十页。】
白绒立刻让人取来纸笔,把问题拆成了四项:
第一,银两从国库拨出后经过哪些衙门;
第二,最终由谁签收;
第三,账册上记载的石料、木料和人工是否能对应到实际工程;
第四,工程验收由谁负责,验收时是否有人到过现场。
这件事比他想象中难。
难的不是把怀疑写下来,而是要把怀疑变成别人必须回答、也能够核验的问题。
午后,他召见了工部一名曾经参与江南河工的低阶官员沈磊。
沈磊进殿时,衣袍洗得发白,袖口有些旧,却收拾得整齐。
“臣沈磊,参见陛下。”
“起来说话。”
沈磊站起身,仍旧垂着眼。
白绒把几份河工文书推过去:“你曾经去过江南,朕想问问这些工程记录。”
“陛下,这几处河段,确实曾经修过。”
“那为什么又报修?”
“有些是旧堤损毁,有些……臣不敢妄言。”
“你可以说你知道的,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朕不要求你立刻给出结论。”
“其中有两处河段,臣曾亲自去验过。按当年的施工记录,堤基应该加固过,但臣到场时只见外层铺了新石,堤基并未动过。臣曾将此事写入验收意见,可后来正式存档的文书里,没有臣的那段话。”
“你还留着当年的底稿吗?”
“臣……有一份抄本。”
“为何不早些上报?”
沈磊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臣上报过。后来负责此事的上官说,臣年轻气盛,不懂地方上的难处。再后来,臣便被调回京城做闲差。”
白绒听得心里发沉。
“朕想派你重新去江南核查河工。你愿意吗?”
沈磊怔住了。
“陛下,臣官阶低微,恐怕难以服众。”
“所以朕会给你明确的差遣文书。你负责核对现场和工程记录,户部提供账目,工部派人协助,但不能由工部自行决定你查到的结果是否有效。你不负责定罪,只负责把事实查清楚。”
沈磊握紧了手指:“若有人阻挠……”
“记下来,报上来。朕会处理。”
“若阻挠的人官阶比臣高很多呢?”
白绒顿了顿, 他不能保证沈磊在地方上不会遇到危险,也不能装作自己一句话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那你就不要逞强,先保住自己和证据。你不是去和谁斗气的,你是去查河堤。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及时上报。朕会给你留一条能直接递到御前的渠道。”
沈磊终于跪下:“臣领旨。”
他离开后,白绒坐在椅子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知道,这还只是开始。
当天晚上,司徒舟收到消息,得知白绒任命沈磊查验江南河工。
他没有立刻表示反对,只让属下把沈磊的履历和当年那份被撤下的验收意见找出来。
属下问:“大人,陛下如今似乎真的要查这件事。我们要不要提前安排?”
司徒舟看着窗外,淡声道:“安排什么?”
“若查到工部与户部的人,恐怕会牵连朝中不少官员。”
“那便让他们把该交的东西交出来。”
属下有些意外:“大人不担心此事影响您的布局?”
司徒舟的眼神冷了下来。 “谁告诉你,我不想知道河堤到底有没有修好?”
属下立刻低头。
司徒舟重新打开那份旧卷,目光落在当年被划去的一行字上。
他不是忽然变成了清正无私的人,河工案牵连甚广,若真彻查,朝堂必定震荡,他多年布下的局也会受到影响。
可他比谁都清楚,若河堤只是纸面修好,下一次洪水来时,最先被吞掉的仍是那些连名字都没能写进名册的百姓。
他可以利用这件事,却不愿看着它继续烂下去。
更何况,白绒是真的想查。
司徒舟不喜欢白绒。
至少,他一直告诉自己不喜欢。
可他也记得少年时的白绒,记得那人会把刚买来的糖糕分他一半,记得他被长辈责罚后,白绒曾偷偷翻墙来陪他坐在屋顶上,嘴里说着“等以后我当了皇帝,肯定给你开个全天下最大的糕点铺”,还拍着胸脯保证,绝不会让他受委屈。
后来国公府出事,所有承诺都变得像笑话。
他被关在狭窄的院落里,听着外头的哭声和锁链声,他带着仇恨和屈辱再次踏进这座皇宫的时候,
等来的却是白绒那句“堂堂正正地去争”。
他曾经以为,白绒至少会问一句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白绒没有。
司徒舟合上卷宗,决定亲自去一趟江南。
第四章 这回,朕想听实话
沈磊领旨后的第二日,朝堂上果然有人提出异议。
工部尚书说沈磊资历不足,恐怕难以服众;户部尚书说查验需要调取多年前的账册,若没有明确范围,必定影响日常运转;还有人委婉提醒,江南河工历来由地方官府负责,若皇帝派人越级查验,恐怕会让地方官员无所适从。
白绒坐在龙椅上,心里却越来越清楚:
若他只说一句“朕命令你们配合”,也许所有人都会答应,随后再用无数道手续把事情拖到不了了之。
他想了想,没有急着反驳,而是问工部尚书:“沈磊查验的是哪一部分?”
工部尚书答:“自然是江南河工旧案。”
“错了。”
白绒将沈磊拟出的清单拿起来,“他先查三段存在重复拨款、验收记录有疑点的河堤。不是让他把所有旧案翻个底朝天,也不是让他直接判谁有罪。范围、期限和责任都在这里。工部若认为有哪一条无法执行,可以指出具体问题。”
工部尚书顿时没了刚才那股从容。
白绒又看向户部:“调取旧账需要多久?”
“至少半月。”
“为何?”
“旧档分散在各司,核验需要时间。”
“那就先调三段河堤对应的账册。三日内送出目录,七日内先送能够找到的原件。确实找不到的,说明由谁保管、何时移交、为何缺失。朕不要求你们一夜之间翻完所有旧档,但朕要知道每一步走到哪里。”
他说得并不算凌厉,却把问题从“能不能查”变成了“怎样查”。
百官沉默了一阵。
司徒舟站在队列前,终于出列补了一句:“陛下的安排可行。臣建议再加一条:查验期间,任何人不得私自销毁、替换相关文书。若遇到原件损毁,应由两名以上官员共同登记,说明情况。”
白绒点头:“准。”
这次朝会结束时,沈磊的差遣文书终于定了下来。
傍晚,司徒舟来送边关军报,白绒主动叫住了他。
“你今日为什么帮朕?”
“臣只是认为这份差遣文书没有问题。”
“那如果有问题,你也会当众说?”
司徒舟看着他,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
“陛下希望臣说真话?”
“当然。”
“那臣便直言了。陛下今日做得不错,但还不够。您只规定了查验流程,没有安排如何保护查验人员,也没有想过地方官若联合起来隐瞒事实,该怎么办。”
“你说得对,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司徒舟似乎没料到他会问得如此直接, 他走到案前,取过一张空白纸,写下三条:一是查验人员每日留存行程和证据清单,另抄一份送入京城;二是由监察御史抽查,不让地方官单独接触所有证据;三是若查验人员失联超过约定时间,京中必须立即派人查问,不得等地方回报。 写完后,他把纸放下。
“陛下可以再问问其他人。臣的办法不一定最好。”
白绒认真收好那张纸, “谢谢。”
司徒舟的神情微微一顿, “陛下不必谢臣。”
“为什么?你帮了朕,朕当然要谢。”
“臣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那我下次做分内之事,也会有人谢我吗?”
司徒舟一时没接上话。
白绒笑了起来:“谢一句又不会少块肉。”
司徒舟看着他,眼底那层冷意像是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原样。
“陛下若能一直如此,倒也不错。”
“如此是哪样?”
“至少愿意听人把话说完。”
他说完便走,留下白绒盯着那道背影,半天没动。
草草幽幽地说:【你看,他果然记仇。】
白绒轻轻“嗯”了一声,
【记仇可不好......】
【其实原主和他都没有错,只是错在了时间不对,还有两个人都不肯解释。】
【绒绒......】
草草认真看着他,轻轻叹息,
【世间太多的遗憾与事与愿违了,这就是所谓的缘分不够吧,没能天时地利人和,不过绒绒你来了,也能圆满这个结局了。】
【嗯......】
第五章 司徒大人,你是不是有点怕我
沈磊出发前,白绒亲自检查了一遍差遣文书。
随行人员、查验范围、每日汇报的时间、紧急情况下的联络方式,甚至连沿途驿站可以调用多少马匹,都写得明明白白。
写到最后,他觉得自己已经从皇帝变成了一个管得特别宽的客栈老板。
草草评价:【至少你现在知道,事情不是派个人出去就会自动完成。】
【我以前也知道。】
【以前你知道的是,派个人出去之后,自己就可以睡觉。】
白绒把最后一笔写完,盖上印玺。
沈磊接旨时,神情郑重得像是接过了自己的命。
“陛下,臣此去若查出问题,恐怕会牵涉不少人。”
“那就按证据办。”
白绒说,“不因为对方官大就不查,也不因为对方可疑就先定罪。你要记住,你不是替朕找一个能杀的人,你是替朝廷找出事情究竟怎么发生的。”
沈磊眼眶微红,叩首应下。
队伍出发后,白绒开始跟着翰林院的老先生学看水文图。
第一堂课,他把上游和下游看反了。
第二堂课,他把堤坝的内侧外侧认错了。
第三堂课,他终于弄明白一条河为什么会在地图上拐弯,却又在看见老师画出河道截面时陷入沉默。
老先生沉默片刻:“陛下,我记得您小时候天资聪慧,这......”
