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魔王,是的,刚成为魔王不久。
我父亲,上一代魔王,听说勇者小队打来了,居然丢下魔冠,直接玩失踪。
十二护法们连忙将我立为魔王,众所周知,无论勇者多弱,魔王多强,只要高呼友情啊,正义啊,就一定能斩杀魔王。
为了魔族大义,我只能含泪戴上魔冠,魔冠就跟勇者剑一样,只要戴上身份也就自动绑定。
我惴惴不安的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十二护法都度假去了。
几天后我终于看到了勇者,不是!勇者怎么是个小萝莉啊。
一
我的父亲是一个苦哈哈的魔王。
别的魔王盘踞在魔气翻涌、白骨堆成王座的深渊城堡,手下魔物成群,每日搞搞阴谋,时不时派出大军骚扰人类边境,活脱脱一副反派该有的样子。
唯独我爹。
据说当年他看不上上任魔王的窝囊样,挑战并打赢了上任魔王,好不容易坐上魔王宝座,才发现魔族穷得叮当响。
深渊领地土地贫瘠,魔植收成一年比一年差,底下魔物抱怨伙食不好,房屋漏风,连基础的魔气供给都时常短缺。
十二护法各有各的摊子要管,天天拿着厚厚的账本跑到大殿跟他哭穷。
“魔王大人!西边魔物部落的矿洞塌了,修缮要魔晶!”
“魔王大人!幼魔训练营的防寒魔毯不够,小魔崽冻得直哭!”
“魔王大人!边境的瘴气屏障年久失修,再不修人类的农夫都能误闯进来摘蘑菇了!”
我爹每天坐在冰冷的魔王王座上,头都大了一圈。
别的魔王忙着策划毁灭人类王国,他天天埋头算账,到处找资源,到处给各个部落擦屁股,活像一个天天被员工追着要工资的倒霉老板。
他曾经雄心勃勃,打算好好振兴魔族,结果干了几十年,头发(魔毛)都熬掉大半,领地的赤字非但没有抹平,人类那边还一代又一代冒出勇者。
每隔几十年就会有勇者组队朝着深渊进发,目标只有一个——斩杀魔王,结束魔族的威胁。
一开始我爹还认真备战,摆下魔阵,训练魔物军队,打算好好跟勇者小队硬碰硬。
在经历了惨痛的教训后,他慢慢接受了一个诡异的定律。
不管前期他占多大优势,把勇者小队逼到山穷水尽,只要那群人凑在一起,手牵着手大喊友情、正义、守护之类的口号,身上就会凭空冒出金光,战力直接暴涨,反手就能把他揍得半死。
而前几任魔王都经历过这样的情形。明明实力碾压,最后硬生生输给了所谓的信念buff。
他越想越慌,越干越心累。
当探子火急火燎冲进大殿,大喊:“魔王大人!新一代勇者小队已经踏入深渊外围!正在一路破关,朝王城过来了!”的时候,我爹盯着那份战报,沉默了整整一个下午。
大殿里的烛火悠悠跳动,他低头看了看手上沉重的魔冠。
想起了堆积如山的账本,修不完的工事,还有那个恐怖的、无解的勇者正义buff……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震惊整个魔族的决定。
趁着十二护法还在争论防御方案,趁着所有人都忙着调动前线魔物,他悄咪咪摘下魔冠,往王座旁边的石桌上一放。
什么魔族,什么魔王的责任,什么对抗勇者。
苦了这么多年,他不干了!
连夜收拾了一个小小的包裹,连一句道别都没有,直接人间……哦不,魔间蒸发,玩起了失踪。
等到十二护法急匆匆赶回大殿,准备和魔王敲定最后的御敌计划时,只看见孤零零放在石桌上的魔冠,还有空荡荡的王座。
“???”
一众护法面面相觑。
大敌当前,魔王跑了?
整个魔王城瞬间乱成一锅粥。
不能没有魔王。魔冠不能无人认领,魔王的力量需要继承者绑定,一旦长期空缺,整个深渊的魔气秩序都会崩塌。
慌乱之中,他们目光齐刷刷落在了站在大殿角落,正在和玩伴哈基玩弹珠的我。
我,老魔王的孩子,还没理解发生了什么。
“少主!事不宜迟!请立刻继承魔王之位!”
“魔族的未来就托付给你了!”
一群人七手八脚把魔冠捧过来,不由分说就要往我头上扣。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疯狂挣扎:“等等等等!我还没准备好!我听说勇者有友情buff啊!谁上去谁死啊!”
“大义!为了魔族大义!”
十二护法声泪俱下,强行把魔冠戴在了我的头顶。
一瞬间,一股浑厚又陌生的魔气席卷全身。
就像传说里勇者握住勇者之剑就会自动绑定身份一样,魔冠落在我的头上那一刻,魔王的身份,沉甸甸的责任,还有那个几乎注定悲惨的结局,完完全全和我绑在了一起。
魔冠冰凉,压得我头皮发沉。
我站在大殿中央,欲哭无泪。
我爹跑路,锅扣我头上了。
草草结束继位仪式,我还想拉着各位护法好好商量一下,比如能不能谈判,能不能投降,能不能找个地方我也跟着一起跑路。
结果,他们一个个拍了拍我的肩膀。
“新任魔王大人!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们各自休假,领地事务就拜托您啦!”
“辛苦大人!度假回来给您带特产!”
“保重!勇者来了不要慌!相信魔王的力量!”
???
我目瞪口呆,看着十二护法一个接一个收拾东西,开开心心离开了王城。
度假?!
大敌当前,你们集体度假?!
偌大一座魔王大殿,最后就只剩下我和哈基了。
“哈基!”我叫了他一声,想让他为我出谋划策。
“魔主,我去为你打探消息!”说着,也出门而去,只留下一道决绝的身影,仿佛背负着什么使命。
我孤零零瘫坐在宽大冰冷的魔王王座上,内心惴惴不安。
脑子里反复循环那个流传在魔族之间,无比绝望的真理。
无论勇者多弱,魔王多强。
只要他们高呼友情啊,正义啊,守护啊,就一定能斩杀魔王。
我该怎么办?打肯定打不过,跑的话身份已经被魔冠绑定,根本跑不掉。
我忐忑地数着日子,一边脑补勇者小队各个凶神恶煞、满身伤疤、手拿神兵利器的模样,一边思考自己到时候要怎么求饶才能死得好看一点。
二
我走在空荡荡的魔王殿里,忧虑不已。想要找个密室,或是挖个地道。
可故事里的密室似乎并没我想的那么好建造,每一块砖都摸遍,终是坐在地上独自哀叹。
为什么不直接跑出魔王城呢?魔王跑了的消息恐怕已经被传遍了,肯定提防着我,毕竟,我可是最后的希望啊。
忽然听到慌慌张张的脚步声冲进了大殿,宛如惊弓之鸟的我连忙坐上王座。
原来是哈基回来了,还带来了一个重要的消息。
他喘着粗气,小脸涨得通红,开口第一句话就打败了我的所有预想:“魔主!不好了!勇者小队已经抵达小源城了!”
