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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0 01:43:08

满京城都说我姜慈天生凤命,注定要当皇后。

及笄礼那夜,我被人下了药。

我拼着最后一点力气去找太子,却听见他对婢女许诺:

「后位是你的。至于姜慈,今夜之后,身败名裂。」

我转身,敲开了他小舅舅的门。

那人素来生人勿近,京中贵女见了他都绕道走。

他看了我很久,摊开掌心。

「解药在这里,自己来取。」

后来太子在喜宴上端着酒杯,脸色青白,一字一顿:

「……小舅母。」

【第一章】

我叫姜慈,镇国公府嫡长女。

我出生那年,钦天监监正夜观天象,说国公府上空有紫气东来,此女天生凤命,贵不可言。先帝大喜,当即为我和皇长孙萧景琰定下婚约。

后来萧景琰成了太子,我成了京城里人人羡慕的准太子妃。

母亲在我十五岁那年病逝,我守孝三年,及笄礼一推再推,直到今年十八岁才补办。父亲远在北境驻守,回不来,礼是祖母一手操持的。宾客满堂,连宫里都送来了贺礼。

太子亲自到场,为我簪上一支赤金凤钗。

他低头时声音温柔:「阿慈,再过三个月,你就是我的太子妃了。」

满堂贵女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有羡慕,也有嫉妒。

我红着脸,低声道谢。

那时我还以为,这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一天。

宴至亥时,宾客渐散。我的贴身婢女莲娘端来一碗醒酒汤,说是厨房特意熬的。

莲娘跟了我八年,是母亲临终前亲手挑给我的人。我从没防过她。

汤喝下去不到一刻钟,我就觉出不对。

先是手脚发软,接着一股燥热从小腹往上窜,烧得我眼前发花,指尖都在抖。

我扶着桌角站起来,喊莲娘,没人应。

屋里的丫鬟不知何时全被支走了。

我咬破舌尖逼自己清醒,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去找太子。他今夜宿在国公府西跨院,他是我未婚夫,他会护着我。

我扶着墙,一步一步挪过回廊。

夜风吹在脸上,一点都不凉。

西跨院的灯还亮着。我刚走到窗下,就听见里面传出熟悉的声音。

是莲娘。

「殿下,药已经下了,她喝得一滴不剩。」

「人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是马厩里的赵三,又丑又脏,嘴也碎。子时一到,他就会进小姐的屋子。奴婢会引着宾客过去,到时候……」

莲娘轻轻笑了一声。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然后我听见了萧景琰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柔,比他方才为我簪钗时还要温柔。

「辛苦你了,莲娘。」

「殿下,奴婢不辛苦。只是……那凤命之说,殿下当真不信吗?」

「本宫不信天生凤命,只信缘分天定。」他顿了顿,「莲娘,我必亲手将后位捧至你手上。」

「至于姜慈,今夜之后,只会身败名裂,沦为众人笑柄。」

我死死捂住嘴,指甲掐进掌心。

原来如此。

原来他看不上我,又不敢违抗先帝定下的婚约,所以要毁了我,让我自己失去做太子妃的资格。

原来莲娘这些年替我梳头、替我缝衣、替我挡雨,背地里早就和他好上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踩断了一根枯枝。

「谁?」

屋里的灯影一晃。

我转身就跑。

身前无路,身后地狱。

药性越来越烈,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阶上,疼得眼泪直流,可那点疼压不住身上的火。我不能回自己的院子,赵三会在那里。我也不能去祖母那里,我现在这副样子,若被人撞见,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我跌跌撞撞穿过月洞门,看见了东院的灯。

东院住的是谢珩。

谢珩是先皇后的幼弟,太子的亲舅舅,只比太子大两岁。他十四岁随我父亲出征北境,十九岁封了骁骑将军,京城人称小将军。这次他回京述职,奉父亲之命捎了家书来,祖母留他在府里小住几日。

我和他不熟。

他性子冷,不爱说话,宴上旁人敬酒他一概不接,一身玄衣坐在角落,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京中贵女私下说他禁欲自持,生人勿近,谁要嫁给他,怕是要守一辈子活寡。

可我已经没有别的路了。

我抬手敲门。

门开了。

谢珩只穿了中衣,外头披着件大氅,似乎刚要歇下。他看见我,目光先落在我发红的脸上,再落到我磕破的膝盖上,眉头一点一点压了下来。

「姜大小姐。」

我抓住他的袖子,腿一软,整个人往下滑。

「求你,」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救救我……」

他伸手接住我。

他的手很凉。我像被烫到一样,又忍不住往他身上靠。

谢珩神色晦暗,一言不发,将我打横抱起,反手关上门,把我放到榻上。

我蜷在榻上,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

他俯身看着我,声音暗哑,喉结滚了一下。

「乖。」

然后他直起身,从腰间解下一只白瓷小瓶,倒出一粒乌黑的药丸,摊在掌心,递到我面前。

「解药就在这里,自己来取。」

我愣住了。

他偏开脸,耳根有点红:「军中常备的清心丸,能解寻常迷情药。我不方便碰你,你自己拿。」

我颤着手捏起药丸,塞进嘴里。

极苦。

苦得我眼泪又掉了下来。

谢珩倒了杯凉水给我,然后退到三步之外,背过身去。

「睡一觉就好。」他说,「我在门外守着。」

我盯着他的背影,嗓子发紧:「谢将军,你不问我为什么吗?」

他停了一下。

「你脸上写着。」他说,「有人要害你。」

「是太子。」

我说完这三个字,屋里安静了很久。

谢珩没有回头,只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动手?」

「子时。」

他看了一眼更漏,离子时还有半个时辰。

「够了。」

他推门出去,声音很轻地落在门外:

「姜慈,你信我一次。今夜过后,身败名裂的不会是你。」

【第二章】

清心丸的药力上来,我出了一身汗,身上的火一点点退下去。

半个时辰后,我能自己坐起来了。

谢珩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件干净的斗篷和一双绣鞋。

「换上,跟我走。」

「去哪儿?」

「你祖母的佛堂。」他说,「今晚你从戌时起就在佛堂抄经,为你母亲祈福,一步都没出来过。」

我明白了,这是要给我做个人证。

「可祖母……」

「我已经去见过老夫人了。」谢珩看着我,「她让我告诉你,有她在,谁也动不了你。」

我眼眶一热。

他别开眼:「快些,赵三已经被我的人按住了。」

我跟着他从侧门绕去佛堂。路上他走在前面,始终隔着我半步,夜风吹起他的大氅,正好替我挡住了风口。

祖母跪在蒲团上捻佛珠,见我进来,一把拉住我的手,上下打量,手抖得厉害。

「好孩子,」她声音哽咽,「是祖母没护好你。」

我摇头,喉咙里堵得说不出话。

祖母抹了把眼泪,脸色冷了下来:「谢将军都同我说了。今夜这口气,咱们姜家咽不下。」

子时,国公府里忽然乱了起来。

莲娘的哭喊声远远传过来:「来人啊!小姐屋里进了贼!快来人啊!」

我站在佛堂窗后,看着一串灯笼往我的院子涌去。打头的是太子,后面跟着几位还没走的宾客,有礼部侍郎家的夫人,有安阳郡主,还有好几位最爱嚼舌根的官眷。

莲娘算得真准。这些人只要看见一眼,明天整个京城就都知道了。

「走吧。」祖母扶着我的手站起来,「咱们也去看看热闹。」

我们赶到时,我的院门已经被撞开了。

屋里点着灯,一地狼藉。

赵三被五花大绑捆在柱子上,嘴里塞着破布,衣衫倒是整整齐齐。

床上空空荡荡,被子叠得方方正正。

莲娘愣在门口,脸色煞白,嘴里还没收住那句:「小姐,小姐你怎么……」

她猛地停住了,因为她看见了我。

我扶着祖母,好端端地站在院门口,衣衫齐整,鬓发一丝不乱。

所有人都回过头。

太子脸上的焦急还没来得及收,看见我的那一刻,那点焦急碎成了惊愕。

「阿慈?」他声音都变了,「你……你怎么在这儿?」

「殿下这话问得奇怪。」我慢慢开口,「这是我的院子,我为何不能在这儿?倒是殿下,深更半夜带着这么多人闯进我的闺房,是要做什么?」

安阳郡主「哎呀」了一声,用帕子掩住嘴,眼睛却亮得吓人。

祖母上前一步,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老身倒想问问,我孙女在佛堂陪我抄了一夜经,她屋里怎么会捆着个男人?」

礼部侍郎夫人立刻接话:「是啊,莲娘方才一路喊着有贼,我们才跟过来的。」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莲娘。

莲娘腿一软跪在地上:「奴婢……奴婢也不知道,奴婢就是听见屋里有动静……」

这时谢珩从人群后走出来。

他已经换好了外袍,腰间佩刀,神色冷淡,像是刚被吵醒。

「这人是我抓的。」他看了一眼赵三,「亥时三刻,我在东院听见墙根有动静,出来一看,他鬼鬼祟祟往内院摸。我问他去哪儿,他说有人给了他五十两银子,让他子时进大小姐的屋。」

满院子一片死寂。

谢珩走过去,扯掉赵三嘴里的布。

赵三早就吓破了胆,涕泪横流地磕头:「将军饶命!小的就是一时鬼迷心窍!是莲娘姐姐给的银子,她说事成之后还有五十两,还说……还说上头有贵人兜着,出不了事!」

莲娘尖叫:「你胡说!」

「小的没胡说!」赵三急了,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这是莲娘姐姐给的,说万一有人拦着,就把这个亮出来!」

那是一块羊脂白玉,雕着四爪蟠龙。

在场有不少人认得,这是东宫的东西。

太子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三个时辰前,他还在宾客面前为我簪钗,说三个月后我就是他的太子妃。

「殿下,」我轻声问,「您的玉佩,怎么会在一个马夫身上?」

萧景琰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这玉佩……前几日丢了。」

「丢了啊。」祖母冷笑,「丢得可真巧。」

「定是这贱婢偷的!」萧景琰猛地转向莲娘,「是你偷了本宫的玉佩,意图陷害姜姑娘,是不是?」

莲娘浑身一抖,抬头看他。

那一眼里有震惊,有不敢置信,最后全变成了绝望。

她在他眼里看见了答案。他要她一个人扛。

我忽然有点可怜她。

只是一点点。

莲娘伏在地上,磕了三个头,额头都磕破了:「是奴婢……是奴婢偷的。奴婢嫉妒小姐,一时糊涂……」

「拖下去。」祖母闭了闭眼,「明日送官。」

「不必送官。」萧景琰急忙道,「这婢女冲撞了本宫,本宫要亲自带回东宫审问。」

院子里又安静了。

傻子都听得出来,他这是要保她。

安阳郡主「噗嗤」笑出了声,赶紧又用帕子捂住。

谢珩淡淡开口:「殿下,这是镇国公府的家奴,害的是镇国公府的嫡女,按律该交京兆府。殿下若要带走,臣明日只好在朝上问一问,东宫为何要保一个谋害太子妃的奴婢。」

萧景琰的脸从白转青。

「小舅舅,」他咬着牙,「你非要与本宫作对?」

「臣不敢。」谢珩垂眼,「臣只是依律办事。」

那天夜里,莲娘和赵三被京兆府的人带走了。

宾客们走的时候,一个个脚步飞快,像是急着回家把今夜的事说给全京城听。

萧景琰走在最后。他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压低声音:

「阿慈,今夜的事,是个误会。」

我抬头看他,笑了笑:「殿下说是误会,那就是误会吧。」

他松了口气。

他不知道,我在心里已经把这桩婚事判了死刑。

【第三章】

第二天,整个京城都炸了。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连夜编了新段子,叫《凤钗夜,玉佩记》。版本很多,有的说太子与婢女私通,有的说太子嫌弃未婚妻要害她名节,最离谱的一版说莲娘其实是太子在外头养了五年的外室,连孩子都有了。

我听丫鬟学完,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祖母却拍着桌子说好:「编得好!就该让全京城都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

午后宫里来了人,说皇上召我入宫。

我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御书房里,皇上坐在案后,脸色很难看。太子跪在下首,额头上有一道红印,看样子是被砸了砚台。

谢珩也在,立在一旁,目不斜视。

我行了礼,跪下。

皇上看着我,叹了口气:「姜家丫头,昨夜的事,朕都知道了。是景琰对不住你。」

「陛下言重了。」

「这孩子年轻,一时糊涂。」皇上顿了顿,「朕已经罚过他了。你和他的婚事是先帝定的,你放心,朕不会让你受委屈。三个月后,照旧大婚。」

太子跪在那里,背脊僵硬,一言不发。

我知道皇上的意思。凤命之说传了十八年,天下人都知道太子妃是姜家女。这桩婚事若退了,皇家的脸面也没了。

所以他要我忍。

我深吸一口气,重重磕了一个头。

「陛下,臣女斗胆,求陛下收回婚约。」

御书房里一片死寂。

太子猛地抬头看我,满脸不可思议。

他大概以为我会哭,会闹,最后还是会乖乖嫁给他。毕竟这十八年来,我一直是那个温顺懂事、等着当太子妃的姜慈。

「臣女福薄,担不起凤命,也担不起太子妃之位。」我声音很稳,「殿下心有所属,臣女不愿强求。臣女宁可青灯古佛,也不愿嫁一个想让臣女身败名裂的人。」

最后一句话,我说得很慢。

皇上的脸色变了又变。

太子急了:「阿慈,你胡说什么!我何曾……」

「殿下,」我转头看他,「昨夜我就站在西跨院的窗下。」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一刻,他的表情精彩极了。

皇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满是疲惫:「姜慈,你想清楚了?退了这门亲,京里怕是没几家敢娶你了。」

是啊。退了太子的婚,谁还敢娶太子不要的女人?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谢珩上前一步,撩袍跪下。

「陛下,臣敢。」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包括我。

谢珩跪得笔直,声音平稳得像是在禀报军情:「臣谢珩,求娶镇国公府嫡长女姜慈为妻。臣此生只娶她一人,绝不纳妾。」

太子整个人都僵住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小舅舅,你……你疯了?」

谢珩没理他。

皇上看看谢珩,又看看我,眼神复杂极了。

谢珩是先皇后唯一的弟弟,手握北境三万骁骑,又是我父亲一手带出来的。这门婚事,从哪一头看都挑不出错。

而且,太子不要的人,被他亲舅舅娶了,这口气皇上不出,谢珩替他出了。皇家的脸面也勉强保住了,毕竟姜家女依旧嫁进了皇亲。

良久,皇上笑了一声,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被逗的。

「姜家丫头,你怎么说?」

我转头去看谢珩。

他也在看我。那双眼睛在宴上冷得像冰,此刻却很安静,像是在等我做一个他早就预料到的决定,又像是怕我拒绝。

我想起昨夜他摊开的那只手。

想起他背过身说「我在门外守着」。

「臣女,」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愿意。」

谢珩的睫毛颤了一下。

皇上一拍桌子:「好!朕准了!婚期就定在三个月后,原来那日子,钦天监算过,是个好日子,别浪费了。」

太子跪在那里,脸白得像纸。

出宫的路上,谢珩一直走在我身侧。宫道很长,红墙夹着一线天,谁都没先开口。

快到宫门时,我终于忍不住:「谢将军,你不必为了帮我做到这一步。」

他停下脚步。

「你以为我是在帮你?」

「不是吗?」

谢珩看了我很久,低声道:「姜慈,我等这一天,等了很多年。」

我还没想明白这句话,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太子追了上来,气喘吁吁,眼睛通红:「阿慈!你是在赌气对不对?你故意嫁给小舅舅气我,是不是?」

我还没开口,谢珩已经侧身挡在我前面。

「殿下,」他淡淡道,「往后见了她,记得称呼。」

太子一愣:「什么称呼?」

谢珩垂眼看他,一字一句:

「叫舅母。」

【第四章】

赐婚的圣旨第二天就到了国公府。

京城又炸了一回。

说书先生们连夜改稿,《凤钗夜,玉佩记》加了下半部,叫《舅夺甥妻》。我听着这名字实在不像话,让人去茶楼打了招呼,第二天就改成了《将军求娶》,听说书场里座无虚席。

祖母乐得合不拢嘴,拉着我挑嫁妆,挑着挑着又掉眼泪:「你娘要是还在,不知道多高兴。」

父亲从北境寄来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墨迹力透纸背:

「谢珩那小子,总算开窍了。」

我捏着信纸,看了三遍。

总算?

