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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0 01:39:24

第一章

陆星河,“这水怎么点着了?”

男生宿舍304里,陆星河手里捏着个一块钱的塑料打火机,看着面前玻璃杯里蹿起来半尺高的蓝火苗子,抬头问我。

我面不改色的探过身子,一口气把杯子里的火吹灭,顺手从桌上捏了两片干茶叶扔进去,“因为这是乌龙茶,颜色跟威士忌差不多,加上今天空气比较干燥,烧起来很正常。”

陆星河眯起眼睛盯着我看了三秒,突然抓起杯子就往我嘴边怼,“行,那你先喝一口,你喝完我不光信你的邪,我还把这桌子一块儿啃了。”

我往后一缩脖子,“我不渴,专门给你倒的。”

“你少跟我扯淡!”陆星河把杯子往桌上一墩,指着床底下那个印着波兰文的绿玻璃瓶子骂道,“陈默你个王八蛋,真当老子不认识九十六度的生命之水啊?拿纯酒精兑点冰红茶就敢哄我喝,你是想让我今晚直接走奈何桥VIP通道是吧?!”

我叹了口气,遗憾的把打火机揣回兜里。

又失败了。

事情是这样的,三天前我在宿舍插排上给手机充电,被漏电的插头电麻了一下,醒过来之后脑子里就多了一个极其操蛋的能力——只要我嘴里编出来的瞎话,能让我眼前这个叫陆星河的死党打心眼儿里相信,那这句瞎话就会立马变成真的。

听着挺牛逼对吧?

可问题是,我跟陆星河从穿开裆裤起就在一个胡同里厮混,整整十几年了,我俩属于那种他撅一下屁股我就知道他要拉什么屎、我眨一下眼他就知道我要往他水杯里挤芥末的损友。

这两天我试了不下二十次。

我对他说,“星河,我裤兜里刚捡了五百块钱,咱俩下馆子去。”

他看都不看我一眼,“滚蛋,你就是想把我骗到饭馆里押在那儿刷盘子抵账。”

我对他说,“导员刚发通知,今天下午的高数课取消了。”

他反手就把高数课本拍我脸上,“少来这套,上学期你就这么骗我,害我旷课被老教授抓去擦了一个礼拜黑板!”

只要是稍微正常一点、符合人类逻辑的谎话,这孙子防我跟防贼一样,一个字都不带信的。

但唯独有一种情况例外。

认识陆星河这十几年,我一直觉得这孙子脑干肯定是缺了一块,初中那会儿大家一块儿犯中二病也就算了,毕竟那时候才十四五岁,谁还没拿根树枝当过绝世好剑呢,可问题是现在我们都大三了,满大街的大学生都在愁考研考公找实习,就他一个人,二十一岁的大老爷们儿了,大热天的还非要在右手腕上缠一圈黑绷带,逢人就说自己右手里封印着一条快要暴走的黑炎龙。

只要我顺着他那套缺心眼儿的中二设定往下胡扯,哪怕扯的再离谱,他都能信的死死的。

就比如现在。

眼看着陆星河端起那杯兑了九十六度伏特加的假乌龙茶,非要掰开我的嘴往里灌,我赶紧伸手抵住他的胸口,压低声音,用一种极其沉痛的语气说,“星河,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其实刚才我在杯子里点起蓝火,是在测试你右手绷带上的封印松动了没有。”

陆星河摁着我脖子的手瞬间顿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缠着黑绷带的右手腕,眼神一下子变的无比凝重,“陈默,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你也察觉到了......”

成了,鱼上钩了。

我忍着把早饭吐出来的冲动,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没错,其实我是守夜人组织派来保护你的暗桩,刚才我接到总部密电,暗夜议会那帮杂碎在咱们宿舍楼下布了结界,专门抽取你体内的黑炎龙之力,不信你现在往自己裤兜里摸一把,议会刚才肯定趁你不注意,往你兜里塞了一张印着红十字的诅咒钞票,面值正好是一百块!”