我浑身一僵,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攥紧了手心,紧张得浑身都绷紧了。
来了,真的来了……
我心底做好了直面勇者讨伐、迎接悲惨命运的准备。可接下来玩伴的话,直接让我当场瞳孔地震。
“而且……我族第一大将卡哇伊大人,直接望风而降了!”
我猛地从王座上弹了起来,满脸难以置信。
卡哇伊?我爹亲手培养、镇守魔族边境百年、号称魔族最忠心的第一战将?大敌当前,居然直接投降了?
不等我消化这个离谱的消息,玩伴又咽了咽口水,絮絮叨叨地继续说道:“不止这些!卡哇伊大人还特意大摆宴席,盛情招待那群人类勇者呢!”
“听说宴席上全是顶级的珍稀美味,有香辣入味的赤椒龙肉,鲜醇清甜的灵水蘑汤,还有蜜渍霜鳞果、炙烤幻兽排好多好多稀缺佳肴……”
他一字一句报着菜名,每一道都是魔族的顶级珍馐。
我怔怔地听着,肚子不争气地咕咕直叫,忍不住一个劲地咽口水。好家伙,原来在哈基眼里这才是重点嘛!
离谱,太离谱了!
可话又说回来,这些高级食材全是深渊特产,产量极低、极其珍贵,就算我是魔族少主,身居魔王城,一年到头都未能尝上一次。结果这群刚来讨伐我的勇者,居然在小源城大鱼大肉,享受顶级盛宴?
我爹当了一辈子苦命魔王,毕生都在填魔族的财政窟窿,修屏障、养魔兵、赈济弱小魔物,把所有珍稀资源全都优先供给领地建设。平日里吃的也不过是最普通的魔谷杂粮。这是背叛!大大的背叛!
一股又气又酸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我攥紧拳头,咬牙切齿地低喝:“可恶的叛徒!”
我爹临阵跑路,十二护法集体度假摸鱼,现在连忠心大将都直接投降摆宴讨好勇者。
偌大一个魔族,居然只剩我一个冤种魔王守着空城!
大殿里重新陷入安静,只剩下我愤愤的喘气声。
沉默片刻,我的玩伴小心翼翼地抬眼看我,扭捏着抠了抠衣角,声音细若蚊蚋:“殿……魔主,据说这场宴席要连办上好几天,食材无穷无尽,随便吃喝……嗯、我也想去看看。”
我:“???”
我委屈又崩溃地盯着他,想让他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可他眼神飘忽,口水挂在嘴边,显然是已经幻想自己在宴会当中了。
不要啊!可恶!
连你也要弃我而去吗?
就没有人在乎胜负了吗?还有没有在乎魔族的荣誉啊!大敌当前,居然只有我一人为之忧虑么。
跑路的跑路、投降的投降、蹭吃的蹭吃,就我一个人在魔王城担惊受怕,天道不公啊!
我瞪着眼,可看向他稚嫩的脸蛋,看着他满眼都是美食、纯粹吃货的乖巧模样,心里的火气瞬间又泄了大半。
他才十二岁,比我这个新任小魔王还要小上一岁,小孩子天性贪吃贪玩,哪里懂什么魔族大义、正邪对战,抵挡不住美食的诱惑也太正常了。
不像我,我就要承担很多了。
我重重叹了口气,满心的委屈无处发泄,最终只能无奈妥协:“去吧去吧。”
顿了顿,我立刻严肃地叮嘱他,死死盯着他:“但是!必须给我带一份回来!不许偷吃!”
魔族的事物怎能尽入敌人之口?我一定要夺回来一些。
哈基瞬间眼睛一亮,立马用力点头,兴冲冲地应声,转身就准备赶往小源城蹭宴席。
“好的,魔主,等我回来一起吃!”说着再次蹦蹦跳跳地出了大殿。
偌大的魔王殿又变得空空荡荡,彻底没了半点人声。
小源城离魔王城近在咫尺,想来父亲临时调回卡哇伊,让他镇守小源城是想作为魔王城最后的防线的。
肯定是哪个叛徒护法把父亲逃跑的消息传讯给了卡哇伊,不然怎么会投降得这么快。
现在最好的结果就是装傻卖萌,乖乖地让勇者揍一顿就好。
据我所知,被斩杀的魔王都是因为能力太强,反抗太激烈。父亲上次也只是被揍了一顿而已,只要我人畜无害,也许能保全性命?
之后再忍辱负重,积蓄势力。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未必不能翻盘!据说上万年前,也有一个传奇魔王是赢过的!
虽说用的是美男计来着?但确实是赢了!
现在的勇者小队还在小源城里大吃大喝、逍遥快活,说不准只是一群纵情声乐的酒囊饭袋呢!
我忽的振作起来,想要去兵器库里找一件法宝,不需要多厉害,能让我更抗揍就行。
三
对!兵器库!魔王城的兵器库!历代魔王积攒下来,里面藏着许许多多高级武器!
就算没办法打赢勇者,至少拿一件趁手的家伙在手上,就算最后还是免不了挨揍,好歹也能体面一点,写在魔书上也是“竭力抵抗,奈何不敌”。
想到这里,我立刻从冰冷的黑石王座上一跃而起,大摇大摆地走下台阶,急促的脚步声在空旷大殿里回荡。
一路快步穿过长廊,墙壁上幽绿的魔火摇曳不定,可越靠近兵器库的方向,耳边传来的喧闹动静就越清晰。
我暗自惊恐,总觉得有不好的事发生了。
吵吵嚷嚷的呼喊、重物拖动的闷响,还有互相争抢、说笑的嘈杂声。
“不好!”我心里咯噔一下,直接跑了起来,一路冲到兵器库厚重的石门前,瞬间呆住了。
往日里常年紧闭、严加把守的石门,此刻居然大大敞开,连半点封印结界都没有开启。
里面人声鼎沸,哪里还有半分禁地该有的肃穆。
而我的子民们!居然全都扎堆在这里,正在肆无忌惮地瓜分兵器库里的宝物!
