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知忘归观红衣引灯人,拘亡魂、掌冥途,是阴阳两界人人得而诛之的阴邪妖孽。
可无人知晓,我这盏焚尽执念的幽冥红灯,是百年前天道欠我苏家满门的血债。
天界神官踏云而来,剑指我心口冷声道:“妖物祸世,今日必诛。”
我提灯立在漫天血云之下,红衣猎猎,笑的清冷又癫狂。
我是妖?那当年构陷忠良、枉杀满门的天道神明,又算什么东西?
01
红,铺天盖地的红。
不是落日熔金那种温软的橘红,是沉得像浸透了血的红云,一层一层压在忘归观的檐角之上。
古观立在阴阳交界的山巅,两根斑驳黝黑的巨石柱分峙在石阶两侧,石柱上刻着早已模糊的古老符文,被漫天红光照得明暗不定。风掠过荒芜的观台,卷动衣料,带起细碎的呜咽声响,像是无数藏在暗处的亡魂在低低絮语。
苏烬站在石阶中段。
一身广袖暗红曲裾,料子垂落,层层叠叠裹住她清瘦的身形。乌黑长发大半挽起,簪着红绳盘花发饰,余下长发顺着肩背倾泻而下,发丝尾端浸着淡淡的赤色,随着山风轻轻飞扬。
她垂着眼,长长的眼睫在眼底投下浅影,眼尾是和云天同色的红。
右手轻轻提着一盏灯笼。
灯笼骨架漆黑,灯罩通透,里面跳动一团暖而诡异的橙红火光,灯壁上镂刻着扭曲的兽骨纹样,火光透出来,将那兽骨轮廓映得格外清晰。灯穗是一缕艳红,垂在灯笼底部,随微风轻轻晃。
这就是引魂红灯。
是她的命,也是她的枷锁。
百年前,苏家世代忠良,守一方山河灵脉,世代供奉天道,从无半分僭越。
可一朝风云骤变,天界高阶神官凌渊觊觎苏家祖传的通天灵脉,捏造苏家私修禁术、意图打败天道的罪名。
一夜血洗,三百七十一口苏家人,上至白发老者,下至襁褓稚童,尽数惨死长街。
鲜血浸透整条朱雀大街,怨气冲天,撼动阴阳两界边界。
唯独年仅十六的苏烬,被族人拼死护在尸堆之下,苟延残喘。
濒死之际,她与冥君立下千年契约。
舍弃阳间身份、舍弃轮回、舍弃七情大半,化作阴阳夹缝的引灯人,常驻忘归古观,以自身残魂为薪,掌一盏幽冥红灯,引渡世间滞留亡魂。
代价是,永生不见天日,永世背负邪祟骂名。
好处是,保苏家三百残魂不入碎魂狱,得以留存残识,等待来日沉冤得雪。
这一等,就是百年。
百年人间更迭数朝,世人代代相传,山巅忘归观藏红衣恶鬼,提灯摄魂,祸乱苍生,谁入观中,必死无归。
没人记得,这里曾走出过满门忠烈。
没人记得,那场滔天血祸,是天道亲手制造的冤案。
“咚——”
一声轻响,从观下的山道传来。
有人踩碎了阶前干枯的落叶,跌跌撞撞闯上这片阴阳交界之地。
是个白面书生,青布长衫已经被荆棘划破,脸上满是惶恐,手里紧紧攥着半块褪色的绢帕。他本是山下镇子的读书人,听闻山巅忘归观有神仙能圆人相思,连夜上山求愿。
他只当是付出些许阳寿、承受些许惩罚,便能再见亡妻一面。
却不知,阴阳夹缝的规矩,从来比人间酷刑更狠。
书生抬眼,第一眼看见漫天血云,第二眼,就看见了石阶上提灯而立的红衣女子。
那抹红,在暗沉古观与红云之间,刺得人眼睛发疼。
“仙、仙长?”书生声音发颤,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晚辈……晚辈无意叨扰,只是想求仙长,救救我亡妻。求您让我再见她一面!”
苏烬缓缓抬眼。
她的目光很淡,没有半分波澜,像一汪沉在冥底的寒潭,落在书生身上的时候,书生只觉得一股刺骨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这里不是仙观。”她开口,声音清冷平缓,“忘归观,只渡亡魂,不渡活人。你踏过阴阳线,再往前一步,魂就会留在这,再也回不去阳间。”
书生猛地摇头,眼眶瞬间红透,不顾一切冲上两级石阶,扑通一声重重跪在冰冷石面上。
他额头狠狠磕在粗糙石面,瞬间磕出鲜红血印。
“我不怕!我什么都不怕!旁人说只要诚心求您,哪怕折寿、哪怕入地狱受刑,都能再见阿沅一面!我甘愿受罚!求仙长发发慈悲!”
他执念疯魔,满心只有重逢,从头到尾,都以为所有代价,都只会报应在自己身上。
苏烬静静看着他偏执疯狂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悲悯。
世人皆是如此。
只看得见自己的相思苦,却看不见执念背后,旁人要付的灭顶代价。
“执念是毒。”苏烬轻声道,语气凉薄而清醒,“见一面又如何?阴阳殊途,强行相见,她的魂会被阳火灼伤,消散在冥途。你要的这一面重逢,结局是她魂飞魄散,彻底湮灭,再无来世。”
可书生早已被思念冲昏头脑,根本没有细品这话里的深意。
他只自动捕捉到“可以见面”四个字,浑身发抖,依旧执拗叩首:
“我不在乎折寿!只要能再看阿沅一眼,就算要我入地狱受尽苦楚,我都认!”
苏烬不再多劝。
世人执念,不撞南墙,永远不醒。
她指尖微抬,红灯火光轻轻一晃。
灯内魂火骤然大炽,兽骨纹路暗光流转,一缕幽幽白雾自虚空凝结、聚拢,缓缓凝成一道素衣女子虚影。
是阿沅。
她眉眼温柔,一如生前,只是身形虚幻透明,眉眼间带着无尽无奈与缱绻。
“郎君……你何苦如此。”
书生看见日思夜想的爱人,瞬间红了眼,狂喜涌上心头,他起身就想扑过去相拥。
可指尖刚触碰到阿沅的虚影,滋滋白烟骤然炸起!
滚烫的阳间气息疯狂灼烧她脆弱的魂体!
阿沅浑身剧颤,痛得闷哼一声,透明的身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溃散,肩头裙摆一点点化作细碎光点,随风消散。
那不是轻微的疼痛!
是魂体被生生撕裂、焚烧的极致苦楚!
“啊——!”
阿沅疼得浑身蜷缩,再也维持不住完整身形。
这一刻。
书生脸上的狂喜,瞬间僵死、碎裂、荡然无存。
他瞳孔骤缩,浑身血液瞬间冻凉,整个人僵硬在原地。
他终于看懂了!
终于彻彻底底听懂了苏烬那句警告的真正含义!
折寿、地狱酷刑,全是他自以为是!
这场重逢的代价,根本不是惩罚他!
是他最爱的阿沅,会被活活烧得魂飞魄散,永世消亡!
“不……不对……”书生嘴唇疯狂颤抖,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濒临崩溃,“不是罚我吗?为什么是她……为什么是阿沅!”
他看着阿沅一点点消散、痛苦呻吟的模样,心脏像是被生生撕碎,极致的悔恨和绝望瞬间淹没四肢百骸。
他想见她。
他拼命求来的重逢。
原来是他亲手,把自己的爱人推入了彻底湮灭的地狱!
“阿沅!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书生崩溃大哭,手足无措想要护住她溃散的魂体,却每一次触碰,都让白烟更盛,让她消散得更快,“我不要见了!我不见了!你别走!你别消失!”
太晚了。
一旦阴阳强行接轨,阳火噬魂,开启便无法终止。
阿沅虚弱地看着痛哭癫狂的书生,含泪轻轻摇头,声音破碎得像风中残烛:“郎君,不怪你……是我……舍不得你……”
苏烬冷眼旁观这场啼笑皆非的人间执念。
百年了。
她看过无数次这样的戏码。
人人都为情苦,人人都愿牺牲自我,可到头来,往往都是亲手毁掉了自己最珍视的人。
红云在天上缓缓流动,古观飞檐的剪影在红幕下沉沉伫立,石柱投下狭长的黑影,将崩溃的书生、濒灭的亡魂、静默的红衣引灯人,尽数笼罩在这片阴阳夹缝之中。
可还不等苏烬出手强行稳下阿沅魂体,一道清越冷冽的剑鸣,忽然自山巅云端炸响。
青光破开漫天赤红的云霭,一柄狭长玉剑踏风而来,剑光凛冽,直指苏烬握灯的那只手腕!
