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民间奇闻 > 十七次遗忘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0 01:36:13

那天早晨,周阿姨坐在三号椅上,跟我说她家吃饭的时候对面总空着一个位置。

“不是少东西。”她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右手拇指来回搓着左手虎口,“我做饭,顺手摆三副碗筷。摆完自己也纳闷,收又舍不得收。昨天晚上我想起来了,我是在等一个人回来吃饭。可等谁,我等了一晚上没想起来。小林你说,我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我总觉得我忘了什么事,可我想不起来是什么。”

我把预约单调出来。备注栏写着:持续焦虑,食欲下降,睡眠差,原因不明。我按惯例核对:“您平时一个人吃饭?”

“平时就我一个。”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可我一拿碗,手就往第三副上摸。你说这手是不是有毛病。”

她眼睛红了,但没哭,只是把脸偏到一边,看候诊室那根坏了的日光灯管。灯管一亮一暗,把她半边脸照得发白。大厅墙上挂着标语:轻装上路,心无挂碍。红底白字,挂了一年,边角卷起来了。

“小林,你说人会不会把很重要的人给弄丢了?”

我没接。这种问题在修正局每天能听见七八个,接了就麻烦。

前面那位客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来修正一段离婚记忆。回溯屏上放出来,是他前妻在厨房煮面,他坐客厅看电视,两个人隔一道门各过各的。我按流程问了三个问题,他答得很快,像早背过台词。清除,归档。他站起来跟我握手,手是干的,说谢谢,走了。

周阿姨是今天第一个特殊号。特殊号不按流程走,先听病人把话说完。

我让她戴上记忆镜,把杂讯调出来。回溯屏亮起来,是她的厨房,灶台,蓝布帘子,一只砂锅在火上咕嘟。屏幕中间站着一个女人,中年,蓝灰色毛衣,袖子卷到小臂,正拿锅铲往砂锅里拨东西。她转头,朝屏幕外笑了一下。

“小峤,吃饭了。”

我愣了一下。档案里写,周阿姨,六十二岁,无子女,丧偶。可她记忆里的厨房有三副碗筷,第三副摆在女人站的位置对面,干干净净,像刚洗过。

“这个人,您认识吗?”

“谁?”周阿姨茫然地看着我,“厨房里没人啊。”

系统跳出两个字:杂讯。照规矩要当场清除。我点了申请,等老魏的密钥。隔壁键盘敲得时快时慢,我能想象他叼着烟卷的样子。

“您确定不认识?”

“不认识。”周阿姨说,“就是奇怪,她一站那儿,我就觉得饭该好了。对了,有一回下雨,有个女的借过我一把伞。后来还伞的时候带了一兜子桂花,说是老家树上打的。我也不记得她叫什么,就记得那桂花特别香。”

我把光标移到女人脸上,正要按确认,忽然看清了她的脸。我认识她。不对——我说不上来她是谁。她不是周阿姨家的人,不是同事,不是小区里见过的任何一个人。可她笑的时候嘴角先往左边歪一点。这个细节让我停住了。

老魏的密钥从门缝里递进来。我把杂讯按掉了。画面碎成光点,周阿姨松了口气,说心里那块石头搬走了,谢谢小林。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又回头看了看那把椅子,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问,走了。

我送她出门,回来把光标从沈望脸上移到档案编号,又移回来,来回移了三四遍。系统里那个女人的档案标签是:沈望,状态:已修正,无社会关系。

我没听过这个名字。可她的档案状态是“已修正”。周阿姨杂讯里出现的人,怎么会有独立档案?还是被修正过的档案?

我盯着操作记录,把沈望的档案标签又看了两遍。回溯屏的冷却风扇嗡嗡响,屏幕右下角跳了一下,弹出一条食堂的推送:今日午餐,冬瓜炖肉,配紫菜蛋花汤。我看了一眼就关掉了。

这机器我用了三年,可我想不起来谁教我用过。好像我一来就会。有一回机器卡住了,我拍了两下,好了。我也没问过别人。

温叙端着杯子从我身后走过,探头看了眼屏幕:“看什么呢,脸色跟抹布似的。”

“没什么。”

“上班时间别乱翻档案。”她喝了口茶,糖放得很多,杯底一层没化开,“主管今天盯着,谁出错谁加班。对了,食堂中午是冬瓜炖肉,冬瓜比肉多,你别抱希望。”

“刚看见了。”

“那你别去了,帮我带个馒头就行。”

我应了一声。下班前还是进了档案库,用工牌查“沈望”。

一共十七条记录。十七个人,都和沈望有过关联记录。全部标注:已全额修正。全额修正我懂——记忆核心损坏到没法整理的人,会被从社会档案里整个删掉,连认识他的人都会慢慢觉得,这世上从来没有过这么个人。

