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京城都知道,铁血将军顾承渊怕夫人。
酒楼里的同僚拿这事打趣他,说他夜里给夫人热汤、出门先报备,堂堂将军活得像个家奴。
顾承渊坐在席间,面冷心热,嘴上嫌弃,句句都是护着我的话:
“你们懂什么?本将军这是有家室的人。”
“得了吧顾将军,”有人起哄,“你脖子上就差条绳了!”
“绳子?”他慢悠悠地抿了口酒,“本将军乐意。倒是你们,连个拴你们的媳妇都没有。”
满座哄笑。
我躲在屏风后头,听着这些话,指尖一点点收进掌心。
从前我最爱听人说他怕我。
怕我,就是在意我。
可今日,我是来苏府赴家宴的。
而这场家宴,注定要变天。
01
苏府的花厅里,父亲坐在主位,目光从满桌宾客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我身上。
“晚棠。”
我起身:“父亲。”
“你也老大不小了。”父亲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刚好能让满桌人都听清,“当年你能高攀顾家,那是运气。可你要知道,落魄千金,终究是落魄千金。若不知收敛——”
他顿了顿,像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
“顾家真要休妻,我也管不了你。你自己看着办吧。”
满桌的筷子都停了。
我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脸上还要挂着得体的笑。
父亲很快转了话头,举起酒盏,声音里带了几分得意:
“下月,我接明澜回家。”
有人问:“明澜?”
“我失散多年的亲生女儿。”父亲说,“当年被歹人偷走,如今寻回来了。真千金,终归是真千金。”
真千金。
苏明澜。
那我是谁?
我端起茶盏,想掩饰指尖的颤抖。
就在这时,赵侯府世子赵崇焕端着酒杯晃到我面前,笑得意味深长:
“晚棠姑娘,你说当年顾承渊抢婚,抢的是个什么样的姑娘?”
我抬眼看他。
他压低声音,偏偏又让半桌人听见:
“落魄的假千金呗。如今人家要还她个真的了,”赵崇焕慢悠悠地呷了口酒,“公道吧?”
满堂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父亲皱眉:“晚棠,愣着做什么?给世子斟酒!”
我垂下眼,弯腰去拿酒壶。
指尖碰到壶柄的刹那,父亲对身旁的人叹道:
“到底不是亲生的,上不得台面。”
“身世”二字像一根细针,顺着耳尖扎进脑子里。
我猛地抬头。
手一抖。
哐当。
茶盏碎在地上,茶水泼湿了我的裙摆。
满座哗然。
父亲沉下脸:“苏晚棠!”
我却怔怔地站着,看着那滩碎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是亲生的,我不是苏家亲生的。
回将军府那夜,我翻出了母亲的遗物。
母亲去世得早,她住的院子早就封了。我趁夜悄悄进去,在积灰的妆奁最底层,摸到一个檀木匣子。
匣子里只有一封信,和一枚小小的银锁。
信是母亲写给外祖母的,字迹娟秀,墨色已旧。
“……女儿愧对母亲。此女并非亲生,乃早年被弃之婴,我见其可怜,抱养膝下。望母亲守口如瓶,莫让她知晓身世,徒增烦忧……”
银锁背面刻着一个字。
“苏。”
可我知道,这世上姓苏的人很多。
我握着那封信,在母亲的旧院里坐了整整一夜。
露水打湿了衣裳,我也没动。
我想起许多事。
想起父亲为什么从不抱我,为什么看我的眼神总像隔着什么。
为什么真千金一寻回来,他便急不可待地要接她回家。
原来如此!
原来我一直是顶替别人位置的人。
天亮时,我合上匣子,把它放回原处。
走出院门的那一刻,我对自己说:
苏晚棠,你这样的人,不配拖累将军。
02
顾承渊回府的时候,我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那支玉簪发呆。
那是我及笄那年,他亲手插进我发间的。
记得那时他说:
“晚棠,这是我娘留下的,如今给你。”
他说那话时耳朵尖是红的,头一回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伸手,把玉簪取下来,攥在手心。
玉是暖的,像被我的体温暖了许多年。
“将军回来了。”
门外传来他带笑的嗓音:“嗯,今日营中无事,回来得早。晚棠,晚上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做。”
我没应声。
片刻,脚步声近。
顾承渊站在门口,一身玄色常服,眉目冷峻,偏偏看见我时眼底就化开一片温软。
“怎么了?脸色这样差。”
“没事。”
“晚棠,”他走近两步,笨拙地试探,“是不是饿了?我让厨房炖了银耳羹。”
战场杀伐果决的铁血将军,回了家,会说的第一句哄人的话,永远只有“夫人是不是饿了”。
从前我总笑他。
今日我笑不出来。
我看着他,把那支玉簪轻轻搁在妆奁上。
“将军,物归原主。”
顾承渊愣了。
他看看玉簪,又看看我,像没听懂这句话。
“……什么?”
