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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0 01:32:44

01

朝廷遣人送来第三道贞节旌表那天,我正高坐在京城最隐秘的销金雅苑「云韶阁」顶层水榭雅间内,慢条斯理地抿着今年的头春雨前龙井。

隔着面前垂落的九重薄如蝉翼的鲛绡纱帘,我居高临下扫视着水榭中央那道清瘦冷峻的肩线,指尖将一叠厚重银票轻轻拍在沉香木几案上。

「少废话,人我要了。」我语调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少一分皮相,我拆了你这水云天。」

水榭管事秋娘子一身软缎蜀锦,八面玲珑的脸上堆满讨好的笑,连连躬身:「少夫人放心,云韶阁开门纳客,迎的皆是京中顶顶金贵的贵客,绝不敢在皮相上掺半分假。」

半个时辰前,满京城的高官命妇还挤在定国公府正堂,对我垂泪叹息。礼部右侍郎赵大人当众抚须长叹,赞我三年缟素不改初心,夫君萧承渊新婚当夜奔赴塞北殉国,我以弱女子之躯撑起门楣,堪称大梁头号节妇楷模。

我当着数十位朝廷命官的面,捏着帕子红了眼眶,弱柳扶风般晃了两晃,引得周遭女眷一阵揪心惊呼。

演完这出戏,我后背衣裳全让冷汗浸透。

没人知晓,我骨子里生来就带了一桩绝症——重度花痴之疾。

世间寻常女子爱财、爱权、爱体面,我通通不屑一顾。我这双眼睛,自幼只认绝色皮相。若三日不见俊俏男子,我便觉神思萎靡,茶饭不香;若教我整日面对歪瓜裂枣,直如万蚁噬心。

偏偏定国公府为了全我这「冰清玉洁」的虚名,防贼一般防着天下男儿。

我那名义上的婆母生怕寡居的长媳传出半点闲话,成日拿着戒尺巡视各院。府里挑水的大汉长了一双斗鸡眼,厨房劈柴的仆役塌鼻歪嘴,连外院看门的老叟都缺了半口门牙。平日偶有模样稍显端正的小厮走过回廊,隔天就会发卖出京。

整整三年,我活在满院奇形怪状的丑八怪包围之中。

白日里,我对着亡夫灵位抄写佛经,眼泪流得惊天动地;入夜闭门,我躲在锦被里就着烛火翻看市井搜罗来的美男春山图,憋屈得直咬被角。

若非萧承渊出征前留下一整座私库的沉香地契与九万两黄金任我挥霍,我早一头撞死在牌坊石柱上,绝不遭这等活罪。

02

「少夫人!打听清楚了!」

晌午时分,贴身丫鬟碧桃鬼鬼祟祟溜进卧房,反手合死雕花木门,从怀中摸出一张烫金名帖。

碧桃自幼随我长大,深知我这见不得丑人的毛病。三年里,全靠她替我暗中打探京中权贵往来的隐秘风声。

「城西临湖的云韶阁,乃是朝中达官贵胄私下设宴的绝密雅苑,非持白玉私帖者不得入内。」碧桃压低嗓门,两眼放光,「昨夜阁中密道自西域迎进一位绝品琴师。据悄悄瞧过的小厮讲,身长八尺有余,宽肩窄腰,生得鼻若悬胆,还有一双泛着淡蓝灰晕的深邃凤眸!哪怕戴着面纱,随手拨弄两声琴弦,也勾得屏风后的贵妇们神魂颠倒!秋娘子今夜在水榭设暗宴,开价极高,专供有头有脸的贵客独占初见呢!」

我腾地从软榻上弹起,抓碎了手中的白玉念珠。

西域琴师?深眸窄腰?

我等了整整三年,难道还要继续对着那块冷冰冰的木头灵牌干熬?

「备车。」我一把扯下头上那支寡淡的白玉素簪,冷声吩咐,「将萧承渊私库底下压箱底的三万两通汇银票取出来。今夜,谁敢同我争,我用金子砸扁她的门牙。」

一炷香后,一辆四角悬挂青玉风铃的马车自偏门悄然驶出。

我换了一袭极衬身段的墨黑金丝云纹斗篷,青纱垂落遮面,直奔城西云韶阁。

云韶阁依湖而建,雕梁画栋,水榭飞檐。外头有禁军模样的私家精锐守门,唯有递上白玉帖方能踏入重重游廊。

穿过几重幽深回廊,水榭内暖香浮动,名贵的龙涎香混杂着名茶幽香。水池中央筑起一座汉白玉雕花小台,四周数十间珠帘雅座垂挂紫绡,座中隐隐传来钗环脆响,不少戴着帷帽的深闺贵妇端坐暗处,手里攥着沉甸甸的锦囊,显然皆是暗中寻芳的同道中人。

高台之上,秋娘子摇着团扇,声音轻柔动听:

「诸位夫人、贵客,今夜这压轴抚琴的绝品唤作阿月,乃是西域王室乐师之后。这身段琴艺,放眼整个京城也是独一份。起价——五百两黄金!」

水波微漾。

03

台侧紫绡软帘无风自动,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携古琴缓步走上高台。

只一眼,我胸口那颗沉寂三年的心脏便重重撞在肋骨上。

那男子身着一袭极贴身的月白滚金边胡服,腰间紧束一条暗金软革带,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劲瘦腰线。他身量极高,双腿笔直修长,步履沉稳如深山苍狼,周身不见半分欢场伶人的柔弱逢迎,反倒透出一股冷冽慑人的战阵戾气。

他面上覆着半截银丝软纱,遮住下半张脸,露出一管高挺笔直的鼻梁,以及一双狭长深邃的凤眸。

那眼瞳在水光灯影映照下,泛着幽深如寒潭的蓝灰色泽,眼尾微微上挑,眼神宛如冰锥般扫视全场,没有半点讨好,尽是傲慢与轻蔑。

极品!绝世神颜!

我呼吸一滞,双手死死扣住身侧紫檀木扶手。

三年寡居受尽的折磨,在看清这双眼睛的瞬间烟消云散。莫说三万两,哪怕搭上半座定国公府,我也要将这尊活菩萨弄回别院供起来!

