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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0 01:27:03

导语

近来,我时常做梦。

某个男人,总在夜间潜入我闺房。

姨娘支支吾吾:“你大抵是思春了,不若我给你找个男人纾解纾解?”

我瘫在美人榻上,仿佛身体被掏空:“也行,你可有什么好的人选?”

“我看薛二公子皮相很是不错。”

哦?薛家的?

昨日我饭后消食,也听到她说起薛家:“薛家那小子真是越来越疯了,这般饿虎扑食,怎还瞒得下去!”

显然她知道那个登徒子是谁。

薛二公子皮相确实不错,可惜是个傻狗。

耍流氓不成,就诬陷我和他二叔薛食野有一腿。

坏端端地,干嘛说这么吓人的话。

那个朝廷新贵,看着就很不好惹。

怎么可能是我的舔狗?

直到薛家逼婚前夜,薛食野将我掳走。

年轻俊美的权臣将我死死按在身前。

我胆战心惊:“难不成你喜欢我?”

薛食野:“呵。”

1

八岁那年,我娘病重。

临终前,她把我托付给了我爹的第四房小妾柳氏。

我一脸嫌弃:“我才不要,她才比我大 6 岁。你看看她这样子,我给她当娘还差不多!”

柳氏杏眼圆瞪,脸颊鼓鼓,看着就是个软弱可欺的,我跟着她能有什么前途?

一听这话,我娘气得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当即撒手人寰。

“黎许你、你、你是要气死我!”

柳氏一双乌溜溜的眸子转了转,附耳过来:“你要不先假装答应,等你娘走了咱再商量?”

“你娘才要走呢!我娘会活百岁千岁万岁的!”

柳氏一脸天真:“你放心,我娘刚生下我就走了。”

我:“可你还有爹爹啊,大家都说有了后娘,爹爹也要变后爹了。”

柳氏:“你放心,你爹不喜欢我,他只喜欢我家的钱。”

我:“那,那你以后跟爹爹有了别的小孩怎么办?”

柳氏:“你放心,我是石女,生不了的。”

我:“……算了,你也怪可怜的,就让你先给我当娘罢。等我长大后,我给你当娘。”

柳氏:“谢谢你啊,你人真好。”

十一岁时,为了在游戏中争夺第一花魁的头衔,我跟五公主大打出手。

她抓花了我的脸,我咬破了她的腿。

我爹下朝回来,抄起竹板就要打断我的腿,拿去给五公主当拐杖。

柳氏连夜入了宫,翌日晌午才回来,手里提着我最爱吃的梨花酥。

我在祠堂跪了一夜,抖着腿问她:“你,你没事吧?”

她腿都站不稳了,还骄傲地昂着下巴:“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叫事。”

我:“那钱花完了怎么办?”

柳氏:“你放心,我很有钱的,以后会越来越有钱。”

“你看谁不顺眼,就拿钱砸死他。”

我瘪着嘴,抽抽噎噎地发誓:“以后你就是我亲娘。”

那日秋高气爽,屋外梨落胜雪,我俩抖着腿在祠堂吃完了一盒梨花酥。

从那以后,我便跟柳姨娘建立了深厚感情,再也没提过给她当娘的事。

我并不明白她这是怎么了,要包庇一个登徒子。

薛家那小子又是谁?

最好别让我知道是谁。

否则我一定弄死他。

“小、小姐。”丫鬟枝雨畏惧地看我脸色,“姨娘说约了薛二公子在松间茶楼见面,还、还去吗?”

“哪个薛二公子?”

“就是兵部尚书家的二公子薛好逑,去年乞巧节你们见过的。”

哦,那个嚷嚷着对我一见钟情差点将我连夜绑回府上宠幸的色胚。

“去,自然要去。”

……

酉时三刻。

松间茶楼门可罗雀。

瞧着离倒闭不远了。

枝雨俨然已经忘了薛好逑是什么德行,还有兴致询问我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包厢在三楼。

我盯着鞋面上的云纹,盘算着待会儿见到薛好逑,怎么确认他是不是那个登徒子。

便随口应了一句:“斯文漂亮规矩的。”

衣袖忽地被人攥住。

我看向枝雨,又顺着她的视线看向上方。

一堵石墙般的高大人影立在我面前。

他背着光,一双眸子利如鹰隼。

叫人望而生畏。

枝雨朝他行礼:“见过薛大人。”

又凑过来小声对我说:“这位是枢密院指挥使薛大人。”

哦,那个我爹每逢提及都很畏惧的“疯狗”——薛食野。

我抬眼望去,青年一身玄色劲装,乌发半束,红色发带恣意张扬。

模样十分俊美,偏偏剑眉紧蹙,眉宇间结着化不开的沉郁。

下颌一道拇指长的伤疤,更添几分冷戾之气。

“见过大人。”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片刻,低低“嗯”了声。

看他要下楼,我往旁边让了让。

擦肩而过时,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味。

某种木质香料混合着药物的味道。

还挺好闻。

2

一年不见,薛好逑变了很多。

与之前大腹便便、酒囊饭袋的模样相去甚远。

听说他入选了京都三大美男。

成了无数无知少女少妇的梦中情郎。

姨娘看人全看脸。

当初她愿嫁进官小没钱的黎家。

也是看中了我爹的脸。

在薛好逑对面坐下的时候。

我就想,或许姨娘也没啥坏心思。

约莫就是以貌取人的毛病又犯了。

毕竟她曾说过,男人的心不能当饭吃,但脸可以。

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

夕阳大好,晚霞美妙。

将双方的形象点缀上几分体面。

薛好逑摇着折扇,风度翩翩。

“黎小姐,我可以叫你阿许吗?”