“这是定情信物。”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如今物归原主,将军收好。”
“晚棠你……”
“我有些乏了,先歇了。”
我转身进了内室。
门板隔断了他的声音。
我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把脸埋进膝间。
对不起。
我在心里说。
对不起,承渊。
我这样的人,不该再拖着你。
从那天起,我不再等他归来。
从前顾承渊夜里回府,总能在院门口看见一盏灯。
那是我点的。
无论多晚,我都会坐在灯下,听见马蹄声就迎出去。
如今灯灭了。
院门落了锁。
顾承渊叫下人开门的第一夜,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第二日他顶着发青的眼圈问我:“晚棠,门怎么锁了?”
“夜深了,将军自便。”
“……什么?”
“我说,”我低下头,捏着袖子上的绣纹,“将军自便。”
他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
从前我管他管得紧。
他晚归,我要在门口等他,让他哄我一刻钟才肯放他进门。
他出门,我要问去哪儿、和谁、何时回;他喝多了酒,我要絮叨一整夜。
如今都不管了。
不催归,不送披风,不过问中馈。
他试探着问我。
“晚棠,明日营中有宴,我……”
“将军自便。”
“晚棠,入秋了,要不要添几件新衣?”
“将军自便。”
他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
同僚们很快发现了不对。
从前顾承渊爱炫耀:“我夫人等我回家呢,门禁知道吗?”
如今他沉默地坐在席间,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有人贱兮兮地凑上来。
“顾将军,嫂子不要你了?”
他脸黑了。
表情像是要拔刀。
可回到府里,他却只是坐在书房,翻来覆去地看那支玉簪,然后叫来老管家。
“你说,夫人是不是嫌弃我了?”
老管家是个伺候顾家三十年的老人,闻言慢吞吞地擦着灯盏:
“将军,老奴说句实话,您别不爱听。”
“说。”
“夫人如今突然撒手不管。”老管家抬眼,一脸笃定,“将军,夫人恐怕是移情别恋的征兆。”
“……滚。”
我种了一棵树。
城南的别院是我悄悄置办的,没人知道。
我在院中挖了坑,把那株小小的红杏树苗栽下去,培土,浇水。
指尖沾了泥,我蹲在树苗前,看了很久。
苏晚棠。
这个名字里有一个“棠”字,是海棠。
母亲说,海棠是她最爱的花。
可我知道,这世上没有人记得我本来的名字。
我种一棵红杏树。
杏花微雨,无人识她本名。
我摸了摸刚栽好的树干,轻声说:“从今往后,我就跟你说说话。”
03
顾承渊赌气去了边关。
顾云峥劝的。
他说:“将军,您留在府里也是干瞪眼,不如去边关巡视一圈,让夫人冷静冷静。说不定有奇效。”
顾承渊冷笑。
“本将军用得着让她冷静?”
然后他连夜收拾了行装。
出发那日,他牵着马,在门口站了又站,终于忍不住折回来问我:
“夫人,我这一去少说一个月,你会不会想我?”
他问得很急,像怕我听不清。
我垂着眼,替他理了理领口,声音很轻:
“将军放心去吧。”
顾承渊僵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我,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
翻身上马时,我瞥见他的手背,青筋一根根绷着。
他走了。
马蹄声远了,府里一下子空下来。
我站在门口,风吹起裙摆,忽然觉得喉咙有些紧。
我转身回府,经过书房时,脚步顿了顿。
那支玉簪,还好好地放在他的案头。
他在边关,信一封接一封地寄回来。
今日打了胜仗,明日买了好茶,后日说边关的月亮比京城的圆。
字里行间全是同一句话:
夫人想我没。
我回信。
三言两语,一律公事公办。
“安好。勿念。”
“边关天寒,将军添衣。”
顾承渊的弟弟顾云峥看不过去,在旁边急得直转圈。
“嫂夫人,您这是写军报呢?将军在边关天天等着您的信,您就回这俩字?”