长着岩石外壳的石魔,扛着一柄巨大的魔锤,呼哧呼哧往外走,肩膀被压得微微下沉,还不忘回头冲同伴大喊:“这把归我!早就看上它了!”
身形轻盈的影魔,灵活地在高高的货架之间窜来窜去,伸手一把扯下挂在墙上的弯刀、短匕,一把接一把塞进随身的储物袋,兜塞得鼓鼓囊囊,看得我心疼不已。
不要啊!这是我的宝库!
像是家里的水缸被人敲破了,清水四处乱流,止都止不住。
几只尖耳朵的小魔崽踮着脚,够不到上层架子,干脆合力推着木梯爬上去,看到看着顺眼的兵器就往下扔,底下的同伴连忙伸手接住,嘻嘻哈哈地分拣。
“这个好!带回去可以当收藏品!”
“别抢别抢!是我先看到那把雷纹长矛的!”
“不要着急,多着呢,魔王不在,全是我们的!”
为什么?他们是那么地快乐,我却是这么地痛苦。
如果我不是魔王的话……对啊!狗屁魔王,我也不当了!
我想要摘下魔冠,却发现我根本摘不下,它像是牢牢焊在我头上似的。
在我试着挣脱时,感到一股熟悉的魔力波动,厚重而悲悯,那是父亲的气息。
老登!居然在魔冠上动手脚!可恶,连我逃跑都在你的预料之中吗!
无奈,再次看向那一排陈列兵器的架子,已经被翻得乱七八糟。
不少兵器直接被拖拽到地面,相互碰撞,发出哐哐当当的金属撞击声。
曾经泛着凛冽魔气的高级魔刃、封印着黑暗力量的战斧、缠绕瘴气的长鞭,一件件被收入了他人囊中。
有的魔物挑中了镶嵌高阶魔晶的防具,直接当场往身上套,尺寸不合也毫不在意,有的抢来好几件,有没有储物袋,抱都抱不住,干脆用藤蔓捆成一大捆,费力地拖着往外挪。
不少魔瞥见站在门口的我,身子一顿,可也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只是尴尬地挠挠头,接着继续往自己袋子里面塞宝贝。
挠什么头啊!倒是给我留一点啊!
还有些干脆装作没看见,抱着抢到的兵器,低着头快步从我的身边溜过去,打算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我仿佛成了空气,消散在他们的呼吸之间。
我也没什么妄求了,能找的一个防御道具就好。
穿梭在一堆被翻乱的展品之间来回搜寻,指尖拂过一件件被扔在一旁、没人看得上的装备。大部分要么裂痕遍布,要么魔力早就枯竭。
就在我快要失望的时候,角落一处被布盖住的物件吸引了我的目光。
我快步跑过去,一把掀开盖在上面的黑布。
是一件暗紫色的防御斗篷。
布料上面绣着一圈圈流转的魔纹,边角缀着细碎的暗魔晶,表面浮动一层淡淡的黑雾,光是看上一眼,就能感受到里面蕴藏的厚重防护魔力。
找到了!
我心头一阵狂喜,连忙伸手就要抓过去。
可就在我的指尖快要碰到斗篷的瞬间,两道黑影同时从左右两边猛地冲过来,也是两只魔。
“等等!这件我看上了!”
“凭什么是你的!我先发现的!”
谁都不肯松手,两只魔物一人揪住斗篷一边,使劲往自己方向猛拽。
“喂!住手!那是——”我急忙出声阻拦,话还没说完。
“刺啦——!!”
一声刺耳的撕裂声响彻在兵器库里。
坚韧的斗篷布料根本扛不住两边野蛮的拉扯,从中间直接撕开,魔纹一条条崩断,缀在上面的暗魔晶噼里啪啦掉落在青石地面,滚得到处都是。
两半残破的布料分别落到两个争抢魔物的手里。
他们愣了愣,低头看了看手里破破烂烂的布片,发现这件宝贝破了,嫌弃地嗤了一声,随手把碎斗篷往地上一丢,转身又去争抢别的宝物,压根没多看我一眼。
大胆,居然敢无视本魔王!
“都给我住手!”我很愤怒,大声地叫喊道,声音回荡在室内,原本喧嚣的声响忽的凝滞了一下,所有目光都落在了我身上。
“本王还没死呢!你,你,还有你们,居然就已经开始瓜分财产了!这对吗?合乎道义吗?合乎我们魔族的理念吗?”我呼喊着,抬着头,目光依次扫过他们。
我还是太矮小了,应该站在更高的地方说才对。但事已至此,管那么多干啥!
“可我们是魔族啊”一个哥布林低声说道。
一句话像是戳中很多魔物心里的想法,周围不少人轻轻点头,小声附和。
“魔族怎么了,魔族就没有自己的理念了吗!魔族可以坏,但不能没底线地坏!”
我开始变得语无伦次起来,急得脸蛋发烫,双手下意识攥成小小的拳头。
“我们可以去骚扰边境,可以修炼黑暗魔法,可以和人类对峙,但是不能大敌当前,先一窝蜂抢光自家的家底!”
我的话音落下,人群里又响起闷闷的声音。
“连守护我们的魔王都跑了,我们又能怎么办呢?分了宝物逃跑不行么……”一只暗精灵嘟了嘟嘴,抱着刚挑好的护腕,不以为然地开口。
丢人啊!老爹!
我爹丢下魔冠跑路这件事,果然所有人都知道了。
“谁说魔王跑了,我不是在这吗!”
说出这话后,我分明察觉到了他们的眼神变化。
有怜悯,有鄙夷,似乎根本不认可我这个仓促上位、没什么威望的新任魔王。
周围安静得可怕,没有人站出来拥护我,没有人主动把抢到的兵器放回架子上。所有人手里依旧牢牢攥着刚刚瓜分来的宝贝,静静看着独自站在原地的我。
“其实我很厉害的!”
我硬着头皮补了一句,声音却控制不住微微发颤。
我刚刚继位没多久,没有赫赫战功,没有强大的战绩,头顶这顶魔冠,还是十二护法仓促扣上来的。
他们似乎已经没有人想听我说什么了。
“说得太多了!我们魔族也有自己的底线。”蜘蛛魔子说道。
我寻声望去,惊喜不已,难道……
难道终于有人愿意站在我这边,愿意帮我制止这场哄抢?
