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腊月,寒雪封庭。
韩府最偏僻的暖阁里,炭火将熄,寒意顺着破败的窗棂钻进来,死死裹住床榻上气息奄奄的女子。
许明月躺在冰冷的锦被中,浑身的力气都被身下源源不断涌出的鲜血抽干。腹部撕裂般的剧痛阵阵袭来,她拼尽最后一丝性命,想要护住腹中孕育十月的孩儿,可身体早已油尽灯枯。
三年了。
整整三年。
她是堂堂丞相府嫡长女,金枝玉叶,自幼被父母捧在手心长大,十指不沾阳春水,却为了一个韩文,低入尘埃。
三年前春日曲江宴,她于万人之中遥遥一瞥,望见那个青衫磊落、眉眼温雅的新晋探花郎。彼时韩文金榜题名,风华正茂,立在春风里,浅笑温柔,撞碎了她一颗少女芳心。
那日一眼,误她终生。
她不顾丞相父母万般劝阻,无视满京城的流言蜚语,非韩文不嫁。
父亲气急攻心,直言寒门士子野心太重,心性难测,绝非良配;母亲泪眼婆娑,劝她豪门贵婿任她挑选,何必执着一个一无所有的探花。
可彼时的许明月,被那一眼的心动蒙了心智,满心满眼都是韩文的温文尔雅。她以为一见钟情是天赐良缘,以为真心总能换来真心,以为她倾尽丞相府的权势荣华,助他平步青云,总能焐热一颗人心。
最终,父母拗不过她的执拗,忍痛成全。十里红妆,嫁妆连城,丞相府倾尽底蕴,将她风风光光嫁入清贫的韩家。
婚后三年,她褪去娇贵,洗手作羹汤。
昔日娇生惯养的丞相小姐,学着打理偌大的韩府内务,伺候公婆,打点人情世故,为韩文奔走仕途,倾尽娘家资源,为他铺路搭桥。
三年时间,她硬生生将一无所有的寒门探花,捧成了朝堂上炙手可热的重臣。
可她得到了什么?
无尽的冷落,常年的空闺,还有丈夫藏在温柔面具下的刺骨凉薄。
她不是不疑,只是不肯信。她总宽慰自己,韩文公务繁忙,性子内敛,不懂温情,只要她足够好,总有一天他会看见她的真心。
直到今日,她难产濒死,才彻底看清了这场荒唐爱恋的真面目。
殿门被轻轻推开,两道身影踏着风雪走进来。
为首的男人一身华贵锦袍,身姿挺拔,眉眼依旧是她曾痴迷数年的温润模样。只是那双昔日看似温柔的眼眸里,此刻没有半分担忧,只有如释重负的淡漠,甚至藏着一丝隐秘的厌恨。
是韩文。
他身侧依偎着一位素衣女子,眉眼楚楚,温柔缱绻,正是他藏了数年的白月光,他的表妹楚嫣。
楚嫣怯生生靠在韩文怀里,目光扫过床榻上血色淋漓、狼狈不堪的许明月,嘴角却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娇俏笑意。
“表哥,姐姐看样子,怕是撑不住了。”楚嫣声音轻柔,带着假意的悲悯,“其实姐姐也是可怜,执念太深,霸占了你三年,若不是她仗着丞相权势逼婚,你本该早与我相守。”
韩文抬手温柔抚上楚嫣的发鬓,低头的温柔,是许明月三年婚姻从未得到过的模样。
他轻笑一声,语气冰冷刺骨,字字如刀,扎进许明月残存的心底:“可怜?她半点都不值得可怜。骄横跋扈,仗着相府权势压我一头三年,日日管束我,掣肘我的仕途,困住我的人生。这三年,我日日隐忍,夜夜难安,早就盼着她死了。”
“如今她一死,这世上便再无人能困住我。相府的助力我已尽数拿到,往后仕途坦荡,再无牵绊。嫣嫣,往后我们再也不用偷偷摸摸,可以光明正大在一起了。”
风雪穿堂,呼啸入耳。