“可以。”

“那阿许也可以唤我好哥哥。”

我弯起眼睛,礼貌微笑。

薛好逑越靠越近,话也越来越密。

“阿许已满 17 了罢,女子这个年纪,是该早日成家了,再大点便没人要了。”

“以黎家的地位,能嫁到薛家,是高攀了些。”

“不过阿许生得这般貌美,只要你谨守本分,将小爷伺候舒坦了,小爷可以许你做个姨娘。”

“阿许……”

他动情地过来摸我的手。

我谨慎地放下茶盏,把手撤了回来。

姨娘,这人的脸怕是不能当饭吃了。

好在身为一个大家闺秀,我的修养还算不错。

起码不会一言不合就把人从三楼踹下去。

更不会做出把茶盏砸人脸上的鲁莽之举。

“薛公子,你平时用得什么香?”

这个问题显然有些突兀。

薛好逑微一愣神,很快又玩味起来。

“许妹妹想知道?”他暧昧低语,“你可以亲自闻闻。”

他靠得太近了。

浓烈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

气味不对,那个登徒子不是他。

我站起来后退半步:“公子好意,小女心领。今日天色已晚,改日再去府上探讨香料事宜。”

一听我要走,薛好逑顿时原形毕露。

他一把抓住我手腕,力道极大,几乎捏碎我那本就不太强健的腕骨。

“黎许,你装什么清高。谁不知道你早就跟我二叔搞在一起了,你这身子怕是都给他玩过了……”

傻狗。

我抄起茶盏往他脑门上重重一磕。

薛好逑头上顿时见了血。

他伸手抹了一把,目眦欲裂,扬手抽了我一巴掌。

我眼冒金星,趁着枝雨去拦的空档,抬脚狠踹他裤裆,又猛甩他两巴掌。

松间茶楼顿时一片鸡飞狗跳,人仰马翻。

3

我跟薛好逑因打架互殴双双入了狱。

入夜,有人来捞我。

我有点颓丧,想到待会儿还得挨我爹一顿打。

便愈加丧气。

冲动是祸水。

下次我一定偷偷暗杀他。

牢门打开,站在面前的不是我爹。

却是在茶楼有过一面之缘的薛食野。

薛好逑的二叔。

那个据说跟我有一腿的姘头。

他薄唇紧抿,目光压抑。

然后他抬起手。

我连忙捂住脸。

“大人是想给薛公子报仇?”

一开口,我又疼得龇牙咧嘴。

牙疼,嘴巴疼,腮帮子疼,手也疼。

疼得我忍不住眼冒泪花。

“我送你回去。”薛食野语气冰冷,他的手僵持片刻最终落了回去。

“不了,我要等姨娘。”

“她没空。”

“你怎知道?”

“她和你爹正在尚书府负荆请罪。”

我目瞪口呆。

迟疑片刻,我问他:“那我也要去跪着吗?”

“行,我送你过去一起跪着。”

“……你还是送我回去吧,我有点难受。”

我不知道为什么是他来捞我。

按理说我当众暴打他侄子。

他该跟侄子沆瀣一气报复我才对。

但他板着脸不说话。

袖口还沾着斑驳血迹。

那模样着实吓人。

我不敢过问。

我挑了个不那么难看的角度。

把肿胀的脸颊对着外面。

他似乎在看我。

我垂着脑袋龟缩成一团,不敢对视。

熬着熬着我便在颠簸的马车里睡着了。

醒来时姨娘一脸憔悴地守在床前。

我有点心虚:“皇……皇上要抄了咱家吗?”

她白我一眼:“你爹虽是个废物,倒也不至于给人抓到这么大的把柄。”接着递过来一口脸大的碗:“先把药喝了罢。”

我放下心来,安详地喝了一大口药。

这口碗不知怎的比往常大了许多。

我喝得有些撑。

便想跟枝雨出去散个步消消食。

姨娘劝说:“在后院逛逛便好,近几日别出去了。”

“爹给我禁足了?”我气不打一处来,“不能吧?是薛好逑那个狗东西先造我谣的。我没给他嘴巴撕烂,够便宜他的了。”

“你是没撕烂他的嘴,但也没好到哪儿去。”姨娘扶额,“听说那小子至今昏迷不醒,你这会儿出去,若是遇着薛家人,怕是要遭打死。”

我下手这么重?