“邪祟,休得蛊惑凡人,拘摄亡魂!”
清朗冷冽的男声裹挟天家风雷,自九霄坠落,压得满山风声骤停。
苏烬眉尖微蹙,手腕一转,红灯横挡在身前。
橙红魂火骤然暴涨,一层暗红光幕自灯笼向外铺开,和青色剑光轰然撞在一处。
砰——
剧烈气浪席卷四方,石阶上碎石簌簌滚落,尘土飞扬。
崩溃痛哭的书生被气浪震得跌坐在地,泪眼朦胧地望向剑光来处。
云端缓缓落下来一位白衣神官。
一身流云暗纹广袖神袍,墨发高束玉冠,眉目清隽绝尘,眉眼自带天界正统的清冷威严。腰间玉佩随步伐轻响,手中玉剑寒光凛冽,不染一丝凡尘烟火。
他是谢珩,天界阴阳纠察神官,掌世间正邪判定、阴阳秩序刑罚。
百年间,无数修士道士上山除她,唯独天界,从未派人过问苏家冤案。
直到今日,这位最守天道规矩的神官,踏碎红云,前来斩她。
谢珩的视线冷冽扫过烈烈红衣、灼灼阴灯,又落在即将彻底溃散的女鬼阿沅身上,眸光沉如寒潭:“你以阴灯拘禁亡魂,蛊惑凡人,乱天道轮回秩序,祸乱阴阳,罪该万死。今日,我便收你邪灯,斩你邪魂,肃清世间邪祟。”
苏烬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尖泛白。
百年孤寂,百年唾骂,百年背负污名。
她守着苏家残魂,守着阴阳夹缝秩序,引渡万千亡魂,从未害过一个活人。
到头来,依旧是一句——邪祟,罪该万死。
何其可笑。
她抬眼,红眸映着漫天血色红云,清冷眉眼间漾开一抹极淡、却极尽嘲讽的笑。
“神官要斩我?”
她提着红灯,往前缓步踏出一步,红衣猎猎翻飞,直面天界神威,毫无半分惧色。
“那你不妨先去问问天道,百年前,苏家满门三百七十一口亡魂,何罪之有?”
谢珩身形微顿。
他执掌天卷,曾粗略阅览过百年前旧档,卷宗白纸黑字记载:苏氏一族,私修禁术,逆天而行,天罚灭门。
可眼前红衣女子眼底的悲凉与恨意,绝非一介作乱邪祟所有。
“百年天罚旧案,早已盖棺定论。”谢珩压下心口一瞬的异样,剑尖依旧稳稳对准她,“休要巧言诡辩。”
快要消散的阿沅急忙拼尽最后一丝魂力,虚弱挡在苏烬身前:“仙官误会了!不怪苏姑娘!是我执念不肯轮回,是我舍不得郎君!一切都是我自愿,与她无关!她从未害人!”
崩溃的书生也猛然回神,连滚带爬起身,张开双臂死死护住红衣女子,满脸血泪决绝:“要杀就杀我!是我求她的!是我蠢!是我无知!害了阿沅!不关她分毫!她不是妖!”
一人一鬼拼死相护,让谢珩眼底的冰冷,第一次裂开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
他看着漫天血云之下,那抹孤绝艳丽的红衣。
百年守观,独身引灯。
世人皆说她恶贯满盈,可他亲眼所见,唯有活人偏执害人,从无阴灯为恶。
苏烬看着眼前对峙的局面,轻轻抬眸,灯中火光摇曳,映亮她清冷决绝的眉眼。
“谢珩。”
她第一次,轻轻念出他的名字。
“你要替天行道,我不拦你。”
“但等我渡完这最后一缕执念,今日我便站在这里。”
“你若判我为邪,那我便——逆一次这天道。”
02
风穿过两根黝黑石柱,呜呜盘旋,像是无数亡魂在低声附和她那句逆天道的话。
谢珩握剑的手微微一动,玉剑青光敛去几分,却没有收回。
天界法度刻在神魂深处,阴阳不可紊,人鬼不可通,这是万年来亘古不变的规矩。他受天命而来,目标便是这个盘踞忘归观、执掌阴灯的引灯人,若是就此退去,便是徇私,要受天条重罚。
可眼前这一幕,彻底推翻了他对“红衣妖女”的所有认知。
阿沅的魂体已经淡得几乎快要融进漫天红云里,透明的身躯每一秒都在剥落光点,阳火灼烧的痛楚让她不断颤栗,却依旧拼命护住苏烬,不肯让神官伤她分毫。
书生瘫坐在旁,满面泪痕,眼底是彻骨的悔恨与绝望。
他终于彻底清醒。
他以为的深情成全,原来是亲手葬送挚爱。
“对不起……阿沅……对不起……”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破碎,“我不该贪这一面相见……我不该这么自私……”
苏烬垂眸看向手里的红灯。
灯内魂火轻轻跳动,兽骨镂纹之中,隐约透出一点细碎的黑雾。
红灯有两重用处。
一为引渡,送执念散尽的亡魂踏入冥途,入轮回井。
二为锁魂,若是亡魂执念深重不肯离去,红灯便会一点点啃噬魂体,直到执念消散,或是魂飞魄散。
方才苏烬明知结局,依旧依了书生所求。
不是她恶毒蛊惑,是她想让这世间偏执的人亲眼看看——执念从不是深情,是利刃,先伤己,再伤所爱。
“你现在懂了?”苏烬轻声开口,声音冷淡无波,“你以为你在为爱牺牲,甘愿入地狱。可实际上,你什么苦都没吃,你所爱之人,却要为你的贪心,付出血魂尽散的代价。”
书生浑身巨震,低头崩溃痛哭,痛不欲生。
是他蠢。
是他自以为是。
是他的深情,害死了最后一程温柔。
谢珩静静立在一旁,没有出手,也没有开口打断。
他在重新审视苏烬。
若是她当真为恶,此刻定会借机吞噬阿沅残魂,壮大自身阴力。可她自始至终,冷眼旁观、耐心点醒,哪怕被误解、被定为妖邪,也从未顺势作恶。
这哪里是蛊惑凡人的邪祟。
这分明是看透人间虚妄,冷眼渡执的孤魂。
就在这时,红灯忽然剧烈震颤起来。
灯内火光骤然暴涨,兽骨纹样活了一般,在灯罩上游走盘旋,一股阴冷的自主吸力自灯笼炸开,死死拽住阿沅濒临溃散的魂体。
阿沅发出一声痛苦的轻哼,身形瞬间又淡了大半。
“不好。”苏烬心头一沉,迅速收紧手腕,指尖死死贴在灯笼外壁,源源不断渡入自身阴力压制躁动灯灵,“她执念未散、人心悔恨激荡,灯灵凶性被激,开始强行吞魂了。”
引魂红灯本就由万千枉死怨念淬炼而成,自带凶煞。
平日靠苏烬千年残魂压制,可一旦人间执念、悔恨、怨气交织,灯灵便会挣脱束缚,自主吞灭亡魂。
谢珩见状,眸光一凛,下意识上前半步。
他没有劈剑伤灯,更没有伤苏烬。
反倒剑尖一转,溢出一身温润圣洁的天界清光,轻柔裹住阿沅溃散的魂体,硬生生挡住了阳火灼烧,稳住了她即将湮灭的身形。
清光至纯至正,阴力至冷至幽。
两种截然相悖的力量,此刻竟完美相融,护住了一缕残魂。
苏烬侧头看他,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讶异。
“神官这是做什么?”