我把十七条按时间排了序。最早一条是三年前的九月:一个纺织厂退休工人,备注“探视登记,访客:沈望”,三天后全额修正。最近一条是上个月:菜市场卖豆腐的女人,备注“杂讯报告:与沈望相关的记忆片段”,两天后全额修正。他们分布在不同的区,不同的职业,不同的年龄,唯一共同点是档案里都残留过同一个名字的关联记录。然后他们被抹掉了。像有人拿着一块橡皮,顺着沈望这根线,把碰过她的人一个一个擦干净。

我把记录存进私人加密区,设了几道锁,关机。关完又打开,把最早那条重新看了一遍:纺织厂退休工人,备注里写“探视登记,访客:沈望”。他去看过她。沈望住院的时候,他去看过她。

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档案库的灯管比候诊室还旧,有一根干脆不亮了。我摸出手机刷了两下,一个教人做红烧肉的视频,看了十几秒,关掉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洗漱时在架子上看见一把牙刷。蓝色,旧得毛都开了,不是我的。我捏着它看了一会儿,想不起来家里为什么有这东西。第二天早上它还在。我把它扔进垃圾桶。第三天早上,它又出现在架子上。我以为是记错了,又扔了一次。第四天,它还在。

我没再扔。我把它塞到架子最里面,用毛巾盖住。

扔牙刷那天我哼了一个调子。哼了两句才发现,我不知道自己在哼什么——一段很轻的旋律,像哄人睡觉用的。我停下来,调子就断了。再想,想不起来。

我翻了客厅相册。相册很薄,都是我一个人:毕业照、入职照、一张景点门口的游客照,脸被太阳晒得眯着眼。翻到最后一页,页角有一小块撕掉的痕迹,胶水干了,留下一个浅浅的方框。照片去哪了,我想不起来。

抽屉里还有一张纸,折成四折,压在相册底下。我打开看了一眼,慈安医院挂号单,神经内科,三年前的九月十四号,上午九点。不是我挂的。我三年前没去过慈安医院。可它就在我抽屉里,压在我自己的东西底下。我想不起来它怎么来的。我把它折好,放回抽屉最底下。

窗外下雨。我躺下,闭着眼,听见雨声里夹着别的声音——车轮碾过积水,很远的喇叭,还有谁在喊我的名字。

“峤峤。”

我猛地坐起来。屋里很黑,只有空调指示灯亮着。没有人。雨还在下。我起来倒水,经过厨房,看见灶台上放着三只碗,整整齐齐摞成一摞。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拿出来的。我把它们放回碗柜。放的时候数了一下,三只。家里就我一个人,为什么要三只碗。

第二天中午我没去食堂。温叙给我带了个馒头,放我桌上,什么也没说。我啃了两口,没什么味,又放下了。下午有个来修正怕黑的小孩,六岁,坐椅子上两条腿够不着地,荡来荡去。回溯屏上放出来是他在黑房间里哭。我问他怕什么,他说怕黑里有人。我说黑暗里没有人。他说那为什么我总觉得有。我给他清了。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温叙在旁边收拾杯子,忽然说:“小孩有时候比大人记得清。”我没敢接。

周四,我去了一趟档案楼东区。东区是老档案,一年只动一次,走廊里积灰,光匣子一排排码着,冷光灯照得人脸发青。我查到一条值班记录,三天前有人报过东区有异响。值班员写的是“设备维护,已复位”。报修人是个已经不存在的名字,系统里查不到。

清洁工老张正好从里面出来,推着车,哼着歌。我拦住他,问东区这几天有没有人上来过。

“有啊。”老张说,“有个穿蓝灰色毛衣的女人,每周四晚上都来,擦照片。我在这儿干了四年,她擦了四年。打我来这儿起,她就在擦。”

“什么照片?”

“那边墙上挂的,老员工合影。她擦完就走,不跟人说话。”老张挠挠头,“我还问过她是谁,她说她姓沈。沈什么来着……”

我问他那个女人长什么样。老张比划了一下,说四十来岁,眼角有纹,笑的时候嘴角先歪左边。他说完还笑:“长得挺面善的,跟我家老太太有点像。”

我把周阿姨回溯屏上那个女人截的图调出来,问老张是不是她。老张看了一眼,点头:“对,就是她。怎么了?”

