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破冰捞鱼,继姐把我推进了三尺深的黑龙潭。
冰水灌进肺里的时候,我亲爹正站在岸上,小心翼翼替继姐哈着冻红的双手。
他说:“玉芬手嫩,是要嫁到公社当主任夫人的,你掉下去洗洗晦气,权当给你姐祈福。”
我拼命抓着冰沿,求他们拉我一把,未婚夫张建国却一脚踩碎了我的手指。
“别装死,你平时身子骨壮得像头牛,冻两分钟死不了!快把玉芬的嫁妆单子交出来!”
我就这样沉进刺骨的潭底,睁着眼看着他们有说有笑地分走我娘留下的金手镯。
他们拿我的抚恤金给继姐大办婚宴,让张建国平步青云当了干部。
再次睁眼,我站在寒风凛冽的黑龙潭冰面上。
继姐穿着我娘留下的红呢子大衣,正悄悄绕到我身后,双手推向我的后腰。
“妹子,主任夫人的位子太挤,只能委屈你下去喂王八了。”
我咧嘴一笑,侧身拧住她的发髻,借着惯性狠狠将她抡向凿开的冰窟窿!
1
水花四溅,李玉芬的惨叫声传遍了黑龙潭。
她刚才还穿着我娘留下的红呢子大衣,站在冰窟窿边上骂我,现在整个人掉进了水里,两只手胡乱拍着冰面,大衣吸了水,沉得她连腰都直不起来。
“赵胜男,你疯了是不是,快把你姐拉上来!”
我爹赵长海扔了鱼叉,抄起旁边的挑水扁担,冲着我就砸过来。
我往旁边一滚,扁担擦着我的肩膀砸在冰面上,冰渣子蹦到我脸上,疼得我耳朵发麻。我顺手抓住那根鱼叉,翻身起来时,钢尖已经顶到了赵长海的眼皮前。
“再往前一步,我就让你一只眼睛先掉进潭里。”
赵长海举着扁担,脸色白了一下,嘴上还在骂:“你个赔钱货,玉芬要是有个好歹,你赔得起吗?她马上就要嫁给张建国了,肚子里装的是咱赵家的脸面,你把她推进去,是要害死她啊!”
“她刚才把我往冰窟窿里推的时候,你怎么没说她要害死我?”
我握着鱼叉,手指冻得发僵,钢尖没有离开他的眼睛。
刚才我背对着冰窟窿,李玉芬绕到我身后,伸手推我的时候,嘴里还贴着我耳朵说了一句:“你娘的金镯子戴不了几天了,等我嫁进公社,你就滚去给我换嫁妆。”
她那一下推得很重,要不是我提前听见脚踩冰碴的声音,现在掉进去的人就是我。
冰窟窿旁边,李玉芬还在扑腾。她穿着我娘的红呢子大衣,衣摆全泡在水里,沉得她往下坠。她伸手抓住冰沿,指甲刚抠进冰里,冰面就裂开一道缝。
“爹,救我,我喘不上气了,快拉我上去!”
赵长海眼珠子盯着鱼叉,嘴里冲她喊:“玉芬,你先撑住,建国马上就来了!”
我差点笑出声。
他不是没看见女儿快沉下去,他是怕自己先挨一鱼叉。
我往前挪了半步,鱼叉尖又压低了一点。“把扁担放下,跪到冰窟窿边,把她拉上来。”
“你让我给自己的闺女跪下?”
“那你就看着她沉下去。”
李玉芬听见这话,哭声更大了:“赵胜男,你快救我,我可是你姐,你不能见死不救。”
“刚才你推我的时候,可没把我当妹妹。”
她嘴里呛了一口水,头发贴在脸上,伸手拍着冰面说:“我就是跟你闹着玩,谁知道你这么狠,你快拉我,我不跟你抢东西了,金镯子我也不要了。”
这句话把我听笑了。
她不是不要,她是觉得自己快死了,先把话说软,等爬上来再翻脸。
我正要让赵长海动手,身后传来一阵车链子响。张建国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冲到潭边,车把一歪,整个人摔在雪地上。
他爬起来,连自行车都没扶,直接朝冰窟窿扑过去。
“玉芬,你抓住我的手,我拉你上来!”
他趴在冰面上,伸手抓住李玉芬的胳膊。李玉芬哭着往上爬,张建国咬着牙把她拽到冰面边上,赵长海也趁机扔下扁担,过去帮着拖人。
两个人费了好大劲,才把李玉芬拖到岸上。
她躺在地上,红呢子大衣湿得往下滴水,嘴唇冻得发紫。张建国把她抱起来,冲我骂:“赵胜男,你是不是活腻了?玉芬要是死了,我今天就把你送派出所!”
“你先问问她,是谁把我推下去的。”
“她说是你推的,那就是你推的。你平时力气大,手脚也不干净,谁不知道你看不惯玉芬?”
张建国把李玉芬护在怀里,张口就给我定了罪。
上一辈子,我就是听了这句话,跪在他面前求他拉我。他却踩碎了我的手指,逼我交出我娘的嫁妆单子。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都好好的,没有泡到发白,也没有被他踩断。
我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甩在张建国脚边。
“你要送我去派出所,先看看这个。”
那是一张举报信存根,上面盖着县供销社和公社的红章,日期是三天前。
张建国弯腰捡起来,只看了两眼,脸色就变了。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说道:“张建国,你私自拿公社化肥指标换粮票,还把三十袋尿素倒卖给东沟村,这些账我已经送到县里了。”
他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嘴里的骂声也停了。
我朝他走近一步,把鱼叉横在他胸前。
“你还要不要把我送派出所?”
