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宋芳,今年28岁,普通打工人一枚
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工作,抛去五险一金房租水电吃饭交通
每个月能攒一千多
攒了三年攒出三万三,终于凑齐买个厕所的首付钱,离房子首付还得再攒两年
为了赶30岁有个自己的小窝......啧,又加班,先泡个泡面再想
工作之余懂得自己给自己放假
这时候,工作群弹出一条消息:
“明天早上八点开会,谁也不许迟到。迟到一次扣500。”
啥玩意???
一口泡面突然呛进气管,使得我剧烈咳嗽
猛地眼前一黑——
再睁眼,我躺在一张土炕上
后脑勺硌得生疼
睁开眼,房梁上挂着蛛网,黑黢黢
风一吹晃晃悠悠掉土渣
墙角蹲着个尿桶,骚味直冲鼻子,熏得我眼泪差点下来
我低头瞅自己身上——一件碎花小褂子
窟窿连窟窿
肚脐眼儿露在外面喝西北风
脚指头从鞋尖钻出来
冻得跟紫萝卜似的,还沾着泥
我懵了足足三分钟。这啥玩意?
我加班加出幻觉了?
还是老板在我泡面里下毒了?
正懵着,门帘“哗”一掀,进来个女人
三十来岁,花衬衫
头发用铁夹子胡乱卷着
手里攥着把笤帚疙瘩
二话不说照我屁股就抽:
“死丫头片子!日头晒腚了还赖炕!起来喂猪去!大宝要吃鸡蛋羹,赶紧的!”
屁股上结结实实挨了两下,火辣辣疼
我,宋芳,普通社畜
被一个村妇拿笤帚疙瘩抽了屁股?
这疼的不像在做梦啊?
“你谁啊你——”
我刚张嘴,声音不对
奶声奶气,还漏风,门牙缺了一颗,舌头一舔,豁口
女人更火了:
“我是你妈!你个丧门星,你亲妈死三年了,要不是我进这个家门,你早饿死了!还敢跟我顶嘴?”
笤帚又举起来
我连滚带爬下了炕
站地上才看明白
这屋里拢共三间土坯房,灶台挨着炕头
锅里煮着玉米糊糊,稀汤寡水
玉米面放得抠抠搜搜,筷子立不住
旁边一个小篮子里搁着俩鸡蛋
女人从篮子里摸出鸡蛋,冲外头喊:
“大宝!二丫!吃饭了!”
门帘再掀,进来俩孩子
大的男孩,七八岁
胖得腮帮子嘟噜着,棉袄扣子崩开一颗,露出圆鼓鼓的肚皮
小的女孩,五六岁
跟男孩差不多打扮,但明显衣裳比我好
至少没窟窿
膝盖上还绣了朵歪歪扭扭的小红花
女人把俩鸡蛋剥了,一个塞男孩嘴里,一个掰给女孩,回头瞪我一眼:
“看什么看?赔钱货还想吃鸡蛋?锅里糊糊自己舀!”
我往锅里一瞅——清汤寡水,跟洗锅水差不多
我舀了一碗,蹲灶台边上喝
大宝跑过来,伸脚踹我碗:
“去去去!挡道了赔钱货!”
碗翻了,糊糊洒一地
女人装没看见,拿抹布随便一呼啦,把地上没洒干净的又刮回锅里
我一个社畜,怎么突然变成一个奶声奶气的小娃?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难道我穿越了?
不管了
现在得先安定,先了解周围的一切
我忍了下来
接下来三天,我摸清了状况
我变成的小娃,名叫何小娟,五岁
亲妈生她那年大出血死了
爹何建军在南方工地上绑钢筋
一年到头回不来一趟
每月寄三十块钱回来
刚见面的那个女人,叫秋儿
是去年经人介绍嫁过来的
带着俩孩子——八岁李大宝,六岁李二丫
村里人都说秋儿命好,一个带着俩娃的寡妇,还能遇到在外头挣钱顾家的男人
只有我知道,那三十块钱,全进了秋儿裤腰兜
亲爹的娃何小娟,连根毛都摸不着
我翻遍了何小娟这个小娃(也就是我)的所有的口袋
翻出半块硬得能砸核桃的窝头
上面还有牙印——是前天张婶偷塞给她的,没舍得吃完
就这,秋儿还搜过两回身,生怕她藏吃的
张婶是隔壁邻居,五十多岁,寡居
何小娟亲妈活着的时候俩人好得跟亲姐妹似的
张婶隔三差五偷摸给何小娟塞点吃的
半块红薯、一碗稀粥
秋儿当面笑呵呵:“张婶你太客气了!”