我满怀期待盯着她,连微微颤抖的肩膀都下意识挺直了几分。
可蜘蛛魔子八只节肢长腿轻轻挪动,从魔物群里走出来,漆黑的复眼淡淡扫了我一眼,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
“我们应该等勇者攻陷魔王城之后再抢东西,这才合乎我们的理念。”
一瞬间,我脸上那点微弱的惊喜直接僵住,一点点垮了下去。
周围哄抢宝物的魔物听完这话,纷纷恍然大悟,不少人连连点头,低声附和起来。
“哦!原来是这样!”
“有道理!先等勇者打进来,到时候城都守不住了,就不算抢自家魔王的东西,而是冒死抢救我魔族宝物!”
“不愧是蜘蛛魔子,想得比我们周全!”
他们放下了手里抢来的武器,至于储物袋里的,自然是没还。
做完这一番“恪守底线”的举动,魔物们三三两两说笑着,互相搭着肩,慢悠悠地陆续走出兵器库。
走过我身边的时候,还摸摸我的头,说些一句安慰似的话。
“打不过就跑,不丢魔的。”
武器散落了一地,他们说笑着离开了。我在杂乱的兵器库里,凌乱。
我再也没有什么心情找武器了,只想回到我的大殿,吃饭睡觉,但愿厨师还在吧。
四、
我坐在空荡荡的魔王殿里啃着冷馒头,这还是我自己出去讨的,一连几天都是这样,已经有些适应了。
这大概就是落魄吧。什么?你问厨子去哪了?只留了张纸条:
尊贵的魔王:
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我的朋友告知我,小源城有很多珍贵的食材,您知道的,没有那个厨师会拒绝一场盛宴里掌厨的诱惑。
我真的不想在面对魔宫里那些平平无奇的魔谷杂粮了,那根本体现不出我的水平。
待宴会结束后,我会回来的。
你的厨子,卡拉比。
我不得不接受这个荒诞的事实,我的厨子跑去给勇者做饭了。
而我只能啃馒头。只要一出宫,就会有“好心”的魔人大声喊到“小魔王又迷路了,让我们送他回去吧!”
一群魔人立刻围上来,嘴上全是关切,动作却不由分说,半哄半推地把我往城堡方向送。
渐渐的,我也彻底躺平了。
无所谓了。
父亲跑路,十二护法集体度假,大将投降,子民忙着盘算等城破之后再抢宝物,厨子投奔敌方宴席,我则戴着摘不掉的魔冠。
我把最后一点馒头渣塞进嘴里,抬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靠在宽大的王座上,目光望向大殿通往外面的长廊。
说起来,勇者今天应该快到了吧?
我可不希望他们在回廊就能看到我的落魄模样,于是把门关了起来,静静地坐在王座上。
心底空落落的,恐惧如同水里的鱼,动不动掀起水花,又快速恢复平静,如此反复,像是自己吓自己。
思绪也飘了起来,哈基真是个大骗子,肯定吃得撑撑的,走不动路了。卡拉比也真是的,居然只留一张纸条,连调料剂都带走了。
老爹会来救我么?等勇者把我打个半死的时候,我能不能喊着委屈啊,不敢啊,荣耀啊 然后魔冠给予我强大的力量,一举击败勇者?
我抬手摸了摸头顶冰凉的魔冠,指尖摩挲着上面凹凸不平的魔纹,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吐槽。
魔冠啊魔冠,怎么就跟勇者剑对立了呢,你又比不上人家一星半点!
人家勇者只要高呼正义友情,金光一加直接无敌,轮到我,戴上这么久,除了绑定魔王身份、就没有任何用处了。
门外隐约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脚步声,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用魔力仔细感受,确实有人来了,不过好像只有两个人,并隐隐听见他们的交谈声,应该已经踏上回廊了。
“我们真的还要打魔王吗?还要执行教主的命令吗?”一个少女的声音传来,怯生生的。
“不确定,但总要先看看”另一个声音回应道,也是女声。
“卡哇伊说魔将们投降并热情招待我们都是魔王示意的,想要向我们传达诚意,以结两邦之好……可教主说不管怎么样,都要打败魔王。”
“保持警惕,话本里说了,魔族是狡诈的种族。”
听见这番对话的瞬间,我死寂了好几天的心脏猛地一跳,瞬间满血复活!
啊!我错怪你了卡哇伊!
原来你根本不是叛徒!
你主动投降、大摆宴席款待勇者,根本不是贪生怕死、背弃魔族,而是早就谋划好的缓兵之计!
是替我铺路,想要化解两世仇怨,促成魔族和人类的和平!真不愧是父亲座下第一大将!
我因激动而平静,我已经不慌了,连日来的委屈、无助、憋屈一扫而空。
太好了!只要能缔结两邦交好,没有正邪对立,没有讨伐宿命,那恐怖的友情正义buff就根本触发不了!
接下来的事,交给我就好!
诶?不对啊,好像只有两个人,其他人去哪了,哪个是勇者?
大殿里的寂静没持续多久,随着门被推开,一道清亮又带着点奶气的呵斥突然炸响!
“魔王!接受我的挑战吧!”
声音不算凶狠,甚至软软糯糯的,却带着一股子硬撑出来的正气,狠狠砸在空旷的大殿里。
不是说好不打了吗!
我浑身猛地一哆嗦,心脏险些直接跳停,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完了!来了!传说中无敌的勇者正义buff要来了!
根本来不及思考,刻在魔族血脉里的恐惧本能瞬间压倒一切。
我手脚并用地一缩,连尊贵的魔王颜面都顾不上了,哧溜一下直接钻进宽大的黑石王座底下,死死蜷起身子,脑袋埋在膝盖里,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缩成小小的一团。
死定了!我真的要死了!不管强弱、不论输赢的勇者必杀定律,今天终于要应验在我身上了!
可预想中的金光爆发、雷霆斩击迟迟没有落下。
大殿里安安静静,只有一阵细碎的、笨拙的脚步声往前挪了两步。
“嗯?人呢?”少女的声音再次传来。
我壮着胆子,悄悄从王座底下的缝隙里往外偷看。
这一眼,我直接看懵了。
一个怯生生的娇小萝莉,此刻正笔直地站在大殿中央。
她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脸蛋鼓鼓的,眼神努力装得凌厉严肃,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却藏不住紧张。
最夸张的是,她双手高高举着那柄传说中的勇者圣剑!