2
张建国捏着那张存根,手指哆嗦了一下,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他把存根递给赵长海,声音压得很低:“爹,你先看看,这东西不能是真的。”
“别叫我爹,谁是你爹?”
赵长海嘴上这么说,还是把存根抢过去看了。他看完以后,抬手就朝我脸上扇。
我早防着他,往后一躲,他那一巴掌落空,差点扇到张建国脸上。
“你还敢躲?”赵长海指着我骂,“你个不孝东西,建国以后是干部,是你姐夫,你拿假东西污蔑他,想把咱们一家都害死吗?”
“是不是假的,去县里一问就知道。”
我把鱼叉往地上一杵,冰面被钢尖扎出一个小洞。
“去年十月十八号,张建国从公社仓库领了三十袋尿素,账上写的是送到南湾生产队,实际上他一袋都没送,转手卖给了东沟村。收钱的人叫王老六,钱放在供销社后院第三间柴房的瓦缸里。你要是不服,现在就让人去挖。”
附近凿冰捞鱼的人全围了过来。
有人问:“建国真干这事了?”
“我就说那批化肥怎么没到咱们队里,原来让他卖了。”
“他不是要竞选公社干事吗,这事要是真的,怕是悬了。”
张建国急得冲人群喊:“你们别听她胡说,她就是因为我跟玉芬结婚,心里不痛快,故意编这些话坏我名声。”
我看着他:“你既然没做,怕什么查?”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赵长海倒是找到了新的借口,抬手又要打我:“你还敢在这里胡搅蛮缠,赶紧把底稿交出来,不然我今天打断你的腿。”
“底稿在县里,你拿我腿去换也没用。”
他那只手落下来时,我直接抬胳膊挡住,反手抓住他的手腕,把人往前一拽。赵长海踉跄着撞到鱼筐上,鱼筐里的鲤鱼蹦出来,拍了他一脸泥水。
旁边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赵长海气得脸发青:“反了,真是反了,你连亲爹都敢动手。”
“你拿扁担砸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自己是亲爹?”
我弯腰捡起那张存根,收回怀里,然后走到张建国的自行车旁边。
这辆车是我拿卖鱼的钱给他买的,车票和收据还在我屋里。他平时骑着它去公社,逢人就说是自己攒钱买的。
我抡起扁担,对准自行车后座狠狠砸下去。
车架当场歪了,后座掉在雪里。
张建国冲过来抓我的胳膊:“赵胜男,你赔我的车!”
“这车是我买的,算我拿回来。你要是觉得不服,拿票据去告我。”
“我们已经订婚了,你的就是我的。”
“那我现在告诉你,婚约作废。”
我指着他身后的李玉芬:“你们两个不是早就睡一张炕了吗,别拿我当傻子。你们想结婚就自己凑嫁妆,别再打我娘东西的主意。”
李玉芬被人扶起来,湿大衣贴在身上,冷得牙齿直打架。她听见我说这话,抬手指着我:“你胡说什么,我跟建国清清白白,你别往我们身上泼脏水。”
“清白到在我屋里翻嫁妆单子,清白到你昨晚钻进他被窝?”
她脸色一变,立刻看向张建国。
张建国没有替她解释,只是低声说:“胜男,你别闹了,定亲的时候你收了五十块钱,婚约不是你说作废就作废。钱还回来,我马上跟你断。”
“明天午饭前,把五十块钱送到我手里。”
“你哪来的钱?你娘的抚恤金不是已经交给你爹了吗?”
“那是我的钱,不是你们办婚宴的钱。”
我说完就往村里走。
刚到赵家门口,继母马金花端着一桶泔水冲了出来,嘴里骂得难听:“你个不要脸的东西,把你姐推水里还敢回来,你今天不跪下认错,我就把这桶泔水泼你头上。”
我还没来得及躲,她手里的桶就翻了。
泔水没有落到我身上,全泼在了刚从村部赶来的村支书新大衣上。
马金花手里的空桶掉在地上,张着嘴半天没说话。
村支书抹了一把脸上的菜叶子,声音沉得吓人:“马金花,你刚才说要把谁捆起来卖给山沟里的老光棍?”
她脸上的肉抽了一下,还是指着我骂:“她不听话,留着也是白养,卖了还能换两百块彩礼。”
村支书盯着她:“你再说一遍。”
马金花梗着脖子:“我说,她这种白眼狼,就该送去配阴婚。”
我把湿掉的袖口拧了一把,站在村支书身边。
“支书,既然他们都觉得我碍事,那就分家,今天把分家文书立了。”
3
村支书把大衣脱下来,交给旁边的人先拿回去晾。
马金花站在院门口,还在嚷嚷:“分什么家,她一个丫头片子,吃赵家的粮长大,凭什么分家?她要走就净身走,锅碗瓢盆一件也别拿。”
赵长海也跟着说:“她娘死得早,家里这些年全靠我养着,她没资格拿东西。抚恤金也是我替她保管,等她嫁人了再给她。”
“我娘留下的东西,你替我保管到哪儿去了?”
我盯着他问。
赵长海把脸偏到一旁:“你娘留下什么了,家里早就花没了。”
“金镯子呢?”