回头就骂何小娟:
“你要饭花子托生的?让外人看咱家笑话!再敢接别人东西我撕烂你的嘴!”
何小娟吓得不敢要了
张婶就往她窗户缝里塞,塞完敲两下窗户赶紧跑
我穿过来第四天
张婶塞进来半块贴饼子,我刚咬一口
秋儿推门进来,鼻子一抽:
“哪来的饼子?”
伸手抢过去,往地上一扔
冲院里大黄狗一吹口哨
狗蹿进来叼起饼子跑了
秋儿拍拍手:
“狗吃了还能看家。你吃了有啥用?赔钱货。”
李二丫在旁边拍手笑:
“赔钱货!赔钱货!”
李大宝拿弹弓打我脑门:
“妈说了,你是咱家买来的丫鬟!我让你干啥你干啥!”
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行,秋儿,你等着
我宋芳虽然就是个可怜的打工人
天天给老板订机票贴发票拿快递
但我在职场摸爬滚打几年,什么奇葩没见过?
老板凌晨两点让我改PPT我都能忍,还治不了你个村妇?
1.
转机出现在第五天
秋儿让我去井边洗衣服
全家的衣服——她和大宝二丫的衣裳用肥皂搓,我的用草木灰揉
大冬天井水冰冰凉
我蹲那儿搓了半小时
十根手指头肿成胡萝卜
裂的口子往外渗血珠子
张婶路过,一看我这样,眼圈红了
扭头就往村长家跑
没一会儿,村长媳妇赵大脚来了
赵大脚四十来岁,大高个,嗓门能掀房顶,村里谁家婆媳吵架都找她评理
她瞅瞅我冻裂的手,又掀开我衣裳看看身上
——青一块紫一块
全是笤帚疙瘩抽的
后背还有两道指甲挠的血印子
赵大脚当场就炸了:
“秋儿!你给我出来!”
秋儿趿拉着鞋跑出来,一看这阵仗,脸上立马堆笑:
“嫂子来了?快进屋坐呀!”
“坐个屁!”
赵大脚嗓门能掀房顶
“你看看把孩子打的!这要搁旧社会你是恶霸地主婆啊?
现在啥年月了?讲文明树新风!妇女主任天天广播你没听?‘保护妇女儿童合法权益’八个大字贴村委会墙上你瞎啊?”
秋儿狡辩:
“孩子不听话,我管管咋了。”
“管孩子往死里打?你咋不管管你家大宝偷鸡摸狗?昨天把李老四家鸡崽子掐死俩,人家找上门你忘了?”
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
李老四媳妇挤进来:
“对!赔钱!俩鸡崽五毛!”
秋儿脸涨成猪肝色
掏了五毛钱打发走李老四媳妇
回头狠狠瞪我
我往赵大脚身后一缩,怯生生喊:
“赵大娘……我饿……后妈三天没给我吃饱饭了……”
赵大脚火冒三丈:“秋儿!你男人每月寄三十块钱!三十块钱够买三百斤玉米面!你把钱弄哪去了?”
秋儿支支吾吾
张婶在旁边补刀:
“她给大宝二丫天天吃鸡蛋,小娟连糊糊都喝不饱。前天我看见她拿汇款单去供销社买雪花膏了。”
“雪花膏”三个字一出来
妇女主任刘嫂也挤进来了:
“啥?拿孩子爹的汇款买雪花膏?秋儿你还要不要脸?”
秋儿彻底慌了,一把把我拽过去
假惺惺拍我后背:
“小娟,妈错了,妈以后改……”手底下使劲掐我胳膊
我“嗷”一嗓子哭出来:“疼!妈你别掐我!”
这下全村都看见她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了
赵大脚一把把我抢过去:
“这孩子我先领走!啥时候你把家里账目公开、保证不再打孩子,啥时候再接回来!”
当天晚上我睡在赵大脚家热炕头上
吃了三碗白菜炖粉条
撑得直打嗝
赵大脚男人是村长,坐炕沿上抽烟袋锅子,瞅我一眼:
“小丫头片子,脑子倒灵光。你咋知道找你赵大娘?”
我眨巴眼:
“张婶说了,全村就赵大娘能治秋儿。”
村长哈哈笑:“行,不傻。”
秋儿第二天就怂了
村长亲自上门警告她:
“再有人反映你虐待继女,我直接报乡里,取消你家五好家庭评选资格!”