“总之,你姑且在家养着,我先去补个觉。”走到门口,她又不放心地叮嘱,“这几日也别去触你爹霉头,躲远点。”

枝雨说黎家赔了一大笔银钱和庄子,才堪堪让薛尚书消了气。

黎真那视财如命的。

谁敢这时候去惹他。

但黎真显然不打算饶了我,主动召我去问话。

我这才知道我高烧昏迷睡了三日。

这三天京中关于我和薛食野的艳闻传得沸沸扬扬。

传闻曰,两年前我在普光寺为亡母祈福时捡到了重伤昏迷的薛食野。

朝夕相处中,我俩互许终身。

后薛食野剿匪有功,连升三品。

他官运亨达之后,入了五公主的眼。

为了攀附权贵,他将我一脚踢开,转身成了五公主的座上宾。

而我,一个可悲的弃妇。

因伤心过度投湖自尽。

4

这个故事过于老土。

像是坊间流传的经典爱情故事。

在那些故事中,薛食野理应和五公主是一对。

而我才是趁虚而入、横插一脚的第三者。

傍晚喝的那碗药在肚子里翻腾。

我有点想吐。

说到那碗药。

我确实是从两年前开始喝的。

姨娘说我是落水伤到了脑子,需长期喝药调养。

黎真问我:“你跟薛食野究竟是怎么回事?倘若他当真始乱终弃,爹爹自会请皇上为你做主。”

“爹爹的意思是?”

“薛好逑庸碌无能,虽是薛家长子,比之薛食野,终究是差了些。”

“若能攀上薛食野,于黎家,是很大的助力。”

我惊呆了:“爹爹是想跟五公主抢人?”

黎真也惊呆了:“他跟五公主是真的?”

“不知道啊,我失忆了。”

黎真:“……”

“不过爹爹,两年前我当真是落水失忆的?”

黎真纠结一阵,终究对我说了实话。

“两年前你去普光寺上香时失踪,寻了两个月未果。谁知两个月后,柳氏收到消息,说是找到你了。这事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黎家只好对外宣称你一直在普光寺为你娘祈福。”

我细细一琢磨:“难不成当时给姨娘传讯的是薛食野?”

黎真点头:“是,他亲手写的信,当时爹便觉得奇怪。只是那疯子声名在外,谁也不敢去问,只当是关系凑巧托到了他那里。”

黎真又说:“现在想来,那疯子对你确实不太一般。”

“啊?”

黎真语出惊人:“那日我去尚书府负荆请罪,听到下人来报,说是薛食野打断了薛好逑一只手。那薛好逑被抬进来时浑身是血,着实惨不忍睹。”

5

当夜我又开始做梦。

这次的梦清晰许多。

梦里我被土匪头子薛好逑绑了去做压寨夫人。

他将我关在一间喜气洋洋的柴房里。

派了一个独眼小童和瘸腿黄狗看守我。

我花了三天时间成功策反小童,贿赂了黄狗。

成婚前夜,他们决定放我走。

还把狗子的半块馒头塞给我当作干粮。

我许诺他们,等我回家,就送他们一大箱银子和好肉。

月亮很圆很亮。

我一路狂奔,回家的路却不见尽头。

跑着跑着,瘸腿黄狗不知怎的变成了薛食野。

他说他饿了,问我讨那半块馒头。

馒头我早吃了。

他就上来啃我的手。

于是我举报了他。

薛好逑夸我做得好。

我们围坐在篝火边,吃了顿香喷喷的烤肉。

我问他把薛食野关在哪了,我要去打他一顿报仇。

薛好逑笑眯眯地回我:“刚刚不是被你吃了吗?”

火光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一簇一簇地跳跃着。

跳着跳着就烧着了整片天。

烧着了月亮和夜晚。

惨呼声震天响。

衣衫褴褛的男女老少在火海中逃窜。

带着火舌的箭矢如烟火一般划破夜空。

扎进鲜活的血肉之中。

忽而薛好逑又变成了薛食野的模样。

他身穿甲胄,手持弩箭,站在红月之下。

温柔呼唤我的名字。

“阿许。”

我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离弦之箭破空而来。

我想呼喊。

想哭叫。

可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阿许,阿许。”

“别怕,阿许。”

有人在耳畔一遍遍急声唤我。

干燥粗糙的手掌在我脸颊上摩挲着。

带着熟悉的体香。

我在狂乱的梦魇中逐渐平静下来。

猩红褪去,入目的是熟悉的帐顶。

窗边泛起微光。

熏笼中香料燃尽。

屋内残留着极为浅淡的香气。

那声低沉的呼唤和熟悉的气味仿佛都是梦中绵延的错觉。

直到我在掌心发现几缕粗硬的长发。

它们紧紧缠绕在指尖。

应是我在迫切的抓挠中扯下来的。

——他又来了。

6

柳家得知我遭了罪。

差人送来许多补品和安神香。

我去姨娘那请安,让她在家书上替我添几句道谢的话。

她一手簪花小楷写得流美秀逸。

幼时我总喜欢仿着她的字迹。

可不知从何时起,我开始练凌厉的行书。

脑海中有模糊的片段一闪而过——

在一间破败的书房里,男人执笔挥毫。

“寒灯纸上,梨花雨凉,我等风雪又一年。”

他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窗外梨花盛开,我笑意盈盈伏在案上看他:“你的字真好看,教教我呀。”

他唇齿张合,辨不清说了什么。

……

我揉了揉额角。

姨娘放下毛笔,关切地问:“又头疼了?可是想起什么了?”