剑身修长璀璨,通体流淌着淡淡的圣洁金光,神圣又威严,尺寸几乎和她整个人一般高,沉甸甸的长剑被她举得晃晃悠悠。
原来……原来她就是,魔王的终结者——勇者!
我彻底愣住了。
这、这就是让历代魔王闻风丧胆、无解无敌的勇者?
她看着软软小小的,眉眼稚嫩,脸蛋还有婴儿肥,身形纤细单薄,估摸着年纪比我还小,顶多就是个刚长大一点的小孩子!
我刚刚到底在怕个啥啊!
王座外,一旁的高个子少女无奈扶额,轻轻叹了口气,低声提醒:“露西,稳住,不用这么紧张。”
我连忙从座位底下爬出来,并拍干净身上的灰尘,仰着头,趾高气昂地说道“就你,也想挑战本王我?”
她们眼神怪异看看我又看看座位底下,我感到有些羞耻,但此时顾不得什么了,我要拿出我魔王气场。
叫露西的小勇者手一抖,几乎快要握不住那把沉重的圣剑,剑尖微微往下坠,圣洁的光芒也跟着颤了颤。
她嘴唇动了好几下,方才硬憋出来的气势瞬间泄掉大半,小声嗫嚅:“我、我当然可以!我可是勇者!”
高个子少女上前半步,不动声色伸手,悄悄帮她托了托剑刃的底部,免得圣剑直接砸到地面。
她看向我,神色古怪:“你真的是魔王?怎么就是个小孩?”
“废话,魔冠在此,还能有假!而且哪里小了,我可比你们勇者大多了!”我指着露西愤愤地说道。
“所以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无缘无故跑到我们魔族的领域,近几十年来我们可没主动发起过战争!”
我选择先发制人,引导她们主动说谈和的事。
露西攥紧剑柄,腮帮子鼓得更圆,努力维持勇者的威严。
可小手控制不住微微发抖,圣剑的金光跟着一阵忽明忽暗。
“我、我是勇者露西!教主给我的使命就是……就是讨伐并打败魔王!”
她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弱下去,偷偷瞟了一眼身边的同伴。
“哼!教主给的使命算什么,又不是神明给的使命。主动发起战争可不是正义的事情。你们有问过你们的正义之神同意不同意这件事吗!”
察觉到对方的语气弱,我不由地增大了音调。
露西被我怼的说不出话来,我心里暗自高兴,只要她不能代表正义,那就没有理由打我吧?
她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憋出一个字,然后卡住了,脸涨得通红,扭头看向高个子少女,“艾、艾琳,正义之神……有说过吗?”
叫艾琳的高个子少女沉默了两秒,抬起手揉了揉眉心,居然随手掏出一本教典。
“教典第七章第三节,”她缓缓开口,“‘吾神以慈悲为怀,然讨伐魔王乃世代相传之使命——’”
“你看你看!有写吧!”露西眼睛一亮,转头冲我挺了挺胸脯。
可惜圣剑实在太沉,挺胸的同时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差点栽个跟头,被艾琳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后领。
我翻了个白眼:“第七章第三节后面是不是还有一句‘然战争之事,须慎之又慎,非万不得已不可轻启’?”
艾琳猛地抬眼看向我,表情变了:“你怎么知道?”
“废话,你们那本教典最早的手抄本还在我书房里搁着呢。”我抱着胳膊,趾高气昂地抬了抬下巴。
露西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圆圈。
五
事情渐渐落入我的掌控之中了。
我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经魔王。
说实话,这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有几分威严,全靠对面这位小勇者比我还怂。
“露西是吧,我告诉你啊露西,”我端起架子,双手背在身后,在台阶上踱了两步。
“战争是很危险,你想想,你要是把我杀了,你回去之后教主顶多夸你一句‘干得好’,然后呢?下一任魔王上任,再派你去打,你这一辈子就在打魔王里度过了,多没意思。”
露西眨了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似乎被我说得有点动摇,小脑袋歪了歪:“可是,不对你休想蛊惑我……教主说魔王都是坏人。”
“放屁!”我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作为魔王不该说这么粗俗的词,咳了一声找补。
“呃,本王的意思是,一派胡言。你看我爹当了几十年魔王,干过什么坏事?唯一一次主动出击是去人类边境抢了两车萝卜,还是因为那年闹饥荒,就那一次!回来之后还后悔了三天!”
高个子少女眉毛挑了起来,嘴角微微一抽:“……两车萝卜?”
“就两车萝卜!其中一车还是糠心的,抢回来发现根本没法吃,气得我爹把带队的魔将罚去扫了一个月茅厕。”
我越说越来劲,伸出一根手指朝她比划,“你打听打听,人类那边有哪本史书正儿八经记载过近几十年魔族大规模入侵的?没有吧?顶多就是边境小摩擦,今天你偷我两只鸡,明天我顺你两捆柴,主打一个礼尚往来。”
露西的圣剑缓缓往下垂了几分,她扭头看向身旁的同伴,小声问:“莎拉姐姐……好像确实没听说过最近魔族打过来的事?”
叫莎拉的少女抿着嘴,似乎还在努力维持警惕心:“别听他一面之词。魔族狡诈,话本里都写了。”
“话本里还写魔王三头六臂青面獠牙呢,你看我像吗?”
我拍了拍自己白净的小脸蛋,又指了指头顶的魔冠。
“咱就事论事,你们一路从深渊外围走到魔王城,别说防线了,路上碰见几只拦路的魔物了?”
露西诚实地摇头:“好像……一只都没有?”
“那叫一个热情好客!卡哇伊将军给你们摆了几天宴席,菜好不好吃?”
露西眼睛瞬间亮了:“好吃!那个赤椒龙肉我吃了三盘!还有霜鳞果,甜甜的,凉凉的!”
“你看!”我一拍巴掌,“我们魔族上下都在释放善意!你非要砍我,砍完你下得去筷子吗?不是,下得去手吗?”
露西低头看看手里沉甸甸的圣剑,又抬头看看我,表情明显纠结起来。
莎拉叹了口气,往前站了一步,把我上下打量了一遍:“就算你说的有几分道理,想要议和又能如何呢?我们一来代表不了王国,二来代表不了教会。白跑一趟,如何向教主交代?”