“没事。”我说,“她大概是来找人的。”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我坐在东区走廊尽头的长椅上等着。冷光灯在头顶嗡嗡响,灰从天花板缝里往下落。我把手插在口袋里,指头碰到一枚硬币,转着玩。十一点没人来。十二点没人来。等的时候,我脑子里反复过一个画面,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一只砂锅在火上咕嘟,蓝布帘子被风吹得鼓起来,有人隔着油烟喊我,声音很急,说别看电视了,先洗手。我想不起那是我几岁的事,也想不起那栋房子里除了我还有谁。画面散了,我坐直身子,走廊尽头还是空的。

我摸出手机刷了两下,没什么消息,又揣回去了。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过了夜里一点,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平底鞋,走得不快,笃,笃,笃。

我站起来。走廊拐角亮起一小片光,一个穿蓝灰色毛衣的女人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块抹布,径直朝墙上的合影走去。她走得很慢,经过我身边时,我闻到一股很淡的味道,说不清是洗衣粉还是桂花。她从我面前经过,像没看见我。

“沈望。”我叫她。

她停住了。过了好几秒才慢慢转过身,看着我。走廊灯太暗,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捏着抹布的那只手,指节收紧了。

“你认识我?”她的声音很轻。

“我是修正局的。”我掏出工牌,又觉得这动作很蠢,“你……你为什么每周四都来这儿擦照片?”

她没看工牌。她看着我,忽然说:“孩子,你多大了?”

“二十四。”

她笑了一下,嘴角先往左边歪。笑完又说:“你长得像我儿子。”

“你儿子叫什么?”

她张了张嘴。走廊尽头的灯灭了一盏,又亮起来。她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像在很用力地回想一件重要的事,想不起来,慢慢慌了。

“他叫……”她说,“我记不得了。我只记得他吃饭挑食,只吃炒鸡蛋里的蛋,不吃蛋清。他小时候发高烧,我守了他三夜。他六岁那年,我接他放学,他跑过来撞进我怀里,把一颗糖塞我嘴里,说,妈,甜不甜。”

她看着我,眼睛没动。

“可我记不得他叫什么了。”她说,“你说怪不怪,我把什么都忘了,就记得这些零零碎碎的。”

“你认不认识林峤?”我问。

她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很久。走廊灯在头顶嗡嗡响,我看见她拿着抹布的那只手,又收了一下。

“林峤。”她重复了一遍,像在舌尖上称它的分量,“我不认识。可是……我好像答应过一个人,要去看一棵桂花树。树开花了,让我替他多看两眼。我不记得是答应谁了。就记得桂花很香,那种甜,甜得人心里发软。”

她说完,往前走了一步,抬起手,像要碰我的脸。我站着没动。她的手在离我脸颊一寸的地方停住了,慢慢缩回去,退后半步。

“你长得真像我儿子。”她又说了一遍,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连看人的样子都像。”

走廊尽头的灯又灭了一盏。再亮起来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我追过去,拐角只有一堵墙。墙上挂着那张员工合影,我凑近了看,照片是旧的,边角泛黄,人像都糊了。我鬼使神差伸手,在照片上摸了一下。照片右下角,挨着边框的地方,有一小块没擦干净的东西。我借着光看了半天,才看清那是什么。是灰。不对,不是灰。是照片表面被反复擦拭,磨出了一个浅浅的、人形的凹痕。像有人长年累月站在那儿,用手擦同一个位置,想把照片里某个人擦出来。

照片底下钉着一块黄铜铭牌,是老员工名录,一行行的名字刻在上面。我一行一行看过去,看到中间一行,有个名字只剩下半个——剩下的半个被人用硬物刮掉了,铜面上留着几道平行的白印。刮掉的位置,刚好在那个凹痕的正下方。

我回到工位的时候天快亮了。温叙已经在了,看见我,把茶杯往桌上一顿:“你去东区了?”

“你怎么知道。”

“你鞋底有灰。”她声音压得很低,“老张昨晚没回来。今早系统里查不到他了。我昨天还跟他借过扫帚,扫帚还在我柜子里,人没了。我打电话过去是空号,可那号码我存了两年,昨天拨还通。”

她停了停:“林峤,你要是再查下去,下一个查不到你的人就是你。”

她说完这句,又压低了些:“费行今早来了,在主管办公室。前台说他拿的卷宗封面,写的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

“你的。”温叙说,“我查底账的时候看到过一条规矩:被清道夫盯上的人,档案会在修正日当天终审。终审通过,一切如常。终审不通过——”

她没说下去。

“不通过会怎样?”

“会有另一个人坐我这把椅子,翻到你的档案,然后觉得,这世上从来没有过林峤这个人。”

我坐下来,问她:“你知道沈望吗?”