“我奉天命止祸乱,不是来看着无辜亡魂枉死。”谢珩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先前的杀伐,“规矩是死的,人、魂是活的。先渡她安然入冥,再论你的罪责。”
苏烬没再说话,专心镇压躁动的红灯。
强行压制凶性极其耗损神魂,她本就残破的魂魄一阵阵抽痛,红衣宽袖下,肩头微微克制地发颤,脸色愈发苍白透明。
阿沅得了喘息之机,含泪看向近乎崩溃的书生,声音轻如残风:“郎君,莫再自责……情出自愿,不负遇见……能再见你最后一眼,我不悔的。”
书生哭得浑身脱力,看着透明虚化的爱人,痛得肝肠寸断:“我不要你不悔……我要你好好轮回……阿沅,你走,你安心走,我此生再不执念,再不贪相见,只求你来世安稳平安。”
这一刻,书生彻底放下了所有执念。
缠了数月的相思、不甘、贪念,尽数被极致的悔恨碾碎。
他终于放手了。
执念一散,萦绕阿沅魂体的阴气瞬间消散。
苏烬立刻闭眼,低声念诵古老晦涩的冥途引渡咒文。
咒音低沉绵长,顺着山风漫遍整座忘归山。
躁动暴戾的红灯缓缓温顺下来,暴涨的火光褪去凶煞,化作柔和纯白的接引光路。
阿沅浅浅一笑,最后望了一眼人间,望了一眼她爱了半生的郎君。
随后身形化作漫天温柔光点,顺着接引光路,安然沉入红灯深处,奔赴冥府,等候新生轮回。
光点散尽,观台上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漫天逼仄的红云淡去大半,山间刺骨阴气缓缓消散。
书生瘫坐在石阶上,泪水无声滑落,却再无半分纠缠。
他懂了。
真正的爱是放手,不是捆绑,不是自我感动的牺牲。
谢珩收去周身清光,目光落在苏烬苍白虚弱的侧脸上,沉默良久,第一次郑重开口:“方才,是我误会了你。”
这句道歉,坦荡、端正,没有半分神官架子。
苏烬抬眸看他,红眸清冷无波,不起波澜:“神官不必致歉。天界只看卷宗定论,世人只听流言是非。今日你亲眼所见便信我,来日天界一纸法旨,你依旧会提剑斩我。”
她百年生涯,早已看透天道不公、神明伪善。
谢珩眉心微蹙,神色郑重:“我谢珩执法,只遵本心公理,不唯天命卷宗。若你当真无罪,天界法旨,我亦可驳。”
这句话,重逾千斤。
身为天界纠察神官,忤逆法旨、质疑天卷,便是悖逆天道,轻则废神位、贬凡尘,重则剔除神骨、魂飞魄散。
苏烬看着他一身洁白神袍、清正风骨,眼底第一次掠过一丝极淡的动摇。
百年了。
这是第一个,愿意不信卷宗、信她一眼的神明。
“若你真能秉公。”苏烬轻声开口,字字带血,“便去查百年前苏家灭门案。天卷造假,神官行凶,天道闭眼,冤魂无归。”
“当年执掌天卷、判定苏家天罚之人,正是你口中位高权重的天帝近臣——凌渊。”
凌渊二字落下。
谢珩周身清正气场骤然一凝,眼底第一次浮现出真切的震惊与凝重。
凌渊,天界老牌尊神,权倾朝野,深得天帝信任,执掌天界大半典籍卷宗、刑罚定论。
若是百年旧案真是他一手伪造……
那天界百年公允,便是一场天大的笑话。
“此事非同小可。”谢珩沉声道,“若无实证,牵扯尊神,你会瞬间灰飞烟灭。”
“我本就早该灰飞烟灭。”苏烬提着红灯,转身望向荒芜破败的忘归观深处,红衣在风里孤绝摇曳,“我苟活百年,不为长生,不为名利,只为等一个沉冤昭雪。”
“我不怕死。我只怕,苏家满门冤屈,永世无人知晓。”
就在此时!
山道下方,骤然响起密密麻麻、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伴随着一众修士嚣张凌厉的呵斥声,穿透山林,直冲山巅!
“妖女苏烬盘踞忘归山,摄魂害人!今日我等道门弟子,替天行道,除妖灭祟!”
“速速诛杀红衣妖女,为民除害,扬名四方!”
苏烬唇角勾起一抹凉薄冷笑。
真是好一个替天行道。
永远有人听信流言,永远有人不问真相,永远有人想踩着她的污名,博一身清正美名。
书生瞬间抬头,擦干泪水,挺身挡在苏烬身前,一脸决然:“我去解释!我亲眼所见,您从未害人!我定要揭穿这些流言!”
“不必。”苏烬轻轻拉住他衣袖,淡漠开口,“人心偏见,从来不是三言两语能改。他们要的不是真相,是功绩。”
林间人影窜动,七八名持剑修士冲上山巅,符箓悬身,剑光凛冽,一眼锁定红衣女子,当即厉声怒喝:
“妖孽!受死!”
数道金光符箓、锋利剑光,齐齐朝着苏烬狠狠劈杀而来!
劲风扑面,杀机刺骨!
下一秒,一道洁白挺拔的神官身影,骤然挡在红衣女子身前。
谢珩玉剑出鞘,青光万丈,一剑横拦天地!
铿锵巨响震彻山巅!
所有袭来的剑光、符箓,尽数被他一剑格挡、粉碎!
漫天碎屑纷飞,一众修士全部震得连连后退,瞠目结舌,满脸惊恐地看着挡在妖女身前的白衣神官。
“神、神官大人!您为何护着邪祟?!”
谢珩握剑立在风中,白衣猎猎,眉眼清正威严,字字铿锵,响彻山巅:
“此间无祟,此人无罪。
从今日起,忘归山,我护了。”
03
青光余威四散,碎石顺着石阶滚滚往下滚落,落在茂密的山林里,惊起一片飞鸟。
那几名方才气势汹汹冲上来的修士,手里的长剑微微震颤,捏着符箓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义愤填膺尽数化作错愕茫然。
领头的老道须发花白,一身道袍洗得发白,是山下青元观的观主,在附近修行界颇有几分声望。他盯着谢珩身上流云神袍,又看了看他手中那柄自带天辉的玉剑,喉结滚动两下,方才强压着的怒火,瞬间熄灭殆尽。
天界神袍纹路清晰,神光内敛,绝非下界修士所能伪造。眼前这位白衣青年,是真正从天界下凡的神官。
一众修士瞬间收剑垂首,神色拘谨,再无半分先前咄咄逼人的气焰。
谢珩轻轻收回护体青光,立在石阶之上,身姿清正温润,眉眼平和,却自带神官独有的肃穆威仪。他目光淡淡扫过众人,声音清润落地,字字分明:“忘归山苏烬,镇守阴阳边界,引渡迷途亡魂,恪守冥契本分,从未主动祸乱下界。近日山村亡魂异动,另有隐情,与她无关。诸位无凭无据擅闯灵山,实属莽撞。”
老道面色一阵青一阵白,连忙上前拱手致歉:“神官恕罪!我等凡俗修行,眼界浅薄。近日西河镇接连发生邪祟扰民之事,死伤数人,民间流言皆传是忘归山阴火作祟。我等为民心切,一时轻信流言,冒犯了苏姑娘,还望海涵。”
百年以来,忘归山常年白雾锁山,阴气萦绕,又常年有幽冥灯火摇曳,本就是凡人修士心中的阴邪禁地。一旦下界出事,所有人下意识便会将罪责推给独居此地的红衣引灯人。
这般误解,苏烬早已习惯。
她静静立在观前,红衣被山风轻轻吹起,手中幽冥红灯灯火温软,橙红光晕落在她清冷苍白的眉眼间,衬得整个人孤绝又安静。自始至终,她未曾辩解一言。
百年污名满身,百年来人人唾骂,早已不差这一次误会。
谢珩知晓她性子淡漠隐忍,不愿与人争辩是非,便主动替她拦下所有纷扰:“流言虚妄,不足为信。往后若无实证,诸位不可再来叨扰忘归山,惊扰守界之人。”
“我等谨记神官教诲!”众人连忙应声,不敢有半句违逆。
场面彻底平息,修士与老道一行人带着满心愧疚匆匆下山。
山林重归寂静,唯有风声簌簌,白雾翻涌,层层叠叠裹住整座孤山。
谢珩转头看向身侧的红衣女子,神色柔和了几分:“我即刻返回天界典籍殿,核查百年苏家旧案卷宗。你在此安心待我归来,此间诸事,我会一一查清。”
苏烬抬眸望他,眼底寒凉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轻轻颔首:“多谢神官。”
客气疏离,却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期许。
百年孤身,百年无援,这是百年来第一个愿意信她、护她、愿意为她翻查沉冤的人。
谢珩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白衣御风而起,化作一道清白光影,破开山间白雾,直冲九天云海而去。
山巅只剩苏烬一人,与一盏孤灯,一座空山,满目苍茫。
她垂眸凝视灯芯摇曳的橙红火光,指尖轻轻抚过灯笼老旧的兽骨纹路。这盏幽冥红灯,是她与冥府缔结契约的凭证,是她苟活百年的依仗,也是她困住百年执念的牢笼。
百年前血色屠门之夜,她是苏家唯一幸存的残魂。
濒死之际,她以永世不入轮回、永镇阴阳夹缝、终生引渡亡魂为代价,签下冥契,留住一缕残魂。只为活着,只为等一个机会,等一个可以揭穿谎言、洗刷家族污名、为三百七十一口族人讨回公道的机会。
天界卷宗落笔成铁,字字咬定苏家谋逆叛主、私炼禁术、觊觎灵脉、天降天罚、罪该万死。
可唯有她清楚,所谓天罚,是人为屠戮;所谓谋逆,是强权捏造。
一切罪孽污名,不过是九天那位高高在上的渊神凌渊,为掩盖自己掠夺灵脉、屠戮忠良的滔天恶行,亲手伪造的百年骗局。
苏烬指尖微颤,低声轻语,似自语,似呢喃:“再等等,再等等……我们终会等到沉冤昭雪的那一天。”
话音未落,手中红灯骤然剧烈一颤!