我摇摇头:“没什么,只是昨夜没睡好,模模糊糊地总感觉屋中有人。”

“姨娘,近来府中可有遭贼?”

姨娘面色微顿:“哪来的贼人,应是枝雨见你睡不安稳,过去瞧瞧。”

“哦。”

她分明有事瞒我。

是那人身份高贵,黎家招惹不起。

亦或是有别的缘由?

似乎所有人都达成了某种默契,将两年前的过往掩埋。

只有我被蒙在鼓里。

沉思间,下人来报,说是薛家来人了,要见我。

薛好逑终于醒了。

他刚下地,他娘便带人登门兴师问罪。

说是薛好逑手废了,让我必须嫁给他为妾,伺候他一辈子。

“狗东西。”姨娘叱骂。

她把信写完,交给我:“收拾东西,带着这封信去柳家躲一躲。”

“我不走。”

薛尚书权倾朝野,薛家背后又有贵妃撑腰,黎家惹不起。

柳家也惹不起。

姨娘去了前厅周旋,让我在后院等消息。

枝雨忧心忡忡。

她担心我嫁过去被薛好逑打死。

或者我把薛好逑打死。

“杞人忧天。”

我在后花园折了几株千叶桃,打算插在书房的花瓶里。

却在花团锦簇之后,撞见薛好逑调戏府中丫鬟。

薛好逑看到了我,立刻喜笑颜开。

“许妹妹,又见面了。”

“是呀,真巧。”

我告诫自己,不能再和他起冲突,钱还是得省着点花。

于是我弯起眼睛:“薛公子迷路了吗?我送你出去。”

他轻佻地扯起我的发带:“柳夫人说你病了,不方便见客,哥哥我挂心得紧。”

我闪身避开,花枝勾住宽大的袖摆,衣襟微微散落。

薛好逑脸色倏变。

他一把攥住我手腕,死死盯着我的脖子:“这是什么?”

他看到了。

昨晚那人留下的红痕。

“与你何干?”

“黎许,你还真贱。”

“做我的女人哪点不好?偏要与人私通找刺激。”

“虽然你不干净了,但小爷我不介意。我就是要给薛食野不痛快,他不是很能耐吗?等他出差回来,发现你入了我的房,夜夜在我身下承欢。”

“你猜,薛食野会不会发疯?”

7

薛食野疯不疯我不知道。

但枝雨觉得我疯了。

我在纸上罗列了薛好逑的三十种死法。

姨娘过来的时候,我正在跟枝雨探讨哪种死法可以让人走得最不安详。

她很真诚地给我建议:“这种事最忌铺张,自然不做作才能以绝后患。”

不愧是商贾世家的大小姐。

手段就是高明。

为了争取时间,姨娘对薛母谎称会好好劝我。

薛家同意给我三天时间。

三天后,薛家派花轿上门接人。

而我开始打探薛好逑的生活习惯。

两日后,薛好逑会与一众公子爷在醉花楼举办一场诗会。

他最好酒色美人,届时必会喝得酩酊大醉。

得知这个消息,我制定了一个简单朴素的计划。

九月初八戌时三刻,京都大雨。

我在醉花楼后门等到了薛好逑。

他的马车出了故障。

小厮不得不回府重新找辆马车。

就在薛好逑转身回包厢的时候,看到了马路对面的我。

我依着花楼女子的模样简单做了伪装,长发松挽半遮了面。

雨水将我淋得狼狈。

轻薄的衣衫紧贴着身段。

薛好逑果然上当。

他愣了瞬,脚步虚晃,上前温声唤我:“姑娘,你怎么了?”

我假装没有听见,失魂落魄地往河边走去。

前方有个渡口。

雨天湿滑。

醉酒后极易失足落水。

听说前不久有位贵族老爷酒后失足,被发现时已经凉透了。

我与薛好逑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确保他可以听到我压抑的哭泣。

薛好逑一路跟了上来。

整条街空空荡荡。

连一只野狗都没有。

计划进展得非常顺利。

却在此时,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我心中一惊。

他的小厮回来了?

怎会这样快!

我心头猛跳,不自觉地掐紧掌心。

马蹄声越来越近。

越过薛好逑。

越过我。

一路前行。

我正要松口气。

忽见那人勒马掉头,直冲我而来。

待他逼近之时,那人突然俯身一把掐住我的腰身,将我带上马背。

男人手臂坚如磐石,将我死死按在身前。

快马未停,朝着城郊疾驰而去。

8

我吓死了。

急中生智朝着他的手指狠狠咬了一口。

趁着他力道放松的瞬间,我挣脱他的桎梏跌下马。

“黎许!”

男人低吼一声,猛地捞住我,一起从狂奔的马背上滚落。

我慢半拍地认出了他身上的气味。

我从他胸前撑起身。

斗笠从他头上滑落,朦胧月色映着他的脸。

“薛大人?”

那日他将我从牢狱中捞出,我本该去跟他道谢。

可突如其来的艳闻将我俩的关系变得暧昧。

诡谲的梦境又使我忐忑。

我始终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没想到再次相见,竟是如此场面。

薛好逑明明说他出差去了,听着也不是能短期赶回的差事。

又怎会夜间奔马来此?