那年头五好家庭能免农业税
秋儿最怕这个
她咬着牙来赵大脚家接我
脸上笑得跟菊花似的:
“小娟,跟妈回家,妈给你炖鸡蛋……”
我趴赵大脚耳朵边说:
“大娘,我回去可以,但我得每天来您家汇报情况。她要是再打我,您给我做主。”
赵大脚拍胸脯:
“放心!大娘天天去你家串门!”
从那天起,秋儿再没敢动我一指头
但她换了个法子——饿我
鸡蛋不给,糊糊减半
让我天天去挖野菜喂猪,说“干活才给吃饭”
行
我不跟她吵
我挖野菜的时候顺便认草药——车前草、蒲公英、马齿苋,供销社收购
我一天挖两筐,偷偷卖给供销社
攒了八毛钱
然后花五毛钱买了包水果糖,见人就发
村东头刘大爷给了我俩冻柿子
村西头孙大娘给我补了补棉袄窟窿
村中间赵大脚家我天天去汇报“后妈今天没打我”
赵大脚逢人就夸:
“小娟这孩子仁义!懂事!”
秋儿发现村里人全站我这边
气得牙痒痒
但她不敢动手——赵大脚天天来串门
她一动我,赵大脚就扯嗓子喊
“秋儿又打孩子啦!”
全村都探头看
秋儿要脸,不敢
这套路我熟
以前公司里有个主管天天甩锅给下属
我就每天在部门群里发工作日志
抄送大老板,那主管后来老实得跟鹌鹑似的
职场第一生存法则:
让你的工作被所有人看见
我虽然穿成五岁小娃娃,但道理一样——让全村人看见秋儿干的事,她就不敢乱来
2.
上学的事,秋儿死活不松口:
“女娃念啥书?在家喂猪带弟弟!”
她算盘打得精——我要是上了学,谁给她干活?大宝二丫可舍不得使唤
我不吵不闹,蹲灶台边啃窝头,边啃边叹气:
“唉,可惜了。昨天村口算命瞎子说我印堂发亮,是文曲星下凡,将来能当大厂长呢。”
秋儿“嘁”了一声:
“瞎子放屁你也信?”
“瞎子是放屁,可供销社李会计也说了,”
我慢悠悠嚼着窝头
“他说我脑子好使,帮他们剥花生算账比大人还快。李会计说,这孩子要是念书,将来说不定能进公社当干部。”
秋儿眼皮子抬了抬
我趁热打铁:
“妈,你想想,我要真当上干部,每月工资少说三十块。到时候我每月给你十块养老钱。你要不供我念书……”
“咋?”
“咋也不咋。我就天天蹲村口大喇叭底下哭,说秋儿虐待继女不让上学。赵大娘说了,乡里正抓典型,虐待儿童要游街。”
秋儿脸唰地白了
那会儿“游街”俩字比啥都吓人——隔壁村有个后妈打孩子,被妇联揪去乡政府门口站了一上午,回来喝农药没死成,全村笑话了三年。
“你——”她指着我鼻子,手哆嗦
我呲牙一笑:
“妈,供我上学你稳赚不赔。我念书好,老师夸,你脸上有光。我要考第一,学校敲锣打鼓往家送奖状,比大宝二丫那俩鸭蛋强吧?”
这话戳她肺管子了——李大宝留级一年,李二丫考试回回倒数
秋儿最怕人家问“你家孩子学习咋样”
她咬着牙
第二天把两只下蛋母鸡卖了
给我交了学费。一学期一块五
我临走回头喊:
“妈!你供我上学,将来我给你养老!”
站村口喊的,半个村听见了
秋儿骑虎难下,只能装慈母:
“这孩子,嘴真甜!”
你看,这跟上班时候给老板画饼一个道理
我上家公司老板天天说
“今年干得好明年全员涨薪”
画了三年饼,我学会了
出来混,谁还不会画个饼咋的?
3.