白绒大受打击,他承认自己肯定比原主差远了,原主那可是曾经和司徒舟比肩的双骄啊。
虽然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但是被老师点评出来,还是很悲伤的。
“没......没有......朕只是这几日有点劳累罢了,等朕状态调整好了就不会有这些问题了。”
白绒没有放弃,等下课后,他让人把历年水位、降雨、堤坝修缮记录放在一起,试着找出灾情反复出现的原因。
起初他看不懂,让草草调出这个大类的资料,看不懂就问草草,认真做笔记学习。甚至还学习了很多原主早年留下的内容和珍藏的书籍,渐渐的也算是摸着点门路了。
等着之后再上课也不会出现第一节课的时候那种基础错误了,隐隐约约有了原主那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那种从容和文人气质了。
如今他不再满足于“已经处理”“没有问题”这样的答复,常常追问一句:“凭什么?”
半个月后,白绒可以把几份互相矛盾的河道图记住了,甚至能在朝会上指出某份报告中,河段名称与实际里程对不上。
那日散朝后,司徒舟站在廊下等他。
“陛下近来很用功。”
“朕向来都很用功。”
白绒气定神闲站在他面前,经历这段时间的学习和打磨,他已经学到了原主的那种风度翩翩的君子感,看着着实玉树临风。
“你是不是有事求朕?”
不过狗改不了吃屎,白绒本质还是个在天界被宠坏的小狐狸,
司徒舟眉头一皱:“臣何时求过陛下?”
“那你为什么突然夸我?”
“臣只是陈述事实。”
“哦。”白绒点点头,“那朕也陈述事实。司徒大人今天看起来比昨天好看一点。”
司徒舟脚步一顿, 旁边的内侍差点把拂尘掉在地上。
司徒舟冷冷看向白绒:“陛下若无正事,臣先告退。”
“有正事!”白绒连忙追上去,“你觉得江南河工案背后,最可能是谁在做手脚?”
“现在还不能断定。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单靠几个地方小吏,不可能多年重复拨款而不被发现。有人替他们遮掩,也有人从中获利。”
“你知道是谁?”
“有猜测,没有证据。”
白绒看着他:“那你会帮朕查吗?”
司徒舟没有马上回答: “陛下是想让臣帮您,还是想试探臣?”
“你比朕更熟悉朝堂。”
司徒舟的眼神沉了下来。
“陛下不怕臣借机把不喜欢的人都清出去?”
“朕不会把所有决定都交给你。会听你的意见,也会亲自核实。”
他看了白绒一会儿,最终道:“臣可以给陛下一个名单。名单上的人不代表有罪,只代表他们曾经接触过相关工程。”
“当然,还有一件事。”
“什么?”
“陛下不必总是把‘我相信你’挂在嘴边。信任不是说出来的。”
白绒看着他,笑了,
“司徒舟,你真记仇。”
第六章 江南来信
沈磊出发后的第九日,第一封密报抵达京城。
信中没有直接指认任何人,只说清溪县两处河堤的石料数量与账册不符,实际使用的石料远少于记录;当地工匠又称,部分工程只修了表面,堤基并未加固。更令人不安的是,沈磊抵达后,县衙迟迟不肯开放仓库,理由是负责保管的官员恰好病倒。
白绒看完信,立即让人核对随行人员的每日记录。
一切都还在约定的时间内。
他先让监察御史从另一条路线前往清溪县,暗中核验仓库和工匠口供,同时命人查找旧年被撤下的验收意见。
【草草,我现在是不是应该很生气?”】
【可以生气,但不能只顾着生气。】
白绒把信压在案上,
【如果我现在发怒,地方官可能立刻销毁证据。我要先弄清楚,他们到底在怕什么。】
当夜,司徒舟进宫。
他显然也收到了消息,开口便问:“陛下打算如何处理?”
白绒把自己的安排告诉他。
司徒舟听完,指出了其中一处风险:监察御史若只带少数随从,可能被地方官以安全为由拦下;若大张旗鼓地前往,又会惊动相关人员。
白绒把两种方案重新摆在纸上,和司徒舟逐项讨论。两人从人手、路线谈到证据保全,竟不知不觉聊了一个时辰。 中途宫人送来宵夜。
白绒拿起一块糕,吃了一口,发现司徒舟一直没动筷子。
“你不饿?”
“不饿。” 白绒把糕盘往他面前推了推:“那你帮朕看着。”
司徒舟看着满盘点心:“陛下这是何意?”
“朕怕自己吃太多。你帮朕看着,朕就有点压力。”
“臣以为陛下只要不吃,便不会有此烦恼。”
“你这人怎么总是把简单的事说得这么难听?”
司徒舟没理他,却还是拿起一块糕,放在自己面前。
白绒满意地继续看地图。
夜深时,司徒舟起身告退,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陛下,您做得比臣想的好。”
白绒一怔。
这句话很轻,轻到几乎像是无意间说出口。
他抬起头,司徒舟已经背过身去。
第二日,监察御史传回消息:清溪县仓库确有账实不符,负责保管的官员并非病倒,而是连夜离开县城。
与此同时,沈磊在一处废弃料场发现了大量被换过标记的石料。
更重要的是,料场附近的村民记得,几年前曾有一批官船夜间运走石料,船上挂着的不是地方官府的旗号,而是京城某个商号的标记。
白绒盯着那枚商号印记,心里慢慢沉下去。
如果这条线索属实,河工案就不只是地方贪墨。
它通向京城,通向那些真正有能力操纵账目的人。
司徒舟接过副本,看见商号名称时,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这个商号,背后的人是谁?”白绒问。
“臣会查。”
“朕不是要你替朕做完所有事。”白绒看着他,“朕想知道,你是不是已经猜到了什么。”
司徒舟沉默良久。
“这家商号曾替国公府采买过建材。国公府出事后,它换了东家,后来又接了几笔朝廷工程的生意。”
“你怀疑当年国公府的案子,也与河工有关?”
“臣不知道。”司徒舟的声音很冷,“所以臣要查。”
这一次,他没有把白绒挡在门外,他把那份副本推回白绒面前,指着商号转手的年份。
“陛下,若想查清这件事,必须先弄明白当年国公府被指控的罪名究竟从何而来。那份旧案卷宗,可能比河工账册更重要。”
第七章 旧案里没有写完的名字
司徒舟把国公府旧案的卷宗调出来时,白绒正坐在御书房里啃一颗梨。
旧案发生在八年前。
彼时国公府负责修缮南北官道和部分河堤,工程结束后,御史台收到匿名密告,称国公府虚报工程、私吞官银。
随后,账册、验收文书和证人供词一并出现,国公府被判贪墨,家产抄没,主事者下狱。
案卷看上去完整得过分。
每一笔银子都有记录,每一份供词都有签押,每个环节都能对应到一个官员。
可白绒把几份文书摊开后,发现它们有一个共同点:所有最关键的证据,都来自同一批经手人。
“这就像考试时,所有人的答案都一样。”白绒说,“不是大家都很聪明,就是有人提前发了答案。”
司徒舟看了他一眼:“陛下这个比喻倒是直白。”
司徒舟指向其中一份验收记录,那上面的日期,竟比负责验收的官员到任时间早了半个月。
“单独看,可能是抄录错误。可若与其他文书放在一起,就值得查。”
他们逐一核对签押、印章、日期和经手人,发现当年国公府案中的一名证人,后来曾在江南河工案里担任验收官;另一名负责转交账册的吏员,则在案发后突然辞官回乡。
“这些人不一定都参与了陷害。”白绒提醒道,“我们不能因为他们出现在两份卷宗里,就认定他们有罪。”
司徒舟停下翻页的手, 这句话他曾经听过许多次,过去却总觉得是高位者说给旁人听的漂亮话。
如今从白绒口中说出来,他竟没能立刻反驳。
“陛下倒是记得不随意定罪。”
“这可是你说的。”
殿里安静了一瞬,白绒轻笑一声,
“朕可是认真听过你说话的。”
“臣只说过一次。”
“那朕就记住一次。”
司徒舟没再接话。
卷宗翻到最后,白绒发现一页纸的边缘有被撕扯的痕迹,页码也不连贯。
那页原本应该记载国公府在案发前最后一次提交的申辩。
“申辩去哪儿了?”
司徒舟的手指停在那道撕痕上。
“臣不知道。”
八年前,司徒舟还不是如今的权臣。
他被关在府中,外面的人不让他见任何官员。
等到国公府的判决下来,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父亲。
后来他想尽办法找过卷宗,却只找到一份被删改过的副本。
“那就把缺的那一页找回来。”
“找回来?陛下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有人当年不想让这页纸留下来,早就被销毁了。”
“也可能意味着这页纸根本不存在。”
“那就查到它确实不存在为止,查到它已经不在了为止。”
司徒舟看着他,
他把梨核丢进小碟里,指了指卷宗:“你负责查当年的经手人,我继续核对河工账目。我们把两条线分开查,最后再对起来。你觉得呢?”