不是寻常引渡亡魂的躁动,是一股极冷、极沉、居高临下的神念窥探,从万里九天云层深处,骤然压落,牢牢锁定整座忘归山!
那神息霸道凛冽,带着洞悉一切的审视与漠然的杀机,熟悉得让她神魂刺痛。
是凌渊!
他竟然已经察觉了下界异动,察觉了谢珩私访忘归山,察觉了尘封百年的旧案,即将被动摇!
苏烬骤然抬眼望向茫茫云海,清冷眉眼瞬间覆满寒霜。
百年平静的假象,碎得彻底。
新一轮的风雨,已然自九天之上,悄然落下。
04
九重天,紫宸神阙。
万里云海平铺如镜,仙光浩荡,瑞气千条,是三界最圣洁崇高之地。
凌渊一身紫纹鎏金神袍,身姿挺拔雍容,凭栏立于云台之上。他眉眼温润清雅,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万年以来,皆是这般端方公正、儒雅无争模样。
他执掌天界典籍刑罚,手握三界万古卷宗,定诸神功过,判三界是非,在众神心中,是无可争议的公允上神。
可无人知晓,这副温润假面之下,藏着何等阴鸷偏执的野心与狠绝。
方才探入下界忘归山的一缕神念缓缓收回,他垂眸望着云海之下渺小苍茫的凡界山川,眼底温和笑意一点点敛尽。
身侧黑衣暗侍玄叟垂首而立,气息阴沉死寂,低声禀报道:“上神,谢珩屡次私自下界,频繁接触苏烬,此番更是返回典籍殿,意图调取百年苏家旧案卷宗,摆明执意追查旧事。此人心性执拗,笃信公理,恐坏上神百年布局。”
凌渊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碎一缕浮动的紫云,细碎神息湮灭无声,语气平淡无波:“我知晓。谢珩年少清正,心性纯粹,眼里容不得半点尘埃。是块可用的料子,只可惜太过死板,太过天真。”
百年前他屠戮苏家、掠夺灵脉、篡改卷宗,做得天衣无缝,抹除了所有痕迹、所有证人、所有记录。本以为此案会永久尘封,永不被人察觉。
唯独漏了两样——一是苏烬那缕本该湮灭、却靠着冥契苟活至今的残魂,二是这位新任、偏执追真、不认权威只认公理的纠察神官。
“属下即刻下界,斩除苏烬残魂,永绝后患!”玄叟沉声道,杀意凛冽。
“不必。”凌渊淡淡抬手制止,眸底掠过一丝凉薄算计,“杀她太过简单,也太过显眼。百年安稳,三界早已默认苏家罪有应得,我若此刻贸然灭口,反倒引人猜疑,勾起旧案风波,得不偿失。”
他从不做直白粗暴的杀戮。
他最擅长的,是借刀杀人,是诛心毁誉,是让对手身败名裂、无人可信、绝境覆灭。
“留着她。”凌渊眸光幽深,望向云海之下的忘归山,语气慵懒冰冷,“留着她做棋子。谢珩既然要查真相,那我便陪他查。”
“他越是偏袒苏烬,越是质疑天界定论,越是触碰天规底线,就越是自取灭亡。”
玄叟瞬间会意:“上神是想……借此事,一并除掉谢珩?”
“不错。”凌渊低笑一声,笑意无温,“谢珩身负纠察神官职责,本该公允断案、恪守天规。可他屡次私会冥契阴人、质疑天道卷宗、忤逆既定定论,早已落了徇私偏颇的把柄。”
“我不杀他,我只需毁他神誉、断他前路、污他本心,让他从万众敬仰的清正神官,沦为徇私妄为、祸乱天道的罪臣。”
一石二鸟,步步绝杀。
既彻底碾碎苏烬最后的翻身希望,又亲手毁掉这唯一敢查旧案的神官。
“传令。”凌渊声音微凉,落字成令,“暗中封禁阴阳传讯通道,截断忘归山与天界所有联系,让苏烬孤立无援,无从求助。”
“再暗中布煞西河镇乱葬岗,拘押无辜孤魂,以我紫府残煞熔炼怨气,模仿冥灯火气,制造亡魂作乱、残害凡人的惨案。”
“所有痕迹,尽数引向忘归山。散播流言三界,坐实苏烬纵鬼祸世、残害生灵的罪名。”
玄叟躬身领命:“属下遵令!”
“去吧。”凌渊挥退暗侍,独自立在云台之上,遥遥俯瞰下界孤山。
白雾茫茫,孤灯摇曳,红衣孑然。
他轻声自语,字句寒凉:“苏烬,百年苟活,本该安稳沉寂。你偏要心存执念,偏要有人为你翻案。”
“既然你们执意要掀旧账,那本座便让你们看看,什么叫天道权柄,什么叫无可逆转的定局。”
百年棋局,他永远是执棋之人。
任何人试图撼动他的地位、揭穿他的罪孽,都终将被他亲手碾碎。
……
下界,忘归山。
神念窥探的寒意早已褪去,可那深入神魂的危机感,却死死缠绕不散。
苏烬站在山巅,心底一片清明。
凌渊动手了。
他不会直接杀她,却会用最阴诡的手段,污她名节、构陷她罪行、将她彻底推到三界对立面,让她百口莫辩、无路可退。
阴阳通道被封,她再也感知不到天界分毫动静,不知谢珩安危,不知查案进度,彻底沦为孤岛。
山风渐冷,白雾翻涌不息。
手中红灯轻轻震颤,似是感知到来日风雨欲来。
苏烬握紧灯柄,脊背挺直如松。
她不怕污名加身,不怕世人唾骂,不怕九天强权碾压。
她守了百年,忍了百年,不在乎再多一场风波,再多一场绝境。
只要还有一丝昭雪的希望,她便不会退,不会败,不会认输。
风雨将至,她静待落子。
05
天界,典籍殿。
琼楼玉宇凌空悬浮,白玉地砖流光温润,万千上古玉简悬浮虚空,灵光璀璨,浩瀚庄严。这里封存着三界万古正史、天道定论、诸神功过、万古秘辛,是天界最权威、最不可撼动的公道禁地。
谢珩一身白衣玉冠,身姿清挺孤直,独自立在层层玉架之前。
他屏退所有值守仙侍,以纠察神官最高权限,调出了百年前苏家灭门一案的存档玉简。
流光玉简悬浮在他眼前,字迹规整肃穆,落笔铿锵,每一字都带着天道定论的威严,无可撼动。
【苏氏宗族,私蓄邪力,私炼禁术,觊觎山河灵脉本源,图谋天地气运,忤逆天道,拒不遵旨。天道震怒,降下天罚,苏氏满门诛灭,卷宗存档,永世定罪,不得翻案。】
通篇定论,完美规整,勘验记录、上报仙官、天罚痕迹、定罪流程,一应俱全,看起来天衣无缝,毫无破绽。
可谢珩指尖悬在玉简之上,眉心紧锁,心底只剩彻骨寒凉。
太完美了。
完美得虚假,完美得刻意。
一桩牵动山河灵脉、覆灭上古守脉大族的惊天大案,没有任何现场勘验细节、没有族人供词、没有残余痕迹记录、没有半点旁证佐证。
干干净净,像是有人事后刻意补录,精心伪造的全套假象。
他见过苏烬的隐忍孤苦,见过她引渡亡魂的温柔赤诚,见过她眼底沉淀百年、洗不去的血海悲怆。那样的人,绝不可能是罪臣余孽,绝不可能身负祸世恶根。
谢珩凝神聚气,指尖渡入精纯神力,试图穿透表层卷宗封印,调取玉简深处封存的原始记录、百年前的真实存档。
可就在神力触碰到玉简核心的刹那,他心底骤然警铃大作!