我去问祖母,祖母笑而不语,最后被我缠得没办法,才慢悠悠说起一桩旧事。

十二年前的冬天,先皇后病逝,谢家在朝中失了依靠,谢珩那年十岁,被谢家旁支欺负,大雪天罚跪在祠堂外头。我那年六岁,跟着母亲去谢府吊唁,迷了路,一头撞见了跪在雪里的少年。

「你那时候胆子大,」祖母笑道,「把自己的手炉塞给他,又把披风也解下来给他披上,还跑回去找你娘,说有个哥哥要冻死了。」

我愣住了。

那段记忆我早就忘了,只模糊记得有一年冬天,我丢了一只最喜欢的兔毛手炉,哭了好几天。

「后来你娘求了你爹,把那孩子带回咱们府里教养,十四岁跟着你爹去了北境。」祖母叹气,「你那时候一心惦记着当太子妃,哪里还记得他。」

我想起御书房外他那句话。

「我等这一天,等了很多年。」

原来不是客套。

那天傍晚,谢珩照例来国公府送聘礼单子。他做事一丝不苟,聘礼一项项亲自核对,生怕哪里不周全。

我站在廊下看他,忍不住问:「谢珩,我的手炉呢?」

他翻单子的手停住了。

半晌,他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

一只兔毛手炉,毛已经旧得发黄,铜胎却擦得锃亮,看得出被人仔细保养了很多年。

「一直带着。」他说,「在北境的时候,冬天冷,就揣在怀里。」

我接过手炉,鼻子一酸。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说?」

「你有婚约。」他垂下眼,「太子是你从小定下的人,我不该有非分之想。」

「那你现在怎么敢了?」

谢珩抬眼看我,眼神很深。

「他不珍惜你,」他说,「那就换我来。」

我捧着手炉,脸上烧得厉害。

这时管家匆匆跑来:「大小姐,东宫来人了,说是太子殿下给您送赔礼。」

我和谢珩对视一眼。

来的是东宫的大太监,抬了整整八箱礼,说是太子殿下的一点心意,为那夜的误会赔罪。太监还带了一句口信:

「殿下说,只要姜姑娘回心转意,殿下愿意在御前请罪,婚约照旧。」

我差点气笑。

他大概觉得,我只是被他伤了面子,哄一哄就好。

「回去告诉殿下,」我说,「东西我收了,捐给城外的善堂,替殿下积德。至于回心转意,劳殿下费心,我和他小舅舅的婚期定了,到时候请殿下来喝喜酒。」

太监脸都绿了,灰溜溜走了。

谢珩站在一旁,嘴角很淡地弯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

可我没想到,这才是开始。

三日后,京兆府传来消息:莲娘在牢里被人提走了。

提人的是东宫的令牌。

又过了十日,东宫传出喜讯,太子纳了一位良娣,姓白,据说是罪臣之女,太子念其身世可怜,特意求了恩典。

那位白良娣,闺名白莲,小字莲娘。

祖母气得摔了一套茶盏。

我却很平静。

萧景琰为了她,连脸都不要了。也好,他越是护着她,往后摔得越狠。

我低头摩挲着手炉,心想,莲娘,咱们的账,还没算完。

【第五章】

三个月后,我嫁进了谢府。

那天十里红妆,从镇国公府一路铺到谢家门口。父亲特意从北境赶回来送嫁,一身戎装,背着我出门时,背脊挺得笔直。

他在我耳边说:「阿慈,那小子要是敢欺负你,爹替你打断他的腿。」

我在盖头底下笑出了眼泪。

拜完堂,宾客入席。

太子来了。他是谢珩的亲外甥,这种场合不来,说不过去。

他身边跟着白良娣。莲娘一身桃红,满头珠翠,眉眼间已经有了几分主子的派头。她扶着太子的手臂,目光扫过我,带着掩饰不住的恨意。

按照规矩,晚辈要给长辈敬酒。

谢珩牵着我的手站在主位前,太子端着酒杯走过来。

满堂宾客都停下了筷子。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这一出。

太子的手指攥着酒杯,骨节发白。他看看谢珩,又看看我,喉结滚动了好几次。

谢珩不催,就那么站着,神色平淡。

时间一点点过去,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太子终于咬着牙举起酒杯:「景琰敬……小舅舅。」

谢珩接了,一饮而尽。

太子又转向我。他的眼睛很红,不知道是酒意还是别的。

「……小舅母。」

这三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一字一顿,像是要咬碎了。

我端起酒杯,温声道:「好孩子,坐吧。」

满堂宾客憋笑憋得浑身发抖,安阳郡主直接把脸埋进了袖子里。

莲娘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突然开口:「舅母今日真是风光,只是不知那凤命,嫁到谢家还灵不灵验?」

这话很毒。凤命之说,若不嫁太子,要么是假的,要么是我另有野心。

席上一下子安静了。

我还没开口,谢珩先放下了酒杯。

「白良娣,」他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厅堂都静了,「我谢家的家宴,什么时候轮到一个良娣开口?」