“陛下这是在与臣分派差事?”
“对啊。难道你想一个人把所有事情都做完?”
司徒舟淡淡道:“臣过去也确实如此。”
“所以你累不累?”
这句问话来得太轻,司徒舟竟一时没答。
白绒没有再追问,只把卷宗整理好,分出一份副本送到司徒舟手边。
“今天先到这里。你回去休息,明天再查。”
司徒舟看了看窗外天色,才发现已经过了子时。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白绒也曾在他读书读到深夜时抢走他的书,说人不能只顾着用脑子,不顾着活着。
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长大后有一天,会连一句普通的关心都说得像试探。
司徒舟收好副本,低声道:“陛下也早些休息。”
“好啊。”
第八章 陛下微服出宫,差点被当成骗子
江南传来的第二封急报,终于让白绒坐不住了。
清溪县连夜降雨,堤坝裂缝扩大,地方官却迟迟不肯让沈磊查看堤基。
沈磊在信中写得很克制,只说当地工程记录与现场情况存在重大差异,建议尽快派懂水利的官员前往协助。
白绒读完信,第一反应是亲自去。
草草当场反对:【你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吗?】
【知道啊,皇帝。】
【那你还打算自己跑去江南?】
【就是因为我是皇帝,才不能坐在这里等着别人告诉我百姓有没有地方住。”】
【可以派人去。】
【派过了,地方上还是拖。再派一拨,可能又被他们拖住。】
他和司徒舟商量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决定以巡查河工的名义轻装南下,由司徒舟同行,朝中则留下可靠的官员暂代日常政务。
司徒舟起初并不同意。
“陛下不适合微服。”
“为什么?”
“您太容易被看出来。”
“朕哪里容易被看出来?”
“首先,您看见糖葫芦会停下来。其次,您看见猫会蹲下去。最后,您与人交谈时,往往三句话就把自己的身份说漏。”
“???这样不是说明朕亲民吗,这没有皇帝架子,哪里猜得出来?”
“就是因为太没架子了,您的故事已经被市井那些说书的改编成很多版本了。”
“......”
“那朕就克制一些,看起来和普通的读书人差不多就好了?”
“陛下能做到?”
“……朕......尽量。”
司徒舟最终还是同意了,但他提出所有行程由自己与随行侍卫共同安排,白绒不得擅自离队。
白绒点头答应,第二天出宫不到半个时辰,就在街边被一只橘猫吸引了注意。
司徒舟站在原地: “陛下。”
“它的耳朵缺了一小块。”
“所以呢?”
“它一定吃了很多苦。”
“它现在正偷吃人家的鱼。”
白绒低头,果然看见橘猫叼着一条小鱼飞快窜进巷子。
“……它很有生存智慧。”
司徒舟转身就走。
一路南下,白绒第一次真正看见百姓的生活。
路边有临时搭起的棚屋,农人把发霉的粮食摊在太阳下,孩子光着脚追着车跑,有人知道这队人是大概是京城来的官员,见了便跪下求他们查查河堤。
白绒原本准备了一肚子问话,到了村里却一时说不出话。
一个老人指着已经半截断裂的木桩,说这是前一年修堤时留下的标记。
账册上写着这里已经加固,实际河水一涨,泥土便从木桩底下漏出去。
白绒蹲下来,亲手摸了摸湿软的泥。
“为什么没人修?” 老人苦笑:“官老爷说修过了。我们说没修,他们说我们不懂。”
白绒抬头看向司徒舟。
司徒舟没有替他回答,只让随行人员记录位置、时间和证人姓名,又叫人取来河道图核对。
他做事冷静而迅速,每个细节都考虑得周全。
他把地图交给白绒,告诉他该看哪些标记,让他自己判断河水可能从哪里冲开。 白绒看得很慢,问得也很细。
直到黄昏,白绒终于找到一处账册标记与现场完全对不上的河段。
“这段堤坝根本没修过。”
“是。”
“先救人,再保住证据。账可以慢慢算,洪水不会等我们。”
第九章 司徒舟不是万能的
当晚,临时安置的村民中有一名孩子发起高烧。
随行医官忙着处理另一处伤者,白绒便跟着村里的妇人找干净的水、烧热毛巾,又把自己的外袍垫在孩子身下。
折腾了半夜,孩子的烧终于退了一些。
司徒舟找到他时,白绒正坐在门槛上,眼皮已经快合上。
“陛下。” 白绒迷迷糊糊抬头:“堤坝修好了?”
“还没有。”
“那你叫我做什么?” 司徒舟沉默了一下:“让您回去休息。”
“我还不困。”
话音刚落,白绒就打了个大哈欠。
司徒舟看着他眼下的青色,皱起眉:“您不是医官,也不是工匠。守在这里并不能让堤坝修得更快。”
白绒揉了揉眼睛:“我知道。但他们不知道我的身份,我坐在旁边,他们也不会因为怕我就不敢说话。我想听听他们到底需要什么。”
司徒舟没有立刻反驳。
白绒又道:“而且你也不是万能的。你一个人能安排所有人,却不能同时看每个孩子、每一处堤坝、每一笔账。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能让更多人一起做事?”
司徒舟的神色有一瞬间变得很难看。
“陛下是在教臣做事?”
“不是。我是在提醒你别累死。”
白绒认真看着眼前的人,
“臣没有那么容易死。”
“那最好。”
司徒舟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那孩子若再发热,叫医官,不要自己硬撑。”
“知道啦。”
“还有,明日不许独自去堤边。”
“知道啦。”
“陛下。”
白绒举起双手:“我真的知道啦!”
司徒舟终于没再说,转身离开。
白绒望着他的背影,笑了笑,口是心非,嘴硬心软。
草草在他脑海里悠悠道:【绒绒,恭喜你发现目标人物并非完全没有心。】
【我一直都知道。】
第二天一早,司徒舟没有再让白绒待在州府里。
他让白绒与沈磊会合,亲自听取现场勘验的结果。
沈磊将三处河段的记录摊开,指出其中两处确实只做了表面修缮,另一处则用了不合规的石料。
地方官拿出来的验收文书有多处矛盾,部分签押疑似伪造。
白绒没有当场抓人,而是先命人保护现场、封存账册,再让工匠按实际情况制定抢修方案。
与此同时,司徒舟派出的监察人员已经找到两名愿意作证的旧工匠。
其中一人说,当年工程开工后,真正的石料只运到一半,剩下的被夜里转运走了。
负责转运的人,曾自称奉京城某位大人的命令办事。
司徒舟听完,神情冷得吓人。
白绒看了他一眼, 他知道那位“大人”大概是与司徒舟的旧案有关。
当日傍晚,白绒亲自签发临时抢修令,明确粮食、工钱和石料的支出办法,并要求每一笔开支由两名不同部门的官员共同核验。
当地官员想以程序繁琐为由拖延,白绒便把抢修分成几个小组,每组有明确任务和交付时间。
司徒舟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个沉着冷静,能把事事安排好的少年,有些恍惚,
他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认真地看过眼前这个少年了。
这个少年也长大了,脸上的婴儿肥也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去了,但是眼里的光,和那坚定终将会有美好未来的样子,与他记忆里面那个青涩的人重合,简直一模一样,
司徒舟移开了目光,这抹光太刺眼,他想靠近,却又怕被灼伤。
第十章 这次,我不替你做决定
河工抢修进行到第三日,沈磊送来一份新的证词。
当年负责运送石料的船工还活着,如今在江边替人修船,他说,八年前那批石料并不是被普通商号买走,而是运进了一个由京城官员控制的仓场。
仓场账册后来被一把火烧掉,却留下半块不完整的令牌,上面有一个不完整的印记。 司徒舟看见令牌时,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那印记属于曾经负责审理国公府案子的都察院官员。
“你认得他?”白绒问。
“认得。”
司徒舟将令牌放下,“当年就是他带人来抄国公府。”
白绒没有说“那我们立刻去抓他”。
他看得出来,司徒舟此刻的愤怒不是简单的恨,而是压了很多年的东西终于有了形状。
“你想亲自查吗?”
司徒舟抬头:“陛下不是已经安排好了吗?”
“我问的是你想不想。”
“想又如何?”
“那就由你查旧案,我查河工账目。所有证据互相印证,但最终要不要公开、如何处置,我们再一起商量。”
司徒舟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陛下把这件事交给臣,不怕臣借机报仇?”
“那你又能做到多过,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白绒笑着看他,
“但是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决定所有事情。而我呢,也更不会连一个查清真相的机会都不给你。”
“若真相不如臣所愿呢?”
“那也得查。”
“若真相证明国公府确实有人做错了事呢?”