陷阱!
这一套完美无瑕的卷宗,从一开始就是凌渊故意留下的圈套!
他早已算准终有人会不甘旧案定论、会前来核查卷宗,故而刻意布下禁制陷阱。只要有人试图深挖秘档、质疑定论,便会即刻触发禁制,落得擅闯禁档、忤逆天道、质疑圣裁的重罪!
一旦触发,他当场便会被拘拿问罪,神位尽失,再无半分能力护苏烬、查旧案!
凶险顷刻临门,避无可避!
与此同时,下界忘归山。
苏烬清晰感知到天界方向骤然绷紧的杀机禁制,知晓谢珩身陷险境。
阴阳通道被凌渊彻底封禁,寻常传讯根本无法通达天界。可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谢珩落入陷阱、自毁前程。
这百年唯一愿意信她、护她、为她奔赴公道的人,绝不能因她陨落。
她垂眸看向手中幽冥红灯,眼底掠过决绝。
冥灯可通阴阳、渡亡魂、破虚妄。寻常无法触及天界神禁,可灯芯深处,残留着初见之时,谢珩无意间遗落的一缕纯净神息。
唯有这一缕同源神息,可以化作桥梁,绕过封禁通道,跨阴阳入梦,传递警示。
代价,是强行撕裂自身神魂,透支百年残力,直面凌渊神念探查,暴露所有执念痕迹。
可她别无选择。
苏烬闭紧双眼,红衣在山风中猎猎作响,指尖覆上灯笼兽骨纹路,低声念起古老幽冷的冥途传梦咒诀。
咒音绵长晦涩,萦绕山巅,穿透层层白雾,撕裂阴阳壁垒。
红灯火光骤然暴涨,橙红火尖拉出细长光丝,以那一缕神息为引,穿透云海层叠,直奔天界典籍殿而去。
神魂撕裂般的剧痛席卷全身,冷汗瞬间浸透鬓发,面色惨白如纸,可她死死咬牙撑住,将一句警示牢牢凝入梦讯:
【谢珩,停手!卷宗是伪,暗藏杀阵陷阱!凌渊早已布局,速速撤离,切勿深究!】
传讯毕,她浑身脱力,踉跄着扶住身旁石柱,胸口一阵腥甜翻涌,险些呕出血来。
神魂重创,气息紊乱,整个人虚弱到了极致。
三界缝隙短暂的波动,终究没能瞒过九天之上的那双眼睛。
紫宸云阙,凌渊感知到下界冥力异动,唇角勾起一抹微凉笑意。
倒是烈性,倒是重情。
不惜自伤神魂,也要跨阴阳传讯救人。
……
典籍殿内。
谢珩正要收回神力抽身避险,神明本无睡梦的神识,骤然陷入一片朦胧幻境。
万千玉简褪去灵光,殿宇圣光消散虚无。茫茫白雾之间,一盏橙红孤灯孑然摇曳,红衣女子立在灯下,面色苍白,眼神恳切,字字清晰的警示,直直砸入他的识海深处。
是苏烬!
梦景真实无比,神息真切同源,绝非虚妄幻象!
谢珩骤然惊醒,心头惊涛骇浪。
果然是陷阱!
她冒着神魂覆灭的风险,跨越阴阳阻隔,只为救他一命。
他压下心绪震荡,瞬间收敛所有神力,装作一无所获、正常查阅卷宗的模样,从容将玉简归回原位,神色平静无波,缓步转身离开典籍殿。
暗处潜藏的凌渊神念静静观望,看着他及时收手、沉稳藏拙,眼底笑意冷了几分。
躲过一次陷阱,又如何?
棋局才刚刚开始。
你护她,我便毁她。
来日,我必让你亲眼看着,你拼死守护的公道,亲手覆灭。
06
三日转瞬而过。
天界风平浪静,无波无澜。
谢珩佯装如常履职,收敛所有追查动作,藏起所有疑虑,低调行事,避开凌渊的层层监视,暗中默默搜集细碎线索,隐忍蛰伏,等待时机。
可天界步步受限,所有与苏家、灵脉相关的秘档尽数封禁,但凡触及百年旧案的痕迹,皆被神禁锁死,根本无从查证。
他被困在天罗地网之中,举步维艰。
而下界忘归山,彻底陷入孤立绝境。
阴阳不通,音讯全无。苏烬日日守灯渡魂,静坐山巅,静等风雨落局。
她知道,凌渊的后手,绝不会迟到。
第三日午后,山下嘈杂汹涌的哭喊怒骂声,顺着山风穿透层层白雾,清晰冲上忘归山巅。
大批西河镇村民衣衫狼狈、面带惊惧,簇拥着青元观老道与一众修士,跌跌撞撞冲上山道。人人眼底盛满愤怒与恐惧,目光死死锁定立在观前的红衣女子,敌意汹涌,扑面而来。
“就是她!就是这忘归山妖女作祟!”
“昨夜我镇东头全村闹鬼!七户人家被怨魂缠身,三人重伤昏迷,两个孩童神魂虚弱高热不退!”
“现场残留阴火,和她手中红灯一模一样!除了她,无人能催动这般幽冥火气害人!”
怒骂声、哭诉声、指责声交织一片,民愤滔天,汹涌压顶。
老道快步上前,面色沉痛又失望,拂尘重重一甩,语气满是责备:“苏姑娘!此前神官亲自为你担保,言你安分守己、从不祸世,我等诚心信你!可你竟私下纵鬼扰民、残害凡人!今日铁证如山,你还有何话可辩?”
所有人先入为主,所有人认定罪责确凿。
现场残留的冥灯火气痕迹、肆虐村镇的凶戾怨气、常年独居阴山的红衣引灯人,所有线索完美闭环,指向苏烬。
无人怀疑,无人查证,无人愿意相信,这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天界骗局。
苏烬握着红灯的指尖微微收紧,橙红火光轻轻颤动,心底一片寒凉透彻。
来了。
凌渊精心布置的嫁祸杀局,终究还是落向了她。
伪造冥灯火气、拘禁无辜孤魂、布下煞阵催生凶戾、刻意留下嫁祸痕迹、散播流言煽动民愤,环环相扣,周密至极,让她百口莫辩。
“不是我。”
苏烬声音清冷平静,无半分慌乱,无半分辩驳的戾气,字字清晰:“我执掌冥灯百年,恪守冥契本分,只渡亡魂,不纵恶鬼,从未主动滋扰人间半分。昨夜村镇祸乱,是有人刻意模仿冥灯火气、拘魂作恶,刻意嫁祸忘归山。”
“气息可伪造,痕迹可布设,所见假象,未必是真。”
可满心惊惧、满腔愤怒的村民与修士,根本听不进半句解释。
亲人受伤、孩童垂危、家园遭祸,真切的苦难摆在眼前,他们急需一个罪魁祸首来宣泄恐惧与愤怒。
而常年独居阴阳夹缝、执掌幽冥灯火、身世背负污名的她,就是最完美的替罪羊。
“狡辩!”一名年轻修士怒喝出鞘,剑光凛冽直指苏烬,“火气同源、怨气轨迹直指忘归山!证据确凿,你还敢百般抵赖!今日我等便替天行道,除你这祸世妖邪!”
数名修士齐齐上前,剑光林立,符箓翻飞,金光灼灼,从四方封死所有退路,凛冽道法攻势瞬间压来。
苏烬横灯身前,橙红光幕瞬间铺开,稳稳挡下所有道法攻击。
光幕剧烈震颤,神魂阵阵刺痛。
她不能伤人,不能反抗,不能催动冥力杀伐。
一旦她出手伤了凡人修士,一旦她展露半分戾气,“妖女祸世、冥邪乱界”的罪名便会彻底坐实,再无半分翻盘余地。
进退维谷,绝境两难。
漫天符箓即将炸裂的瞬间,一道清润天光骤然破云垂落!
柔和浩然的天界神光瞬间消融所有道法攻势,剑光停滞,符箓尽散,狂风骤停。
白衣神官踏云而来,稳稳落于石阶之上,身姿清正挺拔,眉目凛然。
谢珩回来了。
他目光第一时间落在红衣女子身上,看着她苍白虚弱的面容、紧绷隐忍的身形、眼底深埋的寒凉无助,心口骤然一抽,又疼又愧。
他在天界隐忍蛰伏,却终究让她独自扛下了所有风雨与诋毁。
“诸位住手。”
谢珩声音清润沉稳,自带神官威仪,压过全场嘈杂。
众人瞬间收剑垂首,不敢放肆半分。
老道上前拱手,满脸委屈:“神官大人,西河镇死伤惨重,祸乱痕迹直指忘归山,此乃肉眼可见的实证!我等绝非无理取闹!”