我上学直接跳级
一年级压根没去上,找校长考四年级卷子
校长姓周,五十多岁
戴个黑框眼镜
瞅我五岁小豆丁一个,直摆手:
“去去去,一年级报名在隔壁。”
我往他办公桌前一站:
“周校长,我考四年级卷子,考过了让我跳级。考不过我自己滚回一年级。”
周校长乐了:
“小丫头片子嘴挺硬。行,给你张卷子,做不出来别哭鼻子。”
语文数学两张卷子,我四十分钟做完
周校长拿红笔批
批着批着眼镜滑到鼻尖上
......语文九十八,数学一百
这孩子有点意思
作文题《我的家》,我写了八百字
把我后妈怎么克扣口粮、怎么让我大冬天洗裤衩、怎么拿汇款单买雪花膏全写进去了
周校长看完,沉默半天,说了一句:
“这作文……我给你贴公告栏上。”
第二天全校都知道了
五年级学生堵着我喊“小神童”
秋儿被老师叫到学校谈话
回来脸黑得像锅底
但公告栏贴着呢,她不敢撕,撕了更丢人
跳级之后,我放学就去供销社剥花生
一天两毛,我留一毛,上交一毛
秋儿嫌少,我说:
“供销社李会计说了,我要是不干了,他也省得麻烦。反正排队剥花生的大娘多的是。”
秋儿咬碎后槽牙:
“你干!一毛也行!”
攒了八天,我手里有一块六
加上卖草药攒的八毛,一共两块四
我批了四十根冰棍,大红棉被一裹,跑公社大院门口卖
那会儿公社干部午休出来买冰棍,两分一根,一中午抢光
净赚八毛
我又倒腾鸡蛋
村里收八分一个,城里卖一毛二
我让张婶帮我挎篮子,分她两成
张婶乐得合不拢嘴,逢人就夸
“小娟脑子灵光”
后来我靠倒卖蛤蟆镜、电子表等
全从南方倒爷手里进货,专坑城里小青年
一个暑假挣了四十多块
秋儿眼珠子都绿了,趁我洗澡偷我钱箱子
我早有准备——钱箱子搁的是假货
真钱缝在棉袄夹层里
假箱子里装了个老鼠夹
秋儿一掀盖
“嗷”一嗓子蹦起来,左手食指肿成擀面杖
她举着手指头骂我:
“你个小兔崽子下套害我!”
我蹲门槛上嗑瓜子:
“妈,你翻我东西干啥?赵大娘说了,偷孩子压岁钱算盗窃,够劳教半年。”
秋儿气得嘴歪,但不敢声张
她偷东西在先,闹大了自己理亏
做生意这套,我在公司楼下摆过三年地摊
跟城管斗智斗勇
八十年代这市场,跟我摆地摊那会儿比,简直就是天堂
没有城管,没有电商
你只要吆喝,东西就能卖出去
4.
李大宝和李二丫没少欺负原来的何小娟
我穿过来之后,他们变本加厉
李大宝往我粥里吐口水
我转头就把粥端给秋儿:
“妈,大宝哥给我加料了,你喝吧。”
秋儿一看粥里漂着唾沫星子
气得拿笤帚抽李大宝屁股:
“你往锅里吐啥?全家喝你口水?”李大宝被抽得嗷嗷叫。
李二丫偷我作业本撕了叠飞机
我第二天跟老师说:
“老师,我妹想上学想得把作业本都撕了折飞机,你跟我妈说说,让她也来念书呗?”
老师真找秋儿谈话了:
“你家二丫也不小了,九月份一起送来吧,学费一块五。”
秋儿肉疼得直抽抽
回家把李二丫揍了一顿:
“让你手贱!让你撕人家本子!一块五你出啊?”
后来李大宝偷邻居李老四家鸡烤着吃
我匿名写小纸条塞李老四门缝:
“偷鸡贼是李大宝,鸡毛埋你家猪圈后头。”
李老四拎着铁锹堵门骂
派出所来罚了五十
秋儿赔钱赔得心口疼
回头把李大宝吊房梁上抽
李二丫学精了,考试抄我卷子
我故意把答案全写错,她抄了个大鸭蛋
老师把俩人卷子并排贴黑板上:
“李二丫同学连错都抄得一模一样,态度极其认真!”
全班笑炸了
李二丫留级一年,秋儿丢人丢到姥姥家
对付这俩熊孩子,我有的是办法
以前合租的时候
室友家熊孩子来住了俩月
往我鞋里倒可乐,往我床上撒薯片渣
我后来买了把水枪,灌上冰水
熊孩子一靠近我房门我就滋他,滋了三天就老实了
治熊孩子,得让他知道疼。
5.