白绒沉默片刻。
“有错就按错处处理,但一人有错,不代表全家有罪;有人贪墨,也不代表别人就该替他承担。我们查的是事实,不是为了证明谁从来没错过。”
白绒缓缓叹息,
“可惜......司徒舟,你我都明白,人站的位置越高,承受的后果和痛苦都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我明白你的恨,你的痛苦......”
但是你不可忘了初心。
后面的话白绒没说,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在真相还没浮出水面的时候,这种大义的话,不适合。
司徒舟握着木牌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想起八年前自己被关在府中,外头所有人都在说国公府罪有应得。
他曾无数次希望有人能说一句“先查清楚”,却没有等到。
而现在,白绒终于说了这句话。
只是太晚了。
“陛下,”他声音很轻,“您不必为了完成任务,对臣说这些。”
白绒一怔。 他听不见司徒舟心里真正的声音,但是对方却把他的这番话看作一种目的。
“我不是为了任务。”白绒认真道,“我想把事情做好,也想让你有机会知道真相。如果我真的只是为了任务,那我大可不必查这个事情,我也可以换一个简单粗暴法子来解这个问题。我何必大费心思去查真相,不是吗,杀鸡儆猴才是最管用的。当然,至于你愿不愿意相信我,是你的事。”
司徒舟别过脸。
“臣会查。”
那天之后,司徒舟不再只是把线索交给属下。
他亲自调取旧案卷宗,逐个拜访当年尚在世的经手官员。
他的手段依旧利落,问话时也依旧让人喘不过气,但他没有动用私刑,也没有因为谁曾经参与过旧案就直接将人扣下。
白绒看见了他的克制, 这比任何一句“我不会报仇”都更有分量。
夜里,两人在临时驻地对照证词。
白绒看得眼睛发酸,司徒舟却仍坐得笔直。
“你以前是不是从来不睡觉?”白绒问。
“睡。”
“什么时候?”
“事情办完以后。”
“那你什么时候觉得事情办完了?”
司徒舟看他一眼:“陛下想说什么?”
“我只是觉得,你好像永远有下一件事要做。把这件做完了,还有下一件;把仇报完了,可能还想把所有不公平都处理掉。你总不能一辈子都不休息吧?”
司徒舟没有回答。
白绒把手边的热茶推过去:“先喝一口。不是命令,是建议。”
见人刚要张口拒绝,白绒立马补充,
“如果你要拒绝我,那这就是朕的命令了”
司徒舟看着茶盏,最后还是端起来喝了。
白绒暗暗松了口气。
草草在识海里嘀咕:【宿主,你现在哄人越来越熟练了。】
【白绒:这叫照顾同事。】
【草草:你们这关系,原来城里人都管这叫同事啊?】
【白绒:……你闭嘴。】
第十一章 当年那句话
河工案的证据逐渐完整,国公府旧案也终于出现突破。
当年负责审理案件的御史并未死去,而是早在三年前告病归乡。
他对外声称年迈体弱,拒绝见客。
司徒舟派人前去,他始终不肯开门。
白绒知道后,没有直接派禁军围府,而是先命人查阅当年审案的原始记录,发现那位御史曾在判决前收到过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
信件登记在案,却不见正文。
“如果他只是照章办事,为什么要把密信藏起来?”白绒问。
司徒舟冷声道:“因为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也可能是他怕被牵连。”
“陛下还想替他找理由?”
“我不是替他找理由。”白绒把文书合上,“我是不想让我们只看见自己最想看见的那一面。你想知道真相,我也想。但如果我们只挑对自己有利的证据,那最后查出来的也不是真相。”
“这可是你亲自教我的。”
司徒舟看了他很久,终于没有反驳。
他们决定亲自去见那位御史。
归乡的老御史住在一处偏僻院落,听闻皇帝与司徒舟同时到来,脸色瞬间灰败。
他起初仍坚持自己没有错,称国公府的账册和证词都符合规制,自己只是依照证据判案。
白绒没有与他争吵,只让人拿出几份旧文书。
“这份验收记录的日期,早于官员到任;这份供词里,证人提到的仓场当时还没有建成;还有这封密信,登记在案却没有正文。你说自己依照证据办案,那这些矛盾,你当年为什么没有查?”
老御史的嘴唇颤抖起来。
良久,他终于承认,当年确实有人向他施压。
他并非不知道证据存在问题,只是有人告诉他,若不尽快结案,朝中会有更大的动荡;又有人暗示国公府手握兵权,若不先除掉,恐怕会威胁皇权。
“那个人是谁?”司徒舟的声音冷得像冰。
老御史不敢看他。
他报出了一个名字——先帝身边的旧臣,早已退居幕后,却在当年掌握着宫中与御史台之间的传话渠道。
此人并非河工案的直接受益者,却借着国公府案打击政敌,后来又把同一套办法用在江南工程上,扶植自己的人承接河工、控制验收。
司徒舟听完,没有动。
白绒看见他的手背青筋凸起,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压住自己。
“你想怎么做?”白绒轻声问。
司徒舟闭了闭眼。
“臣想让他付出代价。”
白绒看着他:“你可以恨他,也可以不原谅他。只是不要让他决定你最后变成什么样的人。”
司徒舟的眼底忽然有了裂痕。
他想起少年时的白绒。
那时白绒曾说,权力应该用来保护人,而不是让人害怕。
国公府出事后,他等着白绒来问一句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等来的却是那句“堂堂正正地去争”。
他不是没想过再见到白绒时,自己要说些什么。
可真正站在这里,他却只觉得疲惫。
“陛下,”他终于开口,“您当年为什么不问我?”
白绒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这不是在问如今的自己,而是在问那个曾经伤害过司徒舟的原主。
“也许......”白绒看着手边的已经凉掉茶地说,“那时的我们都太年轻了吧......”
司徒舟的目光微微一颤。
白绒又道:“你当年带着仇恨,只想报仇,为了内心的执念,靠着走宦官这种路子......”
白绒并不知道原主真实想法是什么,但是在他穿越过来这些日子里,他在翻看原主留下的书籍,留下的笔迹,留下的旧物,从张扬的,豪放的诗词歌赋,各种辉煌的,青史留名的士大夫的皇帝的传记,再到尽显文人风骨,清风雅致的物品,写人间疾苦,领悟人生短暂的哲学诗词,和记录各行业鞠躬尽瘁,留下真正能造福人民的古书......
他在猜,也在理解,感受......
他本作为一个无忧无虑的小狐仙,本是无法理解的,他评判不出来对错,或许本就没有对错,这个世界本来就不是非黑即白的,
但是他看见了人间的疾苦,看见了两个有缘无份的人,他来自本能的神性,会让他难受,会痛苦,
“曾经我以为,哪怕一个人跌入谷底,也不能走歪路,我并不是看不上宦官,这也是很多人生存的路子,但是你是为了能用最快的方式触摸到权力,用了见不得人的手段......”
“因为你是很有才华和能力的人,我认为你有能东山再起的资本......”
“所以我说,也许是我们都太年轻了。这些年我也在反思,也在沉淀,我意识到,不是所有人都是一出生什么都有,什么都顺利,我们都太高傲了,忘记了下面还有更贫苦的人过着怎样的生活。”
“有些人可能努力了一辈子都达不到这个地步。”
“而所谓的歪路,何尝不是为了和命运抗争的方式呢,是吧......”
“是我当年太傲慢了,我不应该早早下结论。”
“你说得没错,我应该至少把你的话听完。”
院中风声穿过竹叶。
司徒舟很久没有说话,最后只是低声道:“臣明白了。”
他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不恨。
但他终于不再把所有话都锁在心里。
走到桥边,司徒舟忽然停下: “陛下。”
“嗯?”
“若当年您问过臣,臣会告诉您一切。”
白绒轻轻点头:“我知道。”
司徒舟看着桥下的水,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臣等了很久。”
白绒的心像被针轻轻扎了一下: “对不起。”
“其实臣也未必真正恨过你......”
很轻很轻,随着晚风消散在了夜里......
第十二章 不是一个人的天下
清溪县河堤的抢修终于完成了第一阶段。
洪水来时,新加固的堤段经受住了考验,沿岸百姓得以安全转移。
白绒没有因为险情暂时过去便宣布大功告成,而是要求工部将抢修过程、支出明细、工匠名册和后续维护计划全部公开存档,又命人抽查附近几县的河堤,避免只修一处、别处仍旧空着。
这次他没有把每项任务都亲自揽下来。
他设立了临时河工核验小组,由工部技术官员负责工程标准,户部派员核账,监察御史负责程序监督,地方乡绅和村民代表则可以参与验收。
任何一方提出异议,都必须写明理由并留下记录。
起初有人觉得这套办法太繁琐,白绒却坚持:“河堤不是修给官员看的,是修给百姓住在旁边的。若百姓都不知道修成什么样,又怎么判断它到底有没有用?”
司徒舟站在一旁,两人逐渐形成一种新的默契:白绒负责决定要解决什么、为什么解决,司徒舟负责提醒他怎样避免陷阱;司徒舟擅长把事情迅速推进,白绒则不断提醒他,不能为了效率把所有人都变成手里的棋子。
他们开始争论,也开始真正听对方说话。
一日夜里,白绒在灯下整理抢修后的账目,发现司徒舟仍坐在对面看旧案。
“你还不睡?”