“没有。”
“抚恤金折子呢?”
“也没有。”
“那我娘当年嫁过来的木箱呢?”
“一个破箱子,你要就拿走。”
我没再跟他废话,转身进了主屋。
马金花追在我后面骂:“谁让你进来的,你给我滚出去。”
我抬脚踹开衣柜门,里面的衣服全掉在地上。柜子最下面铺着一块旧木板,我用扁担捅了几下,木板被掀开,露出一层夹板。
马金花扑过来拦我:“那是我的东西,你敢动我就跟你拼命。”
“你的东西为什么藏在我娘的柜子里?”
我把扁担塞进夹层,用力一撬,里面的布包掉了出来。
村支书和两个村干部都看见了。
布包里有两百多块钱,还有几张粮票、布票,最下面压着一个蓝色的存折本。
我把存折翻开,第一页就是我娘的名字。
村支书拿过去看了看,问赵长海:“这本抚恤折子怎么在你家?”
赵长海张嘴说:“我不知道,是金花收拾东西时捡到的。”
马金花立刻骂他:“你少推我身上,当初是你说先拿出来给玉芬办婚宴的。”
院里一下子没声了。
李玉芬还裹着一件旧棉袄,站在门边听见这句话,急着说道:“爹,娘,你们别乱说,那个钱不是我的,是你们自己花的。”
我翻开存折,给村支书看上面的取款记录。
我娘去世那年,折子里有八百六十块钱,这是烈属抚恤金,还有她生前存下来的钱。过去几年里,马金花分十几次取走了七百多块,有几笔备注写着置办玉芬嫁妆。
“这些钱,你们拿给她买红呢子大衣,买手表,买缝纫机,还拿去给张建国送礼。”
我把存折摔在赵长海面前:“我在鱼塘里熬了三年,连一双新棉鞋都舍不得买,你们拿我娘的钱给她做脸。”
赵长海没有接,只说:“一家人花点钱怎么了,她是你姐,她出嫁以后也能帮衬你。”
“她帮衬过我什么?”
我看向李玉芬,“去年我发高烧,是我自己走十里路去卫生所。你在屋里试我娘的手镯,还问我死了以后鱼塘归谁。”
李玉芬眼圈一红:“我那是随口说的,你怎么什么都当真?”
“你们说过的话,我都记着。”
村支书翻了翻分家表,问我:“你想怎么分?”
“我娘留下的金镯子、抚恤金剩下的钱、鱼塘里属于我的份额,还有我自己的衣服和粮食,都归我。赵家这间老屋我不要,锅碗也不要,给我三袋粗粮和一张户口迁出证明。”
赵长海立刻跳起来:“鱼塘是村里的,不是她一个人的,她凭什么拿份额?”
“这几年鱼苗是我买的,饲料是我赊的,冬捕也是我下水捞的,账都在周叔那儿。”
村支书点了点头:“这事我知道,胜男确实一直在管鱼塘。”
赵长海气得指着他:“你也帮着她抢家产?”
“你们把烈属抚恤金拿去给女儿置办嫁妆,我不管你们谁抢谁的家产,先把这笔账说清楚。”
马金花忽然冲到我面前,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剪刀。
她咬着牙说:“你个白眼狼,今天我就算坐牢,也要先捅死你。”
剪刀尖朝着我的胸口扎过来。
第4章 红印通报
剪刀离我胸口只剩一掌远,我往旁边跨了一步,左手扣住马金花的手腕,右手按住她的胳膊往下一压。
她手腕发出一声脆响,剪刀掉在地上。
马金花疼得蹲下去,抱着手腕哭嚎:“我的手断了,赵胜男杀人了,大家快来看看,她把我手拧断了。”
“你手没断,等卫生所看完再哭。”
我把剪刀捡起来,走到李玉芬的嫁妆旁边。
那床大红被子是我娘留下的布票买的,棉花也是我娘去世前托人弹的,后来全被马金花拿去给李玉芬压箱底。
我一剪刀下去,被面裂开一道口子。
李玉芬尖叫着扑过来:“你敢剪我的被子,我跟你拼了。”
我抬手把她推开,继续把被面剪成一条一条的布。
“这是我娘的东西,不是你的嫁妆。”
“你凭什么剪,我马上就是公社主任夫人了,建国不会放过你。”
“那就让他来。”
她扑到地上去抢布条,我又剪开旁边的枕头和床单。棉花掉了一地,马金花坐在地上直拍大腿,嘴里不停咒骂。
没过多久,张建国带着公社主任赶进院子。
张建国一看满地的棉花,立刻指着我说道:“主任,就是她,她不但把亲姐推进黑龙潭,还当众砸车、毁嫁妆、打继母。这样的人留在村里,早晚要闹出人命。”
公社主任姓孙,平时在公社说话很有分量。他打量了我一眼,问:“你叫什么?”
“赵胜男。”
“你知不知道破坏家庭安定,会被批评教育,严重的还要拘留?”
“知道。”
“那你还继续闹?”
“我拿回我娘的东西,怎么叫闹?”
张建国抢着说:“主任,她娘的遗物早就分给玉芬了,赵胜男这是眼红她姐过得好。她从小就野,干活倒是有一把力气,脑子却不清楚,谁劝也不听。”
我看着他:“你说完了吗?”
“你少在这里胡搅。”
“那你们今天来,是要把我抓走?”