我十三岁那年,何建军回来了
那天我正蹲院里数钱——卖服装赚了八十多块,钢镚儿铺了一炕席
门“吱呀”一推,进来个瘸腿男人
胡子拉碴,头发白了一半
拄着根木棍当拐杖
我抬头一看
这人眉眼跟何小娟有三分像
“小娟?”他嗓门沙哑,“爹回来了。”
何建军在工地摔断了腿
老板赔了三千块
他揣着钱一瘸一拐回了家
进门看见我穿得干干净净在数钱
秋儿和大宝二丫蹲灶台边啃窝头,愣了
“这……咋回事?”
秋儿扑上来就要哭:
“建军啊!你可算回来了!你这闺女反了天了!不给我吃饭——”
我“啪”把账本拍桌上:
“爹,你先看这个。”
账本是我从穿过来第一天就开始记的
某年某月某日,秋儿扣我早饭一顿
某月某日,拿汇款单买雪花膏一瓶
某月某日,把我棉袄当了换酒喝……
一笔一笔,日期金额清清楚楚
记台账这事儿我在公司练了五年
闭着眼都能给你整出Excel表格来
何建军翻了三页,手哆嗦了:
“我每月寄三十,你给小娟花了几块?”
秋儿支支吾吾:
“我……家里开销大……”
“大个屁!”
我掀开锅盖
“你瞅瞅,锅里炖的鸡,大宝二丫一人一个鸡腿,我啃鸡爪子。这鸡还是我挣钱买的!”
何建军虽然腿瘸了,脑子没瘸
翻了三天账,发现秋儿把大头全贴补了她娘家弟弟盖房娶媳妇
三千六百块汇款,花在我身上的不到一百
他一巴掌把秋儿扇出门:
“滚!”
秋儿净身出户,带着李大宝和李二丫改嫁到隔壁村
新老公是个酒鬼,三天两头揍她
李大宝偷酒鬼的钱去赌,被逮住打折一条腿
李二丫十五岁就跟人跑了
后来听说在县城理发店给人洗头,混得不好不坏
秋儿后来托人捎话想回来
我让人带回去一句:
“妈,你当年说我是赔钱货。现在我这赔钱货挣的钱,够买下你仨。”
6.
我十四岁那年
靠倒腾服装成了全县第一个万元户
县报来采访,给我拍照片登头条:《十三岁女童自学成才,万元户不忘修路》
我拿钱给村里修了条石子路
从村口到小学,三百米
村长在竣工仪式上握着我的手使劲摇:
“小娟啊,你是咱村的骄傲!”
秋儿在台下站着
脸一阵红一阵白
后来我开了三家服装店
一家在镇上,两家在县城
何建军跟着我享了十年福,六十八岁走的,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
“闺女,爹对不住你。”
我说:
“爹,你每月寄三十块钱,
没你那三十,我早饿死了。”
他笑了笑,闭眼了
我把服装店盘出去,搞起了批发市场
四十五岁那年身家过了千万
县里给我颁了个“致富带头人”奖状
我裱起来挂办公室墙上
7.
某天我正在市场对账
突然眼前一黑——
“宋芳?宋芳你没事吧?”
我猛睁眼,还在公司工位上,泡面碗翻了,汤洒了一键盘
同事小刘晃我肩膀:
“你刚才突然拍桌子骂了句‘秋儿我弄死你’,做噩梦了?”
我抹了把脸
梦?
下班路上我魂不守舍,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秋儿、赵大脚、张婶、周校长
一个个跟走马灯似的转
走了十几年的人间,回来还是新时代可怜的打工人,还得给老板订机票
我正低头想事
便利店门口一个老太太跟我走了个对脸
俩人都没留神,肩膀撞了一下
老太太七十来岁,穿金戴银
身上一件香云纱褂子
手腕上翡翠镯子水头足得能滴出水
就是走路颤颤巍巍的
被我这么一撞差点栽倒
我赶紧扶住她:
“大姨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路——”
老太太摆摆手,站稳了,抬眼瞅我
那一眼不对劲
她本来浑浊的眼珠子突然定了定
直勾勾盯着我,嘴唇哆嗦了两下
“怎么了大姨?”
“你……”老太太嗓子发哑
“你叫什么名字?”
“宋芳。”
“宋芳……”她咂摸这个名字
像在嚼什么陈年老酒
突然她攥住我手腕,手劲儿大得吓人
指甲掐进肉里
“你……你刚才在想什么?秋儿,是不是?”