“等看完。”
“那你看完之后呢?”
“回去。”
“回去之后呢?”
司徒舟抬眼:“陛下究竟想问什么?”
“我想问,你有没有想过事情办完之后,自己要做什么。”
司徒舟沉默了。
过去,他的每一天都围着一件事转:先活下来,再查清国公府的冤案,再掌握权力,再确保没有人能再轻易伤害他。
如今河工案和旧案都渐渐有了眉目,他反而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白绒把笔搁下。
“你小时候想做什么?”
“小时候的事,陛下还记得?”
“记得一点。”白绒笑了笑,“你说要把那些靠关系拿钱却不做事的官员全都抓起来。我说不能全抓,抓光了就没人办事了。你说那就先教会他们做事,再把不肯做事的抓起来。”
司徒舟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是陛下说的。”
“我说的?我怎么记得是你说的。我怎么这么聪明。”
“陛下小时候也常常这样夸自己。”
“那看来我从小就有远见。”
司徒舟没忍住,笑了一声。
那笑很轻,很短,却像一道门缝,让白绒看见了从前那个尚未被仇恨磨得锋利的少年。
过了很久,司徒舟忽然说:“臣曾经以为,只要有足够的权力,就能让任何人都不能再伤害臣。”
“现在呢?”
“现在发现,权力能让人闭嘴,却不能让人真心留下。”
白绒抬头看他。
司徒舟的神情仍旧平静,话却说得很真。
“臣不知自己还能不能相信别人。”
“那就慢慢来。你不必一下子相信所有人,也不用把所有事都交出去。你可以先挑一件小事,试着让别人和你一起做。”
“例如?”
“例如明天你别一个人去查旧案。把你手里的线索分给两个可靠的人,让他们各自核验。你负责最后判断,不用亲自跑每一个地方。”
司徒舟看着他:“陛下是在给臣安排差事?”
“对。皇帝有权安排工作。”
“那臣可否申请休假?”
白绒惊讶地看着他。
司徒舟的唇角又扬起一点:“臣只是学陛下说话。”
白绒愣了片刻,才发现自己被反将一军。
“好啊,司徒舟,你现在都会开玩笑了。”
“臣一直都会,只是陛下以前不配听。”
白绒笑容僵在了脸上,
“司徒舟!你真的有时候很讨厌诶!朕要把你发配边疆做劳务一年!”
“好啊,那就等陛下下令了。就是不知道,陛下在没有臣的日子里会不会感到不习惯了。毕竟臣自认为自己的能力还是很好的,可以为陛下分担不少政务。”
两人相视片刻,竟同时笑了起来。
那一刻,白绒第一次觉得,他们之间也许真的能重新长出一些东西。
不是回到从前。
而是在看见彼此曾经的伤害之后,仍然愿意再往前走一步。
第十三章 有人不想让他们回京
两人以为证据已经足够,京城却先一步传来了消息。
负责保管旧案副本的档案库夜里失火,火势被及时扑灭,没有伤及人员,但几份关键卷宗被烧毁。
与此同时,朝中有人上奏,称皇帝离京日久、擅自插手地方事务,已经有违祖制;还有人暗示司徒舟挟持圣意,借河工案清除异己。
白绒看完奏报,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觉得对方终于急了。
“他们怕我们带着证据回去。”
司徒舟点头:“也可能是怕陛下回去之后,继续追查。”
“那就更要回去。”
司徒舟点头,提醒沿途可能有人拦截。
两人决定将证据分成数份,分别交给不同的人带回京城,自己则走另一条路,避免所有证据同时落入敌手。
他让沈磊带着河工账册和现场记录先行回京,交由可信任的翰林官员保管;监察御史带着证人供词走官道,途中每到一处驿站便留下副本;司徒舟则负责把旧案的关键证据送到京城,白绒与他同行。
司徒舟看完安排,问:“陛下不怕臣带着证据消失?”
“那你带着这个消失了还想去哪里?”
白绒看着他,
“而且我不想用不信任你来证明自己有多谨慎。真正要防的,是任何人都有可能犯错,所以我们才把证据分开保管。”
这话让司徒舟久久没有回应。
他们在回京途中遇到一场突袭。
夜半时分,队伍行至山道,前方马匹突然受惊,几支冷箭从林中射出。
侍卫迅速护住白绒,司徒舟则带人反击。
对方并非普通劫匪,进退有序,目标直指装有旧案卷宗的马车。
白绒没有逞强冲出去,他按照此前与司徒舟商量好的办法,带着副本从另一条小路撤离,同时让随行人员点燃约定的信号火。
司徒舟负责拖住刺客,等援兵赶到后才撤出来。
战斗结束时,司徒舟的手臂被划了一条很深的口子。
白绒看见血,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受伤了!”
“只是皮外伤。”
“皮外伤也是伤!”
白绒立刻让医官处理,自己蹲在旁边看着伤口,眉头皱得像打了结。
司徒舟本想说他大惊小怪,话到嘴边却忽然想起小时候,自己练剑伤了手,白绒也是这样蹲在旁边,非要把他送去看御医。
那时候他们都还认为,受伤之后会总会有人担心。
司徒舟低声道:“陛下不必如此。”
“哪样?”
“把臣看得这么重要。”
白绒抬头,像是没听懂。
“你当然重要啊。你是大晏的臣子,也是我一起查案的人。你受伤了,我担心有什么奇怪的?”
司徒舟看着他,眼底的情绪复杂得几乎无法辨认。
白绒又道:“再说了,你要是倒下了,谁能有事无事半夜给我送夜宵?”
司徒舟:“……”
方才那点微妙的气氛,瞬间被打得粉碎。
“陛下放心,臣就算只剩一只手,也能给您半夜把夜宵端来。”
“你这是在嘲笑朕!”
“臣不敢。”
他嘴上说不敢,眼里却有了笑意。
第十四章 回京之后,朕要开一场很长的会
回到京城时,朝堂已经吵成一团。
有人要求皇帝解释为何擅自离京插手地方政务,有人要求彻查司徒舟是否借机扩权,还有人主张先暂停河工案,等风波平息后再议。
几位原本支持司徒舟的官员也开始观望,生怕这场案子最终牵连到自己。
白绒没有在朝会上大发雷霆。 他先让沈磊呈交现场记录,再让户部官员当众核对账目,随后请工部技术官员解释河堤的真实状况。
每一项指控,都有相应的文书、证人或实地记录支撑;每一个无法立刻回答的问题,也都被列入后续核查清单。
有人试图把话题引向司徒舟,指责他多年把持朝政、任用亲信。
“若司徒舟有违法之处,朕会按证据处理。若有人借着指控司徒舟来掩盖河工案,那也要按证据处理。朝廷不是谁的私产,不能因为一个人权势大,就把所有问题都算到他头上;也不能因为一个人曾经有错,就让真正犯错的人躲在后面。”
这番话让朝堂安静下来。
司徒舟站在殿下,第一次没有急着替自己解释,他相信白绒,因为白绒相信公正,在坚持一种他曾经不再相信的规矩。
接下来几日,白绒主持了数场议事。
争议分成三类:已经有证据的,立即处理;仍需核实的,限期调查;涉及制度漏洞的,另行拟定整改办法。
河工案不再只是抓几个贪官,而是追查拨款、施工、验收、维护之间为何能够长期脱节。
白绒提出建立河工档案制度,每段河堤都有独立记录,工程开工前、中、后均需留存图册和材料清单;
地方百姓可以向巡查官员报告险情,相关记录必须进入档案;
拨款与验收分开,负责施工的人不得独自签署验收。
这些办法并不完美,朝臣也提出了不少现实问题。
白绒一条条记下,允许他们修改执行细节,却不允许把制度的核心悄悄删掉。
散朝后,白绒瘫在椅子上。
【草草,我觉得我开了三天会,少活了三年。】
【但你今天没有被绕进去。】
【你应该说我治理有方?】
【绒绒治理有方。请继续保持,不要因为夸奖就开始偷懒。】
白绒刚露出笑容,便听见司徒舟在门口道:“陛下,臣有事禀报。”
他立刻坐直:“进来。”
司徒舟走到案前,放下一份供词。
“当年那位旧臣的管家,已经愿意作证。他承认曾按主人的命令,将一封密信送入御史台。信中暗示国公府私通外部势力,要求尽快结案。”
白绒打开供词,发现上面还有一项更关键的内容:那位旧臣曾安排商号承接河工工程,借国公府案清除原有承包人,随后再利用虚报工程款填补自己控制的私账。
“也就是说,国公府案和河工案确实连在一起。”
“是。”
司徒舟的声音很平静,“证据已经足够上奏审理。”
白绒看着他:“你准备好了吗?”