孙主任皱眉:“先跟我们去公社,把事情说清楚。”
我从棉袄内袋里拿出一份文件,递到他面前。
“这份通报,你先看完再决定抓谁。”
张建国脸色一下变了,伸手想抢,我把文件往后一收。
“这是县武装部发下来的换亲调查通报,里面写得很清楚,赵长海一家隐瞒烈属身份,私吞抚恤金,强行更改我的婚配对象,还准备把我送去山沟里换彩礼。上面盖着县武装部的红印,已经送到公社备案。”
孙主任接过文件,翻了两页,额头立刻冒出汗。
张建国往前凑:“主任,你别听她的,她就是拿一张废纸吓人,这件事跟我没关系。”
我盯着他:“通报里还写了你的名字,张建国,私下承诺帮赵长海把我的户口迁到外村,再拿我的抚恤金替李玉芬办婚事。”
他的嘴唇开始发白。
孙主任继续往下看,脸色越来越难看。看完最后一页,他把文件折好,走到张建国面前。
“你还想竞选公社干事?”
张建国急忙解释:“主任,那些账是误会,我只是帮忙调货,钱也没进我口袋。”
“县里已经派人去查化肥账了,你现在还敢说是误会?”
张建国往后退了一步:“主任,你听我说,我是被赵长海逼的,玉芬的嫁妆也是他们家自己办的,跟我没有关系。”
李玉芬听见这话,立刻扑过去抓他:“张建国,你说什么,你不是说只要我嫁过去,就让我吃供应粮吗?”
张建国推开她:“你少往我身上赖,谁让你自己把事情闹大的。”
两个人在院子里扯成一团。
孙主任看着手里的通报,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忽然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张建国脸上。
耳光声落下,张建国被打得转了半圈,嘴角立刻出了血。
孙主任盯着他,一字一句说道:“从今天起,撤销你的干事竞选资格,化肥账和抚恤金的事,公社一起查。”
5
张建国捂着脸站在院里,半天没敢说话。
李玉芬却像疯了一样扑上去抓他的衣服:“你不是说你能当干部吗,你不是说等我嫁过去就住公社楼吗,你现在把我撇干净了算什么东西?”
张建国一把推开她:“你给我滚远点,婚事是你家说的,我什么时候答应非娶你了?”
“你昨晚还说等赵胜男死了,鱼塘和钱都是你的!”
这句话一出来,院子里的人全听见了。
张建国脸色一沉,抬手就要打她。
我伸手抓住他的胳膊:“你们两个要打出去打,别弄脏我娘的院子。”
“赵胜男,你以为拿了通报就能赢?你一个女人没有男人撑着,守得住鱼塘吗?”
“守不住也不用你操心。”
我甩开他的手,转头对村支书说:“分家文书今天立,户口迁出证明也一起开。”
孙主任还没离开,听完对村支书说道:“按她说的办,抚恤金和烈属物件先登记封存,谁也不许动。”
赵长海想开口,被孙主任一句话堵了回去:“你要是再拦,连你一起带去公社问话。”
当天中午,我拿到了分家文书。
我娘的金镯子从马金花床板底下搜了出来,镯子上还沾着灰。我用袖口擦干净,直接戴到手腕上。抚恤金剩下的一百三十六块钱,也由村干部当面交给我。
钱少了很多,但剩下的每一张都有记录。
我没有哭,也没有问他们什么时候还钱。欠我的东西,我会一笔一笔拿回来。
下午,我把户口迁到了黑龙潭养殖场的集体宿舍。
周叔是供销社的老采购员,他听说我分出来以后,骑着自行车来找我。
“胜男,你要是愿意,就把北边那片荒塘承包下来,公社今年正缺冷水鱼。你娘以前救过我的命,这事我能帮你把指标卡住。”
我问:“鱼苗和饲料能赊多少?”
“先给你批一百斤饲料,鱼苗我再去县里想办法。”
“周叔,这份情我记着,账还是照算。”
“你这孩子,跟我算得这么清干什么?”
“亲兄弟还要明算账,何况别人。”
我当天就搬进了养殖场的空屋。
夜里,我刚把门栓插上,院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我从门缝往外看,只见一个高大的男人拎着麻袋摸进了赵家小院。他穿着旧棉袄,手里还拿着一根木棒。
马金花没有点灯,只把院门留了一条缝。
男人压着声音问:“人在哪儿?”
马金花往柴房方向指:“就在里面,睡着了,嘴严得很,你打晕了直接扛走,剩下的钱我明天给你。”
男人把两百块钱拍到她手里:“你可别骗我,我要的是赵胜男,不是别人。”
“我还能认错自己的闺女?”
我站在黑暗里,手指慢慢收紧。
马金花收了钱,转身钻回屋里。
那个男人推开柴房门,里面传来李玉芬的惊叫声:“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男人没有回答,木棒重重砸下去。
6
院里又传来一声闷响,李玉芬的声音没了。
男人把她塞进麻袋,扛到肩上就往外走。麻袋里的人挣了两下,他嫌麻烦,又用木棒在麻袋上敲了一下。
马金花躲在屋里,隔着窗缝看男人走远,捏着两百块钱数了三遍。
“总算把那个扫把星送出去了。”
她没有听见麻袋里的人是谁,也没有打开看一眼。
我站在养殖场宿舍里,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原本我还想过去拦人,可想到她刚才说的那些话,我没有动。
她们拿我的命换钱,现在麻袋装走了谁,和我有什么关系。
第二天一早,我正在鱼塘边撒饲料,赵长海拖着鞋跑到养殖场,脸色难看得很。
“胜男,你昨晚是不是回过家?”