我汗毛炸了:“您怎么——”
老太太眼眶红了
她死死盯着我,眼角皱纹堆成一把扇子
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
浑身发抖
她嘴唇翕动了好几下
喉咙里咕噜咕噜响,最后吐出来一句:
“你来了……你终于来了。”
“大姨,您认错人了吧?我不认识您——”
“你不用认识我。”
老太太松开我手腕
往后退了半步,靠着便利店玻璃墙喘气
她大口呼吸,胸口起伏得厉害
脸上却笑开了,笑得跟小孩儿似的
豁了门牙的窟窿隐约可见——她镶了颗金牙,但在那金牙旁边,有一颗牙是后补的,歪歪扭扭,颜色也不对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五岁那年,何小娟门牙磕掉了
一直没长回来。后来我穿回去之前
她牙还没补上
老太太从怀里摸出个布包
手抖得解了三回才解开
里面一个作业本,封皮都磨毛了
纸页泛黄发脆,上面歪歪扭扭写着:
“第一招,哭给全村看。第二招,画饼画到后妈信。第三招,赚钱让她眼红到吐血。”
背面贴着张黑白照片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
缺了颗门牙,冲镜头呲牙笑
我盯着那张照片,嗓子眼发紧
老太太把作业本塞进我手里
合上我手指,拍了拍:
“拿着。”
她说,“我惦记了四十年,怕来不及。今天撞上你,是老天爷给的时间到了。”
“大姨,您到底——”
“我没几天了。”老太太说得平平淡淡
像在说今天菜价
“肝癌,晚期。大夫说最多俩月。我这一辈子无儿无女,攒下点家底,本来打算捐了。今天撞见你,我改主意了。”
她从兜里又摸出一张名片
塞我另一只手里
小花集团董事长,何小娟
“你明天去这个地址,找我律师。”
她攥着我的手,手劲儿一点点松下去
“我把你写进遗嘱了。你是个好孩子,有脑子,有心眼。这摊子交给你,我放心。”
“大姨,这不合适——”
“合适。”老太太瞪我
那眼神泼辣、干脆、不容商量
“你以为我白给?我看过你——你刚才那几句话,脑子转得多快。还有,”
她咧嘴笑了,金牙一闪
“你刚才扶我那一下,先扶胳膊再扶腰,怕我摔着。心眼好。我认准了。”
她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扔给我:
“我家里有个铁盒子,你拿去。里面有个账本,记着秋儿当年欠我的账。你留着,以后用得着。”
“秋儿是谁?”
老太太摆摆手,没回头:
“你以后就知道了。不知道也没关系,反正我走了,你替我记着就行。”
她颤颤巍巍地走了
拐进巷子口的时候突然站住
回头冲我喊了一嗓子:
“对了!那老鼠夹你留着没?”
我:???
“没留也没事!”她哈哈大笑,笑得咳嗽起来,“反正我留了仨,够她喝一壶了!”
三天后,小花集团律师联系我
老太太两天前走的,走的时候挺安详
枕头底下压着那个作业本
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写满了字,歪歪扭扭的,像是晚年手抖了才写的:
“宋芳,你要是看到这行字,说明我没认错人。当年你穿过来帮我,我昏了三天,醒来就知道这辈子该怎么活了。我照着你的法子考大学、开商场、搞房地产,现在攒了九位数,一分没给外人留。你别嫌少,也别嫌麻烦,拿着花。就当是……当年那个五岁小丫头,给你交的学费。”
我坐在出租屋里
手里捏着那张信纸,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后来我搬进了老太太的别墅
接手了小花集团
头一回开董事会,底下坐了一帮四五十岁的老油条,瞅我一个二十八岁的小姑娘坐主位,眼珠子滴溜溜转
我把作业本往桌上一拍,翻到第一页:
“秋儿当年都整不过我,你们想试试?”
没人吱声
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当了董事长
年薪从五千八跳到五百八十万,翻了整一千倍
搬进老太太别墅那天
我在她书房铁盒子里真翻出个账本,第一页写着:
“秋儿,某年某月某日,扣我鸡蛋一个;某年某月某日,偷我汇款单买雪花膏……”记了满满三十页。账本夹层里还有张纸条:“宋芳,秋儿后来改嫁那酒鬼,我走之前在她门框上安了仨老鼠夹。她进门夹脚,出门夹手,晚上睡觉夹头发。到现在看见老鼠都哆嗦。李大宝腿瘸了开小卖部卖假烟,罚款罚得裤衩都没了。李二丫在县城洗头,日子过得还行,每年过年给我寄两箱苹果——怕我翻旧账。”
我合上账本,乐了
老太太,您这招,我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