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块,包邮。
我在二手平台上翻了四十分钟,终于找到这个价位的虚拟主播皮套。卖家头像黑底白字写着“转行不干了”,商品描述只有一行:“动作捕捉灵敏度极高,买回去就能用。”
我心想,三十块能有什么灵敏度,大概率是骗人的。
当晚开播,我才发现,它确实灵敏。
我坐在椅子上,只是低头喝了口水,屏幕里的粉色双马尾少女就顺势做了一个甩头发的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一百遍。弹幕里有人刷:“主播这动捕设备得大几万吧?”
我笑了笑,没解释。
下播后我看回放,确认那个动作。问题来了,回放里我喝水的几秒钟,右手端着杯子,左手放在桌面上,一动没动。
而屏幕里那个皮套,是两只手一起动的。
另一只手,不是我的。
1 三十块的皮套
三十块,包邮。
我在二手交易平台上翻了四十分钟,终于找到这个价位的虚拟主播皮套。卖家头像黑底白字写着“转行不干了”,商品描述只有一行:“动作捕捉灵敏度极高,买回去就能用。”
我心想,三十块能有什么灵敏度,大概率是骗人的。下单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倒不是心疼钱,是觉得这玩意儿邪门。
一个正版虚拟皮套少说几百上千,三十块的二手货,要么是盗版,要么是卖家跑路清仓。
但我只有三百来个粉丝,每场直播平均在线七个人,其中三个是我室友用小号挂的。靠这点人气,我连正版皮套的零头都赚不回来。
不如赌一把。
两天后快递到了,一个没有寄件人信息的灰色塑料袋,里面是一个U盘。
插上电脑,文件夹里只有一个文件:一个后缀名我从来没见过的3D模型文件,没有说明书,没有安装教程,连个README都没有。
我试着拖进常用的直播软件里,居然直接识别了。
模型加载出来的瞬间,预览窗口里弹出一个粉色双马尾少女,圆脸,大眼睛,穿着一件印着小猫的卫衣,坐在虚拟的椅子上朝镜头挥手。
建模精度不算高,边缘有点锯齿,但动作很自然,不像那种预设动画,更像真的有人在操控。
我点了“开播”,把直播间标题改成“新人虚拟主播试水”,推流到平台。
在线人数:3。
其中一个是我自己用手机看的。
“哈喽?有人吗?”我试着说了一句。
屏幕里的少女嘴唇同步张合,声音被软件自带的变声器处理成了甜美的女声。我自己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被实时转换,有点延迟,但基本对得上。
弹幕飘了一条:“声音好听!”
我愣了一下。不是室友的小号。
“谢谢,第一次用皮套,还不太会。”我动了动鼠标,少女跟着歪了歪头。
又一条弹幕:“动作捕捉什么设备?很流畅啊。”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我坐在椅子上,双手搭在桌沿,连鼠标都没怎么动。
刚才那个歪头的动作,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做。
可能是软件自带的自动微动效吧。很多虚拟直播软件都有,防止画面太死板。
我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屏幕里的少女顺势甩了一下头发,右手举起杯子凑到嘴边。
我差点把水喷出来。
那个甩头发的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一百遍。而且她举杯的手,我低头看自己的右手,确实端着杯子。
但屏幕里,她是两只手一起动的。左手托着杯底,右手扶着杯身,像在摆pose。
我的左手一直放在桌面上,没动过。
“主播这动捕设备得大几万吧?”弹幕又飘了一条。
“啊……还行,还行。”我含糊地应付着,心跳开始加速。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我基本没怎么动。
感冒了,浑身发懒,就瘫在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弹幕聊天。弹幕也少,总共就四五个人,偶尔冒一句“加油”、“画质不错”。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屏幕里的少女,动作比我多得多。
我不动,她动。我喝水,她甩头发。我咳嗽,她捂嘴,还眨了一下眼。我低头看键盘,她歪头看向“下方”,像在看弹幕。
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自然得不像预设动画。
我告诉自己:是软件的AI自动补帧。现在这些虚拟直播工具都带AI,能根据音频和少量骨骼数据生成中间帧。不稀奇。
下播。在线时长47分钟。最高在线7人。收了3个硬币。
我关掉推流,退出直播软件,盯着桌面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我打开了录屏回放。
回放从开播第一秒开始。我把自己那部分画面,就是摄像头拍到的我本人的脸,缩到左下角,跟虚拟形象并排放。
前三十秒没什么异常。我动了,皮套动了,基本同步。
第31秒。我靠在椅背上没动,皮套歪了一下头。
我看了眼左下角的自己,确实没歪头。
第1分12秒。我喝水。皮套两只手举杯。我的左手在桌面上。
第3分48秒。我咳嗽了一声,抬手捂嘴。皮套也捂嘴,但多了一个动作,她眨了两次眼,睫毛扇动的方向都不一样。我自己的眼睛,只眨了一次。
第7分03秒。我低头看手机。皮套的视线也“向下”移动,但她的右手抬起来,在空中画了一个小圈,像在跟谁打招呼。
我下意识看了眼手机,没有来电,没有消息。那它刚才,是在跟谁打招呼?