太好了!原来是野生勇者小队,不是教会核心人员,说话没什么分量,那就好忽悠了。
我搓了搓下巴,脑子里飞速转起来。
“简单。”我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你们别打我。第二,你们回去就说我特别厉害,特别凶残,你们打不过,但你们成功阻止了我一个惊天大阴谋,功过相抵,教主也不能拿你们怎么样。”
露西眨巴眨巴眼:“什么大阴谋?”
我挠了挠头,忽然灵光一闪,“就说我要召唤深渊古神毁灭世界,你们英勇奋战,破坏了召唤仪式,拯救了全人类。怎么样?够不够伟大?够不够正义?回去够不够交差?”
莎拉嘴角抽得更厉害了,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只当众表演杂耍的地精:“你编得倒挺熟练。”
“废话,我爹当了几十年魔王,我从小听战报听大的。每次勇者打过来,战报里不编点‘惊天大阴谋’,怎么显得魔族有威胁?不然人类那边谁还肯给勇者拨经费?”
这话说完我自己都觉得离谱,但露西居然认真地点了点头:“好像……有道理哦。我们公会去年就是因为‘魔王威胁评级下调’,差点被砍了一半预算。”
原来勇者也缺钱,全是人情世故啊!
“你看!同道中人!”我激动得差点跳下台阶去握她的手,好歹忍住了,“所以说,咱们合作,双赢!你们回去交差,我在这儿继续当我的冤种魔王,井水不犯河水,行不行?”
露西把圣剑往地上一杵,两只小手搭在剑柄上,脑袋歪了歪:“可是……教主说必须打败魔王。我要是骗他,算不算违背正义啊?”
这小丫头怎么这么轴呢,我拉起她的手,让她拍在我身上,我顺势倒地,滚了几圈。
“好了,我认输,你打赢我了!”起身后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魔主!我听厨说你真跟勇者打起来了!”哈基忽的跑了进来,满脸兴奋,嘴边还挂着没擦干净的酱汁,“我带了霜鳞果回来给你!快尝尝!”
说着从怀里掏出两颗紫莹莹的果子。我低头一看,果子圆润饱满,表面凝结着一层薄薄的冰霜,正是宴席上最受欢迎的那种。
我咽了口唾沫,啃了几天馒头的我直接接过并吃了起来。
“你们是不知道我的苦!”我把果子往嘴里一塞,边嚼边诉苦,“我爹跑路,十二个护法全休假,库房被搬空,厨子跳槽,我啃了三天馒头了!”
露西吃着果子听我诉苦,听到“啃了三天馒头”的时候,小脸上居然露出几分同情:“好可怜哦……”
“可不是嘛!”我越说越来劲,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来来来,坐下说,咱们商量商量那个‘深渊古神召唤计划’怎么编比较合理,回去也好交差。”
“所以古神长什么样?”露西认真地问。
“三头六臂青面獠牙。”我信口胡诌。
“那跟你们魔王长得也不像啊。”
“废话,古神比魔王厉害多了,长得凶点怎么了?”
莎拉拿笔在纸上记:“行,就说三头六臂,身高十丈,一口吞掉半个王城,被露西英勇斩杀,连魔王也被消灭。”
“等等,谁被消灭?”我坐直了。
“你,你被露西斩杀。”莎拉头也不抬,“这样回去才好交差。”
“改成我爹被消灭,于是我成了新魔王,但十二护法,三大魔将依然安在。”我顿了顿,看向露西,“你回去得说,魔王最后幡然醒悟,含笑而终,遗愿是魔族与人类永结盟好,然后每年互派使者交流美食。”
“对了,我在写一封信给你们教主,你们应该不会偷看吧?”
“这是自然”艾琳说道
致人类教主台鉴:
新魔王是我。以前的事翻篇,以后互市通商、美食互换、串门喝茶。另:你们家勇者露西不错,就是圣剑该换把轻的,她拿不动。想来你也不想让“你们的勇者其实很弱”这个事实昭告天下吧?你们是想让她死在魔界地域上好向我们开战?亦或是别的什么念头?我都不在意,但你也不要太过分。现在唯一有威胁的勇者剑,已经被我们扣留了。劝你耗子尾汁。
魔界新任魔王 敬上
(附:蜂蜜烤饼配方请随回信一并送来,谢谢)
勇者圣剑扣留了是假的,只是想吓他一下而已。
我欣欣然送走了露西和艾琳,也得知了她们还有伙伴,正在小源城游玩,懒得来这。
六
最终事情也变得古怪起来,她们刚离开几天,教会居然就与国家开战了,他们陷入了内乱。
随着消息一点点传来,我逐渐知道了勇者为什么是个萝莉的真相。
消息是哈基带回来的,他幸灾累活,兴奋不已,一脚踩在王座厅门槛上差点摔个狗啃泥:
“魔主!打起来了!教会跟王国开战了!”
我手里正拿小刀削果核玩,闻言手一抖,差点削到指头:“谁跟谁?”
“教会!就是派勇者来那个教会!跟王国那边,圣殿骑士团跟王家卫队在小源城郊外干了一仗,死了好百来号人!”
我愣了两秒,把果核往盘子里一扔:“因为什么?”
“还不清楚,就听说小源城那边突然封锁了城门,教会说王国勾结魔族,王国说教会私吞军饷、拿勇者当炮灰使,两边各执一词,老百姓也不知道信谁的,反正街上已经砸了好几家教会开的铺子。”
我坐在王座上,脑子里把这事捋了一遍。教会派露西来讨伐我,露西还没回去,信也没送到,教会跟王国自己先打起来了。
“莎拉呢?”我问。
“莎拉姐说她去查档案了,看看咱这边有没有以前跟王国通商的旧档,万一后面要跟哪边交涉,手里得有点东西。”
我点了点头,又想起一件事:“露西她们走到哪儿了?”