「六百两黄金!」左侧雅间立刻传来一道激动的女声。

「一千两!」对过包厢毫不示弱。

「一千五百两!」

价格一路疯涨,秋娘子笑得眼尾生花。

我端起茶盏浅抿一口,懒得跟这群妇人几十两几十两地消磨辰光。待叫价攀升至三千两渐趋平缓之际,我抬手招来碧桃。

碧桃会意,跨步出帘,清了清嗓子,将怀中那叠厚重银票高高扬起,声如惊雷:

「我家主子出三万两黄金!大梁通汇现银票号!不买初夜陪琴,直接赎身死契!」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水榭内外落针可闻,连琴弦微颤的声音都清晰可辨。

高台上的男子微微一僵,蓝灰色的瞳孔骤然收缩,视线如利箭般直刺我所在的雅阁。

秋娘子手中的团扇啪嗒一声掉在案上,快步小跑过来清点银票,笑得合不拢嘴:「成交!成交!快将阿月公子请入少夫人雅阁!」

04

片刻后,雅阁暖间。

门扉掩上,隔绝外面风声。

屋中只剩我和立在水沉木案对面的阿月。

近距离打量,这男人身姿愈发挺拔慑人,个头足足比我高出一个半头。离得近了,我鼻端未闻到风月场常见的浓郁脂粉香,反而嗅到一股极为清冽的气息:极淡的雪岭冷杉混杂着薄荷凉意。

这味道熟悉得令人心悸,却又一时抓不住头绪。

「阿月?」我倚在软椅中,端出一副豪门贵妇的散漫做派,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把面纱摘了,让主子验验货。」

阿月未动。

他怀中抱着古琴,垂在袖袍中的右手缓缓收拢,那双深邃冷冽的凤眸居高临下俯视我,语调低沉冰冷,没有半分乐师的顺从:

「夫人花重金将我买下,便是这般急不可耐?」

声音沉郁如金石相击,极有磁性,震得我耳廓微微发痒。

我轻笑一声,起身逼近他身前三寸:「银子给足了,验看自己的所有物,天经地义。你若不肯动手,我亲自来。」

言罢,我抬手便去扯他脸上的银纱。

指尖尚未触及软布,手腕突遭铁箍般狠狠钳住!

那力道大得出奇,几乎要捏碎我的腕骨。男子反手一拧,顺势将我扯向身前,眼底杀机一闪而逝。

我吃痛轻哼,目光却落在他扣住我手腕的右手上。

男子手掌宽大,骨节分明,掌心与虎口处结着一层极厚、极硬的老茧。那是常年挽重弓、握玄铁长枪方能磨出的战阵死茧,绝非拨弄丝竹琴弦的手。

我心头微震,面上却分毫不显,反倒借势往前一贴,鼻尖几乎蹭上他的下颌,娇声嗔怪:

「好俊的力道。云韶阁何时出了这般野性的乐师?抓得主子手腕好疼呢。」

阿月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错愕与嫌恶,像触碰了烧红的烙铁,骤然松开手掌,连退两步拉开距离。

他紧绷着下颌,胸口微微起伏,死死盯着我,神情诡异莫测。

「怎么,怕我吃了你?」我揉着微红的手腕,笑得花枝乱颤,心头却算盘飞转。

此人满身煞气,虎口生茧,眼神冷冽如刀,绝非凡俗之辈。若是换作旁人,此刻早该起疑逃遁;可我沈清鸾是谁?我是饿了整整三年的重度颜控!管他是西域谍者还是亡命刺客,只要这张脸生得绝美,哪怕他是阎王殿里的勾魂使者,我也得先抢回去看个痛快!

「碧桃,装箱,走云韶阁水路密道。」我收起笑意,冷声吩咐门外,「连夜运回城郊红枫别院,若走漏半点风声,仔细你的皮。」

「奴婢省得!」

05

片刻后,昏暗华贵的画舫马车内。

阿月被我用精钢锁链象征性地扣住手腕,端坐在车厢一角。马车骨碌碌碾过青石板路,朝城郊驶去。

车帘微晃,月光透进来,照亮他半张刀削斧凿般的轮廓。

我托着香腮,双眼放光,肆无忌惮地从他高耸的鼻梁扫到微敞领口露出的锁骨,心中发出长达一炷香的狂笑。

苍天有眼!大梁列祖列宗在上!

整整三年素面朝天、青灯古佛,今天总算教我捞着人间极品了!

对面暗影里,萧承渊倚靠着颠簸的车壁,藏在袖中的铁拳捏得咯咯作响,一口银牙几乎咬碎。

三年。

他在边塞血战重伤,遭朝中奸佞断了粮饷后路,九死一生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为了彻查户部通敌大案,他隐姓埋名易容潜伏进赵侍郎暗中操控的云韶阁充当眼线,今日头一遭在水榭抚琴露面,竟然撞上了三年前与自己拜完堂的结发妻子!

他犹记得出征当夜,烛影摇红,这个女子扯着他的袍角哭得梨花带雨,发誓此生只认定他一人,纵使青丝成雪也定守节相待。

回京途中,他听闻满城传颂沈清鸾为他立碑守节、滴泪成冰的壮举,心中还曾生出几分愧疚与动容。

结果呢?

眼前这个女人蒙着面纱,掷下三万两黄金将他当成乐师面首赎出,此刻正像盯着一块肥肉般,两眼绿油油地在他身上刮来刮去。

甚至方才在水榭雅阁里,她还伸出手,企图当场扒下他的衣裳!

萧承渊胸腔内血气翻涌,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谬感与滔天怒火直冲脑门。

守身如玉?大梁楷模?

沈清鸾,你当真是好极了!

红枫别院坐落在城郊半山腰,四周遍植红枫与修竹,幽静隐秘,连飞鸟都罕见几只。

这宅子原是萧承渊生前的私产。他出征前夕,将一叠地契房契同九万两黄金一并塞进我手里,言明若有一日他马革裹尸,我大可变卖此地另寻生路。

三年过去,我不仅未变卖半分,反倒将其修葺成了全京城最奢华的藏金窟。

如今,这里多了一件价值连城的私藏活物。

06

更漏已过丑时。

暖阁内燃着数十支粗如儿臂的牛油红烛,照得满室亮如白昼。

阿月身上的外袍已被碧桃带人扒个干净,只剩一件薄如蝉翼的月白中衣。他坐在靠窗的紫檀木圈椅中,修长挺拔的脊背绷得笔直,两只手腕垂在身前,银链发出轻微的撞击脆响。

他脸上的软纱早已摘下。

烛光映照下,那张脸清晰无遗地落入我眼中。

高耸挺直的鼻梁如刀削斧刻,薄唇微抿成一条冷峻的弧度,下颌骨线条收得极窄极利,透着一股近乎冷酷的凌厉。最绝妙的当属他那双狭长微挑的凤眸,瞳仁泛着幽暗的蓝灰色泽,宛如大漠夜空下的寒星,只需轻轻一扫,便叫人骨头酥去半边。

「啧啧,妙啊。」我坐在他对面的罗汉榻上,托着下巴,目光从他凸起的喉结一路滑过微敞衣襟下的深邃锁骨,毫不掩饰心中的惊叹,「这皮相,这筋骨,三万两黄金不仅不亏,简直赚翻了天!」

阿月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冷冷抬眼,眸底涌动着翻江倒海的戾气,齿缝间挤出森冷话音:「看够了没有?」