月底了,我俩加起来全身上下就剩十一块五毛钱,中午连顿像样的黄焖鸡都吃不起,我全指望这波无中生有了。

陆星河脸色大变,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赶紧松开我,伸手就往自己运动裤的兜里掏。

他那条运动裤还是早上刚从阳台晾衣杆上拽下来的,兜比脸都干净。

结果他手伸进去摸索了两秒,脸色突然变了,猛地往外一拽——

一张崭新的、红彤彤的百元大钞,被他硬生生从空裤兜里拽了出来!

因为钞票正中间那个“100”字样旁边有个红色的防伪印章,在陆星河眼里那就是妥妥的“红十字诅咒”!

陆星河倒吸了一口凉气,捏着那张一百块钱,手都在抖,“卧槽......真有!议会这帮阴魂不散的家伙,竟然能隔空把诅咒信物塞进我的次元袋里!陈默,这玩意儿怎么破?用打火机烧了吗?!”

“烧不得!千万烧不得!”

我吓得魂儿都飞了,一把将那张一百块钱从他手里抢过来,顺手塞进我自己钱包里拉好拉链,拍着胸口说,“这诅咒极其歹毒,一见明火就会引发方圆五百米的灵力爆炸,只有用校门口张记黄焖鸡米饭的油烟气,加上两份加肉加金针菇的汤汁才能彻底净化,你在这儿等着,我这就舍命替你去净化它!”

陆星河感动的眼眶都湿了,重重一拍我的肩膀,“好兄弟!我就知道你平时装出一副市侩的样子,其实一直都在暗中替我负重前行!不过净化诅咒这么危险的事儿,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去?走,我陪你一块儿去张记护法!”

我看着他那张帅气但写满了“我是二傻子”的脸,默默咽了口唾沫。

说真的,有时候我真分不清这能力到底是老天爷赏我的金手指,还是专门派来折磨我耻辱底线的刑具。

……

在张记黄焖鸡店里造完两大碗米饭,我摸着肚皮坐在椅子上打饱嗝。

陆星河坐在我对面,右手握着筷子,夹起最后一块鸡肉往嘴里送的时候,他的手指头突然毫无征兆的抖了一下。

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鸡肉滚进了骨碟里。

紧接着,陆星河整个人往前一倾,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左手死死抓着桌沿,指节因为太用力都泛白了。

我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住了,赶紧探过身去扶他,“星河?咋了?胃疼?”

陆星河闭着眼睛缓了足足十来秒,才慢吞吞的吐出一口气,松开抓着桌沿的手,顺手把滑下来的右手黑绷带往上拽了拽,遮住手腕,冲我摆了个极其装逼的冷酷表情,“慌什么,小场面,刚才是月亮轨道偏移,导致这片区域的次元壁重力突然增加了十倍,压得我有点喘不上气,现在已经被我用内力顶回去了。”

我盯着他有些发白的嘴唇看了好几秒,没好气的骂道,“顶你大爷,我看你就是昨晚通宵打游戏虚的,赶紧走,回宿舍睡一觉去。”

其实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这样了。

大概从三个月前,他请了一个礼拜病假回家探亲回来之后,这孙子的中二病就像是突然变异了一样,比初中那会儿还严重十倍,不光天天缠着那根臭绷带不撒手,口袋里还随时揣着一个小巧的白色塑料瓶,里面装着白色的药片,非说是他在淘宝上买的“龙血钙片”,每天背着我们偷偷摸摸吃两粒。

我当时还趁他洗澡的时候偷看过那个瓶子,上面的标签被他拿小刀刮掉了,闻着有股子医院消毒水的苦味儿,问他他也不说,只说是钙片受潮了。

我也没多想,只当这傻子是骨骼惊奇。

结果我俩刚走出黄焖鸡店门口,迎面就碰上了最不想看见的一帮人。

体院篮球队的队长宋宽,正搂着系里的班花柳如烟,身后跟着四个人高马大的篮球队员,说说笑笑的从马路对面走过来。

一看见陆星河,柳如烟立马捂着嘴笑出了声,故意拔高了嗓门对宋宽说,“哎呀阿宽,你看那个人,就是我跟你说过的物理系那个大傻子陆星河!都大三了还天天在系里说什么自己右手封印着黑龙,上次我室友看他长得帅去要微信,结果他跟人家说凡人承受不住他的因果,把我们全寝室都快笑死了!”

