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近来,我时常做梦。
某个男人,总在夜间潜入我闺房。
姨娘支支吾吾:“你大抵是思春了,不若我给你找个男人纾解纾解?”
我瘫在美人榻上,仿佛身体被掏空:“也行,你可有什么好的人选?”
“我看薛二公子皮相很是不错。”
哦?薛家的?
昨日我饭后消食,也听到她说起薛家:“薛家那小子真是越来越疯了,这般饿虎扑食,怎还瞒得下去!”
显然她知道那个登徒子是谁。
薛二公子皮相确实不错,可惜是个傻狗。
耍流氓不成,就诬陷我和他二叔薛食野有一腿。
坏端端地,干嘛说这么吓人的话。
那个朝廷新贵,看着就很不好惹。
怎么可能是我的舔狗?
直到薛家逼婚前夜,薛食野将我掳走。
年轻俊美的权臣将我死死按在身前。
我胆战心惊:“难不成你喜欢我?”
薛食野:“呵。”
1
八岁那年,我娘病重。
临终前,她把我托付给了我爹的第四房小妾柳氏。
我一脸嫌弃:“我才不要,她才比我大 6 岁。你看看她这样子,我给她当娘还差不多!”
柳氏杏眼圆瞪,脸颊鼓鼓,看着就是个软弱可欺的,我跟着她能有什么前途?
一听这话,我娘气得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当即撒手人寰。
“黎许你、你、你是要气死我!”
柳氏一双乌溜溜的眸子转了转,附耳过来:“你要不先假装答应,等你娘走了咱再商量?”
“你娘才要走呢!我娘会活百岁千岁万岁的!”
柳氏一脸天真:“你放心,我娘刚生下我就走了。”
我:“可你还有爹爹啊,大家都说有了后娘,爹爹也要变后爹了。”
柳氏:“你放心,你爹不喜欢我,他只喜欢我家的钱。”
我:“那,那你以后跟爹爹有了别的小孩怎么办?”
柳氏:“你放心,我是石女,生不了的。”
我:“……算了,你也怪可怜的,就让你先给我当娘罢。等我长大后,我给你当娘。”
柳氏:“谢谢你啊,你人真好。”
十一岁时,为了在游戏中争夺第一花魁的头衔,我跟五公主大打出手。
她抓花了我的脸,我咬破了她的腿。
我爹下朝回来,抄起竹板就要打断我的腿,拿去给五公主当拐杖。
柳氏连夜入了宫,翌日晌午才回来,手里提着我最爱吃的梨花酥。
我在祠堂跪了一夜,抖着腿问她:“你,你没事吧?”
她腿都站不稳了,还骄傲地昂着下巴:“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叫事。”
我:“那钱花完了怎么办?”
柳氏:“你放心,我很有钱的,以后会越来越有钱。”
“你看谁不顺眼,就拿钱砸死他。”
我瘪着嘴,抽抽噎噎地发誓:“以后你就是我亲娘。”
那日秋高气爽,屋外梨落胜雪,我俩抖着腿在祠堂吃完了一盒梨花酥。
从那以后,我便跟柳姨娘建立了深厚感情,再也没提过给她当娘的事。
我并不明白她这是怎么了,要包庇一个登徒子。
薛家那小子又是谁?
最好别让我知道是谁。
否则我一定弄死他。
“小、小姐。”丫鬟枝雨畏惧地看我脸色,“姨娘说约了薛二公子在松间茶楼见面,还、还去吗?”
“哪个薛二公子?”
“就是兵部尚书家的二公子薛好逑,去年乞巧节你们见过的。”
哦,那个嚷嚷着对我一见钟情差点将我连夜绑回府上宠幸的色胚。
“去,自然要去。”
……
酉时三刻。
松间茶楼门可罗雀。
瞧着离倒闭不远了。
枝雨俨然已经忘了薛好逑是什么德行,还有兴致询问我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包厢在三楼。
我盯着鞋面上的云纹,盘算着待会儿见到薛好逑,怎么确认他是不是那个登徒子。
便随口应了一句:“斯文漂亮规矩的。”
衣袖忽地被人攥住。
我看向枝雨,又顺着她的视线看向上方。
一堵石墙般的高大人影立在我面前。
他背着光,一双眸子利如鹰隼。
叫人望而生畏。
枝雨朝他行礼:“见过薛大人。”
又凑过来小声对我说:“这位是枢密院指挥使薛大人。”
哦,那个我爹每逢提及都很畏惧的“疯狗”——薛食野。
我抬眼望去,青年一身玄色劲装,乌发半束,红色发带恣意张扬。
模样十分俊美,偏偏剑眉紧蹙,眉宇间结着化不开的沉郁。
下颌一道拇指长的伤疤,更添几分冷戾之气。
“见过大人。”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片刻,低低“嗯”了声。
看他要下楼,我往旁边让了让。
擦肩而过时,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味。
某种木质香料混合着药物的味道。
还挺好闻。
2
一年不见,薛好逑变了很多。
与之前大腹便便、酒囊饭袋的模样相去甚远。
听说他入选了京都三大美男。
成了无数无知少女少妇的梦中情郎。
姨娘看人全看脸。
当初她愿嫁进官小没钱的黎家。
也是看中了我爹的脸。
在薛好逑对面坐下的时候。
我就想,或许姨娘也没啥坏心思。
约莫就是以貌取人的毛病又犯了。
毕竟她曾说过,男人的心不能当饭吃,但脸可以。
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
夕阳大好,晚霞美妙。
将双方的形象点缀上几分体面。
薛好逑摇着折扇,风度翩翩。
“黎小姐,我可以叫你阿许吗?”