温叙没回答。她低头盯着自己那杯糖水,看了一会儿,说:“林峤,你该回家睡一觉。”

“你先回答我。”

“我回答不了。”她终于抬起眼,“我查过。我的工牌权限比你大,我查过她。她有档案,有住址,有工作单位,有违章记录,有住院记录,填得挺满。可关联人那栏是空的。全空。一个都没有。你说这怎么可能?一个人活了几十年,档案里一个人都不认识?我把底账翻出来看了,三年前关联人是有记录的。但后来被人一个一个删了。删得干干净净。”

她停了停:“一个人活过几十年,不可能没有任何人记得她。”

她把屏幕转过来让我看。沈望的档案详情页:住址,明水街三十四号三单元302;工作单位,明水小学,语文老师,已退休;一条交通违章记录,三年前的九月,闯红灯;一条住院记录,慈安医院,神内科,复查。每一栏都填得满满当当。可拉到底,关联人那一栏,一片空白。

我把屏幕往下拉了拉,又拉回来。那片空白还在那儿。空白本身没什么,可放在这么厚的一份档案底下,那一片空白比任何一行字都扎眼。

“我查了底账。”温叙说,“底账是最底层的原始日志,修正动不了那里。沈望的关联人,三年前是有记录的。”

“谁?”

温叙看着我,没说话。她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糖水,杯底那层没化开的糖,像一层黄褐色的沙。

“温叙,到底是谁?”

“你自己去看吧。”她终于说,“明水街三十四号,三单元302。”

我想起周阿姨,想起老张,想起那十七个被全额修正的人。

“除非,”温叙说,“有人把她的关联人,一个一个,全删了。”

“谁干的?”

“我不知道。”她喝了口茶,糖水喝完了,杯底还剩一层没化开的糖,“但我知道现在谁在查这事。”

门在这时候开了。费行站在门口,黑色风衣,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他进来的时候,走廊的冷光灯跟着暗了一下。费行是清道夫。修正局上上下下没人不知道这个名字。清道夫不管修正,只管收尾——系统出了解决不了的漏洞,就由他出面,把漏洞连根拔掉。他说话很少,一年到头见不了他几次,每次出现都意味着有人要倒霉。

“林峤。”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你跟我来。”

我站起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你鞋湿了。”

“外面下雨。”

“嗯。”他没再说什么,往问询室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好像确认我跟上了。温叙抬头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

我跟他进了问询室。他关上门,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没急着打开。

“沈望的事,查到哪一步了?”

“你们清道夫也管档案?”

“我问你查到哪一步了。”

我盯着他。费行的脸很平,看不出年纪,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青影,像常年睡不好。他听完,把文件夹在腋下,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雨从窗缝里飘进来一点,打湿了他的袖口。他没擦。我把查到的东西说了:十七条全额修正的人,东区的女人,清洁工老张的失踪,还有我家抽屉里那张三年前的挂号单。

说到挂号单的时候,费行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查她,查了多久了?”

“四天。”

“不。”他看着我,“你查她,查了三年多。”

我没接上话。

“你隔几个月就会查到她。”费行说,“查到周阿姨,查到东区,查到老张,查到那张合影,然后——然后就停了。你把自己那段记录删了,重新开始。我也不知道你怎么做到的。反正你每次都能把自己骗过去。”

他停了停:“每次重置完,你在局里正常上几个月的班,该干嘛干嘛,像没事人一样。然后某天你又在哪个档案里看见她的名字,又开始查。你每次的由头不一样。有一回是个来修吵架记忆的老太太,有一回是个修鞋的。有一回你查到一半,自己停了,坐在档案库里发呆。我路过,你跟我说你想不起来为什么要查这个人。第二天你又开始查了。但查到后来都是同一条路:周阿姨、东区、老张、那张合影。你每次都能走到沈望家。走到门口,然后重置。这是第十七次。前面十六次,我也劝过你,没用。”

“你怎么知道我每次走的同一条路?”

“你自己跟我说的。每次重置之前,你都会来找我,把你知道的都说一遍。你怕自己下次忘。你让我替你记着。”

“我为什么找你?”

“你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因为局里就我不归主管管,你潜意识里觉得找我不用怕。”

费行没理我这句,自己往下说:“我在说什么?我在说,你每次查到这儿,都会问我同一个问题。你问:她到底是谁。而我不回答你,因为回答了你也没用——你记不住。”

“为什么记不住?”