许明月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心口的疼痛,远比难产的剧痛更甚千万倍。
原来不是内敛,不是忙碌。
他是恨她的。
从始至终,他都恨透了她这场一厢情愿的婚嫁,恨她占了他正妻的位置,恨她阻碍了他和楚嫣的私情。
他娶她,从来不是半分情意,只是看中了她丞相嫡女的身份,看中了相府滔天的权势,看中了她倾尽所有的嫁妆和助力。
她是他攀附权贵最稳妥的台阶,是他登顶仕途最完美的垫脚石。
三年操劳,三年深情,三年卑微付出。
换来的,是他日夜的记恨,是他和心上人在她弥留之际的冷眼旁观、肆意嘲讽。
楚嫣依偎在韩文怀中,笑得温柔又恶毒:“姐姐拼死生下的孩子,若是活下来,倒是个麻烦。不过无妨,等她去了,我会替姐姐好好照顾韩府,照顾表哥,还有这个孩子。往后韩府的主母,就该是我。”
两人并肩立在她的床前,低声笑语,眉眼缱绻。
在她血流成河、濒死挣扎之时,在她用性命为他诞下骨肉之际,她爱了一辈子、付出了一辈子的男人,正和他的心上人,笑着等待她咽下最后一口气。
等待她彻底消亡,成全他们的圆满。
何其讽刺,何其荒唐!
一股极致的恨意与不甘席卷了许明月的神魂,喉咙涌上腥甜,鲜血从唇角不断溢出。
她死死睁着眼,看着那对璧人亲密的模样,五脏六腑俱裂。
韩文!楚嫣!
我许明月此生,错付真心,错信豺狼!
我为你散尽千金,为你操劳半生,为你忤逆父母,为你九死一生!
你却视我为仇敌,盼我身死,与佳人同乐!
若有来生……若有来生!
我定要你们这对狗男女,血债血偿!
我定要你们身败名裂,一无所有,尝遍我此生所有苦楚!
我定要斩断所有痴念,护我家人,择我良人,岁岁无忧,岁岁安然!
滔天恨意淹没意识,眼前的温情笑语逐渐碎裂成黑暗。剧烈的痛苦过后,天地归于死寂。
她彻底失去了呼吸。
……
“小姐!小姐您醒醒!”
清脆焦急的呼唤在耳边响起,带着少女鲜活的暖意。
轻柔的摇撼落在肩头,驱散了无边的黑暗与冰冷。
许明月猛地睁开双眼。
刺眼的春日暖阳扑面而来,温暖和煦,驱散了濒死的刺骨寒意。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海棠花香,清甜雅致。
眼前不是破败寒冷的韩府偏院,而是丞相府精致秀丽的海棠园。
身下是柔软温热的青石地砖,身上穿着一身崭新的鹅黄襦裙,发丝整齐,容颜娇妍,肌肤白皙细腻,没有半分久病憔悴、血色淋漓的模样。
腹部那撕心裂肺的剧痛彻底消失,身体轻盈鲜活,充满了少女的生机与活力。
贴身侍女青黛正一脸担忧地看着她:“小姐,您方才看得入神,差点摔下去,可是吓着了?曲江宴马上就要开始了,百官和新科进士都已入席,咱们该过去了。”
曲江宴?
新科进士?
许明月瞳孔剧烈震颤,猛地抬手看向自己的双手。
纤细白皙,娇嫩如玉,是及笄之年、从未沾染半点俗务的手。
不是那双三年来日日操持家事、布满薄茧、粗糙憔悴的手!
她……重生了。
她重生回到了三年前的春日曲江宴!
回到了她初见韩文的那一天!
就是这一日,她遥遥望见青衫探花韩文,一见倾心,自此执念生根,毁了自己短暂悲惨的一生,连累家人,葬送所有荣华!
前世所有的血泪、痛苦、屈辱、恨意,历历在目,清晰刺骨。
韩文的薄情凉性,楚嫣的伪善白莲,床前那刺骨的笑语,临死前无尽的不甘……所有画面一遍遍在脑海中翻涌,让她眼底瞬间凝满彻骨寒冰。
老天有眼,给她重来一次的机会!