莲娘一僵。

良娣说到底只是妾。正经的太子妃尚且没有,她一个妾室,在长辈的喜宴上当众发难,往小了说是失礼,往大了说是东宫不敬尊长。

太子脸色难看,拽了她一把:「还不跪下赔罪。」

莲娘屈辱地跪下,磕了个头。

我看着她低下去的头顶,没有说话。

宴席散时已是深夜。

喜房里红烛高照。我坐在床沿,手心里全是汗。

谢珩进来了。他喝了不少酒,眼神却很清明。他用秤杆挑开我的盖头,看了我很久,久到我脸都烫了。

「看够了没有?」我小声问。

「没有。」他说,「看了十二年,没看够。」

我被这句话砸得晕头转向。

他在我身边坐下,隔着一拳的距离,规规矩矩,像在军营里一样坐得端正。

我们俩就这么干坐着,谁也没动。

半晌,我忍不住问:「谢珩,那天晚上,你说解药就在这里,自己来取……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耳根一下子红透了。

「我……」他难得结巴,「我那时候看你难受,想说点什么让你别怕。说出口才觉得不对。」

「那你怎么不解释?」

「解释了更不对。」

我没忍住,笑倒在床上。

他看着我笑,眼底也慢慢漾开了笑意。

笑够了,我坐起来,认真地看着他:「谢珩,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那天晚上开了门。」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很轻很轻地把我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姜慈,」他低声说,「以后不管你敲哪一扇门,我都会在门后面。」

红烛跳了一下,他俯身,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窗外有风,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

那一夜的事,我后来想起来,只记得他的手一直在抖,问了我好几遍疼不疼。

堂堂北境骁骑将军,面对千军万马都没抖过。

【第六章】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的好太多。

谢珩寡言,却什么都记得。我随口说过一句喜欢城南那家铺子的桂花糕,第二天桌上就摆了一碟。我夜里畏寒,他就在榻边放了三个手炉,后来嫌手炉不够暖,干脆自己把我揽进怀里。