“没有。”
“你姐呢?”
“你问我?”
他喘着粗气:“她不见了,金花说她昨晚把你送走了,可柴房里找不到你,只有玉芬的鞋。”
我把饲料撒进水里,头也没抬:“那你们找错人了。”
赵长海抓住我的胳膊:“你说清楚,玉芬被谁弄走了?”
“你问马金花,她收了两百块钱。”
“什么两百块?”
“我昨晚听见她和那个男人说话了,她说送走的是我,还说钱明天补给人家。”
赵长海脸上的肉抖了一下,转身就往村里跑。
我跟过去时,马金花正站在柴房门口。她还不知道女儿被带走,嘴里骂着:“赵胜男那个贱丫头跑得倒快,我今天非把她腿打断不可。”
赵长海冲过去吼:“你送走的是玉芬!”
马金花愣了半天,冲进柴房看见地上的红呢子大衣,整个人坐到了地上。
“不会的,我明明让他找胜男,他怎么会把玉芬带走?”
“你连人都没看清,就敢收钱卖人?”
“她们两个穿的衣服不一样,我怎么会认错?”
“玉芬穿的是胜男她娘的红大衣,胜男昨晚已经搬走了,你拿什么认?”
马金花抓着赵长海的裤腿,让他赶紧去找人。
赵长海咬牙说:“那人住在西沟,骑自行车过去要两个时辰,等找到人,玉芬早就……”
他没说完。
马金花忽然两眼一翻,往后栽倒。她脑袋磕在粪坑边上,嘴歪到一边,手脚开始抽。
村里人把她抬到卫生所,医生说是中风,能不能醒过来还得看后面。
我站在卫生所门口,赵长海指着我骂:“要不是你跑出去,玉芬怎么会被弄错,你就是故意害她。”
“是你们自己拿钱送人,认错了也算到我头上?”
“你跟我回家,先把人找回来。”
“我没空。”
“你是她妹妹!”
“她把我推进黑龙潭的时候,也没想过我是她妹妹。”
赵长海还要骂,村口忽然传来男人的吼声。
那个老光棍提着一把砍刀走进来,刀刃上还沾着泥。他一脚踹开赵家院门,把刀剁进八仙桌里。
“赵长海,你们家拿假人骗我,今天不把钱退回来,我先剁了你,再把你家房梁拆了烧火。”
赵长海看着那把刀,裤裆立刻湿了一片。
第7章 鱼塘丰收
老光棍叫孙大贵,住在西沟,四十多岁,一直没娶上媳妇。
他把麻袋解开以后才发现里面是李玉芬,气得在赵家院里砍了三刀八仙桌。
“你们说送赵胜男,结果塞给我一个怀了别人孩子的女人。钱退不退,不退我就去公社告你们拐卖。”
赵长海急忙赔笑:“大贵兄弟,这都是误会,玉芬是我亲闺女,你先把人送回来,钱我肯定还。”
“你拿什么还?”
“家里还有粮食。”
“我要钱。”
赵长海把柜子翻了个遍,只找出二十多块钱。孙大贵当场把他按在地上打,打断了三根肋骨,最后把赵家三袋粗粮、半缸玉米面和两床旧被子全搬走。
李玉芬是自己跑回来的。
她披着孙大贵给的旧棉袄,头发乱着,走到村口时,几个妇女站在路边指指点点。
有人问:“你不是要当主任夫人吗,怎么从西沟回来了?”
李玉芬冲过去骂:“关你们什么事,滚开。”
“你肚子都显出来了,还想嫁给谁?”
她捂住肚子,脸色一下白了。
张建国后来没再找她,连赵家也不让她进门。她坐在门槛外哭了一下午,赵长海从屋里丢出一句:“你自己惹的事,别赖到家里。”
我没有过去看。
我承包的荒塘开始出鱼后,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周叔把供销社的收购指标给我留着,亲自开着一辆大卡车到塘边验货。
他捞起一条鱼看了看:“这批冷水鱼长得不错,个头比往年大一圈,公社那边已经有人问了,想低价拿走,我没答应。”
“按合同收,别给他们便宜。”
“你放心,少一分钱都不行。”
装车时,周叔把钱款单递给我。
“这是全款,三百八十六块五毛。你点清楚。”
我数了一遍,把钱塞进贴身布袋里。
“周叔,下一批饲料再给我批两百斤。”
“你现在胆子越来越大了,荒塘还没扩大,就敢开口要两百斤。”
“鱼多,饲料不够就长不起来。”
周叔看着我笑:“你娘当年救我那会儿,身上也没几个钱,却把唯一的药给了我。你现在这个脾气,倒是跟她一样,认准的事情谁也拦不住。”
“我娘心软,我不心软。”
“这倒是。”
大卡车刚开走,公社那边来了两个人,说省城水产研究所有专家要来养殖场。
我问:“找我干什么?”
“人家点名要见你,说你改了冷水鱼的养法,鱼苗成活率比县里试验塘还高。”
我没敢把话说满:“我就是少换几次水,多喂了点豆饼,算不上改技术。”
第二天,几辆车停在养殖场门口。
走在最前面的老人穿着灰色中山装,手里拿着记录本。他看完鱼塘,又问了我换水、投料和越冬的细节。
我把自己记下来的账本拿给他。
他翻了很久,抬头问我:“这些都是你自己试出来的?”