哈基的表情变得有点古怪:“一路护送下,都快到边界了。”
我手指头在扶手上敲了敲。
当天晚上,零碎的消息陆续汇总过来。莎拉从档案室翻出一摞旧信札,是三十年前我爹在位时跟王国几个商会的往来记录。
另外,派出去的探子也摸回了一些底。
真相拼起来大概是这样的:教会这些年一直在搞“勇者养成计划”,从各地收孤儿,从小训练,长大了就派出去“讨伐魔王”或者“清剿魔物”,名义上说是护卫人类,实际上那是走个过场乘机敛财。
王国那边查军费账目的时候顺藤摸瓜查到了教会头上,发现教会拿“勇者讨伐”的名义擅自从国库支走了大笔银钱。
但实际花在勇者身上的不到一成,剩下的全流进了教会几个主教的私囊。
王国派人去要,教会直接扣了人,两边就撕破了脸。
露西就是这一批“勇者候补”里最小的那个。教典上规定勇者必须年满十六才能接讨伐任务,她今年满打满算十五岁半,那个教主为了赶在王国查账之前把“勇者出征收复魔域”的戏做全,提前把她推了出来。
圣剑也是假的。教会找了个铁匠仿制了一把,就塞给露西当“神赐圣剑”了。
真正的战斗用剑压根没给她配,因为教会压根没打算让她真打。她只要到了魔界走一圈,回去说“打过了”,教会就能拿着这份报告去找国王要钱。
至于她死在半道上怎么办,那就是另一套剧本了,正好可以拿“魔王残杀勇者”当理由推动王国增兵,也能以抚恤金的名义再捞一笔。
“所以那个教主从头到尾就没指望露西打赢我。”听完探子的汇报,我淡淡地总结道。
“他指望的是露西死在您……不,老魔王手里。”莎拉合上本子,声音很平,“活着的勇者回去报告说‘打了但没打赢’,不如死掉的勇者更有说服力。
死一个勇者,教会就能煽动民间情绪,逼王国拨款扩军,钱一到位,仗打不打、怎么打,就全是教会说了算了。”
谁也没料到事情会这样,老爹直接被吓跑了,而卡哇伊大将也直接投降了,根本没打起来。
露西已经到边界了,她应该会被教会与皇室同时争抢。不过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从今往后,我就是魔王!要助国王一臂之力,清除教会这世间的毒瘤!”
我仿佛看到了我们魔族翻身的机会,原来教会已经腐朽到这种地步了!连我们魔族都不如。
我及时传讯与卡哇伊大将以及我的十二护法,并同时派遣蝶之一族送信给王国皇室,商议结盟之事。
十二护法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我悠哉悠哉泡着茶,窗外头就乌泱泱落了一片黑影,带头那个一脚踹开大门,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了:“哪个不长眼的欺负到咱头上来了?人呢?老子假期才过了四天!”
来的是力之一族的护法,叫铁柱,三米多高,膀大腰圆,胳膊比我腰还粗,一进门就把门框挤得吱嘎响。
他后头跟着其余十一个,有踩着黑雾飘进来的,有从地底下钻出来的,还有个直接从窗户外翻进来的,落地的时候差点踩翻我的茶壶。
“人都散开点,散开点!”我从王座上站起来拍手,“厅就这么大,你们十二个挤一块儿我连谁是谁都分不清!”
铁柱左右看了看,一屁股坐台阶上了,震得我脚底下直颤:“魔主你说,谁惹的事?只要不是打勇者,灭了谁都不成问题!你一句话,我带人把他们老窝端了。”
“你先别急着端谁老窝。还有,三大魔将呢?”
“路上呢”旁边一个瘦高个护法接话,他叫竹竿,风之一族的,说话慢悠悠的。
“行。”我坐回王座上,“情况我简单说,教会想拿我当借口从王国搞钱,派了个小勇者来送死,结果人还没死,教会自己先跟王国打起来了。现在王国和教会内战,我打算站王国这边。”
铁柱一拍大腿:“那还等什么?内战好啊,直接发兵啊!”
“发什么兵?人家内战,我一个魔王带兵冲进去像什么话?外人一看还以为魔界趁火打劫呢。”我瞪了他一眼,
“我的意思是,给王国递个话,说魔界愿意跟他们签互市协议,顺带可以‘协助’他们清剿教会里的不法分子。帮可以帮,但名义上得是王国自己请我们去的。”
竹竿捋了捋下巴上那根稀稀拉拉的胡子:“魔主的意思是,让王国递个请帖,咱们应帖而去,面子上是帮忙,里子上是咱想收拾教会那帮人。”
“对喽。”
正说着,外面又进来三个。打头的是个银发男子人,一身重甲,腰里别着两把弯刀,走路带风。
他后头两个,一个是半兽人族的狼牙,浑身毛茸茸的,另一个是亡灵法师骷髅架子,叫老骨,走路哐当哐当响,眼眶里两团蓝火上下跳了跳。
“咱现在就是三件事。一,跟王国搭上线;二,提前操练士兵;把露西那丫头捏在手里当活证据。”
“覆灭教会的伟大事业就交给你们了!这可是万古无一啊!”
我彻底硬气起来了。
国王回信的消息比我们想象中的都要快,仅仅过了半天,便传来了愿意结盟的消息。
“天下苦教会久矣,有事无事,便要演一出勇者斩杀魔王的戏码,劳财伤民,早已失了民心!愿与贵邦结盟,共伐教诲,以结两邦之好!”
我只觉见证了伟大的时刻,魔族终于要在我手中崛起了!
我连忙派遣卡哇伊大剑出征,次日,十里旌旗,遮天蔽日。魔将出征,浩浩荡荡,魔史留名,就在今日。我将会成为最年轻最有功绩的魔主。
七
我穿上那套压箱底的礼服,黑金滚边,背后绣着暗纹魔冠,披风拖了三尺长。
往镜子前一站,嚯,气派。虽然身高差了点,但气场这东西,可以靠披风补。哈基在旁边啃烤饼,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魔主你这披风拖地了,待会儿行军会不会被踩脏?”
“你懂什么,这就叫排面。”
十里旌旗,遮天蔽日。铁柱带人连夜插的。
每隔十步一面旗,从王城门口一路铺到边境山口,红的黑的紫的,上头绣什么的都有,有绣魔冠的,有绣骷髅的,还有一面旗上不知谁手欠绣了朵蘑菇。
我带着六位护法、三大魔将,外加两车蘑菇,浩浩荡荡往边境开。
路上碰见几个跑商的魔族小贩,看见这阵仗吓得往路边一蹲,等队伍过去了才敢抬头。哈基还冲人家挥手:“看好了!这就是咱魔主!今天去跟王国签盟约!”