谢府人口简单,没有婆母要伺候,也没有妯娌要周旋。府里的账本、钥匙,他新婚第二天就全交到我手上。

「你管。」他说,「我只管打仗和你。」

我被他闹得一整天脸都是红的。

只是京城从来不会太平太久。

入秋后,宫里办中秋宴。按规矩,皇亲命妇都要入宫。

我刚进御花园,就看见了莲娘。

几个月不见,她又升了位份。太子在御前跪了三天,求皇上封她为侧妃。皇上起初不允,后来不知怎么松了口。

她穿着一身鹅黄宫装,被一群宫女簇拥着,见了我,笑盈盈地迎上来:「谢夫人,好久不见。」

「白侧妃。」我点头。

「谢夫人气色真好,」她目光落在我小腹上,「听说夫人进门三个月了,还没好消息?谢将军常年在北境,夫人可要抓紧些。」

周围几位命妇的眼神都变了。

我笑了笑:「多谢侧妃挂心。倒是侧妃进东宫半年,东宫至今没有正妃,侧妃可要更抓紧些才是。」

莲娘的笑容僵在脸上。

东宫没有正妃,她一个罪臣之女,这辈子都不可能坐上那个位置。这是她的痛处。

她深吸一口气,又笑起来:「谢夫人还是这么伶牙俐齿。」

宴至一半,莲娘亲自捧着一盏酒走到我面前。

「之前在谢府喜宴上,妾身失礼了。今日特来给舅母赔罪。」

她声音不小,满席的人都看了过来。

当着皇后和满宫命妇的面,我若不喝,就是心胸狭窄,不给东宫面子。

我看着那盏酒,酒色澄清,闻不出什么异样。

可我太了解莲娘了。她跟了我八年,我身上每一样忌讳她都清楚。

比如,我自幼碰不得杏仁,沾一点就浑身起疹子,严重时会喘不上气。

这盏酒里,有很淡的杏仁香。若不仔细,只当是宫里新酿的果酒。

我接过酒盏,在唇边停住了。

「侧妃有心了。」我说,「只是这酒的香味,倒让我想起一件旧事。」

莲娘的手指微微一紧。

「我从小碰不得杏仁,这事府里人都知道。从前侧妃在我身边伺候,有一回厨房送来杏仁酪,还是侧妃亲手拦下的。」我抬眼看她,「侧妃记性这么好,怎么偏偏今日忘了?」

席上一下子静了。

莲娘脸色发白:「妾身……妾身不知这酒里有杏仁。」

「那就请太医来验一验。」我把酒盏放在桌上,「若是没有,我给侧妃赔罪,自罚三杯。」

皇后看了莲娘一眼,抬手:「传太医。」

太医验过,酒里掺了磨成细粉的苦杏仁,量不少,足够让我当众发病,在宫宴上窒息出丑。若是救得慢一些,能要了我的命。

莲娘扑通一声跪下:「娘娘明鉴!这酒是御膳房送来的,妾身什么都不知道!」

「御膳房送来的?」我轻声道,「御膳房送来的酒,侧妃怎么就挑中了这一盏,亲手端给我?」

莲娘张口结舌。

太子从男宾席上匆匆赶过来,挡在莲娘面前:「母后,此事定有误会,莲娘心地纯善,断不会做这种事!」

皇后是继后,与太子素来不亲。她冷冷看了太子一眼:「心地纯善?太子,你这位侧妃,上一回谋害姜家姑娘名节,这一回谋害谢夫人性命,你还要护到几时?」

太子哑口无言。

最后,皇上下旨,白侧妃禁足东宫三月,罚俸一年。

处罚不重。我知道,皇上还是给太子留了脸面。

出宫的马车上,我靠着车壁,手脚冰凉。

不是怕。是后怕之后的冷。

谢珩握住我的手,一点点捂热。他今晚在男宾席,等他得了消息,事情已经了了。

「是我疏忽。」他声音很沉,「往后宫宴,我寸步不离。」

「你哪能寸步不离。」我靠在他肩上,「你迟早要回北境的。」

他沉默了。

马车外,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

过了很久,谢珩说:「北境来了急报,北狄集结了五万骑兵。陛下让我十日后出征。」

我攥紧了他的衣襟。

「阿慈,」他低头看我,「我走以后,你回国公府住,有祖母和岳父的旧部护着你,我放心。」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说:「好。」

可我心里清楚,莲娘不会就此罢手。

太子也不会。

【第七章】

谢珩出征那日,天刚亮。

我送他到城门口。三万骁骑列阵城外,铁甲映着晨光。

他翻身上马,又下来,当着全军的面把我拥进怀里,抱得很紧。

「等我回来。」

「嗯。」

「每旬给我写一封信。」

「好。」

「不许瘦。」

我笑着推他:「快走吧,全军都在看。」

他松开手,翻身上马,走出很远,又回头看了一眼。

我站在城门口,直到看不见他的背影。

谢珩走后,我搬回了国公府。

信一封封寄去北境,他的回信也一封封来。他字写得很硬,话也少,每封信大多只有几行:今日下雪了,营中一切安好,你那边冷不冷,手炉记得揣着。

最后一行永远是同一句:想你。

我把信一封封收进匣子里,夜里睡不着就拿出来看。

到第四个月,信断了。

我等了二十天,一封都没有。

祖母安慰我,说战事吃紧,送信的驿卒耽搁了也是常事。可我心里慌得厉害。

那天夜里,父亲的旧部,原北境军需官周叔,悄悄来了国公府。

他如今在兵部当差,管着粮草调度。他进门时浑身是雪,连口热茶都顾不上喝。

「大小姐,出事了。」他压低声音,「北境的粮草,已经两个月没发出去了。」

我手里的茶盏一晃,热水溅了满手。

「怎么可能?北境三万将士,两个月没有粮草?」

「兵部的公文上,粮草是按时发了的。」周叔脸色铁青,「可我查了沿途的驿站记录,粮车出京之后就没了下落。我顺着往上查,批这批粮草的,是东宫的人。」

我浑身发冷。

太子监国已有半年,兵部的事,有一半要过东宫的手。

他要谢珩死。

不光是谢珩,还有北境三万将士。

「周叔,」我强迫自己冷静,「这事你报给陛下了吗?」

「报不上去。」周叔苦笑,「陛下入秋后旧疾复发,一直卧床,奏折都是太子在看。我前脚递上去,后脚就会被压下,说不定连命都没了。」

我在屋里来回走了三趟。

北境离京城一千二百里,粮车走一趟要一个月。现在再筹粮,来得及吗?

来不及也得来得及。

「周叔,京郊的义仓,还剩多少粮?」

「义仓归户部管,没有调令,动不了。」

「那就不动义仓。」我停住脚步,「我出钱买。」

我连夜清点了嫁妆。母亲留给我的田庄、铺子、首饰,祖母后来添的,谢珩聘礼里那些金银,加在一起,够买两万石粮。

祖母听说后,一句话没说,把自己压箱底的匣子推到我面前。

「拿去。」她说,「你娘在天上看着呢。」

我跪下给她磕了个头。

五天,我买齐了粮,雇了三百辆车,父亲留在京城的五百亲兵护送。

出发前一夜,萧景琰来了国公府。

他没带随从,一个人站在门外,神色憔悴,像是很久没睡好。

「阿慈,你别去。」他说,「北境太危险了。」

我看着他,觉得荒唐:「殿下是怕北境危险,还是怕我把粮送到?」

他脸色一变:「你知道了?」

「我什么都知道。」

萧景琰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

「阿慈,我只是想要回你。」他说,「谢珩死了,你就会回到我身边。我会娶你,你还是太子妃,以后还是皇后,凤命还是你的。」

我听得一阵恶寒。

「那莲娘呢?」我问,「你不是说,要亲手把后位捧到她手上?」

他眼神躲闪了一下:「莲娘……她不过是个罪臣之女,当个贵妃已是抬举。」

我忽然明白了。

他谁都不爱。他爱的只是被人爱着的感觉,爱的是别人抢走了他的东西时,那种不甘心。

「萧景琰,」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你让我恶心。」

我关上了门。

门外很久都没有动静。

第二天清晨,三百辆粮车出了京城北门,一路向北。

【第八章】

我在路上走了二十六天。

越往北越冷,雪越下越大。有两回遇上山匪,亲兵们拼死护着粮车,折了十几个人。还有一回,半夜营地起火,查出是有人混进车队,要烧粮草。

纵火的人当场被拿下,咬毒自尽了,身上搜出一块腰牌,是东宫侍卫的。

我把腰牌收好,和周叔誊抄的驿站记录放在一起。

这些,都是证据。

第二十六天傍晚,我终于看见了雁门关的城楼。

城楼上的旗子还在。

我在马背上哭出了声。

守城的士兵看见粮车,愣了好久,接着城楼上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城门打开,一群面黄肌瘦的兵冲出来,有人跪在雪地里抱着粮袋嚎啕大哭。