“痕迹是假,祸乱是局。”谢珩字字笃定,清朗响彻山巅,“我归来之前,已先行去往西河镇现场查勘,伤人怨魂携带的火气看似与冥灯同源,内核深处,藏着独属于天界紫府的神煞气息。”
“下界无人能修紫府神力,无人能伪造天界煞息。”
他条理清晰,句句属实:“有人在西河镇外乱葬岗布下高阶引煞大阵,拘禁沉睡孤魂,灌入紫府神煞催生凶戾,逼亡魂下山作乱,再刻意布设气脉轨迹,将所有罪责引向忘归山,刻意嫁祸苏烬。”
“阵法未破,证据尚存。诸位若信我,随我同往乱葬岗,当众破阵勘真相,是非黑白,即刻分明。”
神官坦荡公正,言语掷地有声。
满腔怒火的村民、满心质疑的修士,瞬间陷入迟疑。
老道沉吟片刻,郑重颔首:“若神官能勘破骗局、洗清误会,我青元观必当众致歉,为苏姑娘洗刷污名!”
一场即将酿成的千古冤案,暂时暂缓。
一行人整装启程,奔赴西河镇外乱葬岗。
苏烬提着红灯,缓步走在人群末尾,与谢珩并肩而行。
避开众人视线,谢珩压低声音,轻声致歉:“委屈你了。是我回来晚了,让你独自受辱。”
苏烬侧眸看他,眼底寒凉散去些许,轻轻摇头:“不晚。你来了,就够了。”
只是她心底清楚,这仅仅只是凌渊棋局的第一步。
今日嫁祸不成,来日必有更狠的杀局。
九天云端之人,执棋未落,风雨永不休止。
07
西河镇外,荒郊乱葬岗。
荒丘连绵,枯骨遍地,断朽棺木隐于荒草之间,阴风呼啸不息,终年不见天日。整片地界被厚重浑浊的怨气笼罩,死寂阴森,生人难近。
心怀畏惧的村民尽数停在路口,不敢踏入煞气重地。
青元观一众修士手持法器,神色凝重,紧随在后,严阵以待。
谢珩与苏烬并肩踏入乱葬岗深处,刚入阵眼范围,苏烬手中的幽冥红灯便剧烈嗡鸣不止,灯火躁动不安。
无数细碎、委屈、悲戚的呜咽声,顺着灯焰钻入她的识海。
这些亡魂,皆是数十年沉睡此地、安稳待渡的无辜孤魂。
他们从未害人,从未作乱,本该静待引灯引渡、入轮回往生。却被天界强者强行拘入阵法,灌入霸道凌厉的紫府神煞,硬生生催出凶戾戾气,被迫下山扰民害人。
从头到尾,他们也是强权棋局里,身不由己的牺牲品。
“太过残忍。”苏烬轻声轻叹,眼底漫开悲悯,“以无辜亡魂为棋,搅动下界祸乱,构陷无辜之人,视阴阳秩序、苍生安稳如草芥。”
“这便是凌渊的本心。”谢珩神色冷峻,眼底盛满凛然正气,“身居高位,漠视生灵,唯权至上,唯利是图,万年神位之下,尽是肮脏算计与累累白骨。”
他抬眸扫过整片荒岗,目光精准锁定七处隆起的旧坟土包:“此为七星拘煞阵,以旧坟阴气为基、尸骨怨气为引、紫府神煞为核,既能拘魂作乱,又能完美复刻冥灯祸世假象,是专门为嫁祸你而设的绝杀局。”
“我负责封阵破煞、剥离神煞根源。”谢珩转头看向苏烬,语气沉稳,“你以冥灯安抚亡魂,稳住魂体,切勿让孤魂暴走伤及无辜。”
“好。”
苏烬应声抬手,高举幽冥红灯。
橙红温柔的火光瞬间铺散开来,如暖纱覆满整片阴森荒岗。躁动暴戾的怨气被瞬间抚平,狂乱欲暴走的魂影渐渐安定,呜咽悲戚的声音慢慢柔和。
谢珩飞身掠至阵法中央,白衣翻飞,指尖结出层层神圣神印。
道道洁白符文凭空成型,精准落向七处阵眼。
符文落地刹那,大地轰然震颤,地底翻涌出浓稠漆黑的紫色煞气,与天界浩然神光剧烈碰撞,滋滋炸裂,煞气漫天!
阵底暗藏绝杀后手骤然触发!
此阵一旦被人强行破解,所有被拘禁的亡魂会瞬间彻底暴走、神魂自爆,以死作乱,彻底坐实冥灯失控、阴邪祸世的罪名!
漫天灰蒙蒙的魂影瞬间赤红双目,戾气滔天,疯了一般四处冲撞!
“勿躁,无畏,随灯归冥。”
苏烬轻声念起渡魂安灵咒,温柔绵长的咒音笼罩四方,红灯牵引之力层层包裹所有暴走亡魂。
极致温柔的冥力,一点点抚平极致暴戾的煞气。
赤红褪去,凶戾消散,无数亡魂恢复清明神智,茫然悬浮在橙红光海之中,满脸委屈无助。
其中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妇亡魂,缓缓屈膝跪地,借着冥灯传音,声声泣血,响彻荒岗:
【我等沉睡数十年,安分守己,从未害人!是天界黑衣神侍下凡布阵,强行拘我等魂魄,灌入紫毒煞气,逼我等下山作祟!刻意模仿阴火痕迹,嫁祸引灯姑娘!我等身不由己,绝非本心作恶!求诸位明鉴!求天道公允!】
当众亡魂泣血诉冤,字字真切,句句心酸。
路口所有村民、在场所有修士,尽数僵立原地,满脸骇然与愧疚。
他们口口声声讨伐的妖女,是蒙冤受屈的善人。
他们惊惧痛恨的恶鬼,是身不由己的可怜亡魂。
一切祸乱,从来不是阴阳失衡,而是九天神明的私心算计。
老道面色通红,满心羞愧无地,快步上前,对着苏烬深深长揖到底:“苏姑娘!是我等愚昧浅薄、盲从流言、不分黑白,险些酿成大错,冤枉善人!老朽在此致歉,代表青元观,为你洗刷污名!”
一众修士纷纷躬身致歉,满心愧疚。
谢珩趁势发力,浩然神光化作细密光丝,丝丝缕缕渗入阵底,逐一剥离亡魂体内残留的紫府神煞。
一缕缕紫色烟絮被强行剥离、收拢、凝聚,最终凝成一枚通透凝练的紫煞光球,悬浮在他掌心。
“此为铁证。”谢珩朗声宣告,“纯正天界紫府神力,下界无人可仿,是凌渊一脉暗中布局、祸乱下界、构陷无辜的绝对实证。”
话音落,最后一处阵眼轰然破碎,笼罩乱葬岗的拘煞大阵彻底崩塌消散。
浑浊怨气尽数褪去,荒岗重归清朗安宁。
苏烬抬手,以冥灯引渡所有恢复清明的孤魂,温柔送他们踏冥途、入轮回、归安稳。
渡完所有亡魂,她本就残破透支的神魂彻底撑不住了。连日强行传讯、耗力渡魂、抗衡煞阵,层层损耗叠加,让她身形骤然一晃,险些踉跄栽倒。
谢珩眼疾手快,伸手稳稳扶住她冰凉单薄的肩头,指尖触到一片刺骨寒凉,心底微沉:“撑得住?”