第二章

宋宽身高一米九二,家里是做建材生意的,平时在学校里横着走,他顺着柳如烟指的方向扫了一眼陆星河手腕上的黑绷带,嘴角往上一撇,直接带着人堵在了我们跟前。

“哟,这就是那位封印了黑炎龙的大师啊?”宋宽居高临下的看着比他矮了半个头的陆星河,伸出手指头在陆星河肩膀上戳了两下,“来,大师,今天天气这么好,你把你手里的黑龙放出来给哥几个耍耍呗?正好如烟想看猴戏了。”

身后那四个体院的跟班立马哄堂大笑起来,路过的学生也纷纷停下脚步,指指点点的往这边看。

陆星河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拳头攥的死紧,“宋宽,我跟你不熟,好狗不挡道!”

“骂谁是狗呢你个神经病!”宋宽脸色一沉,一把揪住陆星河的衣领子,“整个江大谁不知道你陆星河是个脑子有坑的智障?老子让你耍猴那是给你脸!”

“把你那爪子给我撒开!”

我火气腾的一下就上来了,冲上去一把抓住宋宽的手腕,使劲往外一掰。

宋宽没防备我突然动手,被我掰的一个趔趄松开了手,他恼羞成怒的瞪着我,“陈默?你特么一个穷酸跟班也敢管老子的闲事?怎么,一个寝室住久了,傻病还传染是吧?”

我把陆星河拽到身后,冷冷的看着宋宽,“他跟人说什么关你屁事?吃你家大米了还是占你家祖坟了?大庭广众之下堵着人骂街,体院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行啊,护犊子是吧?”宋宽看了看周围越聚越多的学生,眼珠子一转,指了指旁边只有一网之隔的露天篮球场,“既然你俩这么有种,敢不敢跟老子在球场上比划比划?也不欺负你们,就打半场二对二,谁先拿十分谁赢,你们要是输了,陆星河当场把手上那条臭裹脚布解下来套脑袋上,绕着操场爬一圈学狗叫,要是不敢接,现在就给如烟鞠个躬承认自己是全校最大的傻逼!”

旁边看热闹的人顿时起哄起来。

谁都知道宋宽是校队主力前锋,平时打野球一个人就能虐翻全场,而我和陆星河平时除了去食堂抢饭跑的快点,压根就不怎么碰篮球,这他妈哪是比赛,纯属换着花样按着我们的头往地上摩擦!

我正准备骂宋宽无耻,身后的陆星河却突然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抖的厉害,但硬是梗着脖子喊了一句,“打就打!要是你们输了呢?!”

宋宽哈哈大笑,“我们要是能输给你俩废物,老子当场给你俩磕三个响头,再掏五千块钱给你们买营养品补脑子!”

“星河你疯了?!”我赶紧拉了他一把,“他一米九二的大个子,咱俩上去不够他塞牙缝的!”

陆星河转过头看我,眼神里居然带着点倔强和委屈,“陈默,他骂我是傻子我无所谓,反正我都习惯了......但他刚才骂你是穷酸跟班,我不能忍!谁也不能骂我兄弟!”

我愣了一下,看着这个平时没心没肺、连一碗黄焖鸡都要跟我抢最后一块土豆的二货,心里突然酸了一下,紧接着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妈的。

不就是犯中二病吗?

老子今天舍了这张老脸不要,也得陪这傻子把这口气争回来!

走进篮球场的时候,周围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不下两百号学生,柳如烟还特意拿手机开了直播,站在场边阴阳怪气的解说。

比赛一开始,宋宽根本不讲武德。

他自己带球冲进来,故意拿肩膀狠狠撞在陆星河胸口上,砰的一声把陆星河撞飞出去两米远,摔在塑胶地上半天没爬起来,紧接着宋宽一个暴扣,落地的时候还故意冲地上的陆星河吐了口唾沫,“就这小身板还黑炎龙呢,泥鳅都比你硬!”

连着四个球,宋宽全是用这种野蛮冲撞的路数,把我和陆星河撞的满地找牙,比分直接来到了4比0,我膝盖磕破了皮,陆星河更是摔得脸色惨白,嘴角都磕出血来了,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场边的柳如烟笑的花枝乱颤,“哎呀4比0了,还有六个球,某人马上就要套着裹脚布学狗叫咯!”