费行张了张嘴,门外忽然有人喊他,说主管找。他应了一声,回头看我:“你在这儿等着。”

他出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我坐在问询室里,听见走廊上费行的脚步声拐了个弯,没了。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有一小片灰,是东区走廊里沾的。我用拇指把它搓掉,搓完忽然想,明天修正日我不来上班的话,这个月的全勤奖是不是没了。想完又觉得荒唐,可这个念头就是赖着不走,在我脑子里转了两三圈才消停。然后我又想起温叙中午说的冬瓜炖肉,我还没吃午饭。肚子叫了一声。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费行回来,把门关严。这回他把文件夹打开了,推到我面前。推完用拇指蹭了一下下巴。那个动作我见过。我爸看报纸的时候,看完一页翻过去,拇指就在下巴上蹭一下。费行蹭完自己也顿了一下,好像不知道手为什么往那儿去了。

“你自己看。”

里面只有一页纸,不是修正局的格式,是医院用的。上面写着:

慈安康复中心,病历号 0927。

姓名:林峤。

入院时间:三年前,9月14日。

诊断:颅脑损伤,车祸,昏迷。植物状态。

已住院:1443天。

我数了数那行字。三年多的时间,在病历上只有这么几行。我抬起头,看见费行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他说:“今天是第1443天。明天是修正日。”

“修正日。”我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我天天听,天天过。可这会儿从费行嘴里说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轻轻地响了一下。三年多,一千四百四十三天。我下意识算了算,算完又愣住了——我算它干什么?好像这个数字在我心里搁了很多年,一碰就响。

“你觉得你在修正局上班。”费行转过身,语气里没有嘲讽,甚至有点累,“你觉得你每天替人删记忆。林峤,你删的从来都不是别人的记忆。你删的是你自己的。”

我的右手拇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按完我才发现,那是我平时按确认键的动作。费行看见了。他没说话,只是把目光从我手上移开。

“你是我妈派来骗我的。”我说,“你是假的。”

“我是假的。”他居然承认了,“但你妈是真的。”

“我妈死了!”

这句话是我吼出来的。吼完我愣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我一直以为自己没有母亲。档案里父亲那栏填着我爸的名字,母亲那栏空着。我问过我爸,他说我妈走得早。我就没再多问。可刚才那句话脱口而出,像它一直就放在那儿,只等着有人来碰。

“你记得。”费行说,“你一直都记得。你只是不敢想。”

雨砸在玻璃上,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

“沈望。”费行说,“沈望是你妈。她三年前死了。你开车送她去医院,路上雨很大,你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一辆卡车。你妈把你推开了。”

“你活下来了。她没。”

我还在想那句“她没”。费行忽然说了一个数字。

“0927。”他说完自己顿了一下,像在琢磨这数字从哪冒出来的,“慈安康复中心,0927。你爸那件蓝夹克,袖口磨白了,每天下午来,坐在床边念。念到护士赶人。你听见了。你醒不过来,但你都听见了。”

蓝夹克。我爸是有一件蓝夹克,穿了好多年,袖口磨得发白。费行不说,我差点想不起来。

他停了停,又说:“你爸有一次念着念着自己哭了,念不下去,就翻来覆去说一句‘峤峤,你妈把你推出去了’。你那时候手指头动了一下。护士记了。你爸高兴坏了,第二天接着念。”

我看着他。他的表情不像在背资料,倒像一个人翻旧抽屉,翻到什么说什么。

“你怎么知道这些?”

“你告诉我的。我记了十七遍。”

“你醒过来以后,一直不认这件事。你的脑子一遍一遍地删,把关于她的一切都删干净,然后造出一个修正局,造出一个没有人记得沈望的世界,让你自己在这个世界里当个修正师,一遍一遍地,替她补上那些漏洞。”

“十七次。”他说,“你删了她十七次。”

十七次。这个数字是我自己数出来的。我低下头,数了数手指头。数到十七,两只手不够用,又从头数了一遍。

“每次删完,你都觉得如释重负,然后过不了多久,你又会发现哪儿不对劲,又会在某个人的记忆里看见她。”

“你的脑子想删她。”费行说。

他停住了。我等他说下去。他没说。

“那为什么删不掉?”我问。

费行看了我一眼,把文件夹合上:“你该走了。”

“那温叙呢?”我问,“她也是我造的?”

“你给自己造了一个同事。你自己都没发现,你造她的时候,借了别人的声音。”

“借谁的?”

“你醒过来以后,第一个跟你说话的人。”

我想反驳他。我想说这一切是假的,是阴谋,是伪造的病历。可我嘴张开了,话没出来。因为我想到那把牙刷了。蓝色的,旧得毛都开了。我扔了三次,它三次都回到架子上。我当时以为是自己记错了。可如果我的记忆是可以被修正的呢?如果那把牙刷从来没有消失过,只是我每天醒来,都把它重新忘掉一次?

“我不信。”我说,“你让我看证据。”

“证据不在我这儿。在沈望家。她的住址你还没去过,对吧?东区你去过了,档案库你去过了,唯独她的住址,你每次查到那儿就停了。”

他顿了顿:“去吧。门没锁。”

“我凭什么信你?”