“可以。”
“那阿许也可以唤我好哥哥。”
我弯起眼睛,礼貌微笑。
薛好逑越靠越近,话也越来越密。
“阿许已满 17 了罢,女子这个年纪,是该早日成家了,再大点便没人要了。”
“以黎家的地位,能嫁到薛家,是高攀了些。”
“不过阿许生得这般貌美,只要你谨守本分,将小爷伺候舒坦了,小爷可以许你做个姨娘。”
“阿许……”
他动情地过来摸我的手。
我谨慎地放下茶盏,把手撤了回来。
姨娘,这人的脸怕是不能当饭吃了。
好在身为一个大家闺秀,我的修养还算不错。
起码不会一言不合就把人从三楼踹下去。
更不会做出把茶盏砸人脸上的鲁莽之举。
“薛公子,你平时用得什么香?”
这个问题显然有些突兀。
薛好逑微一愣神,很快又玩味起来。
“许妹妹想知道?”他暧昧低语,“你可以亲自闻闻。”
他靠得太近了。
浓烈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
气味不对,那个登徒子不是他。
我站起来后退半步:“公子好意,小女心领。今日天色已晚,改日再去府上探讨香料事宜。”
一听我要走,薛好逑顿时原形毕露。
他一把抓住我手腕,力道极大,几乎捏碎我那本就不太强健的腕骨。
“黎许,你装什么清高。谁不知道你早就跟我二叔搞在一起了,你这身子怕是都给他玩过了……”
傻狗。
我抄起茶盏往他脑门上重重一磕。
薛好逑头上顿时见了血。
他伸手抹了一把,目眦欲裂,扬手抽了我一巴掌。
我眼冒金星,趁着枝雨去拦的空档,抬脚狠踹他裤裆,又猛甩他两巴掌。
松间茶楼顿时一片鸡飞狗跳,人仰马翻。
3
我跟薛好逑因打架互殴双双入了狱。
入夜,有人来捞我。
我有点颓丧,想到待会儿还得挨我爹一顿打。
便愈加丧气。
冲动是祸水。
下次我一定偷偷暗杀他。
牢门打开,站在面前的不是我爹。
却是在茶楼有过一面之缘的薛食野。
薛好逑的二叔。
那个据说跟我有一腿的姘头。
他薄唇紧抿,目光压抑。
然后他抬起手。
我连忙捂住脸。
“大人是想给薛公子报仇?”
一开口,我又疼得龇牙咧嘴。
牙疼,嘴巴疼,腮帮子疼,手也疼。
疼得我忍不住眼冒泪花。
“我送你回去。”薛食野语气冰冷,他的手僵持片刻最终落了回去。
“不了,我要等姨娘。”
“她没空。”
“你怎知道?”
“她和你爹正在尚书府负荆请罪。”
我目瞪口呆。
迟疑片刻,我问他:“那我也要去跪着吗?”
“行,我送你过去一起跪着。”
“……你还是送我回去吧,我有点难受。”
我不知道为什么是他来捞我。
按理说我当众暴打他侄子。
他该跟侄子沆瀣一气报复我才对。
但他板着脸不说话。
袖口还沾着斑驳血迹。
那模样着实吓人。
我不敢过问。
我挑了个不那么难看的角度。
把肿胀的脸颊对着外面。
他似乎在看我。
我垂着脑袋龟缩成一团,不敢对视。
熬着熬着我便在颠簸的马车里睡着了。
醒来时姨娘一脸憔悴地守在床前。
我有点心虚:“皇……皇上要抄了咱家吗?”
她白我一眼:“你爹虽是个废物,倒也不至于给人抓到这么大的把柄。”接着递过来一口脸大的碗:“先把药喝了罢。”
我放下心来,安详地喝了一大口药。
这口碗不知怎的比往常大了许多。
我喝得有些撑。
便想跟枝雨出去散个步消消食。
姨娘劝说:“在后院逛逛便好,近几日别出去了。”
“爹给我禁足了?”我气不打一处来,“不能吧?是薛好逑那个狗东西先造我谣的。我没给他嘴巴撕烂,够便宜他的了。”
“你是没撕烂他的嘴,但也没好到哪儿去。”姨娘扶额,“听说那小子至今昏迷不醒,你这会儿出去,若是遇着薛家人,怕是要遭打死。”
我下手这么重?