这一世,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韩文?寒门野心狼子,虚伪薄情小人,她避之不及,断无半分纠缠!
楚嫣?柔弱伪装、心机深沉的白莲花,她定要亲手撕碎她的假面,让世人看清她的蛇蝎心肠!
前世她错付良人,愚钝不堪,辜负父母疼爱,蹉跎一生。
今生,她许明月,浴血归来,只为复仇,只为守护至亲,只为不负余生!
“小姐?”青黛看着自家小姐骤然冰冷陌生的眼神,不由得心头一颤。
往日的小姐天真娇憨,眉眼温柔,此刻眼底却像是覆了一层万年寒冰,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许明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滔天恨意,眼底的寒意尽数收敛,恢复了端庄沉静的模样。
“我无事,方才只是走神了。”
她缓缓起身,整理好衣裙,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海棠花枝,望向不远处的曲江宴宴席。
十里曲江,春风和煦,百官云集,锣鼓声声。
新科状元、榜眼、探花依次入席,年少英才,风光无限。
人群中央,那抹熟悉的青衫身影赫然入目。
正是年轻的韩文。
他身姿挺拔,面容清俊,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温润浅笑,待人谦和有礼,一举一动皆是君子风范,引得席间不少贵女悄悄侧目。
三年前的她,就是被这副完美的假面彻底欺骗。
可如今在许明月眼中,这张温雅的皮囊之下,藏着的是极致的自私、凉薄、野心与忘恩负义。
他眼底深处藏着的急功近利,藏着对权贵的极致渴望,前世的她看不懂,如今她一眼洞穿。
就在这时,韩文似是有所察觉,目光遥遥扫来,精准落在海棠园的方向,对上了许明月的视线。
四目相对。
前世,她便是在这一刻心慌意乱,面颊绯红,彻底沦陷,从此一眼万年,万劫不复。
而此刻,许明月眼神平静无波,淡漠疏离,没有半分少女的羞涩倾慕,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她淡淡收回目光,再不多看韩文一眼,仿佛对方只是席间最普通的路人甲乙。
韩文微微一怔。
他方才隐约瞥见一位容貌绝色的贵女,身姿窈窕,气质华贵,正是名声在外的丞相嫡女许明月。
他早已打探清楚,许丞相权倾朝野,其独女许明月貌美贤良,天真单纯,是京中最顶尖的贵女。
今日曲江宴,他刻意展露风姿,就是想要吸引权贵之女的注意,最好能得到丞相府的青睐,借此攀附高位,一步登天。
方才他分明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本以为会是寻常贵女的娇羞爱慕,可没想到,这位许小姐的眼神冷淡至极,无波无澜,甚至带着一丝浅浅的厌弃。
这与传闻中天真烂漫、极易动心的许明月,截然不同。
韩文心底掠过一丝疑惑,却只当是自己错觉,很快收敛心神,重新挂上温润笑意,继续周旋在官员之间。
他不信,以自己的容貌才情,会打动不了一个深闺娇养的小姐。
许明月将他所有小动作尽收眼底,心中只剩冷笑。
真是一如既往的虚伪算计。
前世她就是被这刻意营造的君子模样骗得团团转,今生她冷眼旁观,只觉可笑又恶心。
“小姐,您看,那就是新科探花韩文,真是温润如玉,风度翩翩,京中好多小姐都心仪他呢。”青黛在一旁小声感叹,语气满是赞叹。
换做往日,许明月定会心生好感,连连点头。
可此刻,许明月只是淡淡开口,声音清冷:“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罢了,不值一提。”
青黛瞬间愣住,瞪大了眼睛。
自家小姐往日最是喜欢这般温雅君子,今日怎么如此冷淡?