「谢将军呢?」我抓住一个校尉,「谢珩在哪儿?」

校尉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将军……三天前带兵出关,去截北狄的后路,至今没回来。」

我腿一软,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那三天,我住在谢珩的营帐里。

帐子里很简陋,一张行军床,一张案几,案上压着一沓没寄出去的信。

我一封封打开。

是写给我的。断了信的那几个月,他其实每旬都写了,只是驿路被截,信送不出去。

最后一封写在出关前夜,字迹有些潦草:

「阿慈,粮尽了。我带八百人去截北狄粮道,若能成,全军可活。若不成,你别等我。手炉留给你,我带不走了。」

信下面压着那只兔毛手炉。

我抱着手炉,在营帐里坐了一夜。

第三天黄昏,斥候飞马回报:将军回来了。

我冲出营帐,跑到城门口。

远处的雪原上,一队人马缓缓走来,人人带伤,旗子破了一半,却还竖着。最前面那个人骑在马上,左臂吊着,铠甲上全是血。

他看见了城门口的我,勒住马,愣了很久。

然后他翻身下马,几乎是踉跄着跑过来。

我也跑过去,一头撞进他怀里。

他身上很冷,很硬,全是血腥味和雪的味道。

「你怎么来了?」他声音哑得厉害,「谁让你来的?这里多危险,你知不知道……」

「我送粮来了。」我哭着打他,「你不是说让我别等你吗?我偏要等!谢珩,你要是敢死,我就改嫁!嫁给萧景琰,天天让他叫你小舅舅的牌位!」

谢珩抱着我,胸腔震动,竟然笑了。

笑着笑着,他把脸埋在我颈间,肩膀抖得厉害。

「阿慈,」他说,「我回来了。」

谢珩带去的八百人,回来了五百多。他们截了北狄的粮道,烧了北狄三万石粮草。加上我送来的粮,雁门关的局势一夜翻转。

半个月后,饿着肚子的北狄骑兵撤了。

那天夜里,谢珩在营帐里看完了我带来的所有证据:驿站记录、东宫侍卫的腰牌、周叔整理的兵部账目。

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还有一样。」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截北狄粮道时,我在他们的营帐里找到的。」

信是北狄文写的,落款处盖着一枚私印。

我认得那枚印,是东宫的私印。太子从前给我写诗时,总爱在末尾盖这枚印。

信上写着,若北狄能拖住雁门关三个月,东宫将割让北境两座城池作为酬谢。

我拿着信,手都在抖。

萧景琰为了让谢珩死,竟然通敌卖国。

「他疯了。」我喃喃道。

「他没疯。」谢珩声音很冷,「他算准了陛下病重,朝政都在他手里。只要我死在北境,这封信就永远见不得光。」

他把信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

「阿慈,」他看着我,「我们回京。」

【第九章】

回京那日,谢珩没有先回府,带着我和那封信直接进了宫。

宫门口,东宫的侍卫拦住了我们。

「太子殿下有令,陛下病重,任何人不得面圣。」

谢珩一句话都没说,抬手,身后跟着的两百骁骑同时按住了刀柄。

侍卫们脸都白了,让开了路。

御书房里,太子正坐在案后批奏折。他抬头看见谢珩,手里的朱笔掉在了地上。

「小舅舅……你……你回来了?」

「回来了。」谢珩淡淡道,「让殿下失望了。」

萧景琰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强撑着笑:「小舅舅说笑了,你凯旋而归,本宫高兴还来不及……」

「臣要见陛下。」

「父皇病重,不能见客。」

「那臣就在这儿等。」谢珩撩袍坐下,「等到陛下醒来为止。」

僵持了一个时辰,内殿终于传来皇上沙哑的声音:「让他们进来。」

皇上靠在床头,瘦了很多,眼睛却还清明。

谢珩跪下,将所有证据一样样呈上:驿站记录、兵部账目、东宫侍卫的腰牌,最后是那封北狄文写的信。

皇上一样样看过去,看到最后那封信时,手抖得拿不住。

「景琰,」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这枚印,是不是你的?」

太子扑通一声跪下:「父皇!儿臣冤枉!这是有人仿造儿臣私印,陷害儿臣!一定是谢珩,他夺了儿臣的未婚妻还不够,还想夺儿臣的太子之位……」

「陛下。」

殿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所有人都回过头。

莲娘跪在殿门外,素衣散发,额头抵着地面。

「罪妾白莲,有事禀告。」

太子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你来干什么?滚回去!」

莲娘没动,声音很平静:「那封信,是罪妾亲眼看着殿下写的。私印,是罪妾亲手替殿下盖上的。往北狄送信的人,是殿下的贴身侍卫陈七,现在还关在东宫的地窖里。殿下怕他泄密,本打算这两日灭口。」

萧景琰疯了一样扑过去:「贱人!你敢出卖本宫!」

侍卫们拦住了他。

莲娘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殿下,您说要亲手把后位捧到我手上。可半月前,您喝醉了,搂着我叫的是姜慈的名字。您说等谢珩死了,就把姜慈抢回来,到时候我只是个贵妃,还要给她磕头。」