我捏着笔,没说话。
等他走后,我铺开信纸,写了又删,删了又写。
想写的话很多。
想告诉他我很好,想告诉他边关风沙大要保重,想告诉他——其实我很想他。
可我不敢。
我怕我黏着他,等他知道了我的身世,会觉得被一个假千金缠住是种耻辱。
最终寄出去的信,还是那三言两语。
第七日,我收到他一封回信。
信纸背面,有一缕极淡的杏花香。
我不知道他是从哪儿沾上的。
我盯着那缕香气,忽然眼眶发酸。
边关军务告一段落,顾承渊提前返程。
他没打招呼,想给我个惊喜。
我不知道。
那几日,父亲派人来了。
来人传话:
“老爷说了,真千金下月便回。晚棠姑娘识趣些,早日把顾夫人的位置让出来,别赖着顾家,丢苏家的脸。”
我送走来人,在廊下站了很久。
04
夜半。
我独自去了城南别院。
红杏树长高了一些,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我蹲在树下,指尖抚过粗糙的树皮,轻声说:
“也就只有你,不会嫌我出身了。”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我回头。
一只小黄狗不知什么时候跟了来,蹲在红杏树下,尾巴摇啊摇的,歪着头看我。
我怔了怔,伸手。
它凑过来,蹭了蹭我的掌心。
我把它抱起来,看它圆滚滚的眼睛,忽然笑了:
“你从哪儿来的?”
狗当然不会回答。
它只是往我怀里拱了拱,热乎乎的一团。
“你就叫杏儿吧。”我说,“和它一起,陪着我。”
那天夜里,我在别院待了很久。
怀里的小黄狗睡得打呼。
头顶的红杏树在风里沙沙地响。
我想,我总归不再孤单了。
顾承渊回府那日,我没在家。
他扑了个空。
老管家说:
“夫人去城南别院了。”
“别院?”顾承渊皱眉,“什么别院?”
“夫人前些日子置办的,常去,还不让老奴跟着。”
顾承渊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翻身上马,直奔城南。
到了别院门口,他勒住马。
院门紧锁。
他绕着院墙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最后站在门外,盯着那扇门,缓缓磨了磨牙:
“好。本将军倒要看看,别院里藏了什么!”
当晚,他收到一封匿名信。
信纸上的字是陌生的笔迹,只有一句话:
“红杏出墙。”
送信的人消失在夜色里。
顾承渊盯着“红杏出墙”四个字,指节捏得咯吱作响。
信纸在他手里皱成一团。
他坐在书房里,没点灯。
黑暗里,他的声音又低又哑。
“本将军哪里不如外面的野男人?”
第二日,他堵住了我。
“夫人。”
他站在我面前,高大的身影几乎遮住整片天光,嗓音压得很低。
“别院里……可有其他东西?”
我愣了一下。
他问的是别院?
我种的红杏树,被他知道了?
他是……终于肯关心我的心事了?
我心头一热,点头:“有。”
顾承渊瞳孔猛地一缩。
“是……谁?”
“嗯?”
“红杏出墙?”
他几乎是咬着牙问出这两个字。
我果断开口:
“这不用你管。”
毕竟院里红杏树枝长势正好,枝条确实探出了墙外。
顾承渊站在原地,胸膛起伏了好几下。
他看着我,眼眶一寸一寸地红起来,然后——
转身,摔门,走了。
门板砸在门框上,发出一声巨响。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他一夜没睡。
次日见面,他顶着一双青黑的眼圈,堵在门口,声音嘶哑:
“本将军要他滚出别院!”
“……什么?”
“别装了!”他红着眼睛,“我都知道了!你瞒着我养了个人,红杏出墙,好,好得很!”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在说什么。
我哭笑不得。
“红杏是真的出墙了,但我说的是红杏树出墙了。”
“什么?!”
“红杏树啊,哪来的什么野男人。”
我认真地看着他,“是我种在别院里的一棵红杏树。”
顾承渊呆愣住了。
“树?!你这么多天不回家,就因为这棵红杏树?!”
他声音都变了调,“借口!都是借口!红杏出墙,你真当本将军没读过书?”
“我说的是真的。”我叹了口气,“红杏就在别院里。你要不要去看?”
“本将军不去!”
他带着几分恼怒吼完这一句,转身就走。
05
当天下午,他吩咐顾云峥:
“去,把别院那个红杏给本将军绑来!”