他仰躺在草地上。

下颌上的刀疤格外鲜明。

我手足无措,连滚带爬起身。

头皮倏地一紧,我捂着脑袋痛呼出声。

“伤到哪了?我看看。”他坐起身,长臂一揽,轻易将我圈在怀里。

动作熟稔。

我疼得龇牙咧嘴:“嘶,你、你压到我头发了。”

他的脸靠在我颈侧,喘息里带着压抑的细颤:“抱歉。”

薛食野将我带去了城郊别庄——桃园。

吩咐丫鬟宣月带我去洗漱。

房间的布置是我喜欢的。

菜式是对我胃口的。

衣服是合身的。

连大夫开的药都是吃惯的配方。

真是奇怪。

我打算偷偷溜走。

不巧甫一出房门,便跟薛食野撞了个正着。

他刚沐浴完,乌发半束。

没了那股杀伐果断的戾气,瞧着竟有几分斯文规矩的文臣气质。

他斜倚着门,将门口堵得严实:“去哪儿?”

我仰头看着他,鬼使神差地说了句:“我能摸摸你的头发吗?”

他挑眉不语。

我只当他默认。

他的头发半干着,发梢兀自滴着水。

我的手指不受控地缠了上去。

是熟悉的手感,跟那夜落在手里的发丝一样。

凑近了闻,那股香气愈加明显。

真的是他。

那个总是夜闯我闺房的登徒子。

姨娘嘴里的“薛家那小子”。

脑子一片空白。

“薛食野他妈的就是个疯子!”

薛好逑的话在耳边回响。

虽说他向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但这句话还真没错。

薛食野确实不是个东西。

9

在京都,薛食野的名声向来不好。

他年纪轻轻,便位极人臣。

这些年,他踩着无数人的尸骨,不择手段向上爬。

他冷血无情,对待身边人也从不手软。

黎真说过,薛食野与兵部尚书薛礼虽是异母兄弟,但二人向来不和。

两人针锋相对,在朝堂上,兵部与枢密院也互为掣肘。

薛好逑对他这个二叔的态度很好地证实了这点。

薛好逑不见得多喜欢我这副皮囊。

他更像是奔着纯恶心薛食野去的。

明天。

薛家的花轿便会上门。

而今晚的薛好逑还活着。

真该死。

长久噩梦缠身,加上诸事不顺,我的脾气逐渐暴躁:“薛大人,你把我带来这儿金屋藏娇不太好吧?我明天就要成你侄媳妇了。”

薛食野微抬下颌俯视我:“那你方才在河边溜达是在唱戏?”

“嗯,你知道的,好哥哥就喜欢那样式的。我跟他……在找刺激。”

他语气不善:“你喜欢他哪一点?斯文,漂亮,规矩?他哪一条符合你的标准?”

“关你屁事。难不成你喜欢我?”

“是又如何。”

太震撼了,我瞪着他不知作何反应。

……

薛食野把我关了起来。

派了侍卫把守。

其实大可不必。

我暂时不打算逃跑。

看薛食野的态度,显然不打算做我长辈。

那么薛好逑便也不急着死。

我躺在床上,睡意全无。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推门进来。

接着床榻凹陷下去。

熟悉的气味侵入。

这人这么喜欢找刺激?

他的长发滑落下来,碰到我的手。

令人心痒。

我猛然睁眼,一把扯住他的头发,将他拉近。

我忍不住嘲讽:“大人又来给我暖床?”

他丝毫没有被拆穿的慌乱,反而更加贴近我,蛊惑般低语:“不想要?”

他身体温热,散发着让人喜欢的味道。

我那躁乱的神经奇异地平静下来。

“躺下来。”我说。

他的喉间溢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似得到安抚的猛兽。

10

久违地睡了个好觉。

翌日我神清气爽。

天光大亮,床侧冰凉,薛食野提起裤子不认人。

枝雨守在床头,一脸麻木,两眼乌青。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屋子。

困惑地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枝雨惊魂未定,磕磕巴巴地说:“小、小姐,你、你怎么睡、睡这儿?”

“梦游。”我说。

她张大嘴巴,一脸呆滞。

枝雨是一大早被薛食野的人带来的。

昨日我一夜未归,她等了半宿,想到我那三十个计划,越想越怕。

便去禀了柳姨娘。

姨娘让她乖乖回去睡觉。

她哪睡得着。

熬了一宿,一大早过来就撞见薛食野衣衫不整地从房间里出来,而我在床上酣睡。

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直到早膳时,她才缓过神来,鬼鬼祟祟地问我:“小姐,你在外面养男人了吗?”

我一口茶喷了她一脸。

不待我回答,她又忧心忡忡:“听大家说,偶有一些贵族世家小姐有养外室的癖好,但薛大人身份高贵,怕是不好拿捏。且若是传到五公主耳中,会不会找你麻烦呀?”