「没有。」我答得干脆利落,甚至往嘴里丢了一颗晶莹剔透的水晶葡萄,「我花三万两黄金买你回来,又非请尊佛像回来烧香,多看两眼怎能回本?」

阿月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那单薄中衣登时绷出底下结实精壮的胸肌轮廓。

他藏在袖中的指节捏得发白,眼底血丝隐现。

多年沙场征战,他萧承渊踏过尸山血海,令塞外胡虏闻风丧胆,何曾受过这等屈辱?他隐姓埋名易容回京,本欲借云韶阁水榭刺探户部通敌暗桩,未料落入这疯女人的魔爪,如今竟然像只珍禽异兽般任她评头论足。

「夫人若是饥渴难耐,大可直接动手。」阿月唇角扯出一抹森冷讥诮,索性将双腿往前一伸,语带寒霜,「何必这般遮遮掩掩,拿话恶心人?」

我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我翻身下榻,赤着双足踩在厚软的羊绒地毯上,缓步踱到他面前。

阿月神色微变,身形下意识后仰,周身防备瞬间拉满。

我并未如他料想中那般动手动脚,只伸出两根纤细指尖,轻轻捏住他棱角分明的下巴,迫使他仰起头来。

男人的呼吸骤然停滞,颈侧青筋暴起,宛如一头即将暴起咬断猎物咽喉的恶狼。

「小乐师,你未免太高看自己的本钱,也太小看本夫人的品味。」

07

我微微俯身,灼热的吐息拂过他紧绷的薄唇,「本夫人见惯了京城权贵的虚伪嘴脸,对男女床笫那些腌臜勾当半点兴致也无。我买你,纯粹是为了洗洗这双受尽委屈的眼睛。」

阿月微怔,蓝灰色的瞳孔掠过一抹荒谬与错愕。

「洗眼睛?」

「不错。」我松开手,顺势拉过一张圆凳坐在他身侧,随手取过案头青玉瓷碗,舀起一勺滚烫温润的燕窝粥递到他唇边,「你不知我这三年过得有多苦。满府里除了缺门牙的老叟,就是歪鼻子斜眼的仆役。整整一千多个日夜,我放眼望去皆是豺狼虎豹、魑魅魍魉,生生将我这花容月貌熬得寡淡如水。」

我叹息一声,眼神哀怨:「如今好不容易撞见你这般极品,哪怕整夜不睡瞧着你吃饭喘气,我都觉延年益寿。」

阿月死死盯着面前那勺燕窝,喉结微滚,整个人僵在当场。

他原本防备着这放荡女人扑上来撕扯他的衣衫,甚至暗中备好真气,打算趁其不备将其打晕逃遁。

可眼前这个女人,竟然真的只是搬了张椅子,端着燕窝,两眼发光地盯着他的脸看!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女人!

「张嘴,咽下去。」我瞪了他一眼,「瞧你这副瘦削模样,下巴尖得能戳死人。若饿坏了这张脸,老娘的三万两找谁赔?」

阿月眼角狂跳,终究压下胸口沸腾的杀机,张口含下那勺燕窝。

粥温刚好,甜而不腻。

他吞下热粥,目光在屋内四处游移,敏锐地扫过整座暖阁的梁柱与陈设。

越看,他心底惊疑越重。

暖阁东南角的暗格机关卡榫归位得严丝合缝,西北角的承重暗梁藏着兵刃退路,连窗棱夹层里的毒烟竹管,都是他三年前亲手嵌进去的保命布置。

这个女人分明将整座别院的机关摸得一清二楚,且日日妥善维护。

难道……她心里当真记挂着萧承渊?

想到这里,萧承渊心头莫名泛起一丝异样的微澜,原本冰封般的眼眸稍稍柔和了三分。

「碧桃,把我箱底的宝贝抱过来!」

08

我朝门外唤了一声。

阿月收回思绪,冷眼旁观。

只见碧桃气喘吁吁抱进一只沉香木雕花大箱,啪嗒一声掀开铜锁。

箱子里没有金银珠宝,亦无绫罗绸缎,整整齐齐码放着数十卷宣纸画轴。

我兴致勃勃抽出一卷,哗啦一声在他眼前抖开。

画上赫然绘着一名斜倚画舫的白衣少年,剑眉星目,折扇轻摇,端的是风流倜傥。

「你瞧瞧这个。」我指着画中人,满脸挑剔,「这是去年探花郎赵玉书。外头传他貌若潘安,我花八百两买来这小像,仔细一瞅,鼻梁不够高挺,眼距太宽,小家子气十足,差评。」

阿月眉心拧成一个死结。

我又哗啦抖开第二卷。

画中乃是一名赤着臂膀在校场策马扬鞭的威猛汉子,肌肉虬结,煞气腾腾。

「再瞧瞧这位,定远侯府的小公爷。」我撇了撇嘴,「身量倒挺结实,偏生生了一张大方脸,下巴上还有两颗黑痣,丑得我三天吃不下红烧肉,扔了扔了。」

阿月胸口那抹尚未化开的柔和瞬间冻结成冰。

他看着满地散落的美男画卷,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这个女人,在府里为他守节抄经的这三年里,到底背着人偷偷搜罗了多少野男人的画像?!

「哎,看了这百十来张,终究全无一人及得上你这双眼睛。」我转过头,由衷地打量着阿月冷峻的面孔,发出感叹,「老天开眼,把你送到我跟前。往后你就乖乖待在这院里,每日换三套不同的衣裳,在这软榻上坐够三个时辰,金银珠宝、琼浆玉液,我沈清鸾管够!」

阿月死死攥住掌心银链,后槽牙都要磨出火了。

他咬紧牙关,抬起深邃的蓝灰凤眸,声音冷得宛如淬了寒冰:

09

「满京城皆称萧少夫人情深义重,为亡夫守身如玉,连圣上都赐下三道贞节旌表。」

他微微倾身,逼近我的面门,眼底卷起狂暴的旋涡,一字一顿发问:

「你背着亡夫在别院藏娇养男宠,就不怕萧承渊化作厉鬼,半夜从地底爬出来找你索命?!」

屋内空气骤然凝固。

碧桃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铜盆险些砸在地上。

我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抬眸迎上阿月那双凶戾翻涌的凤眸,我非但未露半分惧色,反倒扑哧笑弯了腰,笑得眼角甚至泛起几点泪光。

「萧承渊?」

我放下茶盏,抬手戳了戳阿月硬邦邦的胸膛,语气轻蔑又刻薄:

「那短命鬼长得虽俊,可惜是个木头疙瘩!新婚夜连盖头都未揭利索,就提着破枪跑去边疆送死,白白占着老娘名正言顺的夫君名头,害老娘守了整整三年寡!」

阿月瞳孔骤缩,呼吸猛然粗重起来。

「他在边塞马革裹尸,博了个忠勇战神的名声,老娘却要在满京城长舌妇的眼皮子底下装圣人、当牌位!」我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狠绝与自得,「他若真化作厉鬼爬出来,我倒要当面问问他,出征前留下的这九万两私房钱,他到底打算让我怎么花?如今我拿他的抚恤银子,买你这般绝色尤物日夜消遣,他在九泉之下若能瞧见,只怕还得夸我一句持家有道呢!」

「沈、清、鸾!」

阿月低吼一声,浑身煞气轰然爆发,竟硬生生将手腕上的精钢细链崩得咯吱作响!