司徒舟知道他问的不是案件,而是自己是否准备好面对真相。
他沉默片刻,点头。
“准备好了。”
第十五章 真相不是谁赢了谁
审理旧案的那天,天色阴沉。
那位曾经操纵国公府案的旧臣被带到殿上。他年纪已大,仍穿着整齐的官服,面对指控时没有立刻认罪,反而指责司徒舟挟私报复,称所有证据都是司徒舟多年搜集、刻意拼凑出来的。
朝臣们低声议论。
白绒没有立刻宣布判决,而是让证据一项项呈上。
旧案卷宗的日期错误、被删去的申辩记录、河工账册里的重复拨款、商号与旧臣之间的往来、管家的证词、工匠的口供,都被逐一核对。对方每提出一个反驳,便有人拿出对应的记录;若有一处证据暂时无法确认,白绒便命人暂缓采信,继续核查。
这场审理持续了整整一天。
最后,旧臣终于承认,自己曾借国公府案打击政敌,又利用河工项目谋取私利。
他没有亲自修过一寸河堤,却从那些本该用来保命的银钱里拿走了大半。
殿中一片寂静。
司徒舟站在原地,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迟来的答案,却没有想象中那样畅快。
白绒没有让人立刻把旧臣拖出去。
他先宣布按律追究其罪,追回可查明的赃款,重新审理国公府旧案中被牵连的人员,并公开向受冤者家属说明朝廷的裁定。
至于司徒舟的家人,白绒下令恢复国公府应得的名誉与未被依法没收的财产,追赠已故者应有的荣典。
司徒舟听完诏令,久久没有动。
散朝后,白绒没有让所有人退下,只把那份旧案裁定交到他手里。
“这是朝廷对旧案的裁定。若你觉得还有哪一处不妥,可以继续提出。”
司徒舟接过纸,指尖微微发颤。
“陛下不怕臣继续查下去?”
“怕什么?”
“查到更多不愿让人知道的事。”
“那就继续查。真相不该因为谁不愿意知道,就被藏起来。”
司徒舟低下头,许久才道:“臣曾经想过很多次,若有一天真相大白,臣要让所有人跪在国公府门前认错。”
白绒安静地听着。
“可现在真的到了这一天,臣只觉得累。”
“那就先休息。”白绒说,“你不需要立刻原谅谁,也不需要马上决定以后该怎么活。今天这件事结束了,你可以难过,也可以生气,可以什么都不做。”
司徒舟抬起眼,眼眶微红,却没有落泪。
“陛下为何能如此平静?”
白绒想了想:“因为我知道这不是一张诏书就能把你失去的东西还回来的。我们能做的,是不再让同样的事情继续发生。”
司徒舟忽然笑了一下,笑意里有疲惫,也有一种终于卸下重物后的茫然。
“陛下变了很多。”
“嗯。”
白绒也笑,“我现在连河道图都看得懂了”
司徒舟望着他,眼底终于浮起了真实的笑意。
“那是必然,陛下向来用功。”
他们终于站在了同一边。
不是因为过去不重要,而是因为他们决定不再让过去替自己决定未来。
第十六章 司徒舟,你以后别总是一个人
旧案重审之后,司徒舟告了三日假。
白绒准了。
准完之后,他又觉得不对,特意问内侍:“告假三日,是不是代表他三天都不用来上朝?”
内侍小心回答:“回陛下,若无紧急政务,正是如此。”
白绒点头:“后厨如果做了什么糕点,酿了什么新酒可以给他送点过去。” 内侍应下。
白绒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如果有什么他喜欢的也可以送去。”
内侍的表情顿时复杂起来。 陛下以前最讨厌司徒大人,现在还能想起来主动送东西,难得啊,感动。
白绒不知道内侍在想什么。
他只觉得,司徒舟终于把压在身上的旧案放下了一点,应该有机会好好睡几天。
然而第一天傍晚,司徒舟便来到了御书房。 白绒正在看边关军报,见他进来,立刻警觉地把手里的纸压住。
“你怎么来了?不是告假了吗?”
“臣只是来还书。”
“还书不能让下人送?”
司徒舟把一本旧书放在案上:“这本书是陛下幼时借给臣的。”
白绒看见封面,才发现那是一本儿童画本。
书页边角有些磨损,里面是有区的寓言故事还有各种传说。还有一张纸条,上面的字迹稚嫩:
【等我们长大了,要让天下再没有人因为家世、权势和冤案被逼得无路可走。还要修好所有河堤,让百姓不必每年逃难】
白绒看了很久。
“你一直留着?”
“嗯。”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还我?”
司徒舟的目光落在纸条上:“因为那时臣以为,再也没有机会了。”
白绒的心轻轻一沉。
“现在机会来了”,把书放到两人中间。
“那我们现在重新约定一次吧。”
司徒舟抬头。
“小时候的承诺,太轻了,口头话。我们现在都长大了,知道很多事情不是说一句话就能做到,也知道治理天下不是把坏人抓起来就结束。我们可以把这件事重新做一遍。”
“以什么身份?”
白绒想了想:“皇帝和臣子?”
司徒舟眼底的光淡了些。
白绒立刻改口:“还有朋友。”
这两个字说出来时,他自己也有些紧张。
他们曾经是最亲密的朋友,也曾经把对方当作最不愿原谅的人。
如今重新说起“朋友”,并不是轻易的事。
司徒舟垂眸,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
“臣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做一个合格的好朋友。”
“那就慢慢学。”
白绒说,“我也不是一个完美的皇帝。我们可以互相提醒。你觉得我做错了,就告诉我;我觉得你又想一个人扛所有事,也会告诉你。”
“陛下要管臣?”
“对。”
“臣若不听呢?”
“那我就继续说,直到你听进去。”
司徒舟看着他,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陛下从小就是这样,很是会耍赖。”
“谢谢夸奖。”
“臣没有夸您。”
“我就当你夸了。”
司徒舟坐下来,与白绒一起看完了那份边关军报。
两人讨论军饷调拨、沿线驿站和冬季粮草,司徒舟提出了几个方案,白绒则补充了灾后运输的风险。
谈到最后,司徒舟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与人商量事情了。
不是下令,也不是试探。
只是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听见另一个人提出不同意见,然后一起找出更好的办法。
夜色深了,白绒命人送来两碗热汤。
司徒舟喝了一口,忽然说:“陛下小时候说过,若臣将来不开心,可以随时去找您。”
白绒的筷子停住了。
“是吗?”
“是。”
“那我现在也说一遍。”
白绒认真看着他,“以后你不开心,可以来找我。不想说也没关系,我可以陪你坐着。你不必每次都把所有事处理好了,才允许自己难过。”
司徒舟握着汤匙的手微微收紧。
许久,他才轻声道:“好。”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用“臣遵旨”来回答白绒。
第十七章 天下不是一张棋盘
河工案告一段落,真正的治理才刚刚开始。
白绒没有急着庆功,而是把这次查案暴露的问题列成一份改革清单:各类款项要有独立账目,工程验收必须留下现场记录,地方官员不得同时掌管拨款和验收,百姓可以通过固定渠道报送险情;对已经查明的贪墨,要追回赃款用于修堤与赈灾,不能只把涉案官员罢免了事。
但是吧,若改革一下子铺得太广,地方官员可能表面应承,实际阳奉阴违。
白绒便决定先选几个河患频繁的州县试行,半年后根据实际情况调整,再逐步推广。
“你不打算一口气推遍天下?”司徒舟问。
“当然不。”白绒把试行名单推给他,“我又不是神仙,不能一挥袖子就让所有地方都变好。”
司徒舟难得没有嘲笑他。
“这份安排比臣预想得稳妥。”
“那你可以多夸两句。”
“陛下做得不错。”
白绒抬头,认真等着。
司徒舟停顿一下:“很不错。”
白绒立刻笑得像得了赏赐。
“再说一遍。”
“陛下。”
“好好好,不说就不说,小气。”
他嘴上抱怨,心里却高兴得很。
改革推进并非一帆风顺。
有地方官以当地地势特殊为由拒绝采用统一的验收流程,也有官员担心新制度会让自己失去旧有的便利。
白绒没有简单地把反对者都归为坏人,而是要求他们拿出具体困难:哪些流程不适合当地,哪些规定会增加不必要的成本,哪些地方需要技术人员重新设计。
有些意见确实合理,便被采纳;有些只是借口,便被一一驳回。
司徒舟发现,白绒逐渐学会了不把“反对”当作“背叛”,也不把“支持”当作“忠诚”。
他开始判断一个人做事的依据,而不是只看对方站在哪一边。
这让司徒舟有时不太习惯。
某次议事,白绒决定给一名曾经反对河工改革的地方官一个机会,让他负责试行新的验收制度。
司徒舟认为此人过于圆滑,不宜重用。
白绒听完他的意见,仍然保留了自己的决定,但附加了独立监察和明确考核。
“我不是完全不听你的。”白绒说,“我只是觉得,不能因为他以前反对,就断定他以后一定做不好。给他一个有约束的机会,如果他做不好,再按结果处理。”
司徒舟沉默片刻,最后点头:“陛下已经有自己的判断了。”
“当然。”白绒挺起胸膛,“朕可是有进步的。”
“臣看得出来。”
几个月后,第一批试行州县提交了验收报告。
河工账目比以往清楚,维修速度有所提升,百姓报送的险情也能更快进入官府视野。
报告里仍然有缺漏,有些地方执行得不够好,但至少问题不再藏在一堆漂亮话里。
白绒把报告摊在御案上,兴奋得差点把茶打翻。
“你看!这次不是我们自己觉得有用,是实际有变化了!”