枝雨此人真乃妙人。

我不禁怀疑高贵的薛食野一早把她接来就是给我找乐子。

今日桃园戒备格外森严。

守卫们严阵以待,似有大事发生。

宣月寸步不离,嘱咐我千万不要出门。

我猜测此事定与薛家有关。

便向宣月打探黎薛两家情况。

宣月只说黎府无碍,对薛家却三缄其口,只耐心安抚我等她家大人回来。

直到夜幕降临,院外火把陆续燃起。

薛食野也没有回来。

我只好打发枝雨回府报平安。

……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为了消磨时间,我待在薛食野的书房练字。

写“寒灯纸上,梨花雨凉……”。

笔锋端正有余,凌厉不足。

我不甚满意,随手拿起桌上书卷翻看。

书卷上有薛食野批注的小字。

是一手潇洒的行书。

“你的字真好看,教教我呀。”

——脑海里这个声音再次响起。

我不禁恍惚。

一声惊呼划破寂静长夜——

有人大喊:“有刺客!”

“保护黎小姐!”

“快通知薛大人!”

我连忙推门出去,却见火光四起。

无数燃烧的火箭从院外投掷进来,点亮整座别院。

下人四处逃窜。

黑衣刺客从四周涌入,与守卫们缠斗在一起。

刀锋交错,金属碰撞声不绝于耳。

宣月不敌,被刺客一剑穿腹,鲜血喷涌。

混乱中,身着护院服饰的守卫迅速靠近,带着我往后院退去:“黎小姐,马车在后门等着,快走!”

后门的守卫死伤一片,车身上溅满血渍。

守卫带我登上马车,载着我狂奔而出。

我掀开车帘朝后望去。

别院火光冲天,与梦中葬身火海的山寨逐渐重叠。

动乱被甩在身后,马车迟迟不停。

我问驾车的守卫:“我们去哪?”

“黎小姐稍后便知。”他嗓音冰冷,恭敬不再。

我浑身发冷,如坠冰窖。

11

我被绑架了。

对方把我关在地下牢房。

这是一间水牢。

沉重的铁链一头吊着我的双手,另一头缠在石梁上。

腥臭的水面下隐约可见森森白骨,和蠕动的蛆虫。

我一生娇生惯养,何曾吃过这种苦头。

差点哕出来。

可一想到哕完后,那秽物浮在水里,还得给我洗个澡。

便生生忍住了。

主使者似乎并不着急见我,存心慢慢折磨。

水牢无光,昼夜难分。

水已漫至胸口。

我开始放弃祈求有人来救我,只想早点解脱。

就在我思考自我了断的三种方法时。

牢门打开,有人来了。

我认得她。

兵部尚书薛礼的夫人。

薛好球的生母。

裘氏。

她仪态端庄,眼眸里却透着疯狂。

“黎小姐真是好本事。”

“竟能让当朝枢密院指挥使为了你,与兄长手足相残。”

每个字都似被她用齿尖啃咬咀嚼后吐出,带着刻骨的恨意。

原来宣月说的京中大事,竟是薛家倒台。

薛好球意图对五公主不轨,判死刑,秋后问斩。

薛礼在两年前的剿匪案中虚报匪情,夸大匪势,导致数百流民惨死。

被罢官夺职。

桩桩件件,皆是枢密院手笔。

裘氏为保儿子的命,绑了我,要跟薛食野做一笔以命换命的交易。

为此她不惜动用了薛礼从很多年前就埋在薛食野身边的暗线。

可惜她到底低估了薛食野的手段。

头顶一声巨响,水牢猛烈晃动。

裘夫人脸色骤变:“发生什么事了?!”

绑匪急报:“夫人,不好了,薛食野把山炸了!”

“水牢塌了,我们得赶紧走!”

“那个狗娘养的!”裘夫人狂怒,恨恨地瞪了我一眼,“把她带走!”

裘夫人久居深宅,哪里耍得过老谋深算的薛食野。

无数士兵手持火把将整座山团团围住,火环顺着山势绵延。

宛如供奉山鬼的信徒。

有人喊:“大人,找到了。”

人群朝两边散开,薛食野手持弩箭疾步而来。

火光将夜幕染得猩红。

弦月高挂,冷漠注视往事重演。

我听到裘夫人咬牙切齿的声音:“好一招引蛇出洞。”

薛食野长臂一挥。

绑匪被当场射杀。

骂骂咧咧的裘夫人被带走,想必很快便能阖家团圆。

薛食野将我揽入怀里。

他浑身紧绷,身上有浓重的火药味。

“对不起,是我没护好你。”

他轻抚我的后背,耐心哄着:“阿许,别睡,我带你去看大夫。”

我感觉我差不多是要死了,但想到那个可怕的水牢,还是不忘在临终前叮嘱他:“好恶心,我要洗澡……”

12

人类的执念当真可怕。

此后无数个梦魇里,我一直嚷嚷着要洗澡。

“在洗了,别乱抓。”

我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

眼眸微睁,竟发现我正和果男共浴。

我趴卧在他怀里。

汤水温度正好。

他耐心地给我的头发涂抹香膏。

衣衫单薄,遮不住彼此的体温。

四周是熟悉的味道,我松懈下来,又软绵绵地趴了回去。

意识昏沉,不想说话。

我搂住他的脖子,在他颈窝处蹭了蹭,又深深吸了一口。

薛食野动作停了下来,一只手按住我的后腰。

指腹粗粝,带起细微战栗。

“这么喜欢?”