“我死过一次,才记住哪些法子不能用。”
他以为我说的是鱼,没再追问。
临走时,他握住我长满冻疮的手,从包里拿出一张表。
“赵胜男,省农业专科学校愿意给你免试推荐名额,你愿不愿意去读书?”
我看着那张表,手指在纸边压了压。
“我能带着养殖场一起去吗?”
老人笑了:“先把学校读完,再回来把鱼塘做大。”
8
专家走后,我把推荐表压在账本下面,没有马上答应。
我得先把养殖场安排好,不能因为去读书就让周叔一个人替我收拾烂摊子。
李玉芬每天坐在镇口讨饭。
她肚子越来越大,身上的衣服却越来越旧。有人给她半个窝头,她接过去还要挑是不是硬的,吃完以后又骂人家只给半个。
那天我坐着县里的吉普车去公社办手续,车刚经过镇口,她就认出了我。
“赵胜男,你停下!”
司机没有停车,我从车窗看见她追了两步,最后摔在路边。
她抬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我没听见她在骂什么。
我也没有让司机停。
到了公社,我先去问张建国的案子。
县里已经查出他私卖化肥、挪用公款,还牵扯了几笔假账。证据摆在那儿,他被判了三年。
张建国的父母跑到赵家,把李玉芬从门口拖出来。
“你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我们张家的,婚房钱也不是你出的,你得赔。”
李玉芬抱着门框不松手:“建国说过会娶我,他只是被赵胜男害了。”
张母一巴掌扇在她脸上:“你还敢提我儿子,赶紧把孩子打掉,拿钱赔房子。”
“我没钱。”
“没钱就把你娘家那口鱼塘交出来。”
“鱼塘是赵胜男的。”
“你不是她姐吗,你让她拿出来。”
李玉芬被逼得没法,只能跑到养殖场找我。
她刚进门,就被保卫科养的大黑狗追着咬。她吓得往臭水沟里跳,鞋掉了一只,裤腿全沾上脏水。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你来干什么?”
她在沟里哭:“胜男,你救我上去,我不是来跟你抢东西的,我就是想借点钱。”
“借多少?”
“三百块,等建国出来以后我还你。”
“他坐三年牢,你准备让他拿什么还?”
“他是干部,他出来以后有办法。”
“他现在不是了。”
她爬上来,跪在我面前抓我的衣角:“你有钱,有鱼塘,有专家给你撑腰,你帮我一次怎么了?我肚子里还有孩子,难道你要看着我饿死?”
我把她的手掰开。
“你昨天还在镇口骂我,今天就来借钱?”
“我那是气话。”
“我不借。”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咬牙说道:“你别以为你进了省城学校就能抬头,养殖场不是你的,村里人也不是都服你。你要是不给我钱,我就去告你偷拿集体鱼苗。”
“你去告。”
“你会后悔的。”
“这句话你说过很多次了,我一直没后悔。”
保卫科的人把她赶出了大门。
晚上,我检查饲料库房时,发现门锁有一道新划痕。
我蹲下看了看,地上有半个鞋印,鞋底花纹和李玉芬穿的布鞋一样。
我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叫来了保卫科的人,把库房周围的灯全打开,又在门口守着。
到了后半夜,门外传来脚步声。
有人贴着墙走到库房边,掏出一只玻璃瓶,正准备拧开盖子。
我打着手电照过去。
瓶子里的液体在灯光下晃了一下,李玉芬的脸一下白了。
9
李玉芬站在库房门口,手里的农药瓶还没有放下。
保卫科的人从两边围上去,把她按在地上。她挣扎着骂:“你们放开我,我只是来拿点东西,谁说我要投毒了?”
我捡起她掉在地上的记录本,里面写着饲料库的位置、投放时间,还有每个鱼塘的编号。
“你拿农药来库房,是准备给鱼吃?”
“这是敌百虫,我拿来给菜地除虫。”
“你菜地在村东头,跑到养殖场来除什么虫?”
她不说话了。
保卫科搜了她的口袋,找出一支钢笔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先倒一半,明早看鱼死没死,再补剩下的。
我看着那张纸,手指发凉。
她要是把药倒进饲料,第二天死的不是几条鱼,是整个养殖场的存货。
周叔赶过来以后,先让人封了库房,再把李玉芬押到公社。
她一路上还在喊:“赵胜男,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你姐,我只是想吓唬你,我没真想毒死鱼!”
我问她:“你把药倒下去以后,鱼会知道你只是吓唬它们吗?”
“我说了我没倒。”
“瓶盖已经拧开了,记录本也在你身上,公社的人会查清楚。”
她开始哭:“是张建国他娘逼我的,她说只要养殖场出了事,你就得赔钱,她就不会逼我打孩子了。”
“那你就去找她,为什么来找我?”
“我没办法了。”
“你有办法,你选择了害我。”
这句话说完,她彻底没了声音。
县里很快派人下来取证,农药瓶、纸条和鞋印都登记在案。因为养殖场属于集体项目,投毒已经不是家里吵架,李玉芬被正式批捕。
她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保住。
消息传到卫生所那天,我正在塘边清理死草。村里有人来告诉我,说她受惊后流产了。
我只问了一句:“养殖场的饲料有没有损失?”