司徒舟接过报告,仔细看完,点了点头。
“这是陛下做成的第一件真正意义上的改革。”
他原本以为司徒舟会说“这还不够”,会提醒他仍有很多问题。
可司徒舟没有否认成果,也没有急着挑出不足。
白绒忽然有些感动。
“司徒舟。”
“嗯?”
“你现在真的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
司徒舟的眼神柔和下来。
“陛下也终于是一位明君了。”
白绒立刻捂住胸口:“这话我得记下来,免得以后你不承认。”
司徒舟笑了起来。
“臣当然不会忘记。”
第十八章 你是不是对朕有点特别
春天来临时,京城的河道解冻,宫墙外的杏花开了一树。
白绒忙完一整日政务,终于得空出宫走走。
他没带仪仗,只让侍卫远远跟着,换了一身素色常服,拉着司徒舟去街上吃东西。
司徒舟起初不肯。
“陛下,您明日还有早朝。”
“我知道。”
“您今日的奏折尚未批完。”
“我让翰林院整理好了,明早继续。”
“您——”
“司徒舟。”白绒转过身,认真看他,“你是不是觉得我一休息,天下就要塌了?”
司徒舟看着他,竟然没有立即反驳。
白绒叹了口气:“你以前是不是一直这样?总觉得只要自己不盯着,所有事情就会变坏。”
“臣习惯了。”
“那今天就换个习惯。”
白绒指着街边的糖糕摊:“比如习惯一下,跟我一起吃点心。”
司徒舟看着那摊糖糕,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白绒常常把糖糕掰成两半,较大的一半给他,嘴上却说是因为自己不喜欢吃甜的。
后来他才知道,白绒其实最喜欢甜食,只是看他那时总吃不饱,便把自己的那份分了出去。
如今摊主递来两块糖糕,白绒仍旧习惯性地把大一点的那块递给司徒舟。
司徒舟没有接。
“怎么了?”白绒问。
“陛下自己吃。”
“我还有。”
“那就一起吃。”
他们坐在临河的小桌旁,听着街上人声往来。
司徒舟没有像往常那样时时留意四周,也没有把每一件小事都变成需要判断的风险。
他只是坐在那里,偶尔与白绒说几句闲话。
白绒看着他,感到了岁月静好。
回宫的路上,白绒终于忍不住问:“司徒舟,你以后会不会一直留在京城?”
“若无调任,自然会。”
“那你会不会一直留在我身边?”
司徒舟脚步慢了半拍。
白绒立刻解释:“我是说,作为臣子和朋友。不是说要把你拴在宫里,你想去哪儿也可以去。”
司徒舟看着他,眼底有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陛下为何突然问这个?”
“因为……”白绒挠了挠脸,“我觉得你不在的时候,御书房好像有点太安静了。”
司徒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自己曾经以为,只要有权力,就能不再失去任何人。
后来他把所有人推远,连最想留住的人也被他亲手推到了对立面。
如今白绒问他会不会留下,语气小心,甚至给他留足了退路。
这比一句命令更让人无法轻易拒绝。
“臣会留下。”司徒舟说。
白绒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
“因为陛下还需要臣。”
白绒笑意慢慢收住: “那如果有一天我不需要你处理政务了呢?”
司徒舟看着他。
白绒认真地说:“我希望你留下,不只是因为你有用。我希望你能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想做的事。就算有一天你不再替我办差,也可以来找我吃糖糕、看书、散步。你不必用能力换一个留下来的理由。”
司徒舟的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陛下,”他声音微哑,“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白绒的脸渐渐红了。
他其实还没准备好,只是终于不想再把那份在意藏在玩笑后面。
“我知道一点。”白绒说,“剩下的,我还在学。”
司徒舟没有逼他继续说,他只是把手里那块糖糕掰开,递了一半给白绒。
“臣教你。”
白绒接过糖糕,低头咬了一口,甜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第十九章 朕想和你一起
春末,边关传来军报,北境两州因连年旱情出现粮价上涨。
白绒没有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江南改革上,而是召集户部、兵部和地方使者商议粮食调拨、仓储轮换与道路运输。
他先让各部门呈上现有数据,再要求他们说明方案的利弊。
遇到不懂的地方,他会直接问;听见不同意见,他会要求双方各自拿出依据;若有人只说“祖制如此”,他便追问祖制原本要解决什么问题、如今是否仍有同样的情况。
朝臣们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皇帝。
白绒并非每次都能判断正确,也会在听取意见后修改决定。
散朝后,白绒把司徒舟留了下来。
“我有话和你说。” 司徒舟神色微凝:“政务上的事?”
“不是。”
“那是……”
“私事。”
司徒舟安静下来。
白绒在心里把准备好的话练了三遍,真正开口时却还是磕磕绊绊。
“我最近总在想,小时候我们约定要一起治理天下。后来你被困住,我没有好好问你发生了什么;后来你掌权,我又只看见你做事的手段,没有看见你为什么变成那样。我们都以为自己在保护什么,最后却把彼此推得越来越远。”
司徒舟没有打断他。
“我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 白绒深吸一口气。 “但是,我想和你一起。”
司徒舟的呼吸轻轻停了一瞬。
白绒脸红得厉害,却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我还没完全学会怎么当一个好皇帝,也没完全学会怎么处理这些……很复杂的心情。但我知道,我希望以后每次遇到高兴的事,都能第一个告诉你;遇到难事时,能和你商量;等天下安稳了,我们可以一起去看各地的河道,看看百姓有没有过上更好的日子。”
他停了一下,小声补充:“当然,也可以一起吃糖糕。”
司徒舟望着他,眼底的情绪一点点松动。
“陛下。”
“嗯?”
“臣曾经想过,若有一天您再对臣说起儿时的约定,臣一定不会再相信。”
司徒舟向前一步,停在白绒面前。
“臣曾经以为,臣想要的是让所有伤害过臣的人付出代价。如今,臣依旧希望他们付出代价,但臣也开始想,若以后真的能把天下治理好,臣想与谁一起看见那一天。”
白绒的眼睛亮了起来。
司徒舟轻轻笑了笑。
“答案是陛下。”
白绒愣住,整张脸瞬间红透。
“你、你这算是……”
“算是臣也想和您一起。”
“只是一起治理天下吗?”
司徒舟看着他,声音放得很轻:“陛下希望还有什么?”
白绒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我、我不知道!我就是问问!”
司徒舟终于笑出声来。
“笨蛋绒绒。”
第二十章 不许反悔
白绒原本以为,自己说完那些话后,司徒舟至少会再多说几句。
比如“臣也心悦陛下”,或者“臣愿与陛下白头偕老”,再不济,也该有一句像样的承诺。
结果司徒舟只是看着他,笑意温柔得让人心慌。
“陛下想要臣如何回答?”
白绒的脸更红了。
“你、你就不能自己说吗?”
“臣怕说错了,陛下又要记下来,日后拿来要求臣。”
“我什么时候这样过!”
司徒舟不紧不慢地提醒:“陛下曾让臣重复夸您治理有方。”
“那是因为你夸得太少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笑过之后,白绒慢慢收敛了神情。他知道这不是一场玩笑,也不想让自己的心意只停留在一句“想和你一起”上。
“司徒舟,我是认真的。”他轻声说,“我喜欢和你待在一起,喜欢听你说话,也会因为你不理我而不高兴。我希望你留在我身边,不只是因为朝政需要你。我想和你一起过日子,哪怕以后我们会有争执,会有意见不同的时候,也不想再轻易把你推开。”
司徒舟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郑重的神情。
“陛下可知,这句话一旦说出口,便不只是寻常的心意?”
“我知道。”
“您是皇帝。臣是臣子。您的一句话,旁人可能会当成命令。”
白绒点头:“所以我不会用圣旨让你答应,也不会因为你不答应就怪你。我希望你是自己愿意。”
司徒舟沉默了很久。 他曾经把白绒的一句承诺当作活下去的理由,也曾经因为那句承诺落空,觉得自己再也不该相信任何人。如今,他不想再把自己的心交给一句好听的话,却也不愿意继续用冷漠将眼前的人推开。
“白绒。”
白绒心口猛地一跳。
“我愿意。”
只三个字,声音不大,却清晰得没有半点退路。
白绒怔了好一会儿,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你说真的?”
“真的。”
“不是因为朕现在是皇帝?”
“不是。”
“也不是因为朕长得好看?”