她顿了顿,眼泪掉下来。

「我替您做了那么多脏事,害过我伺候了八年的小姐,害过您的亲舅舅。我以为至少能换您一点真心。」

「原来到头来,我和小姐一样,都是您手里的棋子。」

殿里一片死寂。

太子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皇上闭上眼,过了很久,才开口。

「传旨。太子萧景琰,通敌叛国,构陷忠良,废为庶人,幽禁皇陵,终身不得出。」

他睁开眼,看着跪在殿外的莲娘:「白氏,从犯,念其首告有功,免死,发往皇陵为奴。」

莲娘伏地叩首:「谢陛下。」

被带走之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长,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很轻地说了一句:

「小姐,对不起。」

我站在那里,没有回答。

这一声对不起,来得太晚了。我没法原谅她,也不想再恨她。

就这样吧。

一个月后,皇上下旨,立二皇子萧景珩为太子。二皇子今年十二岁,生母早逝,一直养在继后膝下,性子宽厚,读书用功。

同一天,钦天监监正上了一道折子,重新解了当年的凤命之说。

他说,当年看见的天象,原本是「凤栖梧桐,护佑江山」。凤命不是做皇后的命,是能护住江山的命。

这一回,姜家女以一己之力,散尽嫁妆,千里送粮,救了雁门关三万将士,揪出了通敌的储君。

这才是凤命。

满朝文武跪地山呼。

皇上下旨,封我为一品护国夫人,享亲王妃俸禄。谢珩加封镇北侯,世袭罔替。

接旨那天,谢珩站在我身边,偷偷握住我的手,在袖子底下捏了捏。

我侧头看他,他目不斜视,耳根却红了。

【第十章】

开春后,我去了一趟皇陵。

不是我想去,是萧景琰托人带了三回话,说想见我最后一面。

谢珩陪我去的。他没进门,就站在院子外头,背着手看天。

萧景琰住在皇陵边上一间破屋里,胡子拉碴,瘦得脱了形。他见了我,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阿慈,」他声音沙哑,「你来了。」

「殿下有什么话,请说吧。」

他苦笑:「我已经不是殿下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问:「那天晚上,你要是没听见我和莲娘的话,你会嫁给我吗?」

「会。」我说,「我会嫁给你,做一个温顺的太子妃,等着当皇后。然后被你毁掉,或者被你冷落一辈子。」

他像是被这句话打了一拳,半天没吭声。

「我后悔了。」他低声说,「我真的后悔了,阿慈。」

「我知道。」我说,「可我不后悔。」

我转身要走,他在身后喊住我:「他对你好吗?」

我停下脚步。

院子外头,谢珩还站在那里,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看见我,眉眼一下子松开了。

「很好。」我说,「好到我从前那十八年,像是白活了。」

我没有再回头。

回城的马车上,谢珩一直没说话,手指一下一下敲着膝盖。

我憋着笑,看他敲了一路。

快到城门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了:「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他后悔了。」

谢珩的手指停住了。

「你呢?」

「我说,我夫君对我很好。」

他的嘴角压了压,没压住,最后还是翘了起来。他把我拉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发顶,闷声说:「那是自然。」

我在他怀里笑出了声。

那年夏天,我诊出了身孕。

谢珩知道消息的时候,正在练兵场上训新兵。传话的小厮话还没说完,他人已经翻身上马,一路疾驰回府,连盔甲都没卸。

他冲进门,看着我,嘴唇动了好几次,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这个在雁门关外截了北狄粮道、杀得北狄骑兵闻风丧胆的镇北侯,红着眼眶蹲在我面前,把耳朵贴在我还平坦的小腹上。

「他在动吗?」

「才一个多月,动什么。」我哭笑不得。

「那我等着。」他说,「我等了你十二年,再等几个月,不算什么。」

我摸着他的头发,忽然想起那个夜晚。

及笄礼那夜,我被下了药,走投无路,敲开了他的门。

他摊开掌心,说解药就在这里,自己来取。

那时候我以为他说的是那颗清心丸。

后来才明白,他说的解药,是他自己。

是他十二年的等待,是他从不说出口的喜欢,是他背过身说「我在门外守着」时,那片挡住了所有风的背影。

秋天,孩子出生了,是个女儿。

谢珩抱着她,手抖得比新婚夜还厉害。

满月宴那天,二皇子,也就是新太子,来给小表妹送贺礼。他规规矩矩行了礼,奶声奶气地喊:「小舅舅,小舅母。」

我和谢珩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同样一声「小舅母」,有人咬牙切齿,有人真心实意。

宴席散后,夜深人静。

谢珩把女儿哄睡了,回到房里,从背后抱住我。

「阿慈。」

「嗯?」

「那天晚上,你为什么来敲我的门?」

我想了想,说实话:「因为整个国公府,只有你的院子还亮着灯。」

他沉默了一会儿:「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他好像有点委屈,把脸埋在我颈窝里,半天不吭声。

我笑着转过身,捧住他的脸,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可是谢珩,」我说,「后来我才知道,那盏灯,你每天晚上都点着。从你住进国公府那天起,一直点到我出嫁。」

他愣住了。

「祖母告诉我的。」我看着他,「她说你从北境回来,每次住在东院,都要点灯到天亮。下人问你为什么,你说怕西边院子里那个小姑娘夜里害怕,看见亮光,就知道还有人醒着。」

谢珩的眼眶一点点红了。

窗外月色很好,廊下的灯笼还亮着。

那盏灯,他点了很多年。

往后的很多年,也会一直亮下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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