“没有,保卫科守住了。”
“那就行。”
马金花躺在卫生所里,听说李玉芬被判了十年,没过几天就咽了气。
她临死前一直念叨着女儿的名字,赵长海守在旁边,连副棺材钱都拿不出来,只能把家里仅剩的两袋粮食卖掉。
葬礼办得很简单。
村里没有几个人去,去了的人也只是站一会儿就走。
我没有去。
周叔问我:“你不去送她?”
“她活着的时候没把我当女儿,死了也不用我去装孝顺。”
养殖场接下来几个月忙得厉害,我每天都在塘边,晚上回宿舍还要记账。省农专的推荐表已经批下来,县里给我办好了手续。
赵长海后来来找过我。
他瘸着一条腿,站在养殖场门口要粮。
“胜男,家里没吃的了,你先给我二十斤玉米面。”
“你家不是还有祖坟那块地吗?”
“那地不能动。”
“那你就饿着。”
他急了:“我是你亲爹,你真要看着我饿死?”
我看着他脚边沾着的泥:“你当初站在黑龙潭边,看着我往下沉的时候,也问过自己是不是亲爹吗?”
他脸色变了。
“那是玉芬说你能自己爬上来,谁知道你记恨到现在。”
“我没记恨,我只是不给你粮。”
保卫科的大黑狗冲出来,他吓得往后跑,一脚踩空,整个人栽进养殖场旁边的臭水沟。
我没有让人拉他。
他从沟里爬出来以后,盯着我骂了很久,最后拖着瘸腿走了。
当天晚上,我听见村里传来开山炮的声音。
赵长海把祖坟那块地卖给了采石场。
10
采石场开山那天,炮声响了三次。
我赶到山脚时,赵长海已经躺在碎石堆旁边。他想去拦采石场的人,却被落下来的石头砸中了腰,半边身子动不了。
采石场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陈。
他拿着地契站在旁边,对赵长海说:“这是你自己签的字,地卖给我了,我按价给钱,没亏你。”
赵长海咬牙骂:“你不能炸我家的祖坟。”
“你收钱的时候怎么没说不能炸?”
陈老板挥手让工人继续干活。
第二轮炮响过后,祖坟那块地塌了一角,里面露出一块黑色木板。
工人拿铁锹撬开木板,挖出一个旧箱子。
箱子打开后,里面整整齐齐放着金砖,还有几封已经发黄的信。
现场的人都围了过去。
赵长海撑着胳膊往前爬:“那是赵家的东西,给我拿过来。”
陈老板一脚挡住他:“你签的是地契,不是金砖归属。”
他拆开其中一封信,看完以后,转头问我:“你是赵胜男?”
“我是。”
“这箱东西是你娘藏的。”
我走过去接过信。
信里写着,当年我娘逃荒时,曾经帮过一个落难的同乡。那人后来去了南方做生意,发了家,临走前托人送给她一批金砖,让她留给女儿。因为赵长海好赌,她一直没敢拿出来,最后把东西埋在祖坟下面。
陈老板就是那封信里提到的同乡。
他说:“我这些年一直在找你娘的女儿,没想到她已经不在了。东西既然是她留给你的,就归你。”
赵长海急得抓住他的裤腿:“她是个女人,拿这些东西没用,我替她保管。”
陈老板把他的手踢开:“你保管到把抚恤金花光,再保管到卖女儿?”
赵长海趴在地上骂我:“胜男,你不能拿走,这是赵家的祖产,你姓赵,就得分给我一半。”
“我娘留下的东西,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是你爹。”
“你只记得自己是我爹,怎么不记得自己是烈属家属?”
赵长海还想往前爬,山坡上忽然滚下来一块碎石,砸在他腰背上。
他惨叫一声,整个人趴回泥里。
县里的人赶来后,把金砖登记封存。陈老板因为非法开采墓地,被罚了一笔钱,他又拿出一部分钱作为赔偿,全部交给我。
县委听说这件事后,派人到养殖场调查。
他们看了我的鱼塘、账本和越冬记录,又问我愿不愿意把技术推广到其他生产队。
我说:“推广可以,账要算清,不能把我的鱼苗和饲料白拿走。”
来的人愣了一下,随后笑着说:“你这个性子,倒适合做事。”
省农专的录取通知也送到了养殖场。
我把金镯子重新擦了一遍,戴在右手上。
周叔问:“你去了省城,鱼塘怎么办?”
“让村里选人管,账本每天记,谁动一分钱都要签字。”
“你不怕他们偷懒?”
“怕也没用,制度写清楚,出了问题就赔。”
县里后来给我评了劳模,还安排记者来拍照。
我没让他们往脸上擦粉,也没让人把我娘的故事写成可怜话。
我只说:“我养鱼,靠的是饲料、换水和记账,不靠谁施舍。”
第11章 烂泥里的人
县委领导给我戴大红花那天,养殖场来了很多人。
以前不肯给我批饲料的公社干部排着队找我,说想把附近几个生产队都带起来。
我把合同一份份摆在桌上。
“鱼苗钱、饲料钱、收购价,全部写清楚。谁想白拿,谁就别进这个门。”
有人笑着说:“胜男,你现在成名人了,怎么还这么小气?”