“你不信我,也去一趟。回来再决定,明天修不修正。”

我站起来,往外走。膝盖磕了一下桌腿,我没管它。走到门口,他叫住我:“林峤。”

我回头。

“你妈不怪你。”费行说,“这句话我一直没说出口。今天先说了。”

我站在问询室门口,把这句话想了一遍。费行说这话的时候,嗓子有点哑。我爸也是这样,说到我妈的事,嗓子就哑。哑完就清嗓子,清完就不说了。

我走出问询室。候诊室的人散了大半。一个来复诊的老太太坐在三号椅上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我想起周阿姨早上说的第三副碗筷,不知道她收了没有。

雨还在下。我走出修正局,站在台阶上,被雨淋了个正着。沈望档案上的住址印在我脑子里:明水街三十四号,三单元,302。我拦了一辆出租车,说了地址。司机在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下雨天去那儿干嘛?那儿都空了好几年了。”

“找个人。”

“找谁?”

“找我妈。”

司机不说话了。雨刮器刮来刮去。他开了会儿收音机,是个点歌节目,一个女生在唱老歌,唱到一半,刺啦一声,换了个台。他换回来,嘟囔了一句:“这鬼地方,收音机都不正常。”我没接话。

车开过三条街,明水街越来越近。街边的梧桐树一年比一年高,树底下那栋老楼,灰墙,防盗网锈了一半。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雨顺着屋檐往下淌,淋湿了单元门口的台阶。三楼,302,窗户拉着窗帘,窗帘是蓝色的。

门没锁。我推开门,一股很久没人住的味道——灰,潮气,还有一点点旧木头的味。客厅里罩着白布。沙发、茶几、电视,全罩着,白布上落了一层均匀的灰,灰面上有人动过的痕迹:茶几一角的白布掀开又盖上,边角没掖好。厨房门开着,我走进去。灶台,蓝布帘子,砂锅在灶上放着,锅盖严严实实,像刚刷干净收起来的。碗柜里有三只碗,摞在一起,最上面那只边上缺了一小块,豁口被磨得很圆,像洗了很多年。

我盯着那个豁口,后脑勺麻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又抓不住。

卧室床头柜上摆着一只相框。相框是空的,玻璃后面衬着一张白纸。我拿起来,看见白纸上有一个浅印子——是长期压在玻璃底下,慢慢洇出来的。印子的形状,是一个人的半身像。女人,长头发。我没动它,把相框放回原处。

抽屉里有一摞东西。我一样一样翻:一摞成绩单,从小学到高中,家长签名栏里都是同一个字:望。一张桂花树的照片,树下站着一个女人,背对镜头。一张慈安医院挂号预约单,三年前的九月十四号,上午九点,预约人:沈望。一板吃了一半的药,药名我不认识。一张超市小票,买的是洗衣液和保鲜膜。一把生锈的钥匙,不知道开哪把锁。

抽屉最底下压着一本旧相册。我翻开,前几页全是我的照片,从小到大:周岁照,三岁在公园骑木马,小学第一天背着书包站在门口,中考完剃了个板寸,脸晒得黢黑。每一张背面都用圆珠笔写着字:“峤峤第一次笑”“峤峤学会走路”“峤峤上小学第一天,妈在学校门口站了一上午”“峤峤考上一中,妈高兴坏了”。字写得潦草,一笔一划却都用力。

翻到最后一页,照片的位置空着,底下夹着一张被剪掉一半的纸。纸上只剩半行铅笔字,颜色很淡,写的是:“桂花树开的那年,妈想……”

想什么,没写完。

抽屉最底下还压着一张照片,是个年轻男人站在一辆旧自行车旁边,背面用圆珠笔写着“老林,1998”。字迹比“望”字更潦草,撇捺都往一边歪,像用左手写的。我把照片翻过来看了一眼,放回抽屉。想了想,又拿出来,揣进口袋。

那辆自行车我认识。我爸现在骑的还是那辆,车锁换了三回,车筐锈穿了底,他用铁丝绑了个新的。他这人就这样,东西不坏透不扔。我妈也是。他俩这点上特别像。

抽屉最里面还有一台老式播放器。屏幕上有一道裂纹,背面贴着一张胶带,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峤峤。

我的名字。

我拿起来,机身还有点沉。裂纹上没多少灰,边角被人擦过,像有人隔三差五来,把它拿出来,又放回去。我按下了播放键。

播放器响了两秒电流声。背景里有仪器滴滴的轻响,很规律,像病房的夜晚。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稳,带着点笑。她说:

“峤峤,你要是能听到这段,说明你最后还是把妈找回来了。”