“总之,你姑且在家养着,我先去补个觉。”走到门口,她又不放心地叮嘱,“这几日也别去触你爹霉头,躲远点。”
枝雨说黎家赔了一大笔银钱和庄子,才堪堪让薛尚书消了气。
黎真那视财如命的。
谁敢这时候去惹他。
但黎真显然不打算饶了我,主动召我去问话。
我这才知道我高烧昏迷睡了三日。
这三天京中关于我和薛食野的艳闻传得沸沸扬扬。
传闻曰,两年前我在普光寺为亡母祈福时捡到了重伤昏迷的薛食野。
朝夕相处中,我俩互许终身。
后薛食野剿匪有功,连升三品。
他官运亨达之后,入了五公主的眼。
为了攀附权贵,他将我一脚踢开,转身成了五公主的座上宾。
而我,一个可悲的弃妇。
因伤心过度投湖自尽。
4
这个故事过于老土。
像是坊间流传的经典爱情故事。
在那些故事中,薛食野理应和五公主是一对。
而我才是趁虚而入、横插一脚的第三者。
傍晚喝的那碗药在肚子里翻腾。
我有点想吐。
说到那碗药。
我确实是从两年前开始喝的。
姨娘说我是落水伤到了脑子,需长期喝药调养。
黎真问我:“你跟薛食野究竟是怎么回事?倘若他当真始乱终弃,爹爹自会请皇上为你做主。”
“爹爹的意思是?”
“薛好逑庸碌无能,虽是薛家长子,比之薛食野,终究是差了些。”
“若能攀上薛食野,于黎家,是很大的助力。”
我惊呆了:“爹爹是想跟五公主抢人?”
黎真也惊呆了:“他跟五公主是真的?”
“不知道啊,我失忆了。”
黎真:“……”
“不过爹爹,两年前我当真是落水失忆的?”
黎真纠结一阵,终究对我说了实话。
“两年前你去普光寺上香时失踪,寻了两个月未果。谁知两个月后,柳氏收到消息,说是找到你了。这事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黎家只好对外宣称你一直在普光寺为你娘祈福。”
我细细一琢磨:“难不成当时给姨娘传讯的是薛食野?”
黎真点头:“是,他亲手写的信,当时爹便觉得奇怪。只是那疯子声名在外,谁也不敢去问,只当是关系凑巧托到了他那里。”
黎真又说:“现在想来,那疯子对你确实不太一般。”
“啊?”
黎真语出惊人:“那日我去尚书府负荆请罪,听到下人来报,说是薛食野打断了薛好逑一只手。那薛好逑被抬进来时浑身是血,着实惨不忍睹。”
5
当夜我又开始做梦。
这次的梦清晰许多。
梦里我被土匪头子薛好逑绑了去做压寨夫人。
他将我关在一间喜气洋洋的柴房里。
派了一个独眼小童和瘸腿黄狗看守我。
我花了三天时间成功策反小童,贿赂了黄狗。
成婚前夜,他们决定放我走。
还把狗子的半块馒头塞给我当作干粮。
我许诺他们,等我回家,就送他们一大箱银子和好肉。
月亮很圆很亮。
我一路狂奔,回家的路却不见尽头。
跑着跑着,瘸腿黄狗不知怎的变成了薛食野。
他说他饿了,问我讨那半块馒头。
馒头我早吃了。
他就上来啃我的手。
于是我举报了他。
薛好逑夸我做得好。
我们围坐在篝火边,吃了顿香喷喷的烤肉。
我问他把薛食野关在哪了,我要去打他一顿报仇。
薛好逑笑眯眯地回我:“刚刚不是被你吃了吗?”
火光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一簇一簇地跳跃着。
跳着跳着就烧着了整片天。
烧着了月亮和夜晚。
惨呼声震天响。
衣衫褴褛的男女老少在火海中逃窜。
带着火舌的箭矢如烟火一般划破夜空。
扎进鲜活的血肉之中。
忽而薛好逑又变成了薛食野的模样。
他身穿甲胄,手持弩箭,站在红月之下。
温柔呼唤我的名字。
“阿许。”
我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离弦之箭破空而来。
我想呼喊。
想哭叫。
可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阿许,阿许。”
“别怕,阿许。”
有人在耳畔一遍遍急声唤我。
干燥粗糙的手掌在我脸颊上摩挲着。
带着熟悉的体香。
我在狂乱的梦魇中逐渐平静下来。
猩红褪去,入目的是熟悉的帐顶。
窗边泛起微光。
熏笼中香料燃尽。
屋内残留着极为浅淡的香气。
那声低沉的呼唤和熟悉的气味仿佛都是梦中绵延的错觉。
直到我在掌心发现几缕粗硬的长发。
它们紧紧缠绕在指尖。
应是我在迫切的抓挠中扯下来的。
——他又来了。
6
柳家得知我遭了罪。
差人送来许多补品和安神香。
我去姨娘那请安,让她在家书上替我添几句道谢的话。
她一手簪花小楷写得流美秀逸。
幼时我总喜欢仿着她的字迹。
可不知从何时起,我开始练凌厉的行书。
脑海中有模糊的片段一闪而过——
在一间破败的书房里,男人执笔挥毫。
“寒灯纸上,梨花雨凉,我等风雪又一年。”
他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窗外梨花盛开,我笑意盈盈伏在案上看他:“你的字真好看,教教我呀。”
他唇齿张合,辨不清说了什么。
……
我揉了揉额角。
姨娘放下毛笔,关切地问:“又头疼了?可是想起什么了?”