“无妨。”苏烬轻轻挣开他的搀扶,稳住身形,神色淡然如常,“习惯了。”
百年孤苦,百年损耗,她早已习惯独自承受所有伤痛与绝境。
可这轻描淡写的三个字,却让谢珩心口酸涩发闷。
百年沉冤,百年孤立,百年唾骂,百年硬扛。
她到底一个人,熬过多多少少无人知晓的暗夜风雨。
“阵法已破,真相已明。”谢珩收敛心绪,望向众人,语气郑重,“今日误会已解,祸乱根源明晰。但凌渊身居高位,权柄滔天,一日不倒,这般算计构陷,便永无宁日。”
今日破局,只是侥幸。
只要执棋者仍在九天之上,他们便永远逃不出这无尽罗网。
众人散去,心安归镇。
荒岗之上,只剩二人并肩而立。
高空云层深处,一缕紫云静静悬浮,默默俯瞰下方所有动静。
凌渊冷眼旁观全程,看着阵法被破,看着真相大白,看着苏烬洗清污名,看着谢珩再破他一局棋局。
他没有暴怒,没有躁动。
只是淡淡垂眸,唇角勾起一抹凉薄至极的笑意。
破一局,无关紧要。
他的棋局,从来不止一步。
下界布局无用,那便掀上天庭,万神瞩目之下,终审定局。
既然你们执意要掀翻百年旧案,那本座便在凌霄大殿,当着三界众神之面,彻底碾碎你们所有希望。
云端神念归位,一道神诏轰然传遍九天:
“召三界众神,凌霄殿议事,会审下界怨气祸乱、神官徇私护邪一案!”
终局棋局,正式搬上九天台面。
08
九重凌霄,至尊议事大殿。
白玉长阶通天彻地,殿顶万盏流光璎珞垂落,祥云盘绕玉柱,神光浩然万顷,肃穆庄严,威震三界。
此地是九天最高公堂,是评判是非、定夺功过、裁决善恶的天道圣地。
今日,整座大殿暗流汹涌,杀机暗藏。
三界众神依位次分列两侧,神色肃穆,目光各异,静静等候会审开启。
上首偏尊之位,凌渊一身紫纹神袍华贵雍容,身姿优雅端方,眉眼温润如玉,依旧是万年不变的公正模样,从容淡然,无波无澜。
无人知晓,这位端坐高位、评判三界是非的渊上神,正是近日下界祸乱、百年屠族、篡改正史的罪魁祸首。
大殿正中,谢珩白衣玉冠,孑然独立。
掌心悬浮着那枚封存完整的紫府神煞光球,是下界破阵所得、无可辩驳的实证。
天帝端坐至高主位,声震殿宇,威严肃穆:“谢珩,你奏报下界亡魂祸乱为人为嫁祸,非冥灯阴邪作祟,可有实证呈上?”
谢珩躬身垂首,身姿清正,字字坦荡:“回天帝,西河镇亡魂作乱,实属人为布煞构陷。此紫府神煞为物证,乱葬岗万千亡魂当庭泣冤为人证,足以证实祸乱根源,出自天界紫府一脉。有人身居高位,私动神力、乱布煞阵、拘魂扰民、嫁祸无辜,扰乱下界安宁,蒙蔽三界视听。”
一语落地,满殿哗然!
众神神色剧变,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凌渊身上,细碎的质疑低语此起彼伏,压抑百年的疑虑,首次公然涌动。
紫府神煞,唯渊神一脉独有,三界人尽皆知!
凌渊面色不改,从容抬手,淡淡压下满堂嘈杂,温润声线响彻大殿:“诸位同僚无需轻信片面之词。紫府神力流转三界万年,残息散落世间各处,妖邪窃取、散修吸纳、神力外泄,皆是寻常小事。”
“凭一缕随处可得的残煞,便无端猜忌一尊上古上神,质疑其万年清誉、笃定其祸乱下界,未免太过草率荒谬。”
几句话轻飘飘落地,便完美撇清所有嫌疑,化解所有实证。
随即,他话锋骤然一转,凌厉锋芒尽显,直指谢珩:
“反观谢珩。你身居纠察神官重位,掌三界巡察公允,本该恪守天规、不偏不私、公正断案。可你屡次私入阴阳边界,频繁接触幽冥冥契阴人。”
“百年前苏家谋逆天罚,是典籍殿万年铁卷定论,天道圣裁,无可更改。你弃正统卷宗不信,弃天道定论不顾,偏执听信罪臣余孽、幽冥残魂之言,屡次徇私偏袒、质疑圣裁、扰乱秩序。”
字字诛心,步步紧逼,直接将所有罪责扣回谢珩身上。
“今日本座给你两条路。”凌渊眸光清冷,落下死局,“其一,自请禁足云阙,闭门思过,永不再插手苏家旧案、忘归山诸事,潜心悔过,尚可保留神官道途。其二,交由众神会审,彻查你徇私护邪、被冥力蛊惑、扰乱三界一案,同时拘押苏烬上天,以妖邪惑乱之罪论处!”
二选一,绝境死局。
禁足,便是彻底放弃查案,让百年沉冤永埋尘土,族人永世背负污名。
不保,便是亲手将苏烬送入天牢,任人宰割,万劫不复。
满堂众神默然施压,天规定论层层碾压,无路可退。
就在这僵局无解、万众沉默之际!
大殿之外,一缕温柔却孤绝的橙红微光,逆九天浩然神光,破云而入!
幽冥灯火,闯凌霄,逆天道,入万神朝堂!
红衣单薄,步履从容。
苏烬手提一盏摇曳孤灯,孤身踏入至尊神殿。
九重天道神禁天生克制冥力,圣洁凌厉的天光如刃,层层切割她残破脆弱的残魂。红衣边角被神光灼烧出焦黑裂痕,神魂剧痛刺骨,冷汗浸透眉眼,面色苍白近乎透明。
可她脊背挺直,傲骨不屈,半步不退。
百年隐忍,百年避让,百年沉默。
今日,她不再躲,不再退,不再任人摆布、任人构陷、任人抹黑。
百年沉冤,今日当庭自陈!
“无需拘我。”
清冷女声澄澈坚定,压过满殿沉寂,响彻整座凌霄大殿。
“我自来了。今日万神为鉴,天道为证,我苏烬,当庭辩黑白,诉沉冤,讨公道!”
谢珩心神巨震,急声劝阻:“苏烬!天界神禁克你神魂,速速退离!”
苏烬回眸望他,眼底藏着温柔笃定:“躲无可躲,便直面万神,直面真相。”
她抬眸,直视高位之上、面色渐冷的凌渊,一字一句,清亮铿锵:
“渊上神百年伪善,今日,该拆穿了。”
凌渊眼底最后一丝温润假面彻底碎裂。
他算尽人心,布尽棋局,堵死所有退路,唯独没算到,这缕苟延残喘百年的幽冥残魂,竟敢独闯九天至尊大殿,掀翻他百年伪局!
他负手而立,紫袍生寒,杀机暗藏:“不知死活。今日众神在此,你若虚妄造谣、污蔑圣神、忤逆天道,本座定让你魂飞魄散,永世无存!”
一神一魂,一紫一红。
百年血海深仇,终在三界最高公堂,当庭对峙。
09
凌霄大殿,万神寂然,天光凛冽如霜,威压沉覆四野。
苏烬立在满堂浩然圣光中央,孤身一人,一盏孤灯,对峙九天权倾朝野的至上神明。
她不惧万神审视,不惧天道威压,不惧魂飞魄散的结局,抬眸直视凌渊,字字泣血,句句真实,响彻大殿:
“百年之前,苏家世代镇守下界山河灵脉十万载。”
“我苏家先祖受上古天道嘱托,世代守脉、护山川、养苍生、稳阴阳,兢兢业业,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从未有过半分谋逆之心。”
“所谓私炼禁术、觊觎气运、忤逆天道、图谋不轨,从头到尾,皆是你凌渊一手捏造的滔天谎言!”
“是你觊觎下界万古灵脉本源,想要借灵脉浩瀚之力突破神境、巩固权位、独霸天道资源!”
“你私临凡界,无天道旨意、无众神商议、无任何公示,私闯苏府,威逼我祖父交出灵脉至宝。祖父心怀苍生,知晓灵脉维系下界亿万生民安危,不可私取,断然拒绝你的私欲所求。”
“仅此一念守责,便触怒你的贪婪与傲慢。”
“百年雨夜,你遣心腹暗侍玄叟,率一众紫府死士,私屠苏府满门三百七十一口!上至白发垂髫的老者,下至襁褓无知的孩童,家中仆役、守脉子弟,老弱妇孺,无一幸免,斩尽杀绝,寸草不留!”
“屠尽忠良之后,你返回天界,亲手篡改典籍殿所有正史卷宗,伪造天罚痕迹、伪造谋逆罪状、伪造勘验定论!”
“你将一己私欲的血腥私刑,粉饰成公允天道的天罚惩戒!将忠良守脉,钉成万世逆臣!”
“百年来,我苏家背负污名,族人亡魂漂泊无依、不得往生。我被困忘归山,做百年罪人,受百年唾骂、百年猜忌、百年构陷!”