司徒舟无奈地看着他:“陛下若再问下去,臣恐怕要后悔。”
白绒立刻捂住嘴。
片刻后,他又小声问:“那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司徒舟的眼神软了下来。
“可以。”
白绒走过去,小心地抱住他。
这个拥抱很轻,甚至有些生疏。
两个人都没有急着把过去的距离一口气抹平,只是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司徒舟先抬起手,慢慢回抱住白绒。
白绒有些感动,也有些恍惚,不知道为什么,就好像原本就该是这样的,
不是回到年少时无忧无虑的样子。
而是在经历过伤害、误解与漫长的对抗后,仍然选择相信彼此一次。
分开时,白绒的耳朵红得厉害。
司徒舟低声道:“陛下。”
“嗯?”
“臣还有一个请求。”
白绒紧张起来:“你说。”
“往后若有争执,请您不要再一句话都不问,便认定臣心怀不轨。”
白绒认真点头:“好。”
“若臣做错了事,也请您直言,不必因为过去的事一味迁就臣。”
“好。”
“还有——”
“你怎么这么多要求啊!”
司徒舟笑了:“陛下方才说,希望以后能一起过日子。臣以为,既然要一起过日子,总该先把话说清楚。”
白绒被他说得没脾气,只好伸出手指:“那我们约定。以后有问题就说,不准故意冷着对方,也不准一个人跑去承担所有事。”
司徒舟伸手,与他的小指轻轻勾在一起。
“好。”
白绒看着两人勾在一起的手指,忽然笑了起来。
“这次不许反悔。”
司徒舟低声道:“不反悔。”
第二十一章 与君共天下
一年后,大晏迎来了少有的丰年。
江南河工改革逐步推行,新的验收制度让工程不再只停留在账册上;几处曾经年年受灾的河段完成加固,沿岸村镇重新修起了房屋和田埂。
北境旱情得到缓解,朝廷通过调整仓储、修缮驿道和分批调粮,避免了粮价大幅上涨。 这些变化并非一夜之间发生,也并非没有代价。
改革期间,仍有官员因贪墨被查,也有地方制度需要反复修订。
白绒不再把每一次挫折都当成失败,而是要求相关部门说明问题、承担责任,再提出改进办法。
他渐渐成了朝臣口中那位“会问到底”的皇帝。
最初有人说他不够威严,后来发现他并不需要每次都提高声音;有人说他不够老练,后来发现他会听取意见,却不会轻易被人牵着走;也有人试图借司徒舟的名声影响他的决定,却发现白绒与司徒舟之间,已经不再是一个人发号施令、另一个人被迫服从。
他们会在朝堂上争论。
司徒舟认为某项新政推进得太快,白绒便要求他说明风险;白绒想给某个地方多一些试行空间,司徒舟便提醒他防止有人借机拖延。
争论时,两人都不再刻意让步,也不会因为对方反对自己就怀疑感情。
有时散朝后还会继续争,争到御书房的点心都凉了。
“你明明刚刚在朝堂上已经说过了!”
白绒抱着奏折。
“臣只是担心陛下忘记。”
“我记性很好!”
“那请陛下说说,臣刚才提到的三处风险是什么?”
白绒张了张嘴。
司徒舟静静看着他。
白绒把奏折往桌上一放:“你等着,朕现在就把它们找出来!”
司徒舟终于笑出了声。
这笑声不再稀少,也不再需要藏起来。
某年春日,两人再次来到江南。
这次没有刺客,没有被阻拦的仓库,也没有百姓跪在路边哭诉河堤年年失修。
沿岸新修的堤坝上立着记录工程年份和负责人员的石牌,村民可以说出何时上报险情、由谁来核验,也知道若有问题该去哪里反映。
白绒站在河边,听一位老农讲起去年涨水时,村里如何按照官府提前演练的路线转移老人和孩子。
老农说完,笑着道:“今年总算睡了几个安稳觉。”
白绒心里发热。
他没有说这是自己的功劳,只让随行官员把当地仍然存在的问题记下来。
司徒舟站在他身旁,轻声道:“陛下做到了。”
白绒摇头:“是大家一起做到的。沈磊、工匠、地方官,还有那些愿意把问题说出来的百姓。我们只是让他们有机会把事情做好。”
司徒舟看着他,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
“陛下确实变成了一个好皇帝。”
白绒偏头看他:“那你呢?”
“臣?”
“你有没有变成小时候想成为的人?”
司徒舟望向远处平静的河面。
很久以前,他和陛下儿时许下的诺言,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后面国公府被抄家,他想要拥有足够的权力,再也不被任何人欺负;他想要查清国公府的冤案,让所有伤害过他的人付出代价。
既然冤案查清,也不用再被仇恨推着走。
他现在只想看见一个更好的大晏。
想让官员不必依靠关系才能办事,让百姓遇到灾情时有人回应,让每个被冤枉的人都能有机会申辩。
还想和身边这个人一起,看见他们曾经许下的愿望慢慢实现。
“还没有完全做到。”
司徒舟说,“但臣想继续做下去。”
白绒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我们就继续。”
远处河水缓缓流过,阳光落在水面上,像铺开了一条明亮的路。
他们小时候曾经以为,治理天下只要有勇气、有本事,就一定能做到。
长大后才知道,真正的盛世不是一纸诏书,也不是一个人的功绩,而是无数普通人能安稳地生活,能相信明天会比今天更好。
而他们终于有了能力,也有了耐心,去一点一点实现那个理想。
回京后,白绒把那张旧纸重新放进木匣。
纸上的字仍然稚嫩:【等我们长大了,要让天下再没有人因为家世、权势和冤案被逼得无路可走。还要修好所有河堤,让百姓不必每年逃难。】
纸张边缘已经泛黄,却没有再被水渍模糊。
白绒在下面添了一行新字:【我们已经开始了。】
司徒舟站在他身后,看到那行字,伸手替他把木匣盖好。
“陛下。”
“嗯?”
“等天下更安稳些,臣想请一段长假。”
白绒立刻回头:“你又想去哪儿?”
“陪陛下去看看还没去过的地方。”
白绒眼睛亮了起来:“那要去很多地方!我还想吃北边的烤饼、看西边的雪山、去南边看海……”
“陛下是想巡查民情,还是想游山玩水?”
“当然是两者兼顾!”
司徒舟笑着摇头。
“好。那便等手头的事安排妥当,再一起去。”
白绒伸出小指:“说好了。”
司徒舟看着那根手指,仿佛看见许多年前,两个少年在宫墙上勾手指立下的约定。
他伸手勾住白绒的小指。
“说好了。”
窗外春风拂过,宫墙上的花枝轻轻摇动。
白绒忽然想起初来这个世界时,自己只想着完成任务、改变反派的结局,最好还能少干点活。
如今他终于明白,真正改变司徒舟命运的,并不是把他从某个注定的结局里拉出来,而是让他重新拥有选择未来的能力。
而真正改变自己的,也不是学会了多少治国的办法,而是他终于愿意承担起皇帝的责任,愿意听见百姓的声音,也愿意和一个曾经被他伤害、也曾伤害过他的人,一起走向更远的地方。
草草在脑海里打了个哈欠。
【恭喜宿主,本世界任务已完成。】
白绒愣了愣。
他都要忘记了自己是来做任务的了。
【司徒舟的命运已经改变,宿主也完成了从不想上班的皇帝到能够独当一面的明君的成长。】
白绒【那当然是留下!】
【好的宿主,祝您玩得开心】
司徒舟听见他突然不说话,侧过头:“怎么了?”
白绒转过身,握紧他的手,笑得眉眼弯弯。
“没什么。我只是想起来,我们还有很多事要一起做。”
司徒舟轻轻回握住他。
“一起。”
这一次,他们有了能力并肩,也没有再把理想留在年少时的纸上。
他们将一起治理天下,一起看着大晏走向盛世。 也将一起走过此后漫长的岁月。
多年后的一处乡村楼宅前,院落里的躺椅上,躺着两个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两人的外壳上,都刻下了岁月的痕迹,
一个温润如玉,眉眼弯弯,一个带着沉着的气质,也正温柔地看着眼前的人。
“绒绒,我才发现,我们都老了。”
白绒听着鼻子酸,他知道,留给司徒舟的时间不多了。
“可是我们内心很年轻。”
白绒坚持着没哭,和往常一样,笑着回答这些问题。
司徒舟也笑起来了,声音低低的,但是很温柔,很踏实。
“绒绒,今天阳光真好,很暖和......”
“若是平时,这个时候我应该去给你做一份糖糕,然后,你一半我一半......”
司徒舟声音越来越虚弱,
白绒听着,眼睛红红的,他好想让此刻的人把嘴闭上,净说这些让人悲伤的话,但也贪恋这最后的温暖
“绒绒啊,我有点困了,等我醒来,我就给你做糖糕吃.......好不好......”
“好啊,我等你醒来哦,一定要记得给我做糖糕吃!”
司徒舟最后深情地看向他,笑着闭上了双眼。
等司徒舟彻底没了声息,久违的系统声音响起。
【绒绒,我们该走了。】
“走吧。”
白绒呆呆的看着眼前的人,最后深深地看了这个世界,
人在最痛苦的时候,是没有眼泪的。
白绒躺在司徒舟的身边,和往常一样,将小被子盖在两人身上。
闭上了双眼。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