许明月没有解释。
有些血泪,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懂,旁人从未亲历,不必多言。
她抬眸,目光扫过整个宴席,视线最终落在宴席最上方的尊贵席位上。
那里坐着一位少年皇子。
墨色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深邃清冷,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气场。
他静静坐在高位,淡漠看着席间喧闹繁华,不争不抢,眼底却藏着洞悉世事的深沉。
她是当朝太子,慕寒。
前世,她满心都是韩文,眼里从来容不下旁人。
她只听闻太子慕寒年少沉稳,智谋无双,杀伐果断,是陛下最器重的皇子,却从未认真看过他一眼。
甚至因为韩文时常忌惮太子权势,在她耳边诋毁抹黑,她便下意识对这位储君敬而远之,从未有过半分交集。
直到临死前,她弥留之际才隐约听闻,当年韩文数次构陷丞相府,屡次在朝堂污蔑许家,都是太子暗中周旋,一一化解危机,默默护住了她的家族。
只是那时的她早已深陷情爱泥潭,愚钝无知,一无所知。
今生再看慕寒,少年太子眉眼清冷,风华卓绝,远远胜过虚伪温润的韩文百倍千倍。
他身处高位,却不张扬,洞悉人心,心怀天下,是真正的天之骄子,坦荡君子。
许明月心底微动。
前世她错弃明珠,捡拾糟粕。
今生,或许一切皆可改写。
宴席间,不少王公贵族、世家子弟纷纷上前与韩文攀谈,想要结交这位新晋探花。
韩文应对自如,八面玲珑,处处彰显谦逊有礼,赢得一片好评。
席间不少贵女频频偷看,含羞带怯。
韩文心中得意,目光一次次下意识扫向海棠园的方向,期盼能再次与许明月对视,俘获这位丞相嫡女的芳心。
可从头到尾,许明月再也没有看过他一眼。
她安静立在花丛边,身姿优雅,容颜绝世,目光淡然落在高位的太子身上,沉静又坦荡。
这一幕,恰好落入太子慕寒眼中。
慕寒本是淡漠旁观席间百态,早已见惯了京中贵女对新科进士的倾慕追捧。
尤其是方才诸多女子倾心的探花韩文,他尽收眼底。
唯独许明月,与众不同。
全城皆知,丞相嫡女许明月性情单纯,偏爱温雅文士,方才初见韩文,众人皆以为她定然动心。
可她不仅毫无倾慕,反而厌弃疏离,目光澄澈坦荡,唯独望向自己之时,带着一丝浅浅的、毫无功利的正视。
少年太子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
这位许小姐,似乎和传闻里不太一样。
曲江宴过半,按照惯例,新科三杰需上前赋诗助兴。
状元文采斐然,榜眼对仗工整,轮到韩文之时,他精心准备,提笔落墨,一首春日咏怀诗清丽雅致,句句工整,瞬间赢得满堂喝彩。
“韩探花年少英才,前途不可限量!”
“这般才情样貌,当真难得!”
赞誉之声此起彼伏,韩文拱手浅笑,假意谦逊,目光再次看向海棠园,笃定许明月此刻定然芳心暗许。
就在众人纷纷赞叹之际,一道清冷女声淡淡响起,清晰传入众人耳中。
“辞藻堆砌空洞,立意浅薄格局狭隘,看似风雅,实则功利外露,算不得佳作。”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花丛旁的许明月身上。
众人愕然。
谁都没想到,一向温婉娇柔的许小姐,竟然当众点评新科探花的诗作,还如此不留情面地贬低!
韩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底闪过一丝难堪与阴翳。
他看向许明月,温声开口,带着几分故作温和的委屈:“许小姐莫非觉得在下诗作,不堪入目?”
前世,每每有人质疑韩文,她都会第一时间挺身而出,为他辩解维护,不许任何人诋毁半分。
可今日,许明月抬眸,目光清冷直视着他,字字清晰,不卑不亢:“韩公子诗作,满眼皆是攀附春风、渴望登高之意。文人作诗,当心怀山海,志存高远,而非汲汲营营,贪图权贵。格局如此,才情再佳,亦是徒劳。”
一针见血,句句戳中韩文心底最深处的野心。
韩文脸色彻底沉了下去,心中又惊又怒。
他万万没想到,娇养深闺、天真单纯的丞相千金,竟然有如此毒辣通透的眼光,一眼看穿他诗中暗藏的功利之心!