第12分17秒。我全程静止了大概十五秒,在等弹幕。皮套在这十五秒里做了一整套动作:整理了一下卫衣的领口,拨了一下刘海,然后双手放在膝盖上,朝镜头比了一个心。
我看了眼左下角,我自己的手,一直搭在椅子扶手上。
比心的时候,手指的弯曲弧度很标准。不是随便比划的那种,是练过的。
我关掉回放,靠在椅背上,盯着黑下去的屏幕。
房间里很安静。电脑风扇嗡嗡转着。窗外偶尔有车经过。
我抬起自己的左手,翻来覆去地看。五根手指,完好无损。我动了动食指,又动了动中指。一切正常。
然后我打开录屏文件,拖到第12分17秒。
屏幕里的少女比着心,笑得甜美。
我盯着她的左手。
那五根手指的弯曲方式,我刚才试过了,用我自己的左手,完全复刻不了那个弧度。
太别扭了。
那不是人的手能自然做出的动作。
或者说,不是我的手能做出的动作。
我关掉回放,把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塞进抽屉最里面。
手机震了一下。是直播平台的消息通知。
我点开看。
一个陌生ID关注了我。ID叫“容器_0042”。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0042。
我之前买皮套的时候,商品页面上写的是“第42件”。我当时还觉得这编号方式挺奇怪的,像是批量生产的序号,不像个人卖家的库存编号。
我退出消息界面,打开商品页面想再看一眼。
页面已经不存在了。
卖家的头像变成了灰色,ID显示“该用户已注销”。
我退出平台,打开手机相册想截个图留证。
相册里多了一张照片。
拍摄时间:今天下午,开播前二十分钟。
画面里是我的书桌。摄像头的角度。从电脑那一侧拍过来的。
照片里,我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嘴角上扬。
在笑。
可我开播前一直坐在那里调试软件,眉头皱着,嘴里还骂了一句“什么玩意儿”。
我没笑过。
我放大照片,盯着自己的脸。
那个笑容的弧度——
跟屏幕里的粉色双马尾少女,一模一样。
2 手机里的视频
我把那张照片删了。
手指按住屏幕,弹出“确认删除”,点了“删除”。又去最近删除里清了一遍。然后打开文件管理器,把今天所有的录屏回放拖进回收站。
做完这些,我盯着空荡荡的桌面,深吸了一口气。
大概率是P的。哪有人拍照自己不记得的。可能是卖家之前测试的时候用我的电脑拍的,混进了相册的云同步里。对,云同步。我之前登录过iCloud,说不定是同步过来的旧照片。
我越想越觉得合理。
至于皮套动作多、比心弧度奇怪,肯定是AI补帧。现在的算法强得很,B站上一堆视频讲解过,几张照片就能生成一段逼真的人体动作。
一个三十块的二手模型文件,说不定就是哪个技术宅用开源项目自己训练出来的,动作库丰富一点而已。
我甚至有点佩服那个卖家了。
三十块,这技术放在市场上起码值三千。
我打开抽屉,把U盘拔出来,重新插回电脑。
明天再试一次。这次我全程盯着自己,不动就不动,看它还能不能“自动”出动作。
第二天是周六,我没上班,睡到中午才起。
起来之后坐在床沿上发了五分钟的呆,脑子里一直在转昨晚的事。那张照片。那个笑容。
我摸了摸自己的嘴角,试着复刻了一下,做不到。不是不想做,是面部肌肉不听使唤,到了某个角度就卡住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把那个弧度“占了”。
我甩了甩头,去洗漱,吃了碗泡面,然后坐回电脑前。
下午三点。我打开直播软件,加载皮套模型。
这次我做了个准备:手机架在屏幕旁边,开着录像。我要同时拍下我自己的状态,这样回放的时候就能逐帧对比,彻底排除“我自己动了但没注意到”的可能性。
开播。标题:“虚拟主播第二次试水”。
在线人数:5。
比昨天多两个。可能是平台推了。
“哈喽大家好。”我说。
屏幕里的少女挥了挥手,嘴唇同步。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我靠在椅背上,双手放在扶手上,全身放松,不动了。
不歪头,不抬手,不喝水,不咳嗽。
就像一具放在椅子上的标本。
弹幕飘了一条:“主播怎么不说话?”