顾云峥满头问号。
“……哥,你说绑谁?”
“红杏!”
“红杏?”
“本将军怎么知道!你去别院绑来就知道了!”
夜里,顾承渊在自家院子里喝酒。
他喝得酩酊大醉,对着月亮哀嚎。
“本将军的家被人偷了!”
“夫人你回头看看我,我当牛做马还不行吗!”
老管家端着醒酒汤过来,实在看不下去了。
“将军,”老管家叹口气,“老奴亲自调查过。”
老管家说:“别院里就是一棵红杏树,还有条小黄狗,叫杏儿。夫人常去,是去给树浇水,给狗喂食。”
顾承渊的酒醒了一半。
“……树?狗?真的没有野男人?”
“不对!那密信写的可是红杏出墙!”
老管家闻言,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将军,您这次可是真的冤枉夫人了。”
顾承渊呆住了。
酒盏从他手里滑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他忽然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备马!备马!本将军要去别院!”
院子里,我正在给红杏树浇水。
小黄狗杏儿在树下打滚,追着一只蛐蛐扑来扑去。
马蹄声由远及近,我抬头细听,赶紧朝门口迎去。
刚打开门缝,顾承渊从马上跳下来,踉跄着站在院门口。
他看见我,看见我手里的水壶,顺着门缝又看见那棵真真切切、枝繁叶茂的红杏树。
以及树下那只摇尾巴的小黄狗。
然后,他的腿一软,当着我的面跪了下去。
我吓了一跳:“将军,你这是做什么?”
顾承渊跪在地上,看着那棵红杏树,眼泪就那么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他哭着,又笑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原来真是树……”
“不是野男人……”
“不是野男人啊,呜呜呜……”
我蹲下身,想扶他。
他却一把抱住我,哭得像个孩子:
“红杏出墙,呜呜呜,是我误会夫人了。”
“本将军错了。”
小黄狗杏儿凑过来,好奇地闻了闻他的衣角。
他泪眼朦胧地低头看了一眼。
“……这狗,是母的?”
我开口:“公的。”
他沉默了一瞬,轻轻一脚把狗踢到旁边。
“那它也不能离夫人太近。”
06
那天,是我得知身世以来,第一次真心地笑。
误会解开之后,顾承渊开始和红杏树较劲。
他给树浇水,给树施肥,给树系红绳。
还天天蹲在树下,用那种又得意又警惕的语气说:
“夫人这树有我照料,你多关心关心我就行。”
我哭笑不得。
“你幼不幼稚。”
“本将军这是爱屋及乌!”
杏儿在旁摇尾巴。
他立刻警惕。
“这狗最近是不是老往夫人房里跑?”
“它还小。”
“小的也不行!”他理直气壮,“将军府中的狗就要懂军规,懂礼数。”
我被他逗得笑出声。
顾承渊看呆了。
他别过脸去,耳尖红得像要滴血,嘴上还不饶人:
“……笑什么笑,本将军说得有错?”
他还给红杏树做了块木牌,挂在枝头,上书四个大字:
“将军府之树”。
又给杏儿做了个项圈,缀着铃铛,走起来铃铃铃响个不停。
同僚们震惊地发现,顾将军来军营时都抱着红杏吃个不停。
顾承渊昂首挺胸。
“我夫人红杏,天下第一甜,你们吃过没?”
同僚们面面相觑。
“……没有。”
“那狗呢?懂军规懂礼数的狗你们见过没?”
“也没有……”
07
柳枝在城南开了家绸缎铺。
这天我路过,被她一把拽进去,神神秘秘地问我。
“晚棠,你最近总打听怎么给人做护心镜,到底是给谁的?”