席间众人神色各异,有人诧异,有人若有所思,看向韩文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
高位之上,慕寒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清冷的眼眸牢牢锁住许明月的身影,眼底的讶异化作淡淡的兴味。
通透、果敢、聪慧。
许丞相养出来的女儿,果然藏着惊人灵气。
从前世人皆传许小姐愚钝痴情,如今看来,不过是从未看清人心罢了。
韩文强行压下心底的怒意,维持君子风度,微微躬身:“许小姐高见,在下受教了。”
只是那眼底深藏的阴鸷,再也遮掩不住。
他此刻已然确定,这位许小姐,对他不仅无意,反而颇有不喜。
这与他预想的剧本,彻底背道而驰。
曲江宴散,春日将暮。
许明月随丞相夫妇一同回府。
马车上,母亲柳氏温柔拉住她的手,疑惑问道:“月儿,今日宴席之上,你为何当众点评韩文诗作?往日你最是温和,从不轻易置喙他人。”
父亲许丞相也看向她,目光带着探究。
许明月垂眸,轻声道:“女儿从前年幼无知,只看皮囊表象。今日细看,韩文心性浮躁,功利太重,绝非良善之人,更非可交之人。女儿不愿与他有任何牵扯,故而直言。”
许丞相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能看清人心,便是最大的长进。为父本就不喜此等寒门骤贵、急功近利之人,你能自持本心,甚好。”
柳氏松了口气,笑着抚她的发:“甚好甚好,我月儿眼光通透,往后定然能觅得良人。”
听着父母温柔关切的话语,许明月鼻尖微微一酸。
前世她就是不听父母良言,一意孤行,亲手推开世间最爱她的人,奔赴一场致命骗局,最后落得惨死收场,让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受尽苦楚。
这一世,她定要好好孝顺父母,守护许家满门安稳荣华。
回到丞相府,不过半日功夫,曲江宴上许明月当众打脸韩探花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京城。
所有人都知道,一向温婉单纯的许家小姐,竟然看不上新晋探花韩文,甚至直言其格局狭隘、心性功利。
韩文一时间颜面大损,心中对许明月生出了几分怨怼,却依旧不死心。
丞相府的权势,是他登顶朝堂最大的助力,他绝不能轻易放弃。
傍晚时分,韩府派人送来拜帖,韩文欲登门拜访丞相。
前世,便是这次拜访,韩文刻意在父母面前展露温顺有礼、勤勉上进的模样,哄得父母态度松动,再加上她日日纠缠恳求,最终促成婚事。
许明月看着下人递来的拜帖,眼底冷光一闪。
“回绝,不见。”
简单四字,干脆利落。
下人愣了愣:“小姐?韩探花亲自登门,回绝怕是不妥。”
“有何不妥?”许明月抬眸,语气冷淡,“道不同不相为谋,韩公子心性不正,我许府无需与此人结交,直接回了便是。”
拜帖被原样退回。
正在府外等候的韩文收到回复,脸色彻底铁青。
他从未受过这般冷遇!
堂堂丞相嫡女,竟然如此不给颜面,数次当众折辱,闭门不见!