我摇摇头:“没什么,只是昨夜没睡好,模模糊糊地总感觉屋中有人。”
“姨娘,近来府中可有遭贼?”
姨娘面色微顿:“哪来的贼人,应是枝雨见你睡不安稳,过去瞧瞧。”
“哦。”
她分明有事瞒我。
是那人身份高贵,黎家招惹不起。
亦或是有别的缘由?
似乎所有人都达成了某种默契,将两年前的过往掩埋。
只有我被蒙在鼓里。
沉思间,下人来报,说是薛家来人了,要见我。
薛好逑终于醒了。
他刚下地,他娘便带人登门兴师问罪。
说是薛好逑手废了,让我必须嫁给他为妾,伺候他一辈子。
“狗东西。”姨娘叱骂。
她把信写完,交给我:“收拾东西,带着这封信去柳家躲一躲。”
“我不走。”
薛尚书权倾朝野,薛家背后又有贵妃撑腰,黎家惹不起。
柳家也惹不起。
姨娘去了前厅周旋,让我在后院等消息。
枝雨忧心忡忡。
她担心我嫁过去被薛好逑打死。
或者我把薛好逑打死。
“杞人忧天。”
我在后花园折了几株千叶桃,打算插在书房的花瓶里。
却在花团锦簇之后,撞见薛好逑调戏府中丫鬟。
薛好逑看到了我,立刻喜笑颜开。
“许妹妹,又见面了。”
“是呀,真巧。”
我告诫自己,不能再和他起冲突,钱还是得省着点花。
于是我弯起眼睛:“薛公子迷路了吗?我送你出去。”
他轻佻地扯起我的发带:“柳夫人说你病了,不方便见客,哥哥我挂心得紧。”
我闪身避开,花枝勾住宽大的袖摆,衣襟微微散落。
薛好逑脸色倏变。
他一把攥住我手腕,死死盯着我的脖子:“这是什么?”
他看到了。
昨晚那人留下的红痕。
“与你何干?”
“黎许,你还真贱。”
“做我的女人哪点不好?偏要与人私通找刺激。”
“虽然你不干净了,但小爷我不介意。我就是要给薛食野不痛快,他不是很能耐吗?等他出差回来,发现你入了我的房,夜夜在我身下承欢。”
“你猜,薛食野会不会发疯?”
7
薛食野疯不疯我不知道。
但枝雨觉得我疯了。
我在纸上罗列了薛好逑的三十种死法。
姨娘过来的时候,我正在跟枝雨探讨哪种死法可以让人走得最不安详。
她很真诚地给我建议:“这种事最忌铺张,自然不做作才能以绝后患。”
不愧是商贾世家的大小姐。
手段就是高明。
为了争取时间,姨娘对薛母谎称会好好劝我。
薛家同意给我三天时间。
三天后,薛家派花轿上门接人。
而我开始打探薛好逑的生活习惯。
两日后,薛好逑会与一众公子爷在醉花楼举办一场诗会。
他最好酒色美人,届时必会喝得酩酊大醉。
得知这个消息,我制定了一个简单朴素的计划。
九月初八戌时三刻,京都大雨。
我在醉花楼后门等到了薛好逑。
他的马车出了故障。
小厮不得不回府重新找辆马车。
就在薛好逑转身回包厢的时候,看到了马路对面的我。
我依着花楼女子的模样简单做了伪装,长发松挽半遮了面。
雨水将我淋得狼狈。
轻薄的衣衫紧贴着身段。
薛好逑果然上当。
他愣了瞬,脚步虚晃,上前温声唤我:“姑娘,你怎么了?”
我假装没有听见,失魂落魄地往河边走去。
前方有个渡口。
雨天湿滑。
醉酒后极易失足落水。
听说前不久有位贵族老爷酒后失足,被发现时已经凉透了。
我与薛好逑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确保他可以听到我压抑的哭泣。
薛好逑一路跟了上来。
整条街空空荡荡。
连一只野狗都没有。
计划进展得非常顺利。
却在此时,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我心中一惊。
他的小厮回来了?
怎会这样快!
我心头猛跳,不自觉地掐紧掌心。
马蹄声越来越近。
越过薛好逑。
越过我。
一路前行。
我正要松口气。
忽见那人勒马掉头,直冲我而来。
待他逼近之时,那人突然俯身一把掐住我的腰身,将我带上马背。
男人手臂坚如磐石,将我死死按在身前。
快马未停,朝着城郊疾驰而去。
8
我吓死了。
急中生智朝着他的手指狠狠咬了一口。
趁着他力道放松的瞬间,我挣脱他的桎梏跌下马。
“黎许!”
男人低吼一声,猛地捞住我,一起从狂奔的马背上滚落。
我慢半拍地认出了他身上的气味。
我从他胸前撑起身。
斗笠从他头上滑落,朦胧月色映着他的脸。
“薛大人?”
那日他将我从牢狱中捞出,我本该去跟他道谢。
可突如其来的艳闻将我俩的关系变得暧昧。
诡谲的梦境又使我忐忑。
我始终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没想到再次相见,竟是如此场面。
薛好逑明明说他出差去了,听着也不是能短期赶回的差事。
又怎会夜间奔马来此?