“对,今天走高冷人设。”我出声回答,但身体保持静止。
屏幕里的少女,开始自己动了。
先是歪了一下头,像在“听”我说话。然后她抬起右手,朝镜头比了个“OK”的手势。接着她整理了一下卫衣的领口,跟昨天回放里一模一样的动作。然后她双手放在膝盖上,朝镜头歪头笑了笑。
整个过程,我坐在椅子上,像一块木头。
弹幕开始多了:
“主播也太萌了!”
“喂,这是什么反差感啊,爱了爱了”
“这AI动捕也太强了吧?”
“这比昨天还流畅啊”
“主播用的什么软件?求名字”
我看着弹幕,心跳越来越快,但身体一动不动。
屏幕里的少女又动了。她低下头,像在看键盘,然后抬起头来,朝镜头wink了一下。
左眼闭上,右眼睁着,嘴角微微上扬。
我确定自己没有wink过。
我这辈子都没wink成功过,左眼根本闭不上。
弹幕炸了:
“啊啊啊啊wink了!”
“我要被主播萌化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紧,没发出声音。
屏幕里的少女突然凑近了镜头,像是贴脸。她的脸占满了整个预览窗口,大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然后她的嘴唇动了,没有声音,但嘴型很清楚。
她在说一句话。
我盯着她的嘴型,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谢——谢——你——们。”
弹幕刷了一屏的“???”和“她刚才是不是说话了?”
我也愣住了。
软件没有语音识别功能,皮套不会自己说话。她刚才的嘴型是预设动画吗?还是……
我猛地坐直了身体。
屏幕里的少女瞬间恢复了正常坐姿,双手放在膝盖上,微笑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录像,画面里,我全程靠在椅背上,没动过。
但屏幕里的皮套,动了整整四分钟。
不是补帧。不是预设。
四分钟里她做了十几个不同的动作,有简单的,有复杂的,甚至有一个wink和一个贴脸说话。
没有任何一个动作跟我的身体动作同步。
因为它们根本就不是我的动作。
我关掉直播,手有点抖。在线时长23分钟,最高在线14人。比昨天翻了一倍。
我点开手机录像和录屏回放,并排放在桌面上。
手机录像里,我像一具尸体一样坐在椅子上,只有胸口在起伏。嘴唇偶尔动一下,我在说话,但身体不动。
录屏回放里,皮套在跳舞、比心、wink、整理领口、贴脸、嘴型说话。
两个画面放在一起,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我关掉回放,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然后我打开了相册。
相册里又多了东西。
不是照片。是视频。三段。
拍摄时间:今天下午2点15分、2点38分、3点07分。
我开播是下午3点。也就是说,第一段视频是在开播前四十五分钟拍的。
我点开第一段。
第一人称视角。画面晃动,像手持拍摄。镜头对着一面镜子。镜子里是我的脸,但表情不是我的。嘴角上扬,弧度很标准,眼睛微微眯着,像在练习怎么笑得好看。画面持续了大概十秒,然后镜头移开,画面黑了。
第二段。同样是第一人称。镜头对着我的书桌,慢慢移动,最后停在电脑屏幕上。屏幕是黑的,但摄像头指示灯亮着。视频持续了十五秒。
第三段。最诡异的一段。镜头对着我的床。画面缓慢移动,从我的枕头、被子、床头柜,然后镜头停在了床头柜的抽屉上,就是我昨天放U盘的那个抽屉。画面停了五秒。然后黑了。
三段视频,加起来不到一分钟。
拍摄时间分别是开播前四十五分钟、开播前二十二分钟和开播后七分钟。
我盯着“3点07分”那个时间戳。
3点07分。我正在直播。我坐在椅子上不动。弹幕在刷。
而这段视频的视角,是在我的卧室里,拍我的床头柜。
像是在确认U盘还在不在。
我退出相册,手心里全是汗。
我打开手机的设置,找到“屏幕使用时间”。
今天的应用使用记录列了出来:
直播软件:23分钟
浏览器:12分钟
微信:8分钟
……
还有一个条目:
“未知应用”——使用时长:2小时47分钟。
使用时段:今天下午1点50分到4点37分。
几乎覆盖了整个下午。
我盯着那个“未知应用”,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敢点开。
因为我知道那不是“应用”。
那是某种东西在用我的手机。
用我的摄像头。
用我的眼睛。
我退出设置,锁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房间里很安静。电脑风扇还在转。窗外有鸟叫。
我抬起左手,看着自己的手指。翻过来,看掌心。又翻过去。
五根手指,完好无损。
我动了动食指。
它动了。
我动了动中指。
它动了。
我试着wink。
左眼没闭上。跟往常一样。
我放下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它很松弛。没有在笑。
零件正常使用。
我应该没事吧。
但我的手机屏幕上,那个“未知应用”的使用时长,还在那里。
2小时47分钟。
我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最近的聊天记录里,有一条今天下午2点08分发出的消息。
发给了一个陌生号码。
内容是:
“今晚8点,老地方。”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冰凉。
我今晚八点没有安排。我哪来的“老地方”?