我一瘸一拐的走到陆星河身边,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陆星河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浑身都在抖,“陈默......对不起啊,我是不是特没用,害你也跟着我一块儿丢人......”

“放什么狗屁呢。”

我抬起手,拿大拇指擦掉自己嘴角的一点血丝,顺手抹在了陆星河右手腕那条黑绷带上。

然后我当着全场两百多个人的面,后退一步,右手两根手指并拢按在自己的太阳穴上,摆出了一个极其羞耻、羞耻到我脚趾头能当场抠出一套三室一厅的动漫结印姿势,扯着嗓子冲陆星河大吼了一声:

“陆星河!!你还在等什么?!刚才我用守夜人的心头血替你冲开了第一道禁制,整座球场的引力法则已经被我改写成了你的绝对领域!只要你现在喊出那句解放语,这帮凡人连你的衣角都摸不到,哪怕你闭着眼睛把球往天上扔,篮球也会自动飞进筐里!!”

全场瞬间安静了。

死一般的安静。

两百多个大学生,包括场上的宋宽和场边举着手机的柳如烟,全都像看刚从精神病院翻墙出来的重度患者一样,目瞪口呆的看着我。

宋宽愣了三秒,捧着肚子狂笑起来,“哈哈哈哈卧槽!!我以为陆星河就够傻逼了,没想到陈默比他还疯!引力法则都特么出来了,这俩人是组团来搞笑的吧?!”

我脸皮烫的能直接摊煎饼,连看都不敢看周围一眼,只死死盯着面前的陆星河。

信啊!

你个二傻子,平时我说一句你信十句,这时候你可千万别给我掉链子啊!

陆星河站在原地,呆呆的看着手腕上那抹我擦上去的血印子,又看了看我无比严肃的眼神。

下一秒,他那双原本灰败黯淡的眼睛里,猛地燃起了两团亮得惊人的火苗!

“原来如此......”陆星河低声喃喃了一句,原本摇摇晃晃的身体瞬间站得笔直,他一把抓过脚边的篮球,缓缓抬起头看向宋宽,脸上露出了那种标准的、欠扁到极点的中二冷笑,“陈默,谢了,原本我不想在凡人面前动用这份力量的......既然如此——苏醒吧,沉睡在暗夜里的引力之王!!”

喊完这句台词,我听见场边至少有十几个女生同时发出了倒吸凉气的声音。

宋宽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拍着大腿站在三分线内冲他招手,“来来来,引力之王,老子站着不动让你投,你能投进一个算老子输!”

陆星河站在中圈弧顶,距离篮筐足足有十米远。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篮筐一眼,直接单手托着篮球,闭着眼睛随手往身后一抛!

篮球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高得离谱的抛物线,明明方向偏了至少两米,眼看着就要砸在篮板外面的铁架子上,结果就在下落的瞬间,天上突然刮过一阵莫名其妙的怪风,硬生生吹着那颗篮球在空中拐了个诡异的弯——

唰!!

空心入网!连篮网都没怎么晃!

宋宽脸上的狂笑瞬间僵住了,“蒙......蒙的!狗屎运!”

轮到我们继续发球。

我把球传给陆星河,宋宽这回不敢大意了,张开长臂恶狠狠的朝陆星河扑了过去,想直接来个火锅大帽,“给老子滚下来!”

然而就在宋宽的手指头快要碰到陆星河衣角的零点一秒,原本平整干燥的塑胶球场地面,像是突然涂了一层看不见的猪油一样,宋宽一米九二的大个子脚底下一滑,整个人在空中劈了个一字马,“咣叽”一声结结实实的摔了个狗吃屎,下巴磕在地上,连门牙都磕松了!

而陆星河连头都没回,站在底角背对着篮筐,双手把球往天上一扔——

唰!!

又是空心入网!

接下来的五分钟,整座篮球场彻底变成了一部玄幻片。

不管宋宽和他的队友怎么扑、怎么拽、怎么使阴招,只要他们一靠近陆星河一米之内,不是左脚绊右脚摔个四脚朝天,就是鞋带突然自己散开踩在脚底下平地摔;而陆星河一共就出手了十次,有拿后脑勺对着篮筐瞎扔的,有用脚尖踢上去的,甚至最后一个决胜球,他是闭着眼睛拿屁股顶出去的——

十投十中!发发空心!