一旁随他前来的楚嫣,今日也随他来了京城,此刻站在廊下,看着韩文难看的脸色,眼底闪过一丝窃喜,面上却故作柔弱担忧:“表哥,许小姐许是一时误会了你,你莫要生气。许小姐身份尊贵,性子骄纵些也是正常,我们耐心些便是。”
看似劝慰,实则句句挑拨。
暗示许明月骄纵蛮横、目中无人。
韩文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看向楚嫣温柔一笑:“无妨,本就是我唐突了。嫣嫣,世人皆被表象迷惑,唯有你懂我。”
楚嫣低头娇羞浅笑,心中却早已将许明月视作眼中钉。
她早就怕许明月看中韩文,嫁入韩府,抢了她的位置。如今许明月当众不喜韩文,倒是遂了她的心意。
可她又怕韩文就此放弃攀附丞相府,耽误前程,心中矛盾不已,只想着日后慢慢周旋,既不让许明月得逞,又让表哥借助相府权势步步高升,最后再弃了许明月,娶自己为正妻。
看着两人虚伪缱绻的模样,远远立在阁楼窗边的许明月尽收眼底,心中只剩冰冷嘲讽。
前世她就是被这两人的假意蒙骗,今生,她便好好看看,这对狗男女,能演到何时。
自此,许明月彻底斩断了与韩文所有的初见缘分。
韩文数次想要登门、制造偶遇,皆被许明月一一避开、回绝。
京中流言再起,众人都说许家小姐眼光极高,瞧不上寒门探花韩文。
韩文屡屡碰壁,自尊心备受打击,对许明月的心思,从最初的刻意攀附,渐渐变成了不甘与怨恨。
他越发觉得,许明月傲慢骄矜,仗着家世高人一等,目中无人,愈发厌恶这个曾经被全城艳羡的丞相小姐。
而这份厌恶,正中许明月下怀。
她要的,就是让韩文彻底断了攀附她的心思,让他再也无法借着许家权势平步青云。
与此同时,许明月开始主动走出深闺,不再困于后院情爱。
她自幼饱读诗书,精通琴棋书画,更随父亲习得朝堂事理,只是从前不爱显露。
重生之后,她褪去天真娇憨,变得沉稳通透,聪慧卓绝。
京中世家宴会、赏花雅集,她次次从容赴宴,谈吐不凡,眼界开阔,待人得体大方,惊艳众人。
曾经世人只知许小姐貌美单纯,如今人人皆知,丞相嫡女聪慧通透,气度不凡,有大家之风。
几次宫宴之上,许明月从容有度,进退得体,哪怕面对皇室权贵,也不卑不亢,从容淡然。
她的所有改变,尽数落在太子慕寒眼中。
一次次相见,一次次旁观,慕寒对这位脱胎换骨的丞相小姐,愈发上心。
从前他只当她是娇憨无知的世家贵女,如今却发现,她心思澄澈,识人通透,聪慧果敢,藏着难得的清醒与风骨。
那日曲江宴她一语道破韩文心性,至今让他记忆犹新。
这日皇家御花园赏花宴,各世家皇子齐聚一堂。
楚嫣借着韩家远房表妹的身份,跟着一众女眷混入宴会,刻意打扮得柔弱清雅,楚楚可怜,混迹在贵女之中,处处彰显温柔善良,博取好感。
她知道太子权倾朝野,便总想在太子面前刷存在感,希望能得一丝青睐,为韩文、也为自己铺路。
席间有贵女无意间提起韩文才情,称赞不已。
楚嫣立刻柔声附和,眼底带着崇拜与温柔:“韩表哥出身寒门,全靠自己苦读高中,品性纯良,温柔谦和,实在是难得的君子,只 可惜……无人识得他的好。”
话语间,暗含惋惜,暗指许明月有眼无珠,不识良人。
周围众人纷纷附和,都觉得楚嫣温柔善良,心胸宽广。
就在这时,许明月淡淡开口,声音清亮,穿透人群:“品性纯良?温柔谦和?”
她缓步上前,目光直视楚嫣,眼神锐利冰冷:“楚姑娘寄居韩府,依靠韩家庇护度日,本该安分守己,谨守本分。却整日在外标榜表哥品性,搬弄是非,挑拨流言,这便是你口中的品性纯良?”
楚嫣脸色一白,瞬间慌乱,眼眶瞬间泛红,泫然欲泣:“许小姐……我、我从未搬弄是非,我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许明月冷笑一声,步步紧逼,“你日日依附韩文,暗中纠缠不清,男女之别,内外之分,你全然不顾。未出阁的女子,整日与表哥暧昧不清,不知避嫌,如此不知礼义廉耻,也配夸赞他人品性?”
字字铿锵,句句属实。
前世所有人都被楚嫣柔弱的外表欺骗,觉得她温柔无辜,是受委屈的白月光。
可只有许明月知道,这副柔弱皮囊下,藏着最恶毒的心思。
楚嫣被当众撕开假面,脸色惨白,泪水在眼眶打转,身子微微颤抖,一副受尽欺凌的模样,引得周围人纷纷怜惜。
“许小姐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楚姑娘这般柔弱,怎会是你说的这般人?”