他仰躺在草地上。
下颌上的刀疤格外鲜明。
我手足无措,连滚带爬起身。
头皮倏地一紧,我捂着脑袋痛呼出声。
“伤到哪了?我看看。”他坐起身,长臂一揽,轻易将我圈在怀里。
动作熟稔。
我疼得龇牙咧嘴:“嘶,你、你压到我头发了。”
他的脸靠在我颈侧,喘息里带着压抑的细颤:“抱歉。”
薛食野将我带去了城郊别庄——桃园。
吩咐丫鬟宣月带我去洗漱。
房间的布置是我喜欢的。
菜式是对我胃口的。
衣服是合身的。
连大夫开的药都是吃惯的配方。
真是奇怪。
我打算偷偷溜走。
不巧甫一出房门,便跟薛食野撞了个正着。
他刚沐浴完,乌发半束。
没了那股杀伐果断的戾气,瞧着竟有几分斯文规矩的文臣气质。
他斜倚着门,将门口堵得严实:“去哪儿?”
我仰头看着他,鬼使神差地说了句:“我能摸摸你的头发吗?”
他挑眉不语。
我只当他默认。
他的头发半干着,发梢兀自滴着水。
我的手指不受控地缠了上去。
是熟悉的手感,跟那夜落在手里的发丝一样。
凑近了闻,那股香气愈加明显。
真的是他。
那个总是夜闯我闺房的登徒子。
姨娘嘴里的“薛家那小子”。
脑子一片空白。
“薛食野他妈的就是个疯子!”
薛好逑的话在耳边回响。
虽说他向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但这句话还真没错。
薛食野确实不是个东西。
9
在京都,薛食野的名声向来不好。
他年纪轻轻,便位极人臣。
这些年,他踩着无数人的尸骨,不择手段向上爬。
他冷血无情,对待身边人也从不手软。
黎真说过,薛食野与兵部尚书薛礼虽是异母兄弟,但二人向来不和。
两人针锋相对,在朝堂上,兵部与枢密院也互为掣肘。
薛好逑对他这个二叔的态度很好地证实了这点。
薛好逑不见得多喜欢我这副皮囊。
他更像是奔着纯恶心薛食野去的。
明天。
薛家的花轿便会上门。
而今晚的薛好逑还活着。
真该死。
长久噩梦缠身,加上诸事不顺,我的脾气逐渐暴躁:“薛大人,你把我带来这儿金屋藏娇不太好吧?我明天就要成你侄媳妇了。”
薛食野微抬下颌俯视我:“那你方才在河边溜达是在唱戏?”
“嗯,你知道的,好哥哥就喜欢那样式的。我跟他……在找刺激。”
他语气不善:“你喜欢他哪一点?斯文,漂亮,规矩?他哪一条符合你的标准?”
“关你屁事。难不成你喜欢我?”
“是又如何。”
太震撼了,我瞪着他不知作何反应。
……
薛食野把我关了起来。
派了侍卫把守。
其实大可不必。
我暂时不打算逃跑。
看薛食野的态度,显然不打算做我长辈。
那么薛好逑便也不急着死。
我躺在床上,睡意全无。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推门进来。
接着床榻凹陷下去。
熟悉的气味侵入。
这人这么喜欢找刺激?
他的长发滑落下来,碰到我的手。
令人心痒。
我猛然睁眼,一把扯住他的头发,将他拉近。
我忍不住嘲讽:“大人又来给我暖床?”
他丝毫没有被拆穿的慌乱,反而更加贴近我,蛊惑般低语:“不想要?”
他身体温热,散发着让人喜欢的味道。
我那躁乱的神经奇异地平静下来。
“躺下来。”我说。
他的喉间溢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似得到安抚的猛兽。
10
久违地睡了个好觉。
翌日我神清气爽。
天光大亮,床侧冰凉,薛食野提起裤子不认人。
枝雨守在床头,一脸麻木,两眼乌青。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屋子。
困惑地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枝雨惊魂未定,磕磕巴巴地说:“小、小姐,你、你怎么睡、睡这儿?”
“梦游。”我说。
她张大嘴巴,一脸呆滞。
枝雨是一大早被薛食野的人带来的。
昨日我一夜未归,她等了半宿,想到我那三十个计划,越想越怕。
便去禀了柳姨娘。
姨娘让她乖乖回去睡觉。
她哪睡得着。
熬了一宿,一大早过来就撞见薛食野衣衫不整地从房间里出来,而我在床上酣睡。
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直到早膳时,她才缓过神来,鬼鬼祟祟地问我:“小姐,你在外面养男人了吗?”
我一口茶喷了她一脸。
不待我回答,她又忧心忡忡:“听大家说,偶有一些贵族世家小姐有养外室的癖好,但薛大人身份高贵,怕是不好拿捏。且若是传到五公主耳中,会不会找你麻烦呀?”