那双蓝灰色的眸子里,怒火如火山喷发般炽烈,死死剜在我脸上,仿佛下一刻就要将我挫骨扬灰。

他气疯了。

他真的要气疯了。

他萧承渊九死一生在边塞厮杀,满腔热血洒在黄沙,心中唯一的软肋便是留在京城的娇妻。

结果在这女人眼里,他只是个「白占名头的短命鬼」,而他留给她保命的九万两黄金私产,全被她拿来倒贴勾栏里的小白脸!

更讽刺的是,那个小白脸,还是他自己!

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滔天怒气唬得愣了一愣,随即拍了拍胸口,娇嗔地白了他一眼:

「凶什么凶?眼神这般吓人,倒真有几分像那死鬼当年策马出征时的阎王模样。不过你比他识相,至少你这张脸,现在全归我管。」

我打了个哈欠,拍了拍衣裙起身往外走,临出门前回眸冲他抛了个媚眼:

「夜深了,美人好生歇息。明日一早,我再来挑你身上的衣裳。务必多换几套,多点花样。」

门扉阖死,落锁声清脆刺耳。

屋内重归死寂。

阿月僵坐在圈椅中,死死咬着后槽牙,口腔里隐隐泛起一股腥甜血气。

好一个持家有道。

好一个沈清鸾!

他抬起被链条勒出红印的手腕,看着满地散落的美男画卷,狠狠闭上双眸。

既然你这般喜欢绝色皮相,既然你这般嫌弃亡夫是个短命木头……

那本将军便陪你好好演这出戏!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我一宿未眠,脑海里全盘旋着阿月那双摄人心魄的蓝灰凤眸,天刚亮便催促碧桃套车,拉了满满两樟木箱的绫罗绸缎直奔城郊别院。

箱中皆是我连夜差人从京城各大绸缎庄搜刮来的极品胡服:暗金滚边的墨蓝窄袖长袍、透着淡淡金丝的绯红箭袖,甚至还有一套用料极省、领口敞至心口的西域薄纱劲装。

暖阁内,阿月面色铁青,盯着摊了一地的花哨衣裳,额角青筋突突狂跳。

「穿上。」

10

我手持一柄描金小折扇,大马金刀坐在罗汉榻上,拿扇柄轻点着那套绯红箭袖,「快些,本夫人辰光宝贵,今日定要看个过瘾。」

阿月垂在袖中的双拳捏得咯咯作响,周身寒气几乎冻裂脚下青砖:「休想。」

「你若不穿,我便差人去云韶阁,将你那张卖身死契拓印成百千份,贴满朱雀大街的每一个灯柱。」我眉梢微扬,慢条斯理地抿了口雨前龙井,「让满京城的百姓都来瞧瞧,西域绝色乐师阿月,是如何白收了贵妇三万两黄金却抗旨不从的。」

「沈清鸾!」

阿月咬牙切齿,森寒眼眸死死锁住我,终究败下阵来。

他一把夺过那袭绯红箭袖,转至屏风后头。

窸窣衣物摩擦声响传来。

不多时,屏风后转出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

我手里的折扇啪嗒一声掉在案上。

这男人天生便是一副夺人魂魄的好皮囊。绯红色本极难驾驭,穿在寻常男子身上往往流于艳俗轻浮,偏生他身量极高,肩宽背厚,腰身收拢在镶玉革带之中,硬生生将这抹张扬的绯色压出一股肃杀狂傲的战阵英气。

领口微敞,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与若隐若现的锁骨。

「天可怜见……」我咽了口唾沫,蹭地站起身来,快步走到他身前,毫不客气地伸手抚上他紧绷的腰带,「这腰收得极妙,再换那件薄纱的瞧瞧!」

阿月胸口剧烈起伏,猛地后退半步避开我的爪子,咬牙低斥:「你莫要得寸进尺!」

我正欲出言逗弄,院外突兀炸响一阵凄厉的铜锣声!

「少夫人!大事不好了!」

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呼喊,碧桃连滚带爬撞开暖阁雕花木门,噗通一声栽倒在地,面色惨白如纸。

「慌什么?天塌下来有黄金顶着。」我皱起眉头,斥责道。

「天真的塌了!」碧桃语无伦次,手指颤抖地指向半山腰的山道,「礼部赵侍郎……赵大人亲自领着仪仗,抬着圣上御赐的第四道『大梁第一贞烈』金字匾额,带着全城的官差、族老、敲锣打鼓的乡绅,浩浩荡荡朝着咱们别院杀过来了!」

我手中茶盏当场摔了个粉碎。

滚烫茶水溅在裙摆上,我却浑然不觉,只觉浑身血液瞬间倒流。

「赵侍郎?他带着仪仗来这儿做什么?!」

「奴婢方才在山脚暗哨听得分明!」碧桃急得眼泪乱飙,「赵大人在外头大肆宣扬,称少夫人三年素服守节感动天地,近日特出城到红枫别院为亡夫闭关祈福,礼部特来当众赐匾宣旨,以彰天地纲常!此刻仪仗已到别院外门,最多半柱香时间就要进院了!」

11

我脑中嗡的一声,眼前一片漆黑。

大梁律法严苛,尤其是对受过朝廷旌表的烈女。若叫外头那帮迂腐官差与礼部同僚撞见我在这幽僻别院里藏了个面如冠玉、仅着单薄中衣的年轻男子……

浸猪笼!

剥夺诰命、当众沉塘、全族蒙羞!

那座我演了三年、换来无数特权与体面的贞节金字招牌,顷刻间就要化作斩落我头颅的钢刀!

「愣着作甚?跑啊!」我一把扯住阿月的袖口,急得跳脚。

阿月面色沉冷,立在原地纹丝未动,蓝灰色的凤眸中非但未见慌乱,反倒浮现出一抹极深沉的阴鸷与审视。

「跑?整座别院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往何处跑?」阿月唇角扯起一抹冷意,语调森然,「夫人方才不是还夸耀有黄金顶着么?怎么,眼下害怕了?」

「你给老娘闭嘴!」

我急火攻心,环顾四周,前门已隐隐传来杂乱沉重的脚步声与高亢的礼乐锣鼓。

别院后门必定有随行官差驻守防范盗匪,跳窗逃跑绝无可能。

整间暖阁空旷开阔,唯有墙角立着一座一人多高的紫檀木缠枝双门大衣柜!