他嗓音暗哑,自言自语:“把你全身都染上我的味道,好不好?”

我:“……”

“薛食野。”我呢喃着他的名字,在他惊诧的目光中对着他的嘴唇咬了上去。

池水激荡,经久不歇。

水泽从浴室绵延到书房,书案嘎吱作响。

他仰着脖子,下颌紧绷,脸上神情痛苦又欢愉。

汗水从他脸颊滴落到我胸前,我泪眼朦胧,看着他下巴上的刀疤忽远忽近。

一时分不清虚幻和真实。

“搂着我。”

薛食野抓起我的手臂环住他的脖子。

我感受到他擂鼓般的心跳和剧烈起伏的胸膛。

天光暗了又明。

我艰难地动了动手指,好似一条被拖上岸的死鱼。

床畔温热,薛食野还在睡着。

我缓了会儿,挣扎下床。

头皮一紧。

抬眼看去,他一缕发丝和我的绑在了一起,还打了个漂亮的结。

……

暌违两年,我再次来到桃园山。

昔日被烧成灰烬的寨子早已变成一片废墟。

废墟之上伫立着无数个静默的墓碑。

石碑上刻着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新旧交替。

全是薛食野的字迹。

不远处,晨钟敲响。

普光寺的僧众要上早课了。

两年前,父亲罚我来寺庙修身养性。

我日日被这钟声吵醒,痛苦地去上早课。

课程枯燥无聊,某日我便让枝雨顶替我的位置,自己溜了出去。

普光寺周围是绵延不绝的山脉,是未曾见过的奇花异草。

我在探险的路途中失足摔下山。

被山匪捡了回去。

起初我并不知道他们是山匪,还很骄傲地拍着胸脯跟他们吹嘘:“捡到我,算是你们捡到宝了。”

“我爹是京中大官,我娘可有钱了!”

“柳家你们知道吧?我娘是柳家独女,腰缠万贯,挥金如土。”

“我跟五公主也是特别要好的朋友,厉害吧?”

“你们送我回去,我保你们下辈子吃穿不愁!”

一群老弱妇孺面面相觑,拔腿去禀了大当家。

大当家又叫上了二当家、三当家、四当家。

几位当家一合计,当即大手一挥把我关进了柴房。

说要拿我做人质,跟朝廷谈判。

我:“?”

说是人质,待遇却颇隆重。

三当家把寨子里最舒适的房间腾给了我,兽皮铺地,锦被罗帐。

一日三餐还有鸡蛋肉汤。

负责看守我的是个垂髫小童,并个独眼黄狗。

小童名唤二狗。

我花了三天时间,用鸡蛋和骨头成功感化了两个狗子。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他们放跑了我。

当然,没有跑成。

二狗被撤职,换了个年轻力壮的青年,说是寨子新聘的师爷。

这人我见过,在上个月举办的五公主生辰宴上。

薛家的公子,据说在皇城司当职。

我两眼放光:“你是朝廷派来的奸……”

他一把捂住我的嘴:“想活命,就闭嘴。”

13

我自是惜命的,跟着薛食野寸步不离。

晚上睡觉都要黏在一起。

怕他趁我睡着偷偷逃跑,我就用发带把他拴着。

带子一头拴着我,一头拴着他。

我躺锦被罗帐中,他躺铺地兽皮上。

大家戏称师爷给自己找了个小媳妇。

跟着薛食野的日子里,我渐渐了解了这个寨子。

桃园寨里大多都是流民,他们从全国各处奔向京城,想讨个活路。

可在京中富贵权势眼中,他们是乱子。

乱子自然是要遭驱逐的。

于是他们在流浪中彼此照拂,聚集在一起,建起了这个寨子。

寨子里鱼龙混杂。

为了谋生,少不得做些坑蒙拐骗、偷抢爬拿的事。

时间久了,便成匪祸,朝廷自然不能坐视不管。

二狗说一个月前朝廷派人过来议抚,同意赦免罪责,遣送回乡。

可没人愿意。

家乡早就没了他们的容身之处,他们想在这个地方安居乐业,开垦土地。

两方没谈拢,朝廷也没了下一步。

为了推进朝廷尽快动作,他们需要更多的筹码。

而我这个人质,来得正是时候。

二狗又带着小黄来给我送肉汤,他见我食欲缺缺,贴心安慰我:“姐姐你别怕,我娘说只是多留你住一段,不会让人伤你的。”

说着从屁兜里掏出一把野花,“婆婆说小姑娘都喜欢花儿,她刚去采的,可香了。”

这花一看就染了他的屁味,我才不要:“你娘谁呀,她说的话管啥用,就骗你这种小屁孩。”

他气鼓鼓地叉着腰:“我娘可是桃园寨三当家!你瞧不起谁呢!”

我竖起大拇指:“那可真是牛逼。”

牛逼这个词还是二狗教我的。

三当家知道后,把他一顿好打。

又是半月。

我问薛食野,朝廷什么时候派人来。

鸡蛋和肉汤,我吃腻了,想吃梨花酥了。

他瘫在躺椅上晒太阳,装模作样地摇着羽扇:“已经给朝廷递了文书,很快。”

“那他们以后会好起来吗?”