“妈那天在急救室醒了一下,护士说你还在手术。妈问护士,妈伤得重不重,护士没说话。妈就知道了。妈就跟护士要了手机录了这段。妈可能录不完,护士说时间不多。”

“妈知道你心里难受。你从小就爱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你六岁那年发高烧,妈守了你三夜,你醒过来第一句话是‘对不起’,把妈气笑了。你哪来的那么多对不起。你爸说我别录这些,说你不爱听。我说我不图你听,我就图哪天你能醒着,知道我在这儿说过这些话。”

“那天早上的事,妈真没往心里去。你说‘你烦不烦’,妈是愣了一下,可妈养了你二十多年,还能不知道你那张嘴?你嘴上嫌我烦,开车还是给我把座椅调到最舒服,妈都看见了。”

“妈跟你说句实话。那天要不是妈催你开快点,你也不会低头看手机。是妈催的。妈一直想说这句话,没来得及。”

“峤峤,别怕。妈在呢。妈不怪你。”

“你要是哪天能醒,替妈回老家看看那棵桂花树。今年该开花了。开花了,你替妈多看两眼。”

电流声又响了两秒,然后停了。

我蹲在卧室门口,眼泪掉在播放器上,屏幕上那道裂纹被水洇开。我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那半行没写完的铅笔字,我蹲在那儿看了又看。忽然觉得,我大概知道后面是什么了。“桂花树开的那年,妈想……”想陪峤峤回家看看那棵树。她没等到那年。

那天早上,雨很大。我开车送我妈去慈安医院复查。她约的九点,催我开快点,说晚了号就过了。我记得她那天穿了件蓝灰色毛衣。她说天气预报报的有雨,非要我带伞,我说车里就有伞。她拗不过我,还是把家里那把伞塞进了后座。那把伞后来一直搁在后备箱里,再没用过。我手机震了一下,同学群里约晚上聚会,我低头看了一眼。就一眼。卡车从对面向我们冲过来,我妈先看见的,她喊了一声“峤峤”,伸手过来挡我。我听见她喊我的名字,然后世界变成一片白。

我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躺了三年。医生说,你妈把你推出去了,她没出来。

我醒来的那天是初夏。窗帘拉着,光从缝里挤进来一道,落在我脚上。我爸坐在床边,胡子很久没刮,看见我睁眼,站起来,又坐下去,嘴唇动了几次,才说:“醒了?”

“妈呢?”

他没回答。他背过身去,肩膀抖了一下,又一下。我那时候还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我问他,是不是我妈又去医院复查了,是不是又回老家看桂花树了。他背对着我,声音很平:“你妈把你推出去了。”

那天之后,医院里的每个人都知道,十二床有个小伙子,醒来第一句话是问妈妈。后来他们都不提了,只在我做康复的时候说我命大。命大。这个词我听了三年。

“你妈把你推出去了。”护士们都说。

“你妈把你推出去了。”我爸说了一遍又一遍,说完就背过身去。

“你妈把你推出去了。”他们都这么说。没有人说,那天早上我嫌她烦了。没有人说,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他们都在替我把那句话删掉。

可我自己没放过自己。

所以我造出了修正局。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居然没觉得荒唐。我在修正局里删别人的记忆,删得干净利落。我从前以为那是我心硬。现在我忽然明白,我最想删掉的那段记忆,是我自己的。

我把我妈从所有人的记忆里删掉。把她的名字删掉,把她笑的时候嘴角先往左边歪这个细节删掉。然后我在修正局的档案里一遍一遍查“沈望”,查到快疯了,在最后一步停下来,把自己也删掉,重新开始。

十七次。我删了她十七次。

而那十七个被全额修正的人——周阿姨、老张、还有我记不得名字的人——到底是什么,我现在也说不太清。也许他们是我记忆里被我妈的杂讯碰过的地方,每一次我快要想起她,我的脑子就把那段记忆连根拔掉,拔得干干净净,像这间屋子里罩着的白布。

“峤峤,别怕。妈在呢。”

我按了停止。播放器的裂纹里,光熄了。

我把它又听了一遍。第二遍的时候,我把她的每一句话都在心里跟着默念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我没让它放完,按了停止。剩下的,我记着了。

我在那间空屋里坐到雨停。走的时候,我把播放器揣进怀里,把桂花树的照片放进口袋。走到门口,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碗柜里那三只碗。最上面那只的豁口朝着外面,像一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出来。

回到修正局的时候已经是黄昏。大厅的灯没开,只剩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点光。我把播放器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放的时候手没拿稳,磕了一下桌面。我把它扶正,往旁边推了推,推到一个不碍事的位置。温叙坐在候诊室三号椅上,捧着一杯新泡的糖水,看见我,杯子放下,站起来。

“你都知道了?”