“是啊,许小姐未免太过严苛了。”
众人纷纷为楚嫣说话。
楚嫣垂着头,低声哽咽:“是我不好,是我不该多言,惹许小姐不快,我这就退下……”
她故作委屈退让,想要坐实许明月骄纵刻薄、欺压弱小的名声。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低沉的男声骤然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依本宫看,许小姐所言,句句属实。”
慕寒缓步从花林深处走出,墨袍临风,身姿矜贵,眉眼清冷,目光淡淡扫过瑟瑟发抖的楚嫣。
“男女授受不亲,闺阁女子当守礼安分。寄居亲友家中,不知避嫌,肆意在外攀附张扬,搬弄口舌,本就是失德失礼之举。”
“许小姐直言规劝,何来咄咄逼人之说?”
太子一言,定鼎全场。
满场瞬间寂静,无人再敢为楚嫣辩解。
皇家储君开口,字字定论,直接撕破了楚嫣的柔弱伪装。
楚嫣浑身冰冷,不敢置信地抬头看着慕寒,满心的委屈与算计瞬间落空,羞耻与恐慌席卷全身,泪水再也忍不住滚落下来,狼狈不堪。
她万万没想到,太子竟然会当众帮着许明月,拆穿她的伪装!
许明月微微侧目,看向身侧的少年太子。
四目相对。
慕寒的眼眸深邃温柔,带着浅浅的维护与笃定。
日光落在他清冷的眉眼上,褪去了帝王的疏离威严,多了几分温柔暖意。
前世无人护她,人人欺她,任她被这对男女磋磨至死。
今生,初见维护,便是眼前之人。
许明月心底悄然一暖,轻轻颔首,低声道:“多谢太子殿下明鉴。”
慕寒看着她澄澈的眼眸,薄唇微扬,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许小姐通透明理,无需委屈。”
寥寥几字,温柔笃定,落在许明月心底,漾开层层涟漪。
经此一事,楚嫣伪善白莲的名声渐渐传开,京中众人不再一味怜惜她,反而看清了她不安本分、刻意攀附的心思。
韩文听闻此事,又气又急。
他心疼楚嫣受委屈,越发记恨许明月,觉得是许明月心胸狭隘,刻意针对刁难。
同时,他也彻底明白,他与许明月之间,再无半分可能。
他再也攀附不上丞相府。
失去了许家这最大的靠山,韩文的仕途瞬间步履维艰。
从前他靠着许明月的倾心,还能隐隐借到相府的势头,如今彻底断了牵扯,朝堂之上无人提携,处处碰壁,屡屡被同僚打压,久久不得升迁。
他心中的恨意一日比一日深重,将所有不得志的怨气,尽数算在了许明月头上。
可他不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前世他欠她的血债,欠她的委屈,今生她会一一讨回。
往后时日,许明月一心稳固家族,磨砺自身,从容周旋于京中权贵之间。
她聪慧机敏,眼光独到,数次在朝堂暗流中,协助父亲规避风险,识破奸臣算计,甚至数次暗中助力太子慕寒,瓦解朝堂奸党势力。
慕寒身处储君之位,步步惊心,朝堂之上派系林立,暗流汹涌,皇子夺嫡风波暗涌不断。
无数次险境之中,许明月总能凭借通透的人心洞察、精准的预判,为慕寒提供关键助力。
他遇朝堂构陷,她暗中搜集证据,洗清他的冤屈;
他遇刺客伏击,她提前察觉端倪,助他化险为夷;
他困于权谋僵局,她一语点破迷局,助他破局突围。
两人一次次并肩应对风雨,携手度过无数危机。
从最初的赏识欣赏,到后来的相知相惜,情愫渐生,温柔暗涌。
慕寒看着眼前的女子,褪去懵懂娇憨,愈发从容耀眼,聪慧果敢,坚韧温柔。
她见过他最狼狈的险境,懂他最深沉的谋略,知他最隐秘的艰难,始终坚定站在他身侧,不离不弃。
不知不觉间,这位清冷孤高、不近女色的少年太子,早已满心满眼,皆是许明月。
秋猎围场,秋高气爽,长风烈烈。
皇子派系暗中作祟,设下陷阱,欲在围场刺杀太子,制造意外身亡的假象。
乱箭齐发,危机四伏。
千钧一发之际,许明月毫不犹豫挡在慕寒身前,替他挡下致命一箭,肩头鲜血瞬间染红白衣。
慕寒瞳孔骤缩,瞬间将她护入怀中,周身戾气骤起,杀伐尽现。
他抱着怀中虚弱的女子,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慌乱沙哑:“明月!”