“这一切罪孽,这百年荒唐,全部拜你凌渊所赐!”
一席泣血自诉,震彻九天,撼动诸神!
满堂神明神色剧变,满脸难以置信,望向高位之上素来公正的渊神,心底百年认知轰然崩塌。
百年蒙蔽,一朝碎裂。
凌渊面色彻底阴沉冰冷,厉声怒喝:“虚妄执念,满口胡言!神魂残魂,满心怨恨,刻意编造谎言,污蔑上神、忤逆天道!幻象不足为证,空言不足定罪!”
“我有实证!”
苏烬骤然高举手中幽冥红灯!
橙红火光骤然暴涨,照亮整座凌霄大殿,灯芯之中封存百年的真实记忆碎片,化作漫天光影,铺展在万神眼前。
血色雨夜,朱门破碎,黑衣杀伐,紫煞屠族,满地血泊,满门悲鸣。
一幕幕真实惨烈、毫无修饰的画面,赤裸裸展现在诸神眼底。
这不是执念幻象,不是神魂臆造,是她幼年亲历、刻入神魂、百年不忘的血色真相!
众神默然,眼底震动不已。
即便铁证画面在前,凌渊依旧强势辩驳:“神魂执念皆可化幻!不足为凭!苏烬心怀百年怨恨,自然幻化惨景蛊惑众神!”
“那万古不灭的守脉玉契,你如何抵赖!”
苏烬字字铿锵,躬身叩拜天帝:“上古灵脉守脉玉契,与山河共生,与灵脉同存,通灵存印,万载不灭!凡觊觎、强夺、侵扰灵脉者,神力神印永久留存,天道不灭,印记不消!”
“百年前你强行逼脉、煞气侵灵,玉契早已烙下你独有的紫府神印!此玉契藏于灵脉地宫深处,百年未被你损毁!”
“恳请陛下遣中立无私神明,随我下界勘验!玉印有痕,便是你滔天大罪!玉印若无,我苏烬甘愿当场魂飞魄散,永消世间!”
以命为赌,决绝无双,坦荡无私。
天帝沉默良久,目光沉沉扫过凌渊,终落圣谕:“命星河星枢上神,随二人下界勘验玉契,秉公断案,不偏不私!”
圣谕落下,无可更改。
一行人即刻离殿,踏破云海,转瞬落至下界千山灵脉地宫。
地宫幽深静谧,灵息潺潺温润,千年不散。石壁中央,上古白玉玉契静静封存,澄澈通透,不染尘埃,历经百年风雨依旧完好无损。
苏烬指尖轻轻触上冰凉玉面。
灵光迸发,玉体通透。
下一秒,一枚深邃霸道、纹路独一无二、专属凌渊的紫色神印,清晰深刻、赫然浮现玉契正中!
铁证如山,无可抵赖!
暗处煞气骤然炸裂!
玄叟率数十紫府暗侍破影而出,封锁地宫所有出入口,煞气滔天!
凌渊彻底撕破万年温润假面,紫袍翻飞,杀机滔天,眼底是彻底的阴鸷疯狂:“既然你执意找死,执意掀翻一切!那今日,便让你们所有人埋骨此地,永封真相!”
万年清誉、无上权位、百年布局,他绝不能一朝尽毁!
滔天紫煞碾压而下,地宫土石崩塌,山河震颤,威压震彻百里!
谢珩白衣猎猎,挺身而出,以一介寻常神官之躯,硬撼上古尊神威压!
“你私屠忠良、篡改正史、构陷无辜、祸乱三界、欺瞒天道、蒙蔽诸神!证据确凿,罪无可赦!”
浩然神光与霸道紫煞轰然相撞,巨响震彻地底!
谢珩以弱搏强,神体寸寸开裂,白衣染满神血,伤痕累累,却半步不退,死死护住身后的苏烬与玉契铁证!
“百载亡魂,听我引灯令!缚煞证公道!”
苏烬高举红灯,百年渡化千万孤魂的善意愿力尽数迸发!
万千温柔魂光层层缠绕肆虐紫煞,困住暗侍凶锋,以最温柔的救赎之力,抗衡最极致的强权邪恶!
一神一魂,并肩作战,逆战九天不公强权。
云端众神尽数赶赴地宫入口,亲眼目睹凌渊灭口行凶、罪证昭昭、疯狂暴戾的真实面目!
百年假象,彻底粉碎!
星枢上神朗声宣判,天道金色法旨轰然落下,响彻天地:
“凌渊,私夺山河灵脉,屠戮守脉忠良宗族,篡改天界万古正史,构陷无辜苍生,屡次祸乱阴阳、蒙蔽三界、行凶灭口!罪贯满盈,天地不容!”
“剥夺神位,废去本源神力,打碎神骨,打入无间深渊,永世不得超生,永世不得出囚!”
万丈天道金光锁链轰然落下,死死锁死紫袍身影。
凌渊不甘嘶吼,万年风光、万年清誉、万年权柄一朝覆灭,最终被锁链拖入无尽黑暗深渊,永世沉沦。
玄叟一众暗侍,尽数诛灭,形神俱消。
百年沉冤,终得昭雪!
苏家百年污名,一朝洗净!漂泊百年的族人亡魂,终于解脱桎梏,安然入轮回,赴往生,得安稳。
地宫煞气散尽,灵息安然,山河重归清明平和。
可执念落幕、大仇得报的瞬间,苏烬支撑百年的所有力量,骤然彻底崩塌。
她本是百年前就该湮灭的残魂。
百年光阴,是血海深恨留住她,是家族冤屈困住她,是不灭执念维系她残破魂体。
如今冤屈得雪,仇恨了结,执念尽散,维系她魂体的冥契,寸寸瓦解,彻底消散。
百年透支的神魂伤痕、天界神禁的灼烧剧痛、无尽损耗的疲惫,瞬间席卷全身。
她身形轻轻一晃,摇摇欲坠。
谢珩大步上前,稳稳扶住她冰凉单薄的身子,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抖与慌乱:“苏烬!撑住!你可以留下来,我可以求天帝,为你重铸魂体,逆天改命!”
苏烬缓缓抬眸,望着眼前满身血痕、为她拼尽一切、赌上神位护她公道的白衣神官,眼底沉淀百年的寒凉孤寂,尽数化作温柔释然。
百年黑暗孤寒,幸得他踏云而来。
信她无人可信的冤屈,护她无人敢护的残魂,为她掀翻九天棋局,为她讨回百年公道。
足够了。
真的,足够了。
“谢珩。”
她轻声唤他名字,声音轻柔易碎,却格外安宁。
“谢谢你。谢谢你穿透百年黑暗,为我寻来天光。谢谢你还我族人清白,还我世间公道。”
“我本就是百年血夜的亡魂,本就不属于这世间。仇恨让我苟活百年,如今仇恨落幕,我也该归于山河,归于归途。”
她最后一次轻轻抚过陪伴她百年的幽冥红灯。
灯火一点点黯淡,一点点寂灭,燃尽最后一丝余温。
“人间安稳了,山河清明了,天道公正了,再无沉冤,再无强权遮天。”
“我可以好好走了。”
温柔山风穿过地宫,灵息潺潺,温柔拂面。
红衣翻飞,单薄的魂体化作漫天细碎橙红光絮,温柔飘散,缓缓融进这片她族人世代守护、终于重归安稳的山河灵脉之中。
无痛无苦,无牵无恨。
是解脱,是圆满,是百年苦难最好的归宿。
石台上,幽冥红灯静静沉寂,灯火永熄,再无摇曳。
世间从此,再无忘归山红衣引灯人。
……
岁月绵长,山河无恙,岁岁安宁。
天界重修万古正史,抹去百年伪史,追封苏家守脉忠名,天道自此清明公正,再无徇私枉法。
下界村镇安稳,阴阳平和,亡魂有序往生,人间岁岁太平。
谢珩辞去天界纠察神官高位,舍弃无上神途,长守空寂忘归山。
山巅白雾常年不散,荒草岁岁枯荣,四季轮转不息。
他日日守着一盏寂灭的孤灯,守着一座无人的空山,看云起云落,看人间岁岁平安,看山河万里长青。
他赢了天下公道,平了百年沉冤,护了三界安宁。
唯独留不住,那个熬尽百年孤寒、终换山河清明的红衣姑娘。
人间皆安,万事圆满。
唯余灯烬,长念不归。
百年沉冤终昭雪,
一生孤苦为君终。
山河万里皆无恙,
再无红衣引灯人。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