「进去!」

我不由分说,扯着阿月便往衣柜前拽。

阿月身躯沉重如山,双足如生根般钉在青砖上,眼中闪过浓烈的抗拒与屈辱:「沈清鸾,你敢叫我钻柜子?!」

「老娘花三万两买你的命,不是叫你留在这儿陪我掉脑袋的!」

我急红了眼,抬手狠狠推他一把,整个人合身撞进他怀中,硬生生借着冲力将他撞进狭窄的衣柜内。

门外已传来管事阻拦的嘈杂声:「赵大人!少夫人清修之地,男子不可擅入啊——」

「本官奉圣谕赐匾,何来男女避讳?让开!」赵侍郎跋扈刺耳的嗓门透过门扉穿透进来。

我惊魂出窍,顾不上许多,侧身一闪,硬生生也挤进了那口逼仄狭窄的柜子里,反手啪嗒一声扣死柜门内栓。

12

柜门合拢的刹那,外头暖阁木门轰然大开。

衣柜内幽暗如墨。

空间极小,原本只容一人挂放厚重冬袄,此刻硬生生塞入两具躯体,几乎连挪转分毫都难如登天。

阿月背抵着坚硬冰凉的柜壁,而我整个人几乎严丝合缝地贴在他滚烫结实的胸膛上。

男人身上那股极淡的雪岭冷杉与薄荷凉意扑面而来,夹杂着激烈跳动的心跳,瞬间将我包围。

我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胸口贴着他的衣襟剧烈起伏。

「唔……」

衣柜内太挤,阿月垂在身侧的双臂无处安放,只得横揽过来,掌心死死扣住我的后腰,将我往他怀中更深处按去,以此腾出微末空间避免柜门撑开。

他灼热粗重的鼻息尽数喷洒在我耳颈处,薄唇擦过我的鬓发,带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战栗与酥麻。

柜门外,传来重重叠叠的脚步声。

赵侍郎假模假样的赞叹声在大厅回荡:

「萧少夫人三年如一日,在这苦寒别院中为亡夫萧将军诵经祈福,当真感天动地!来人,将圣上御笔亲题的『大梁第一贞烈』金匾抬上来,供在正堂!」

「多谢赵大人关照……」碧桃带着哭腔的颤音在外头勉强敷衍。

「咦?这房中怎燃着西域安息香?这地毯纹样……倒像是城西云韶阁专用的西域贡锦?」赵侍郎的语调骤然一转,透出几分狐疑与警觉,「本官听闻近日京中有白莲妖人出没,萧少夫人独居在此,莫要遭了歹人挟持。左右,替本官四下搜查一番,确保少夫人安危!」

脚步声陡然朝着角落逼近!

我浑身冰凉,冷汗顺着脊背涔涔滑落。

慌乱之中,我无处安放的双手只能抵在阿月前胸,指尖因极度的惊惧而在他单薄的中衣上胡乱摸索抓挠。

阿月喉间溢出一声极压抑的闷哼。

他低下头,薄唇几乎贴上我的唇角,蓝灰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微暗火。他大掌扣紧我的腰肢,五指收紧,带着几分近乎报复的狠劲,迫使我整个人更深地嵌入他的怀抱。

我无暇顾及这暧昧至极的姿态,手指下意识在他胸口抓紧。

指尖隔着单薄布料,突然触碰到一片微微凹陷的陈年旧痕。

那是一道长约三寸、呈半月弧度的旧伤疤,横亘在他左肩锁骨下方半寸的位置。

皮肉早已愈合多年,摸上去平整微凹,带着成年战将特有的坚韧触感。

一道惊雷猛然在我的识海中炸开!

我的手指骤然僵死。

三年前,新婚大喜的红烛软帐里。

萧承渊奔赴沙场前夕,我亲手替他褪下大红吉服、换上出征战甲。

那时我便抚摸过这道旧疤,那是他少年时在平定西陲战役中替先帝挡刀留下的陈年功勋。

当时烛影摇红,他还握着我的手,笑着说这道月牙疤是萧家男儿独一份的烙印,天下绝无第二人能长得一模一样。

13

我是个眼里容不得半点瑕疵的重度颜控,对美男的身段皮相过目不忘。整整三年里,这道月牙旧疤的弧度与深浅,早已在我的脑海中反复回放了千百遍!

天下身形相似者何其多,容貌俊美者何其多,可这道月牙旧疤的位置与触感,绝不可能有第二个人拥有!

我瞳孔骤缩至针尖大小,浑身血液瞬间沸腾尖叫。

阿月?

西域乐师?

这具身躯、这道月牙疤、这股薄荷冷香……

他是萧承渊?!

那个拜完堂就跑去塞北送死、全京城都在传颂他马革裹尸、害我装了整整三年贞洁寡妇的便宜夫君?!

我猛地仰起头,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面孔。

黑暗中,男人低垂着眼帘,深邃如寒潭的凤眸正意味深长地凝视着我。他薄唇微勾,眼底没有半分乐师的卑微,尽是沙场主宰俯视猎物般的审视与嘲弄。

他甚至抬起右手,带着厚茧的拇指极轻慢地抚过我颤抖的唇瓣,像在无声地质问:

沈清鸾,你终于认出来了?

我脑中乱作一团,惊骇、荒谬、狂喜与滔天怒火齐齐涌上心头。

未等我张口发作,柜门外,沉重冰冷的官靴脚步声已在咫尺之外停驻!

「大人,这紫檀柜子锁得严实,里头莫非藏着什么不轨之物?」一名官差粗粝的声音在柜门板前炸响。

「打开瞧瞧。」赵侍郎冷声下令。

金属锁链与铜环碰撞,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一只粗糙的大手覆上柜门铜把手,正要发力往外猛拽!

柜内狭小天地里,萧承渊眼底戏谑瞬间化作森寒杀意,按在短刃上的手指指节泛白,浑身肌肉紧绷如蓄势待发的猎豹。

而我的心跳瞬间悬至嗓子眼,呼吸彻底停滞。

铜环咯吱作响,外头官差的手劲猛然下压,柜门缝隙眼看就要被硬生生扯开一道天光。

千钧一发之际,外堂冷不丁炸响一声尖锐惨嚎:

「哎哟——走水了!少夫人的长明灯翻了!」

碧桃这一嗓子直冲云霄,紧接着便是重物轰然倒地与青铜香炉骨碌碌滚落的巨响。灼热的香灰与半截红烛齐齐滚入纱幔,浓烈黑烟瞬间在大堂弥漫开来,引得一众差役惊呼乱窜。

「快救火!莫要烧了御赐的金匾!」赵侍郎尖锐的变调嗓门在浓烟中炸响。

门外脚步声骤然杂乱奔逃。

趁着混乱,我当机立断,屈膝抬腿,狠狠一脚踹向衣柜正后方的暗板!