当第十个球“唰”的一声掉进篮网里的时候,全场两百多号人鸦雀无声,连柳如烟手里的手机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碎了屏幕。

陆星河站在球场正中央,迎着傍晚的风,帅气的一甩刘海,把右手腕的黑绷带往上一提,转过身冲趴在地上怀疑人生的宋宽淡淡说道,“凡人,这就是你与神明的差距,磕头就免了,赶紧把那五千块钱转过来,本王要跟我的守夜人去吃顿海底捞。”

第三章

那五千块钱宋宽终究是没敢赖账,当着两百多号人的面,灰溜溜的扫了我的微信收款码,被人架着逃命似的一瘸一拐跑了。

那天晚上,我和陆星河去吃了顿最顶配的海底捞,点了一桌子毛肚肥牛和虾滑,回来的时候路过超市,陆星河非要买两听啤酒回宿舍接着喝。

回到304宿舍,这孙子其实酒量差得要死,半听啤酒下肚,脸就红得跟猴屁股一样,站在椅子上拿着根晾衣杆又比划了半天“引力之王”的姿势,最后实在撑不住了,身子一晃,一头栽倒在床铺上睡了过去。

我笑着摇摇头,走过去帮他把鞋脱了,拉过被子给他盖上。

就在我抓起他右手想往被窝里塞的时候,他手腕上那根缠了整整三个月、连洗澡都没见他摘下来过的黑绷带,因为刚才在椅子上折腾松了扣,顺着我的手滑落了下来。

我顺手想去帮他重新缠上,结果低头一看,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床边。

借着书桌上的台灯灯光,我清清楚楚的看见——

陆星河那截白皙瘦削的右手腕内侧,根本没有什么纹身,也没有什么中二涂鸦,而是一片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的青紫色针眼!

有的针眼已经结了暗红色的血痂,有的还是新的,甚至在手腕往上三寸的地方,还有一道刚刚拆掉留置针没两天的医用胶带印子,周围的皮肤因为长期输液已经肿起了一小块。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拿大铁锤狠狠砸了一下,手脚瞬间冰凉。

这不是什么封印黑炎龙的绷带。

这是用来遮挡住院输液针眼的!

我呼吸抖得不成样子,猛地俯下身,伸手去摸他外套的口袋,一把将那个他天天随身带着、说是“龙血钙片”的白色小塑料瓶掏了出来。

拧开瓶盖,我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在了书桌上。

除了十几粒白色的药片之外,瓶子最底下还塞着一团卷成小纸卷的医院处方单,我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张纸,费了半天劲才把它摊开。

上面印着江城市第一人民医院肿瘤科的抬头,患者姓名:陆星河。

临床诊断那一栏,清清楚楚的印着一行黑体字:脑干弥漫性胶质母细胞瘤(IV级,晚期),伴随颅内高压,患者拒绝住院放化疗,仅开具止痛及降颅压药物维持。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处方单,站在原地,感觉整个屋子的空气都被抽干了。

脑干胶质母细胞瘤,晚期。

怪不得他这三个月总是走着走着路突然蹲在地上,跟我说这片区域的次元壁重力异常;怪不得他在黄焖鸡店里连筷子都拿不稳,额头直冒冷汗;怪不得他一个礼拜要请两次假往校外跑,回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一样,还跟我吹牛说是去跟暗夜议会的高手过招了!

我发疯似的拉开他的书桌抽屉,在最里面翻出了那本被他上了锁、封面上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着《暗夜编年史》的黑色笔记本。

以前我总笑话他,说他都二十一岁的人了还写这种羞耻的中二设定集,每次他都宝贝似的护着不让我看。

我一把扯断上面那个生锈的小铜锁,翻开了笔记本。

本子的前半部分,确实是我们初二那年一块儿胡写八道的涂鸦,画着各种歪七扭八的小人和大宝剑,字迹稚嫩得可笑。

中间空了整整七年。

一直翻到倒数第三页,才重新有了字迹,日期正是三个月前他从家里回来的那天。

那上面的字迹很乱,有很多地方因为手抖划出了长长的墨水痕,而且从头到尾,没有半句中二台词,全是最普通的大白话:

【6月14日。】 【今天去省肿瘤医院复查了,主任说瘤子长在脑干正中间,没法动刀,就算现在住进去插满管子化疗,最多也就撑到今年冬天了。我爸妈在走廊里哭晕过去一回,我跟他们商量好了,不住院了,剩下的日子我想回学校跟陈默待在一块儿。】

【6月28日。】 【今天头疼的实在受不了,吐在宿舍厕所里了,差点被陈默那孙子撞见。那傻逼站在门外骂我是不是偷吃独食吃坏肚子了,我听着他的声音,眼泪差点掉下来。陈默这人我最清楚,嘴硬心软,大一那年他奶奶去世,他当着别人的面一滴眼泪没掉,半夜一个人躲在操场器材室里哭到胃痉挛,还是我翻窗户进去背他去医务室的。我要是就这么病恹恹的躺床上死了,他下半辈子每次想起我来,心里得多难受啊。】

【7月5日。】 【我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干脆装疯卖傻到底吧,就像初二那年一样,重新当个彻头彻尾的中二病大傻子!把头晕呕吐说成是次元重力,把打止痛针的手腕缠上黑绷带说成是封印黑炎龙,天天在他耳边烦他、逗他笑。等哪天我真的撑不住要走的时候,我就留张纸条告诉他,老子是被异世界召回当大魔王去了,让他连葬礼都别来参加,以后每次想起来,只会骂一句“陆星河那个二傻子”,而不是对着我的黑白照片掉眼泪。】

【10月19日,晴。】 【今天可能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了。在球场上,陈默那个死要面子的家伙,居然为了帮我出气,当着全校两百多个人的面陪我一块儿犯中二病!看着他在那儿比划手势喊什么引力之王,我当时鼻子酸得差点没忍住。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看我快死了故意可怜我,今天我闭着眼睛瞎扔的十个球居然全进了!陈默,下辈子咱俩还当兄弟,下辈子换我保护你。】

啪嗒。

一大滴眼泪砸在笔记本的纸页上,把那个“你”字晕开了一团模糊的墨迹。

我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哭得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浑身抖得像散了架。

原来他根本不是脑子有坑。

原来这三个月里,全校人都在笑话的那个中二病傻子,从头到尾都是清醒的!

他忍着脑干肿瘤快要把脑袋劈开的剧痛,每天像个小丑一样在我面前蹦跶,仅仅是因为怕我难过!

那前两天我说裤兜里有一百块钱、还有今天在球场上我说改写了引力法则,为什么会成真?!

因为他信的根本不是什么狗屁黑炎龙,也不是什么引力之王——他是因为太在乎我这个兄弟了,只要是我开口接他的戏、只要是我看着他的眼睛说出来的话,哪怕他明知道那是哄他的童话,他也在心底最深处,毫无保留的选择了相信我!

就在这时,床铺上传来一声极其痛苦的闷哼。

我猛地转过头去。

只见床上的陆星河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他双手死死抱着自己的脑袋,整个人痛苦的蜷缩成了一团,鼻孔和嘴角同时涌出了刺眼的鲜血,呼吸急促得像是随时要断气一样!

“星河!!陆星河!!”

我魂飞魄散的扑过去,一把将他从床上背起来,连鞋都没顾上穿,光着脚丫子推开宿舍门就往楼下疯跑!

第四章

凌晨一点,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抢救室。

刺眼的红灯亮在头顶上,我光着两只被柏油路磨得全是血泡的脚,浑身是血的瘫坐在抢救室门口的长椅上,怀里死死抱着那个装满了止痛药的塑料瓶和那本《暗夜编年史》。

半个小时后,抢救室的大门推开了。

主治医生摘下口罩,满脸疲惫的走到我跟前,摇了摇头,“你是陆星河的家属还是同学?他父母正在从老家赶过来的路上,脑干肿瘤突发破裂出血,已经形成脑疝了,瞳孔开始散大,现代医学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他现在靠强心针勉强维持着最后一点意识,一直喊你的名字,你进去跟他说最后两句话吧。”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扶着墙,双腿像灌了铅一样走进了抢救室。