“会的。”

“哦。”

“你在写什么?”

“情书。

薛食野动作一顿,斜眼过来:“给谁?”

“三当家。”

“?”

“大当家暗恋三当家,他来跟我请教怎么讨女孩子欢心,那肯定写情诗嘛。他不识字,我就帮忙写,回头他去背给三当家听。”

薛食野:“没戏,三当家是要做大当家的女人。”

我:“那可真牛逼。”

薛食野:“……谁教你的词?”

“二狗。”

于是二狗又被打了一顿。

……

朝廷确实很快又派人过来了。

四位当家带着薛师爷去迎,踌躇壮志,信心满怀。

可他们面对的却是全副武装的朝廷兵马。

朝廷下了屠寨的命令。

瞬息之间。

一切都在燃烧。

山林、房子、牲畜、人。

大人、小孩、老人、孕妇。

大当家、三当家、二狗、采花婆婆……

安宁的桃园寨变成了人间炼狱。

尸山血海中,我看到了薛食野。

他和带兵的将领站在一起。

眸如寒冰。

“阿许。”他轻唤我的名字。

我踉跄着后退,如见恶鬼。

14

又下雨了。

京都这个季节本不多雨。

今年不知为何常常阴雨连绵。

二狗说他老家常年干旱,收成不好还要缴很高的税,每年都要饿死很多人,所以他们逃了出来。

如果他还活着,一定会很开心。

不下雨也没关系。

我会给他们很多钱。

他们会有自己的土地、房子、牲畜。

可以经常吃到鸡蛋和肉汤。

可以睡柔软温暖的床……

视线越来越模糊。

雨水从脸上滚落,落入唇齿之间,有淡淡的甜味。

一柄油纸伞递了过来,撑在头顶。

熟悉的体香将我包围。

高大精瘦的青年沉默地伫立在身侧。

他眸色沉郁,下颌刀疤骇人。

两年前我亲手挥起的刀,隔着漫长岁月,此刻深深扎进我心口。

蚀骨的恨意,变成了无尽的后悔。

他背负叛徒骂名的时候。

为大家收敛尸骨,立碑祭奠的时候。

他辗转奔波,调查真相的时候。

唯有我,忘却前尘过往,活得安稳自在。

万般苦楚,皆是他一人独担。

“对不起。”一开口,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下。

“为什么道歉?”薛食野抬手为我拭去眼泪,深邃的眸子里终于染上丝丝笑意。

“啊,提起裙子不认人,把我一个人丢在床上这件事?”

“是不太好,像个不负责任的负心人。”

我:“……”

薛食野将我按入怀中,下巴搁在我发顶:“阿许,其实我很可怕。有一天你喜欢上了别人怎么办?”

“一切真相大白后,你还是会因为面对我而想起往昔,觉得痛苦怎么办?”

“我期望你记起我,又期望你忘记我。”

“谢谢你愿意想起来,谢谢你没有爱上其他人,也谢谢你这么勇敢。”

我抽着鼻子:“不客气,姨娘说我人很好。”

薛食野:“是,你人真好。”

我的腿很酸。

回去的时候薛食野背我下山。

阴霾尚未完全散去,远处的天光却忽然亮起来。

我拍了拍薛食野:“看,是天虹。”

巨大的天幕下,一道七彩绸带悬垂在桃园山上空。

宛如一条通往桃源之乡的桥。

15 番外薛食野篇。

桃园寨匪患渐重,是招安还是收编,朝堂上吵成一团。

任职皇城司指挥使的第二年,上头派下来一份差事。

要我去桃园寨卧底,走访村寨,摸清流民处境。

于是我成了桃园寨的军师。

事情出了意外。

被绑架的贵族少女认出了我。

她眼眸晶亮:“嘻嘻,我认得你,薛家公子。”

“别担心,我会帮你保密的。”

“不过,作为交换,你得保护我。”

从此她总是缠着我,寸步不离,就寝时亦是。

她把发带系在我的手腕上,一本正经地威胁我:“敢丢下我,我就找五公主告状修理你。”

她有很多漂亮的发带。

是三当家下山时给她买来的。

绳结打得很松,轻易便能挣脱,可我不想解。

直到某日,她对我说:“哥哥,我想家了。”

于是我把早已写好的文书递了上去。

却没想到,朝廷下了屠寨的命令。

那一夜,少女的悲鸣成了我此生的梦魇。

讽刺的是,我却因剿匪有功,擢升成了枢密院副使。

……

黎许失忆了。

柳氏把她接了回去。

“薛大人,我希望以后你们不要再见面了,阿许不能再受刺激。”

“好。”

我以为这就是我们的结局,就像她跟我讲过的那些老土爱情故事一般。

可安插在黎府的婢女说黎许精神越来越差,总是噩梦缠身。

深夜,我潜入黎府去看她。

她梦呓不断,睡得极不安稳。

我坐在床侧,试图安抚她。

她已贴过来抱住了我的腰。

我听到她微弱的呢喃。

“薛食野……”

狂喜和剧痛瞬间攫住了我。

几乎令我窒息。

阿许。

倘若你的身体还记得我。

那你我之间便不算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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