枝雨此人真乃妙人。
我不禁怀疑高贵的薛食野一早把她接来就是给我找乐子。
今日桃园戒备格外森严。
守卫们严阵以待,似有大事发生。
宣月寸步不离,嘱咐我千万不要出门。
我猜测此事定与薛家有关。
便向宣月打探黎薛两家情况。
宣月只说黎府无碍,对薛家却三缄其口,只耐心安抚我等她家大人回来。
直到夜幕降临,院外火把陆续燃起。
薛食野也没有回来。
我只好打发枝雨回府报平安。
……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为了消磨时间,我待在薛食野的书房练字。
写“寒灯纸上,梨花雨凉……”。
笔锋端正有余,凌厉不足。
我不甚满意,随手拿起桌上书卷翻看。
书卷上有薛食野批注的小字。
是一手潇洒的行书。
“你的字真好看,教教我呀。”
——脑海里这个声音再次响起。
我不禁恍惚。
一声惊呼划破寂静长夜——
有人大喊:“有刺客!”
“保护黎小姐!”
“快通知薛大人!”
我连忙推门出去,却见火光四起。
无数燃烧的火箭从院外投掷进来,点亮整座别院。
下人四处逃窜。
黑衣刺客从四周涌入,与守卫们缠斗在一起。
刀锋交错,金属碰撞声不绝于耳。
宣月不敌,被刺客一剑穿腹,鲜血喷涌。
混乱中,身着护院服饰的守卫迅速靠近,带着我往后院退去:“黎小姐,马车在后门等着,快走!”
后门的守卫死伤一片,车身上溅满血渍。
守卫带我登上马车,载着我狂奔而出。
我掀开车帘朝后望去。
别院火光冲天,与梦中葬身火海的山寨逐渐重叠。
动乱被甩在身后,马车迟迟不停。
我问驾车的守卫:“我们去哪?”
“黎小姐稍后便知。”他嗓音冰冷,恭敬不再。
我浑身发冷,如坠冰窖。
11
我被绑架了。
对方把我关在地下牢房。
这是一间水牢。
沉重的铁链一头吊着我的双手,另一头缠在石梁上。
腥臭的水面下隐约可见森森白骨,和蠕动的蛆虫。
我一生娇生惯养,何曾吃过这种苦头。
差点哕出来。
可一想到哕完后,那秽物浮在水里,还得给我洗个澡。
便生生忍住了。
主使者似乎并不着急见我,存心慢慢折磨。
水牢无光,昼夜难分。
水已漫至胸口。
我开始放弃祈求有人来救我,只想早点解脱。
就在我思考自我了断的三种方法时。
牢门打开,有人来了。
我认得她。
兵部尚书薛礼的夫人。
薛好球的生母。
裘氏。
她仪态端庄,眼眸里却透着疯狂。
“黎小姐真是好本事。”
“竟能让当朝枢密院指挥使为了你,与兄长手足相残。”
每个字都似被她用齿尖啃咬咀嚼后吐出,带着刻骨的恨意。
原来宣月说的京中大事,竟是薛家倒台。
薛好球意图对五公主不轨,判死刑,秋后问斩。
薛礼在两年前的剿匪案中虚报匪情,夸大匪势,导致数百流民惨死。
被罢官夺职。
桩桩件件,皆是枢密院手笔。
裘氏为保儿子的命,绑了我,要跟薛食野做一笔以命换命的交易。
为此她不惜动用了薛礼从很多年前就埋在薛食野身边的暗线。
可惜她到底低估了薛食野的手段。
头顶一声巨响,水牢猛烈晃动。
裘夫人脸色骤变:“发生什么事了?!”
绑匪急报:“夫人,不好了,薛食野把山炸了!”
“水牢塌了,我们得赶紧走!”
“那个狗娘养的!”裘夫人狂怒,恨恨地瞪了我一眼,“把她带走!”
裘夫人久居深宅,哪里耍得过老谋深算的薛食野。
无数士兵手持火把将整座山团团围住,火环顺着山势绵延。
宛如供奉山鬼的信徒。
有人喊:“大人,找到了。”
人群朝两边散开,薛食野手持弩箭疾步而来。
火光将夜幕染得猩红。
弦月高挂,冷漠注视往事重演。
我听到裘夫人咬牙切齿的声音:“好一招引蛇出洞。”
薛食野长臂一挥。
绑匪被当场射杀。
骂骂咧咧的裘夫人被带走,想必很快便能阖家团圆。
薛食野将我揽入怀里。
他浑身紧绷,身上有浓重的火药味。
“对不起,是我没护好你。”
他轻抚我的后背,耐心哄着:“阿许,别睡,我带你去看大夫。”
我感觉我差不多是要死了,但想到那个可怕的水牢,还是不忘在临终前叮嘱他:“好恶心,我要洗澡……”
12
人类的执念当真可怕。
此后无数个梦魇里,我一直嚷嚷着要洗澡。
“在洗了,别乱抓。”
我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
眼眸微睁,竟发现我正和果男共浴。
我趴卧在他怀里。
汤水温度正好。
他耐心地给我的头发涂抹香膏。
衣衫单薄,遮不住彼此的体温。
四周是熟悉的味道,我松懈下来,又软绵绵地趴了回去。
意识昏沉,不想说话。
我搂住他的脖子,在他颈窝处蹭了蹭,又深深吸了一口。
薛食野动作停了下来,一只手按住我的后腰。
指腹粗粝,带起细微战栗。
“这么喜欢?”