咔哒一声脆响。

衣柜后壁整块紫檀木猛然向内弹开,露出一口幽深潮湿的斜向滑道。

我反手拽住萧承渊的襟口,借着重力往后一仰,两人顺着光滑石板呼啸跌入地下密室,后壁暗门随即严丝合缝地重重咬合。

噗通两声闷响,我们跌落在厚厚的干草堆上。

头顶隐约传来泼水救火与官差骂骂咧咧的嘈杂声,渐渐远去。

密室内昏暗幽冷,仅有一盏昏黄油灯在石壁上摇曳。

14

我拍了拍衣裙上的草屑,面无表情地爬起来,自暗格中翻出一套备用的素白孝服,三两下套在身上,又将发髻揉乱,眼尾抹上两点早已备好的生姜辣汁。

「待在这儿别动。」我冷冷扫了草堆上的男人一眼,嗓音冰冷如刀,「等我打发了外头那帮蠢货,再来同你算总账。」

我顺着侧面暗道快步而出,自后堂佛龛后施施然转入正厅。

浓烟尚未散尽的大堂内,我素钗布裙,双目通红,带着泪痕跨步立在正中,对着赵侍郎厉声呵斥:

「赵大人好大的官威!借赐匾之名擅闯亡夫清修之所,扰我诵经,惊我神明,莫非欺我萧家男儿马革裹尸,只剩寡妇孤女好欺负不成?!今日大人若说不出个所以然,我沈清鸾便一头撞死在圣上御赐的金匾前,教天下百姓瞧瞧礼部的规矩!」

一番哭诉字字诛心,兼具忠烈与贞烈大义,当场将赵侍郎逼得面红耳赤。

赵侍郎连连告罪,生怕把这位朝廷钦定的「大梁第一节妇」逼得当场殉节,只得干笑着将金匾放下,带着灰头土脸的官差仓皇离去。

大门轰然合拢。

我脸上的悲戚与哀怨在刹那间荡然无存。

抹去眼角姜汁,我拔下头上那支磨得极尖的赤金镂空发簪,提着裙摆大步冲进密室暗道。

轰的一声,密室铁门被我重重踹开。

油灯如豆。

草堆上的男人早已站起身来。他褪下了那件绯红箭袖,只着中衣,双手抱胸斜靠在石壁上,神色淡然自若,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刻。

我快步逼近他身前,手腕一翻,锋利尖锐的赤金发簪带着破风之声,死死抵住他的喉管动脉!

簪尖陷入皮肉半分,渗出一颗殷红血珠。

「装啊,怎么不继续装了?」我咬牙冷笑,眼底凶光毕露,「西域胡商?云韶阁绝色乐师阿月?萧承渊,你堂堂定国公世子、大梁镇国少将军,戴着薄纱在风雅水榭里抚琴卖弄风情,滋味如何啊?」

萧承渊不闪不避,任由金簪刺在喉头。

他垂眸扫过抵在脖颈的利刃,又抬眼看向我,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森冷戏谑的弧度。

他抬起手,当着我的面,两指撕下耳后那层极薄的异域特制面皮,露出一张刀削斧刻、锋芒毕露的本来面目。那双蓝灰色的瞳孔在烛火下散去药水浮色,重归深邃如渊的纯黑。

「夫人好眼力。」

萧承渊低笑出声,胸膛震动,反手扣住我的手腕微微发力,顺势将我扯向怀中,另一只大掌扣住我的后脑,迫使我迎上他炽热逼人的目光:

「为夫战死沙场三年,骨头尚且未寒,夫人便拿着为夫留下的九万两私房钱,去云韶阁花三万两黄金买我的贴身伺候……」

他低下头,鼻尖蹭过我的耳廓,声音低沉如恶魔耳语:

15

「沈清鸾,你这大梁第一节妇的名头,当得当真快活啊。」

我手腕被他捏得生疼,气极反笑,抬膝朝他下盘狠狠顶去:「快活你奶奶个腿!老娘守了整整三年活寡,满院子挑粪的都是歪瓜裂枣,连看一眼美男都要做贼!你倒好,假死脱身在水榭里当头牌,你还有脸来质问老娘?!」

萧承渊侧身避开我的飞膝,反手将我双腕扣在头顶,整个人如重山般压制下来,咬牙切齿:

「水榭?若非为了查清当年边塞十万大军粮草被断的真相,你当本将军稀罕去那达官显贵寻欢之地?!」

我动作猛然一滞,瞳孔微缩:「粮草被断?当年塞北一役并非意外?」

提到军情,萧承渊眼底的轻佻与怒意瞬间敛尽,化作滔天煞气与深入骨髓的悲怆。

「当年突厥合围,后路运粮官迟迟不至,十万将士困守孤城,硬生生冻饿而死。赵侍郎与户部尚书暗通外敌,克扣军饷转卖私盐,更在朝中伪造战报称我军覆没。」萧承渊声音嘶哑,胸膛剧烈起伏,「云韶阁是赵侍郎洗钱走私的关键暗桩,那本记录朝中通敌名册的绝密账本,就在水榭密库。我隐姓埋名三个月,刚摸到线索,结果就让你这败家女人三万两连窝端了!」

我被他吼得懵了一瞬,随即恼羞成怒:「那账本你不早说?老娘花的是真金白银!」

「你给过我说真话的机会么?!」萧承渊额角青筋暴起,几乎贴着我的面门低吼,「一进门就扯我衣裳,回了别院又逼我穿那些见鬼的绯红纱衣,还指着满地野男人的画册跟我显摆……沈清鸾,你摸着良心讲,你当年新婚夜哭着说非我不嫁、守节终生,到底有哪一个字是真的?!」

我冷哼一声,理直气壮地别过头去:「当年出征前你一身玄甲策马扬鞭,剑眉星目端的是人间绝色,老娘自然喜欢你的脸!谁知道你是个木头疙瘩,三年没音信,还不准我瞧瞧旁人?!」

「你——」

萧承渊气得胸膛翻江倒海,正要发作,头顶地面猛然传来轰然坍塌的巨响!

轰隆!

暴雨不知何时倾盆而下,电闪雷鸣之间,数十道沉重凌乱的破空声自院墙四周炸响。

咻!咻!咻!

淬毒破甲重弩呼啸破空,瞬间将暖阁木窗射得粉碎,紧接着便是暗卫与护院绝望的惨呼。

赵侍郎的杀手来了!

白日赵侍郎借赐匾试探,显然察觉到了别院残留的西域气息,为了杀人灭口、掩盖通敌罪证,竟直接调动死士连夜血洗。

「待在暗道,不准出去!」

萧承渊面色骤变,周身战将杀气冲霄而起。他一把将我推进密室最深处,回身踢碎兵器架,单手抄起一柄通体乌黑的八十斤玄铁重剑,身形如离弦之箭冲破地道石门,悍然杀入暴雨天井。

「萧承渊!」我惊呼出声。

16

天井之中,暴雨如注,血气冲天。

三十余名黑巾蒙面、手持淬毒长刀的精锐死士结成杀阵,刀光如雪,直逼萧承渊周身要害。

萧承渊身着单薄中衣,赤足踏在血水之中,手中重剑化作一道狂暴黑龙。一招「白虹贯日」,剑风裹挟漫天雨幕轰然炸开,当场将三名死士拦腰斩成两截!定国公府萧家破阵枪改化的刚猛剑法,在这具历经沙场淬炼的身躯上演绎得淋漓尽致。

然而,死士人数太多,弩箭自四面八方连环暴射。

噗嗤一声闷响!