我耳尖一热。
“……随便问问。”
“骗谁呢。”柳枝啧了一声,“你这料子,一看就是给将军裁的。”
我抿着嘴没接话。
柳枝也不追问,低头给我量尺寸,忽然笑道:“行,我不问了。倒是你家将军——顾云峥今早来我这儿买红绳,说要给什么树系上,我问他给谁系的,他支支吾吾说将军府的男人都疯了。”
我笑出声。
“你们将军府啊,”柳枝摇着头,“一个比一个魔怔。”
顾云峥和柳枝互怼的事,我没往心里去。
倒是“护心镜”这三个字,让我心跳漏了一拍。
我已经悄悄量了顾承渊的身量。
料子也备好了。
只是还没想好,要不要做。
苏府设宴,为真千金苏明澜接风。
父亲特意派人来请,点名要我携将军同往。
我知道,他想要顾承渊在场,好让全京城看看,他苏家的“真千金”有多风光。
我去了。
席间,父亲春风得意地介绍苏明澜,话里话外都是“这才是苏家嫡女”,又拉着苏明澜与赵崇焕寒暄,撮合之意昭然若揭。
我安静地坐着,夹菜,吃酒,不置一词。
父亲终于看向我。
他举起酒盏,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半桌人听见:
“晚棠啊,你能有今日,全仗顾家抬举。往后明澜回了家,你也该知道自己的身份,别再赖着——”
“苏伯父此言差矣。”
顾承渊放下酒盏,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堂一静。
父亲脸色一变:“顾将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顾承渊淡淡道,“只是想提醒伯父,晚棠是我的夫人。她姓苏也好,姓别的什么也好,本将军娶的,只是她。”
满座哗然。
就在这时,赵崇焕端着酒盏站了起来。
他笑得意味深长。
“顾将军好大的威风。”
“哦?”
“当年你抢婚,抢的是谁,将军心里没数?”
赵崇焕慢悠悠地扫了我一眼,“落魄的假千金罢了。如今人家真千金回来了,将军可还得意?”
席间静得落针可闻。
我坐在那里,指尖发凉。
父亲别开脸。
苏明澜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赵崇焕的声音还在继续。
“你说,你当年费那么大劲抢回来个假的,公道吗?”
——砰。
顾承渊摔了杯。
瓷片四溅,酒液泼在桌布上。
他站起来,隔着整张桌子,一字一句。
“赵世子,本将军当年抢的,是我夫人。”
“如今娶的,还是我夫人。”
“至于公道——”
他冷笑一声,牵起我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席。
“本将军的事,轮不到你来说公道。”
宴会散后,我没回府。
我去了别院。
红杏树下,我一个人坐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哭自己是个假千金,哭自己偷了别人十几年的人生,哭我配不上他。
哭到一半,听见身后有动静。
我回头。
顾承渊站在树影里,静静地看着我。
看见我哭,他的眼眶也红了。
他走过来,蹲下,笨拙地用袖子给我擦脸:
“别哭了。”
“……你走开。”
“我不走。”
“我骗了你。”我哽咽着,“我根本不是苏家的小姐,我是个冒牌货,我……”
“我知道。”
我愣住了。
“我早就知道了。”顾承渊说,“你翻母亲遗物的那晚,我在院外看见了。”
“那你——”
“那又如何?”他蹲在我面前,握住我冰凉的手,“晚棠,本将军娶你,从来不是因为你是苏家小姐。”
我哭着摇头:“你会被连累的,会被人笑话的,真千金回来了,他们都说我该让位……”
“让位?”他笑了一声,“让什么位?你是我夫人,这位置天经地义。”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笨拙的认真:
“晚棠,红杏是你种的,我就是那棵栽在你院里的树——你走不了,我也不让你走。”
我哭得更凶了。
他慌了,手忙脚乱地给我擦眼泪,擦得我满脸都是他的袖口香:
“别哭了别哭了,我当牛做马都行,只要你别哭……”
第二日,他召集全府上下,站在台阶上,声音沉得像擂鼓:
“都听好了。夫人就是夫人,谁也不许再提什么身世。”
“本将军的夫人,只有一个。”
08
苏父登门了。
他拉下老脸,带着一车礼物,说是来看我。
我看得出他的盘算。
真千金与赵家议亲受阻,赵崇焕那日被我丈夫当众下了面子,两家嫌隙已生。而落魄千金嫁了将军,反而过得最好。
他想让我“拉拔娘家”。
我坐在主位上,听他絮絮叨叨地说苏家不易,说到底是生养之恩,说一家人何必计较。
等他说完,我才开口:
“父亲若要联姻,找真千金去。”
“我苏晚棠的婚事,早就不归苏家管了。”
苏父脸色铁青。
顾承渊端着茶盏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夫人说得对。”
苏父拂袖而去。
我低头,唇角弯了弯。
顾承渊开始了他的“当牛做马”生涯。
他给我熬汤。
一盅莲子羹,熬糊了三回,端上来的时候汤色发黑。
他面不改色:“这是将军府的独门秘方,药膳。”
我喝了一口,差点把舌头烫掉。
他又骑马带我去看杏花。
出城三十里,迷了路。
绕了三圈,最后是杏儿闻着味儿把我们领回去的。
他还要学绣香囊。
扎破了一只手,血珠子直冒,他还硬撑:“本将军皮糙肉厚,这点小伤算什么?”