他嗓音暗哑,自言自语:“把你全身都染上我的味道,好不好?”
我:“……”
“薛食野。”我呢喃着他的名字,在他惊诧的目光中对着他的嘴唇咬了上去。
池水激荡,经久不歇。
水泽从浴室绵延到书房,书案嘎吱作响。
他仰着脖子,下颌紧绷,脸上神情痛苦又欢愉。
汗水从他脸颊滴落到我胸前,我泪眼朦胧,看着他下巴上的刀疤忽远忽近。
一时分不清虚幻和真实。
“搂着我。”
薛食野抓起我的手臂环住他的脖子。
我感受到他擂鼓般的心跳和剧烈起伏的胸膛。
天光暗了又明。
我艰难地动了动手指,好似一条被拖上岸的死鱼。
床畔温热,薛食野还在睡着。
我缓了会儿,挣扎下床。
头皮一紧。
抬眼看去,他一缕发丝和我的绑在了一起,还打了个漂亮的结。
……
暌违两年,我再次来到桃园山。
昔日被烧成灰烬的寨子早已变成一片废墟。
废墟之上伫立着无数个静默的墓碑。
石碑上刻着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新旧交替。
全是薛食野的字迹。
不远处,晨钟敲响。
普光寺的僧众要上早课了。
两年前,父亲罚我来寺庙修身养性。
我日日被这钟声吵醒,痛苦地去上早课。
课程枯燥无聊,某日我便让枝雨顶替我的位置,自己溜了出去。
普光寺周围是绵延不绝的山脉,是未曾见过的奇花异草。
我在探险的路途中失足摔下山。
被山匪捡了回去。
起初我并不知道他们是山匪,还很骄傲地拍着胸脯跟他们吹嘘:“捡到我,算是你们捡到宝了。”
“我爹是京中大官,我娘可有钱了!”
“柳家你们知道吧?我娘是柳家独女,腰缠万贯,挥金如土。”
“我跟五公主也是特别要好的朋友,厉害吧?”
“你们送我回去,我保你们下辈子吃穿不愁!”
一群老弱妇孺面面相觑,拔腿去禀了大当家。
大当家又叫上了二当家、三当家、四当家。
几位当家一合计,当即大手一挥把我关进了柴房。
说要拿我做人质,跟朝廷谈判。
我:“?”
说是人质,待遇却颇隆重。
三当家把寨子里最舒适的房间腾给了我,兽皮铺地,锦被罗帐。
一日三餐还有鸡蛋肉汤。
负责看守我的是个垂髫小童,并个独眼黄狗。
小童名唤二狗。
我花了三天时间,用鸡蛋和骨头成功感化了两个狗子。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他们放跑了我。
当然,没有跑成。
二狗被撤职,换了个年轻力壮的青年,说是寨子新聘的师爷。
这人我见过,在上个月举办的五公主生辰宴上。
薛家的公子,据说在皇城司当职。
我两眼放光:“你是朝廷派来的奸……”
他一把捂住我的嘴:“想活命,就闭嘴。”
13
我自是惜命的,跟着薛食野寸步不离。
晚上睡觉都要黏在一起。
怕他趁我睡着偷偷逃跑,我就用发带把他拴着。
带子一头拴着我,一头拴着他。
我躺锦被罗帐中,他躺铺地兽皮上。
大家戏称师爷给自己找了个小媳妇。
跟着薛食野的日子里,我渐渐了解了这个寨子。
桃园寨里大多都是流民,他们从全国各处奔向京城,想讨个活路。
可在京中富贵权势眼中,他们是乱子。
乱子自然是要遭驱逐的。
于是他们在流浪中彼此照拂,聚集在一起,建起了这个寨子。
寨子里鱼龙混杂。
为了谋生,少不得做些坑蒙拐骗、偷抢爬拿的事。
时间久了,便成匪祸,朝廷自然不能坐视不管。
二狗说一个月前朝廷派人过来议抚,同意赦免罪责,遣送回乡。
可没人愿意。
家乡早就没了他们的容身之处,他们想在这个地方安居乐业,开垦土地。
两方没谈拢,朝廷也没了下一步。
为了推进朝廷尽快动作,他们需要更多的筹码。
而我这个人质,来得正是时候。
二狗又带着小黄来给我送肉汤,他见我食欲缺缺,贴心安慰我:“姐姐你别怕,我娘说只是多留你住一段,不会让人伤你的。”
说着从屁兜里掏出一把野花,“婆婆说小姑娘都喜欢花儿,她刚去采的,可香了。”
这花一看就染了他的屁味,我才不要:“你娘谁呀,她说的话管啥用,就骗你这种小屁孩。”
他气鼓鼓地叉着腰:“我娘可是桃园寨三当家!你瞧不起谁呢!”
我竖起大拇指:“那可真是牛逼。”
牛逼这个词还是二狗教我的。
三当家知道后,把他一顿好打。
又是半月。
我问薛食野,朝廷什么时候派人来。
鸡蛋和肉汤,我吃腻了,想吃梨花酥了。
他瘫在躺椅上晒太阳,装模作样地摇着羽扇:“已经给朝廷递了文书,很快。”
“那他们以后会好起来吗?”