两柄长刀自左右刁钻刺入,划破他的后背与臂膀,鲜血瞬间染红中衣。

正前方,一名死士首领凌空跃起,淬毒短刃直刺萧承渊心口!

萧承渊重剑横胸,旧伤牵动之下,喉间猛然喷出一口黑血,脚下微微踉跄!

千钧一发之际,地道铁门四分五裂。

一道素白身影踏破水幕凌空掠出。

我一把扯掉碍事的宽大素缟裙摆,露出底下紧身墨黑水靠,右手狠狠一抖袖袍!

精钢齿轮疯狂咬合,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机括尖鸣!

「给老娘死开!」

我暴喝出声,左手扣动腰间机括,十二枚淬了剧毒见血封喉的暴雨梨花透骨钉如漫天银雨轰然暴射!

噗噗噗噗!

那扑向萧承渊的死士首领尚在半空,便被射成了筛子,黑血喷涌砸落泥泞。

萧承渊瞳孔剧烈震颤,持剑立在雨中,震惊得如同白日见鬼。

我足尖在回廊栏杆上重重一点,借力翻身落在萧承渊身侧,反手自后腰摸出第二只沉甸甸的精钢机匣,眼神狠厉果决,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弱柳扶风的闺阁做派?

「看什么看?杀敌啊!」我厉喝一声,机关横扫,再次射穿两名逼近的死士双膝。

萧承渊擦去嘴角血渍,仰天狂笑,长剑挽出狂暴剑花:「好!好一个大梁第一节妇!」

雷声轰鸣,暴雨倾盆。

我们二人背靠着背,在狭窄的天井残骸中疯狂厮杀。

重剑劈碎风雨,暗器撕裂黑夜。一个大开大合横扫千军,一个刁钻毒辣专打咽喉要害,不过一炷香时间,三十名死士尽数伏诛,天井青砖被腥臭血水彻底淹没。

雨势渐歇。

满地尸骸之中,萧承渊拄剑单膝跪地,身上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血槽。

我手中的机匣打光了最后一枚钢针,手腕酸软脱力,一屁股跌坐在台阶上,浑身被雨水浇得湿透。

死寂的夜风里,唯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彼此交缠。

萧承渊转过身,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与泥水,看着满地淬毒银针,咬牙冷笑:

「沈清鸾,你连绣花针扎了手都要哭上半个时辰,这要人命的唐门暴雨梨花匣,你藏在哪儿了?」

我翻了个白眼,抬脚踹在他淌血的铁甲腿腕上,冷笑回敬:

「萧承渊,你堂堂一品镇国少将军,拜完堂跑去塞北诈死,回了京城跑去云韶阁给贵妇抚琴献艺,老娘藏个暗器算什么稀罕事?!」

四目相对。

雷光划过长空,照亮彼此狼狈却锋芒毕露的眼眸。

下一刻,萧承渊扔了手中重剑,大步跨上台阶,一把将我死死按进他淌着温热鲜血的胸膛里。

他滚烫的薄唇狠狠压在我的唇瓣上,带着浓烈的铁锈血气与霸道至极的占有欲,肆意攻城略地。

我闷哼一声,手指抓紧他湿透的中衣,不仅未推开,反而狠狠反咬了一口他的唇角。

「死鬼。」我喘息着推开他,擦去唇边血迹,眼神森寒如冰,「赵侍郎白日赐匾,夜里灭口,账本还在不在?」

萧承渊抹去唇边血丝,黑色的眸子在夜色中亮得慑人:

「在。云韶阁地字号水榭暗格,今夜正是收网之时。」

我缓缓站直身躯,从地上捡起那柄赤金发簪重新插回发间,冷笑出声:

「甚好。明日一早,老娘便同你杀上金銮殿,当着天下文武百官的面,把那块狗屁牌坊连同赵侍郎的脑袋,一起砸个稀巴烂!」

17

四更天,暴雨初歇,长街如洗。

城西临湖的云韶阁水榭底层的地字号暗阁内,掌事秋娘子早已让碧桃带人拿抹布堵了嘴捆在内室。

萧承渊熟门熟路地拧开墙角青铜烛台,随着一阵机括轻响,暗格弹开,露出一只紫檀木雕花重匣。

匣内厚厚一沓泛黄信笺,全是赵侍郎与突厥王庭私通的书信,另有一本密密麻麻记录克扣军饷、倒卖官盐数额的绝密账册。

在账册最底下,还压着我昨夜掷出的三万两通汇银票。

我眼疾手快,探手便要去抓银票:「老娘的私房钱!」

啪的一声。

萧承渊横空拦截,两根修长手指精准夹住那沓银票,顺手揣进自己怀中贴肉放好。

「你作甚?」我瞪大眼睛。

萧承渊垂眸扫视我,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庞上泛起一抹玩味又欠揍的笑意:「沈清鸾,你昨夜白纸黑字盖了私印,花三万两黄金将我买下。如今人你已验过了,柜子也钻过了,水榭前的话也说尽了,这银票全当夫人给为夫补上的三年聘礼,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萧承渊,你皮痒了?!」

我气得扑上去掐他的腰肉,却摸到一手坚硬紧实的肌肉线条。

萧承渊反手揽紧我的腰身,顺势在我耳垂上轻咬一口,嗓音低哑含笑:「留着力气,天快亮了。金銮殿上,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辰时三刻,紫禁城奉天殿,文武百官大朝会。

殿内沉香袅袅,文臣武将垂手肃立。

礼部右侍郎赵大人跨步出列,手捧象牙朝笏,跪伏于白玉台阶之下,声泪俱下:

「启奏陛下!定国公世子萧承渊战死边塞,其妻沈氏出身名门,恪守妇道,三年来青灯古佛,闭门不出,滴水不漏!臣昨日亲往城郊别院探视,见少夫人素服祈福,容色清苦,其忠贞之志可感日月!臣恳请陛下特降天恩,在朱雀大街正中,为萧门沈氏加筑一座七丈高的『大梁第一圣德节妇坊』,永世不得改嫁,垂范百代后世!」

龙椅之上,老皇帝抚须颔首,面露嘉许:「萧卿忠烈,其妻亦是女中豪杰。七丈牌坊,准——」

「准你娘个头!」

一道清脆冷冽的高呼如惊雷破空,自殿外长阶直劈而入!

百官骇然失色,齐齐回首。

只见两扇朱漆宫门轰然大开,我身着一袭单薄素白孝服,不挽发髻,仅插一支带血的金簪,手中高高举着那卷染血的账册与十几枚黑铁腰牌,步履带风大步跨入大殿!

「沈清鸾?!」赵侍郎霍然回头,眼底掠过一抹见鬼般的惊骇,「放肆!金銮殿上,妇人安敢咆哮朝堂,擅闯圣驾?!」

「赵大人昨夜调动三十名精锐死士血洗我城郊别院,今日倒在御前装起圣人来了!」

18

我冷笑一声,噗通跪倒在御前,将手中账册与死士铁牌狠狠甩在赵侍郎脸上!