“你不在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怎么跟你说。”她说,“我也说不清你什么时候在、什么时候不在。有时候你坐在工位上,我觉得你在,有时候你坐在那儿,我觉得你不在。今天你坐在这儿,我觉得你在。”

“你不怕被抹掉?”

“怕。”她停了停,“可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她说着,低头喝了口糖水,喝得很慢,像在给自己打气。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水果糖,糖纸皱巴巴的,递给我。递的时候她手心朝上,手指并拢,像递药片那样托着。

“你妈说你小时候爱吃这个。”

我手上还攥着那颗糖,没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我妈——”

温叙没回答。她把手缩回去,在围裙上蹭了蹭——她明明没穿围裙。蹭完自己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像不知道刚才那个动作从哪来的。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林峤,你睡着的时候会喊。喊过好多回。我都记不清多少回了。”

她走了。大厅里剩我一个人。我把糖纸剥开,糖塞进嘴里,甜的。我捏着糖纸,觉得她刚才说话的声音有点熟。像住院时那个总在半夜给我换药的护士。那个护士姓什么我忘了,只记得她手很轻,换完药会在我床边站一会儿,什么也不说。

费行站在问询室门口,手里拿着伞,伞是干的。

“回来了。”

“回来了。”

他看了我一眼:“想好了?”

“明天修正日。”我说,“我不去修正了。”

费行“嗯”了一声。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积水:“你爸昨天往局里打了个电话,说老家院子里的桂花开了。他还说给你打了手机,你没接。”

“他什么时候打的?”

“下午两点。”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有一个未接来电,我爸的,下午两点。我没注意到。

那天晚上回家,我从垃圾桶里把那把牙刷捡出来,洗干净,放回架子上。牙刷还是蓝色的,毛还是开的。我不打算再扔它了。

修正日那天,我没去修正局。

早上七点,手机在床头震。是修正局的系统提醒:今日全员到岗,年度记忆整理开始。第二条是温叙发的,就一行字:桂花开了吗。

我回她:开了。

我揣着手机出门。公交车上人很少,整条街的店铺都关着,像全城的人都在家里等着被整理。往常这个点,早点摊的烟已经升起来了。今天没有。连卖豆浆的窗口都拉着卷帘门。我在明水街那一站下了车,走了一段,拐进巷子,又走了一段。老家的院门半掩着,桂花树在院子里,开得正好。

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树底下那把椅子还是老样子,木扶手被磨得发亮。我妈生前爱坐那儿择菜。我坐下去,椅面比想象中矮,脚踩在落叶上,沙沙的。

那棵桂花树确实开花了,满院子都是甜香。风一吹,花瓣落下来,落在我头发上、肩膀上。我蹲下去,捡起一朵,搁在手心里看了很久。花瓣很小,黄白的,托在手心里像一小撮光。我小时候偷摘过,我妈说摘了不香,让它长着。它长着长着,就长成了这么大一棵。

我妈最后一次看见这棵树,是送我上大学的那个夏天。她说,等你毕业了,妈就在这棵树下给你摆一桌。

我没毕业就躺进了医院。树不知道,它照常开。

手机响了一声。温叙回:那就好。

我把那两个字看了两遍,把手机收起来,又掏出那张挂号单,看了一眼。预约人:沈望。时间:三年前的九月十四号,上午九点。那天早上,她本来是要去复查的。医生说,她三年前查出来有点问题,问题不大,定期复查就行。她没等到那次复查。

我把挂号单叠好,放回口袋。忽然想起来,我爸去年搬去了我姑家,这院子他不敢回来。我给他打了个电话,响了很多声,没人接。我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我给他发了条短信:爸,我在老家,桂花开了。发完我把手机搁在膝盖上,等了一会儿。他没回。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想,他大概不会回了。他这人就这样,不想说的事就不说。

院子里静下来,风停了。我听见身后有人喊我。声音很远,又很近,像隔着一条很长的走廊。

“小峤,吃饭了。”

我回头。

院子门口没有人。风又吹起来,桂花落了一地。

风把桂花又吹落一阵,落在椅子的坐垫上。我没有拂。就让花压着它。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院门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椅子还在树底下,空着。阳光从花枝间漏下来,在椅面上落了一小片光。我掏出手机,对着那把椅子拍了张照。拍完我把照片放大看了看。椅子在照片中间,空着,后面是满树的桂花。椅子腿旁边落了一层花,黄的白的,像谁撒了一把米。

我把手机收起来。

“妈,今年花开了。”

“我替你看着呢。”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