“会的。”
“哦。”
“你在写什么?”
“情书。
薛食野动作一顿,斜眼过来:“给谁?”
“三当家。”
“?”
“大当家暗恋三当家,他来跟我请教怎么讨女孩子欢心,那肯定写情诗嘛。他不识字,我就帮忙写,回头他去背给三当家听。”
薛食野:“没戏,三当家是要做大当家的女人。”
我:“那可真牛逼。”
薛食野:“……谁教你的词?”
“二狗。”
于是二狗又被打了一顿。
……
朝廷确实很快又派人过来了。
四位当家带着薛师爷去迎,踌躇壮志,信心满怀。
可他们面对的却是全副武装的朝廷兵马。
朝廷下了屠寨的命令。
瞬息之间。
一切都在燃烧。
山林、房子、牲畜、人。
大人、小孩、老人、孕妇。
大当家、三当家、二狗、采花婆婆……
安宁的桃园寨变成了人间炼狱。
尸山血海中,我看到了薛食野。
他和带兵的将领站在一起。
眸如寒冰。
“阿许。”他轻唤我的名字。
我踉跄着后退,如见恶鬼。
14
又下雨了。
京都这个季节本不多雨。
今年不知为何常常阴雨连绵。
二狗说他老家常年干旱,收成不好还要缴很高的税,每年都要饿死很多人,所以他们逃了出来。
如果他还活着,一定会很开心。
不下雨也没关系。
我会给他们很多钱。
他们会有自己的土地、房子、牲畜。
可以经常吃到鸡蛋和肉汤。
可以睡柔软温暖的床……
视线越来越模糊。
雨水从脸上滚落,落入唇齿之间,有淡淡的甜味。
一柄油纸伞递了过来,撑在头顶。
熟悉的体香将我包围。
高大精瘦的青年沉默地伫立在身侧。
他眸色沉郁,下颌刀疤骇人。
两年前我亲手挥起的刀,隔着漫长岁月,此刻深深扎进我心口。
蚀骨的恨意,变成了无尽的后悔。
他背负叛徒骂名的时候。
为大家收敛尸骨,立碑祭奠的时候。
他辗转奔波,调查真相的时候。
唯有我,忘却前尘过往,活得安稳自在。
万般苦楚,皆是他一人独担。
“对不起。”一开口,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下。
“为什么道歉?”薛食野抬手为我拭去眼泪,深邃的眸子里终于染上丝丝笑意。
“啊,提起裙子不认人,把我一个人丢在床上这件事?”
“是不太好,像个不负责任的负心人。”
我:“……”
薛食野将我按入怀中,下巴搁在我发顶:“阿许,其实我很可怕。有一天你喜欢上了别人怎么办?”
“一切真相大白后,你还是会因为面对我而想起往昔,觉得痛苦怎么办?”
“我期望你记起我,又期望你忘记我。”
“谢谢你愿意想起来,谢谢你没有爱上其他人,也谢谢你这么勇敢。”
我抽着鼻子:“不客气,姨娘说我人很好。”
薛食野:“是,你人真好。”
我的腿很酸。
回去的时候薛食野背我下山。
阴霾尚未完全散去,远处的天光却忽然亮起来。
我拍了拍薛食野:“看,是天虹。”
巨大的天幕下,一道七彩绸带悬垂在桃园山上空。
宛如一条通往桃源之乡的桥。
15 番外薛食野篇。
桃园寨匪患渐重,是招安还是收编,朝堂上吵成一团。
任职皇城司指挥使的第二年,上头派下来一份差事。
要我去桃园寨卧底,走访村寨,摸清流民处境。
于是我成了桃园寨的军师。
事情出了意外。
被绑架的贵族少女认出了我。
她眼眸晶亮:“嘻嘻,我认得你,薛家公子。”
“别担心,我会帮你保密的。”
“不过,作为交换,你得保护我。”
从此她总是缠着我,寸步不离,就寝时亦是。
她把发带系在我的手腕上,一本正经地威胁我:“敢丢下我,我就找五公主告状修理你。”
她有很多漂亮的发带。
是三当家下山时给她买来的。
绳结打得很松,轻易便能挣脱,可我不想解。
直到某日,她对我说:“哥哥,我想家了。”
于是我把早已写好的文书递了上去。
却没想到,朝廷下了屠寨的命令。
那一夜,少女的悲鸣成了我此生的梦魇。
讽刺的是,我却因剿匪有功,擢升成了枢密院副使。
……
黎许失忆了。
柳氏把她接了回去。
“薛大人,我希望以后你们不要再见面了,阿许不能再受刺激。”
“好。”
我以为这就是我们的结局,就像她跟我讲过的那些老土爱情故事一般。
可安插在黎府的婢女说黎许精神越来越差,总是噩梦缠身。
深夜,我潜入黎府去看她。
她梦呓不断,睡得极不安稳。
我坐在床侧,试图安抚她。
她已贴过来抱住了我的腰。
我听到她微弱的呢喃。
“薛食野……”
狂喜和剧痛瞬间攫住了我。
几乎令我窒息。
阿许。
倘若你的身体还记得我。
那你我之间便不算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