纸页纷飞,黑铁令牌骨碌碌滚了一地。

「民妇沈清鸾,敲响登闻鼓,状告礼部侍郎赵元辅勾结外敌、谋害忠良!」我挺直脊背,字字铿锵掷地有声,「三年前塞北一战,十万萧家军被断粮饷草料,并非天灾,全系赵元辅等奸佞克扣军饷转卖私盐、私通突厥!昨夜赵大人察觉罪证泄露,遣死士灭口,三十具尸首尚且堆在别院天井!请陛下过目账本!」

殿内一片哗然,文臣面面相觑,武将怒目圆睁。

赵侍郎面无人色,急忙伏地叩头如捣蒜:「陛下明鉴!臣冤枉啊!这疯妇寡居三年得了癔症,分明是伪造证物构陷朝廷命官!臣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天地可鉴?赵元辅,你的天地,莫非是突厥右贤王的毡帐不成?!」

一声狂暴怒吼自午门之外而来,沉重铿锵的铁甲践踏之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满朝文武的心口之上。

殿外阳光刺破云层。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提剑踏入大殿。

玄铁重铠泛着森寒血光,赤红披风迎风猎猎,腰悬金吾卫上将军虎符。日光照亮了他那张刀削斧刻的冷峻面容,狭长凤眸中煞气腾腾,宛如自九幽地狱归来的修罗战神。

老皇帝猛地从龙椅上站起,打翻了案头朱笔:「萧……萧承渊?!」

「臣,定国公世子萧承渊,叩见陛下!」

萧承渊单膝下跪,重剑拄地,声如洪钟:

「突厥王庭三十六道通敌密信、户部贪腐联名画押在此!赵侍郎亲笔手书在此!臣未死,边塞十万将士英魂未散,特回京向奸佞索命!」

铁证如山,如山岳倾塌。

赵侍郎整个人瘫软在地,屎尿齐流,连一句辩解都吐不出来。

「拿下!抄没家产,凌迟处死,株连九族!」老皇帝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咆哮。

金吾卫迅速扑上殿来,将哭嚎求饶的赵侍郎剥去官袍拖出殿外,满堂文武噤若寒蝉。

龙颜平复之后,老皇帝走下御阶,亲自扶起萧承渊,满脸老泪纵横,感慨万千:

「萧卿大难不死,乃大梁之幸!更难得卿家娘子,三年坚贞不屈,手持血证击鼓鸣冤,真乃巾帼英雄!传朕旨意,晋萧卿为镇国大将军,封沈氏为一品忠烈贞节夫人,朱雀大街那座牌坊,再给沈氏拔高十丈,配享太庙!」

满朝文武齐声高呼万岁,纷纷向我投来艳羡敬佩的目光。

十丈高的贞节牌坊!

全大梁独一份的通天殊荣!

我站在原地,嘴角抽搐,眼前阵阵发黑。

合着闹了半天,老娘还得继续当牌位,连看一眼俊俏男人的权利都要彻底剥夺了?!

19

我正欲咬牙当庭抗旨,身旁一身玄甲的萧承渊突然撩起战袍,噗通一声,结结实实跪在老皇帝面前。

萧承渊抬起头,神色肃穆,一本正经地朗声道:

「启奏陛下,这十丈牌坊,万万立不得!」

老皇帝一愣:「为何立不得?」

萧承渊清了清嗓子,眼神不经意地斜睨了我一眼,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吐出了一番震碎全场天灵盖的逆天言论:

「实不相瞒,臣妻沈氏守寡三年,早已移情别恋。昨夜在城西云韶阁,臣妻豪掷三万两黄金,将隐姓埋名的臣当成西域乐师阿月赎身买下!她不仅当场扒了臣的衣裳,还逼臣穿绯红薄纱在她榻前伺候,甚至拿臣的脸同满京城数十名美男画像逐一点评!」

大殿内死寂如坟。

老皇帝张大了嘴巴,胡子在风中颤抖。

满朝文武眼珠子险些从眼眶里弹出来。

我站在一旁,脑海中轰然炸开,恨不得当场甩出一枚暴雨梨花钉封死这死鬼的嘴!

萧承渊却面不改色心不跳,继续叩首道:

「臣妻生平有绝症,最贪图天下绝色皮相,平生最恨清规戒律!臣昨夜已被她花钱买断身契,自愿认领这面首之职!臣恳请陛下收回所有贞节旌表,砸碎那座吃人的破牌坊,准许臣以新倌身份,倒插门入赘少夫人房中,日日供她赏玩消遣!」

「荒唐!简直荒谬绝伦!」

老皇帝抚着胸口狂翻白眼,指着跪在地上的小夫妻,气得连连跺脚,最终却被这荒诞不经的说辞逗得仰天大笑:

「罢了!罢了!朕准了!撤去牌坊,免除封诰!着令萧承渊戴罪入赘,终身不得纳妾,专职伺候夫人!」

午后,烈日当空。

朱雀大街正中央,锣鼓喧天,人山人海。

那座原本立了三年的汉白玉贞节牌坊下,萧承渊褪去重铠,赤着精壮结实的古铜色上身,他手拎一柄足有百斤重的熟铁八角重锤,高高抡起,骤然发力。

轰隆——!

重锤裹挟万钧之势砸在石碑正中,四道刻着「冰清玉洁」「贞顺克己」的御赐金字瞬间碎裂成漫天石屑齑粉!

整座吃人腐朽的牌坊在一声巨响中轰然坍塌,化作满地碎石瓦砾。

围观的百姓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喝彩与欢呼。

长街一侧,八抬大轿稳稳停驻。

我斜倚在锦榻软枕上,手里咬着一串红艳艳的冰糖葫芦,掀开轿帘,目不转睛地盯着不远处男人宽阔赤裸的肩背与流畅收紧的劲瘦腰线。

萧承渊随手扔下铁锤,抹了把额角汗水,迎着满街热烈目光大步走到轿前。

他单膝跪在轿板上,俯身凑到我耳边,灼热的吐息撩得我脖颈发红:

「少夫人,乐师阿月今日伺候得可还卖力?这身段皮相,夫人可还看得入眼?」

我咽下酸甜可口的糖葫芦,伸手勾起他线条硬朗的下巴,在他唇角狠狠啄了一口,笑得明艳张扬:

「勉强算个及格。回府接着伺候,若腹肌少练出一块,扣你今晚的饭钱!」

萧承渊低笑出声,直接钻进轿中,将我整个人死死揉入怀里。

轿帘落下,隔绝漫天尘嚣。

去他的贞节牌坊,去他的三从四德。

守什么活寡?当什么泥胎木雕?

揣着万贯家财,拥着绝色夫君,策马扬鞭,笑傲人间。

我沈清鸾这辈子——花痴怎么了?

花痴,当真是好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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