“我不小气,我只是不要再替别人填坑。”
赵长海被陈老板送进县医院后,没人愿意照顾。他的腰伤得重,走路只能拖着腿,家里的房子也卖了,最后只能坐在村口讨饭。
我去县里开会时,在路边看见过他一次。
他坐在烂泥旁边,手里捧着一个缺口碗,见我从车上下来,立刻喊:“胜男,你给我点钱,我已经三天没吃饭了。”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他比以前老了很多,头发乱着,裤腿上全是泥。
“你当年拿我娘的钱办婚宴的时候,想过我会不会饿吗?”
“那时候都是你姐要结婚,我也是没办法。”
“你现在也没办法,自己想。”
他伸手来抓我的衣摆,我往后退了一步。
“赵长海,别再叫我闺女。我从分家那天起,就没有爹了。”
他坐在泥里骂我,说我没良心,说我发达以后忘了本,说我迟早遭报应。
我转身上了车。
这些话我听过太多次,没必要再停下来听。
张建国和李玉芬后来都在县监狱里。
张建国因为化肥和公款的案子被判三年,李玉芬因为投毒被判十年。听人说他们在探视时隔着铁栏杆互相骂,张建国骂她害了自己,李玉芬骂他当初骗她。
我没有去看。
养殖场扩大后,村里不少人开始跟着我养鱼。
我定了三条规矩。
第一,鱼苗和饲料按价领,不能赊账不还。
第二,死鱼必须记数,不能拿好鱼报损。
第三,谁动公家的钱,谁就把钱和工分一起补回来。
刚开始有人嫌我管得严,后来第一批鱼卖出去,家家分到了钱,骂声就少了。
村东头的刘婶把卖鱼的钱揣在怀里,跑来对我说:“胜男,我家今年总算能买两斤猪肉了。”
我说:“下个月把鱼塘清干净,明年还能多养一批。”
她点头:“你放心,我不偷懒。”
媒婆刘大嘴也来过一次。
她以前收了张建国家的彩礼,跑到我家夸张建国有前途,后来又替李玉芬说我是扫把星。
现在她拎着两只鸡站在门口,笑得满脸褶子。
“胜男,我手里有个省城来的技术员,人老实,家里条件也好,你要不要见见?”
“不要。”
“你还年轻,一个人过日子多冷清。”
“我忙,没空。”
“那你总得找个人帮你管账吧。”
“账本我自己会记。”
刘大嘴把鸡往前递:“这不是白送你的,我就是想跟你把关系处好。”
“鸡拿回去,关系不用处。”
她嘴角抽了抽,最后提着鸡走了。
周叔在旁边笑:“她以前说你嫁不出去,现在又来给你介绍男人。”
“她见钱眼开,谁给钱她就替谁吹。”
我把新一批鱼苗的账记完,合上本子。
“骨头不硬,迟早被狗啃。”
周叔问:“你这句话从哪儿学来的?”
“我娘以前说的。”
黑龙潭村的养殖带慢慢连成了一片。
以前冬天只能靠捞鱼换粮,现在家家都有鱼塘,孩子们也能吃上鸡蛋和肉。村里新修了路,供销社的车每天都来收货。
我把那只金镯子一直戴在手腕上。
赵长海后来再没来找我。
有人说他病得更重了,也有人说他搬去了外村。
我没有打听。
12
金秋九月,我背着帆布包站在省农业专科学校门口。
包里没有多少东西,几件换洗衣服,一本养殖账本,还有我娘留下的金镯子。
周叔把我送到车站时,塞给我一包炒豆子。
“省城的饭贵,你先拿着,没钱了就写信回来。”
“养殖场的账你照看好,别让人把鱼苗换走。”
“我知道,你都交代八遍了。”
“八遍也要记住。”
周叔瞪了我一眼:“你到学校以后,少跟人吵架,老师问话就好好回答,别一张嘴就把人堵死。”
“别人不惹我,我不吵。”
“你这话我信一半。”
汽车开动以后,我从车窗看着黑龙潭村越来越远。
养殖场的水面、鱼塘边的木桩、村里新砌的砖房,全都留在身后。
我没有回头太久。
到了学校,我先去报到,再去领宿舍钥匙。
迎面走来的老人正是当初来养殖场的专家。他身边跟着几个年轻人,其中一个拿着文件夹,见到我就笑。
“赵胜男,你终于来了。”
“学校安排我学水产养殖。”
“你先跟着我们做冷水鱼项目,之前的记录带来了吗?”
“带了三本。”
“那今晚就能看。”
旁边的女孩伸手过来:“我叫林晓,跟你一个项目组,以后一起做实验。”
我和她握了握手:“我记账快,换水和投料我也熟,别让我做没用的汇报。”
她笑着说:“那你负责最有用的部分。”
我没有客气,把账本交给她看。
学校的老师带我进实验室,里面有一排玻璃水槽,水槽里养着不同品种的鱼。有人问我从农村来,能不能适应这里的设备。
我说:“设备比木桶好用,没什么适应不了的。”
晚上,我整理完记录,才回宿舍。
宿舍窗外有人在说话,我没有出去看。明天还要上课,早睡才能记住老师讲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我换上干净衣服,背着帆布包走进教学楼。
走到台阶前,我抬起右手看了看。
金镯子在阳光下亮了一下,是我娘留给我的东西。
我把袖口往上挽了挽,迈进了学校大门。
往后的日子还很长,鱼塘要继续养,技术要继续学,账也要继续算。
我没有再回赵家。
那座破屋里的人和事,已经跟我没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