我骑在马上——马是临时从马厩里拉来的,性子烈,老想尥蹶子,我两条腿夹得生疼。但面上不能露怯,腰杆挺得笔直,目视前方,一副睥睨天下的架势。
到了边境山口,远就看见王国军的旗号,领头的守将,约莫四十来岁,一脸风霜,但笑起来挺和气:“魔主亲临,荣幸。末将姓赵,王城禁卫军副统领,奉命来跟贵邦谈合作。”
“赵将军。”我下了马,拍了拍披风上的土,伸出手跟他握了握,“蘑菇带了两车,先给弟兄们尝个鲜,咱边吃边谈。”
赵将军看了看那两车蘑菇,又看了看我身后那十里旗子,嘴角抽了抽:“魔主这排面……挺足啊。”
“小意思小意思,头回跟王国正式打交道,不能跌份。”
赵将军笑了笑,引我往中军帐走。路上他压低了声音:“魔主,实不相瞒,我们这边粮草也不宽裕。教会把北边的粮道掐了,说是‘圣战期间一切物资归教会调配’,其实就是明抢。您这两车蘑菇……”
“管够,先吃着,后续互市开了,粮食也好说。你们拿铁器、盐、布匹来换,价格好商量。”
赵将军眼睛亮了,握我的手紧了两分:“魔主爽快!”
进了中军帐,双方落座,竹竿把文书往桌上一摊,两边的幕僚凑上去逐条抠细节。
事情谈得比预想还顺。到傍晚,文书上的条款基本敲定,就剩互市开场日期还在掰扯,王国那边想月底,我们这边想月初,最后折中,定在月中。赵将军说回去就上奏国王,盖了印就生效。
我走出中军帐的时候,天边晚霞烧得通红,山口的旗子在风里猎猎作响。
卡哇伊带着一队魔族骑兵在阵前往返跑了一圈,马蹄声震得地上石子直蹦。对面王国军也敲起鼓来,咚咚咚的,两边鼓号声搅在一块儿,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我站在坡上,披风被风吹得翻卷起来。一切欣欣向荣。
夜里我躺在中军帐的简易床铺上,我想了想,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魔界大事记》,翻到今天的日期,决定自己写:
“魔王亲征,与王国结盟,十里旌旗,两车蘑菇,露西之盟立。”
写完看了看,觉得“两车蘑菇”那四个字有点煞风景,想划掉,犹豫了半天,还是留着了。反正魔史留名,又不是非得每个字都威风凛凛。
次日便离开了,回到了魔王城。但派遣卡哇伊大将以及三千士卒协助王国。
一个月后,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厨房门口啃蜂蜜烤饼,露西上回走之前给留了半张,我舍不得一次吃完,掰成小份每天热一块。
“魔主!教会没了!老窝都让人端了!”消息是莎拉告知我的。
我差点噎着,猛灌了两口茶才顺下去:“怎么没的?”
“卡哇伊大将跟王国赵将军配合,先断了教会几条暗线商道,又策反了几个被主教坑过的小领主,包围了教廷总部。教主想跑,被卡哇伊堵在后门,一招撂倒,现在还关在王国大牢里等着审呢。教廷那些账本、密信、还有跟各地主教来往的罪证,全让赵将军装箱运回王城了,说是要公开审,让老百姓都听听。”
我把最后一口烤饼塞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露西呢?”
莎拉没说,哈基却抢着答。
“露西在王国那边,被一位将军护送去了王城。国王亲自见的她,听她说了教会怎么把她当棋子使的事。国王当场就说了,露西虽小,但敢站出来说实话,比那些主教强百倍,当场册封——”
哈基顿了顿,一脸古怪。
“册封什么?你倒是说啊。”
“册封她为‘终身勇者’,赐金剑一把、勇者府一座、年薪若干。但国王说了,这是最后一任勇者,以后不搞这套了。”
我愣了两秒:“终身勇者?这什么名头,听着跟终身成就奖似的。”
“还有呢,国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教典改了,说以后勇者不再由教会任命,也不再搞什么讨伐魔王那一套。王国跟魔界签了互市协议,以后有事谈判解决,再派勇者去魔界溜达就算违法,要罚款的。”
我乐了:“罚款?罚多少?”
“听说罚得挺狠,够买十车蘑菇的。”
当天下午我就在王座厅里摆了桌庆功宴,把留守的护法都叫来了,哈基负责端菜,老骨的骷髅架子在角落里奏乐——敲自己肋骨,别说,节奏感还挺强。
正吃着,外头传信骷髅又蹦进来了:“报——露西大人到了,还带了个王国的册封使团,说是有正式国书要递。”
“让她进来。”
门一开,露西站在最前头,穿了身新衣裳,白底金边,腰上挂着把短剑,轻巧玲珑的,总算不是那把沉死人的圣剑了。她身后跟着艾琳和几个王国官员,抬着几口箱子。
“魔王陛下。”露西板着小脸,一本正经地递了份国书过来。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大意是王国感谢魔界出兵相助,特赠小麦种植技术一套、铁器两千件、蜂蜜烤饼配方一份,聊表谢意。另附一句国王亲笔:“闻贵邦库房空虚,特备薄礼,望笑纳。”
我把国书合上,看着露西:“你升官了?”
她脸绷不住了,嘴角往上翘:“国王封我当‘边境互市全权大使’,以后专门管跟魔界通商的事。年薪够买好多蜂蜜烤饼了。”
“那你还得当勇者吗?”
“勇者头衔留着,但不用打架了。国王说了,以后‘勇者’就管外交,谁再派勇者去砍魔王谁自己掏腰包罚款。”她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递过来,“这个给你。”
我打开一看,是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蜂蜜烤饼配方,墨迹还新着,旁边歪歪扭扭批了行小字:“多放蜂蜜,少放盐,别偷工减料。”
“谁写的?”她居然偷看写给教主的信。
“我写的。”露西挺了挺胸,“我跟王国膳务处磨了半天,他们才同意把配方给我一份。以后魔界开宴会,烤饼管够。”
我把配方收好,冲她伸了只手:“行,那以后互市的事就咱俩对接了?”
她使劲握了握我的手,手掌小得我一把包住:“对接!不过先说好,蘑菇不能涨价。”
“那得看烤饼供应量。”
艾琳在后头咳了一声,露西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鼓了鼓腮帮子,扭头冲门外喊:“把箱子抬进来!”
几口大箱子一开,头一箱是铁器样品,锃光瓦亮;第二箱是盐和布匹;第三箱一打开,满屋子甜香,整整齐齐码了半箱子蜂蜜烤饼,还冒着热气。
我凑过去闻了闻,心满意足地拿起一块,冲露西举了举:“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她伸手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大口,腮帮子又鼓成了小仓鼠。
我在次掏出《魔界大事记》上又添了一笔:
“教会灭,勇者终。露西受封终身勇者,改管外交。互市开,烤饼到货。魔王啃饼,甚慰。”
但愿老爹不要回来抢我的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