病床上,陆星河浑身插满了管子,脸上扣着氧气面罩,旁边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正在一点点往下掉,滴——滴——的声音慢得让人绝望。

听见脚步声,他费力的转动了一下眼珠子,看向我,缓缓抬起那只插着输液管、布满青紫针眼的右手,拉下了半边氧气面罩。

“陈……陈默……”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嘴角却还在努力往上扯,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本破笔记……你还是翻看了啊……别哭啊你个大老爷们儿……丑死了……”

我扑到病床边,死死攥住他冰凉的右手,眼泪流进了嘴里,又苦又涩,“我不哭!你特么不许睡!陆星河我告诉你,你压根就没得什么脑瘤,刚才是医生拿错片子了,都是误诊,你明天就能出院跟我回去打球!你听见没有?!”

我说完这句话,死死盯着心电监护仪。

没用。

心率还在往下掉,已经掉到40以下了!

为什么没用?!

陆星河看着我崩溃的样子,眼角滑下一滴滚烫的眼泪,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到了极点,“傻子……别哄我了……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其实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黑炎龙,也哪有什么异世界啊……我就是个快死的普通人,骗了你这么久,对不起啊兄弟……”

我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一样,疼得几乎窒息。

我明白了。

因为剧痛和死亡的逼近,陆星河已经彻底从他自己编织的那场中二梦里醒过来了,他亲眼看过自己的CT片子,亲身体会着生命一点点流逝的绝望,现在的他只相信冷冰冰的现实!

当一个装疯的人彻底清醒过来的时候,我编的任何瞎话,他都不会再信了!

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到了28,发出了尖锐刺耳的红色警报声,旁边的护士已经开始准备拔管了。

不。

绝对不行!

我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死在我面前!!

既然正常的安慰他不信,既然他是因为醒过来了才要死——那老子就算把整个世界掀翻,今天也得把他重新拽回那个中二的世界里去!

“护士!给我一分钟!就一分钟!!”

我红着眼睛大吼一声,从裤兜里掏出那个一块钱的塑料打火机,又抓过我刚才顺手揣在卫衣大兜里的那个绿玻璃瓶子,拧开瓶盖,直接把里面剩下半瓶九十六度的生命之水,哗啦一下全浇在了我自己的左手手背上!

紧接着,我当着抢救室里所有医生护士的面,啪的一声按下了打火机!

呼——!

幽蓝色的火焰瞬间在我左手手背上腾起半尺高,烧得我皮肤滋滋作响,钻心的剧痛让我整个人都清醒到了极点,但我连眉毛都没皱一下,直接高高举起那只燃烧着蓝火的左手,对着病床上瞳孔快要散开的陆星河,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陆星河你给老子睁开眼看清楚!!谁特么跟你说这个世界上没有超凡力量的?!”

病床上,原本已经快要闭上眼睛的陆星河,被我手背上蹿起的幽蓝火焰晃了一下,涣散的瞳孔猛地缩了一瞬。

我不管不顾的把燃烧的左手按在冰冷的床栏杆上灭掉火,抓着他满是针眼的右手按在我被烫红的手背上,眼泪混着鼻涕往他脸上砸,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一样吼道:

“你要是个普通人,今天早上你从空裤兜里摸出来的那一百块钱是怎么来的?!你要是个普通人,下午在球场上隔着十米远闭着眼睛拿屁股顶进去的十个三分球是怎么回事?!你以为那是老天爷可怜你吗?狗屁!!”

“陆星河我实话告诉你!老子根本不是什么普通大学生,三天前我就觉醒了言灵神格!你脑子里长的那团玩意儿,压根就不是什么狗屁肿瘤,那是当年初二咱俩在后山结拜的时候,老子不小心封印在你脑干里的黑炎龙龙珠!!这三天你之所以头疼出血,是因为龙珠正在跟你的肉身彻底融合!刚才我手上的蓝火就是最后的涅槃圣火,只要你现在跟我对一回拳,喊出那句结契词,龙珠就会彻底融化,你不仅死不了,还能健健康康活到九十九岁天天烦老子!!”