许明月靠在他怀中,肩头剧痛,却抬眸看着他,轻轻浅笑,声音轻柔却坚定:“殿下,我没事,别怕。”
那一刻,长风拂过,落叶纷飞。
慕寒看着她澄澈温柔的眼眸,心中坚硬冰封尽数消融。
他低头,在她耳边郑重低语,字字深情,许下一生承诺:
“许明月,此生漫漫,余生漫漫。从今往后,本宫护你一世安稳,岁岁无忧,不离不弃,生死相随。”
待风波平定,刺客伏诛,奸党败露,幕后作祟的皇子一派彻底倒台。
围场月色皎洁,晚风温柔。
慕寒亲自为许明月包扎伤口,动作轻柔至极,眼底满是疼惜。
“为何这般傻,竟敢替我挡箭?”
许明月看着他深邃温柔的眼眸,眼底漾开浅浅笑意,坦然道:“因为殿下值得。”
前世她错爱豺狼,付尽真心换来血海深仇。
今生她识人清明,所爱之人,心怀天下,坦荡赤诚,待她真心入骨,护她周全安稳。
一眼误终生的荒唐已然落幕。
明月终将远离阴沟烂泥,奔赴属于她的朗朗青天,灼灼山河。
另一边,失去相府助力的韩文,仕途彻底停滞不前。
他心性狭隘,急功近利,无贵人提携,无实权傍身,在朝堂碌碌无为,日渐落魄。
他与楚嫣终日厮混一处,二人蝇营狗苟,算计人心,却屡屡弄巧成拙,数次犯错,惹怒权贵,名声彻底败坏。
曾经风光无限的新晋探花,沦为京中人人嘲讽的笑柄。
两人日子愈发窘迫,互相埋怨,昔日缱绻情意尽数消散,只剩猜忌与怨怼,日日争吵,不得安宁。
他们心心念念的荣华富贵、权倾朝野,终究成了一场黄粱美梦。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而许明月,早已彻底走出前世的情爱泥潭,褪去所有卑微怯懦。
她是丞相掌上明珠,是太子心尖挚爱。
她不必再为谁卑微操劳,不必再为谁忍气吞声,不必再赌上性命换一场背叛。
冬日雪落,皇宫赐婚圣旨下达。
帝后亲赐婚书,令丞相嫡女许明月,嫁与当朝太子慕寒,择良辰吉日,大婚册封太子妃。
圣旨下达之日,满城欢庆。
十里风雪,满城繁花,人人皆道,天作之合,金玉良缘。
大婚那日,红妆十里,凤冠霞帔,盛况空前。
慕寒一身大红喜服,身姿挺拔,眉眼温柔,亲自立于宫门前,迎接他的新娘。
红烛摇曳,洞房温暖。
褪去繁华喧嚣,一室温柔静谧。
慕寒执起许明月的手,眼底盛满一世温柔深情:“明月,往后山河万里,岁岁朝夕,我予你一世圆满,再无苦楚,再无遗憾。”
许明月抬眸望着眼前温润深情的少年储君,眉眼弯弯,笑意温柔,眼底再无前世半分恨意与悲凉。
前世明月照沟渠,真心付烂人,落得惨死孤绝。
今生明月归山海,良人伴身旁,从此岁岁安然。
那些蚀骨的恨意,卑微的过往,早已随前世风雪尽数消散。
错的人终归于尘土尘埃,对的人终将奔赴而来。
从此,明月不照旧人心,清风只伴良人归。
往后余生,荣华安稳,情深不负,岁岁年年,皆得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