柳枝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顾云峥悄悄说:“夫人,将军给您绣的香囊,丑得像个补丁。”
我白了他一眼。
“补丁我也收。”
我偷偷量了他的身量。
买了最好的料子,一根线一根线地缝。
做了小半个月,护心镜终于成了。
我用帕子包好护心镜,放在他枕边,附了一张字条:
“愿将军平安,也愿将军……常回家。”
顾承渊下朝回来,看见枕边的东西,愣了半天。
他打开帕子,看见那枚护心镜,眼眶一下就红了。
“夫人给本将军的?”
我别扭地别过脸:“不要就还我。”
“本将军的!”他一把把护心镜搂进怀里,声音哑哑的,“谁都不许抢!”
然后他低头看着字条,看了很久。
忽然说:“晚棠,我懂了。”
“懂什么?”
“红杏没出墙。”他说,眼里带着笑,“只是想护着我。”
我耳尖一热。
正要说什么,杏儿不知从哪儿蹿出来,叼着那枚护心镜就跑。
“杏儿!”
“那是本将军的!”
我们俩追着一条狗,满院子跑。
顾承渊在红杏树下立了誓。
他单膝跪在树下,握住我的手,一本正经:
“晚棠,我顾承渊对天发誓,此生当牛做马,护你周全。”
老管家在旁边抹眼泪:
“老奴伺候将军二十年,头回见将军这么像个人。”
“……你闭嘴。”
老管家擦着泪走了,临走还跟柳枝嘀咕:
“姑娘,你信不信,将军今夜肯定睡不着。”
柳枝:“他睡不睡得着不知道,我反正看顾云峥睡不着——他说要种树呢。”
“种树?”
“跟我表白被我拒了,说要种一棵比红杏树还大的树,好跟将军争宠。”
顾承渊板着脸:“他敢!本将军的树,谁都不许种得比它大!”
赵崇焕不甘心。
他在酒楼设宴,当众拦下顾承渊,声音大得半个酒楼都听得见:
“顾将军,你当年抢婚,如今娶个假千金,可还得意?”
满座的人都看向这边。
顾承渊不怒反笑。
他端着酒杯,慢悠悠地转了转,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全场都听见:
“本将军当年抢的是我夫人。”
“如今娶的,还是我夫人。”
“你眼红,是因为你连棵树都没有。”
酒楼里静了一瞬。
然后——
哄堂大笑。
赵崇焕的脸涨成猪肝色,攥着酒杯的手指节发白,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顾承渊放下酒盏,牵起我的手,施施然离开。
身后是满堂的笑声。
走出酒楼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苏明澜站在人群边缘,正看着我。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朝我轻轻点了点头。
三日后,苏明澜亲自来将军府见我。
她给我带了一匣子桂花糕,坐在廊下,声音很轻:
“晚棠姐姐,我不恨你。”
“你不欠苏家的。”
“是苏家欠你的。”
我怔了怔。
她笑了笑,转身离开。
阳光落在她背影上,暖洋洋的。
我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轻了一些。
那晚,我把母亲留给我的银锁拿出来,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收进匣子最深处。
苏家也好,生恩养恩也罢,都过去了。
从今往后,我只是顾夫人。
09
小宴设在别院。
红杏树挂了灯笼,杏儿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老管家摆了满满一桌子菜。
顾承渊喝了两杯酒,忽然神神秘秘地掏出一个木盒。
“夫人,给你个东西。”
我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支玉簪。
我当年还给他的那支。
“我找回来的。”他说,“当年是我给的,如今还是我给的。”
他站起来,走到我身后,轻轻把玉簪重新插进我发间。
指尖有些抖。
我抬头看他,眼眶发烫。
“将军,这次不还了。”
“好。”
他蹲下来,认认真真地看着我,眼里映着灯笼的光:
“红杏没出墙。”
“我当牛做马,也值。”
杏儿叼着它的项圈铃铛跑进人群,叮铃铃一阵乱响。
顾承渊一个激灵站起来:“那是本将军的!”
“汪汪!”
“你还跑!本将军的铃铛你也敢抢!”
满院子的笑声里,红杏树在风里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