抢救室里的医生和护士全都看呆了,主治医生张了张嘴,本来想喊保安把我拖出去,可看着我满手的水泡和满脸的眼泪,硬是没忍心开口,只能别过头去叹了口气。

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已经掉到了12。

那条绿色的波浪线,眼看着就要拉成一条彻底绝望的直线。

我跪在病床边,举起攥紧的左拳,悬在陆星河胸口上方,哭得嗓子全都劈了,“陆星河!从小到大不管我说什么屁话你都信,今天这最后一句,你信不信老子?!你特么给老子信一回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陆星河躺在病床上,看着我手背上刚刚被烈火灼烧出来的红印,脑海里似乎闪过了早上那张凭空出现的钞票,闪过了下午球场上那十颗违背了所有物理学定律的篮球,最后定格在我这张哭得涕泪横流、却还在拼命冲他喊着中二台词的脸上。

这个骗了我三个月、想让我笑着送他走的二傻子,在生命最后的零点五秒里,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睛里,突然一点一点的,重新亮起了十四岁那年夏天最纯粹、最滚烫的光!

是真的。

陈默这孙子从来不会拿这种事骗我。

今天下午那十个球……原来真的是神明在回应我啊!

在心电监护仪即将发出长鸣的前一刹那,陆星河用尽了这辈子最后的一丝力气,颤巍巍的抬起右手,握成拳头,轻轻的碰在了我的拳头上。

氧气面罩底下,传出了他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的两个字:

“……我信。”

滴——!

刺耳的警报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在抢救室所有医生和护士见了鬼一样的目光中——

心电监护仪上那条几乎已经拉平的绿线,突然像平地炸起了一道惊雷一样,猛地往上一跳!

滴!滴!滴!滴!

强有力、平稳至极的窦性心律瞬间飙回了每分钟78次!

不仅如此,旁边颅内压监测仪上原本爆表的红色数字,像是坐了滑梯一样刷刷往下掉,眨眼间就恢复了完全正常的数值;甚至连核磁共振复查屏幕上,原本占据了陆星河脑干正中央的那团巨大的恶性肿瘤阴影,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像阳光下的积雪一样,消融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主治医生手里的病历夹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疯了一样扑到仪器前,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三遍,指着屏幕抖着嗓子喊,“不……不可能!这怎么可能?!脑疝自动复位,四级母细胞瘤原地消失了?!!这特么是医学奇迹啊!!”

病床上,原本脸色死灰的陆星河,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红润。

他一把扯掉脸上的氧气面罩,猛地从病床上坐了起来,摸了摸自己半点都不疼了的后脑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些正在飞快淡化的针眼,整个人都懵了。

过了足足十秒,他转过头,呆呆的看着还跪在地上掉眼泪的我,“卧槽……陈默,我脑子里的龙珠……真融化了?!”

我看着他活蹦乱跳的样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抓起他的病号服下摆狠狠擦了一把鼻涕眼泪,破口大骂,“融化你大爷!!”

……

一个月后,男生宿舍304。

大冷天的,陆星河这孙子穿了件黑风衣站在阳台上,右手腕上虽然已经没有针眼了,但他不仅没把那根黑绷带摘下来,反而变本加厉的在左手腕上也缠了一根红绷带。

“陈默!我跟你说正经的,自从上个月在医院完成了黑炎龙涅槃之后,我总觉得我左手里好像又觉醒了一头冰霜巨龙,你快用你的守夜人神格帮我看看,咱们什么时候去拯救世界?!”

我坐在书桌前,看着手里那张刚刚寄过来的医院三万八千块钱抢救费账单,再看看阳台上那个中二病彻底没救了的二傻子,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面无表情的拿起桌上那个装着九十六度生命之水的杯子,走到阳台跟他碰了一下,“拯救世界的事儿先放放,总部刚来通知了,这杯是刚从昆仑山空运过来的千年玄冰神水,一口气干了它,你左手里的冰霜巨龙今天晚上就能带你飞上天,来,干了!”

陆星河眼睛一亮,毫不犹豫的接过杯子,仰起脖子咕咚一口全干了下去。

三秒钟后,304宿舍里爆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

“咳咳咳——!!陈默你个王八犊子!!这特么又是九十六度的伏特加!!老子跟你拼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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