我点开那个陌生号码的详情页。没有备注,没有头像,地区显示“未知”。
聊天记录只有那一条发出的消息。
对方没有回复。
3 空白的三小时
通话记录里没有拨打过这个号码。微信聊天记录里只有那一条发出的消息。
我试着回忆下午2点08分我在干什么。
我睡到中午,起来洗漱,吃泡面,然后坐回电脑前。
下午2点左右……我好像在调试软件?不对,开播是3点。2点的时候我在干嘛?
记忆像断了一截。从吃完泡面到坐到电脑前之间,有一段时间是模糊的。我以为是没睡醒,脑子没转过来。
但现在看来,那不是“模糊”。
那是空白。
我打开快递APP,找到买皮套的那笔订单。
卖家发货地址:本市经开区,创智产业园3号楼。
产业园。不是住宅地址。难怪卖家ID叫“转行不干了”,这不像个人清仓,像公司跑路。
我查了一下位置。开车大概四十分钟。
现在是下午4点50分。距离“今晚8点”还有三个多小时。
我拿起车钥匙,出门。
创智产业园在城东边缘,周围还在开发,路两边都是黄土和围挡。
3号楼是一栋四层的灰色建筑,玻璃幕墙上蒙着灰,门口的保安亭空着,闸机杆歪在一边。
我停好车,走进大厅。
电梯停运。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我踩了一脚,头顶的灯闪了两下,没亮。
楼梯间的门虚掩着,里面很黑。我打开手机手电筒,往上走。
产业园的布局很简单,每层都是开放式办公区,隔断拆了一半,地上散落着网线和废弃的工位。
墙上还有没撕干净的标语:“让每一个虚拟形象都有灵魂”,字迹被灰尘盖了一半。
我走到三楼,手电筒的光扫过一排排空工位,最后停在了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
门缝底下透出一线蓝光。
很微弱,但在这片黑暗里像灯塔一样扎眼。
我走过去,推开门。
蓝光来自一整面墙的显示器,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墙上,每台都在工作。
画面里是不同的虚拟主播形象,有的在唱歌,有的在聊天,有的只是坐着。每个屏幕下方都有弹幕滚动,速度快得看不清。
我站在门口,手电筒的光照在那些屏幕上,然后我看到了她。
粉色双马尾,圆脸,大眼睛,印着小猫的卫衣。
我的皮套。
她正在直播。弹幕滚动的速度比其他屏幕快得多。我凑近了一步,看到弹幕内容:
“主播今天唱首歌吧!”
“昨天那个wink太绝了~”
“你是真人吗?感觉好真实。”
屏幕里的她歪了歪头,然后嘴唇动了。
声音从墙角一台老旧的音箱里传出来,被变声器处理过的甜美女声,但我还是一下子认出来了。
那是我的声音。
她唱了一句歌。
我愣住了。
那是我昨晚睡前在浴室里哼的一句旋律。
跑调的,只有两句,我当时觉得好笑,还自己吐槽了一下。
她现在唱的,就是那两句。调子、节奏、甚至那个跑调的音,一模一样。
我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门框。
她怎么会有我的声音?她怎么知道我昨晚哼了什么?
除非,她一直在听。
不是今天下午才开始的。是更早。
从U盘插进电脑的那一刻起,从摄像头第一次亮起的那一刻起,她就在听,在看,在记录。
我转头看旁边的屏幕。
另一个虚拟形象,一个蓝发少年,坐在虚拟教室里。他正在跟弹幕互动,念ID,讲冷笑话。动作自然流畅。
再旁边,一个白毛狐狸娘,在画画,笔触精准。
再旁边,一个无脸人,只是坐着,偶尔偏头,偶尔抬手。
每一个都在直播。每一个都有弹幕。每一个的动作都自然得不像预设。
我逐个看过去,突然注意到了一件事。
我凑近第一块屏幕,盯着蓝发少年的脸。然后退后一步,看粉色双马尾。再看白毛狐狸娘。再看无脸人,无脸人没有脸,但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我放大了看。
都一样。
不是“差不多”。是精确到每一度的那种一样。
那个弧度,和我昨天在相册照片里看到的、自己嘴角上扬的角度,分毫不差。
我昨天试过复刻那个笑容,做不到。面部肌肉不听使唤。
但现在站在这面屏幕墙前面,我看着不同的虚拟形象,每一个都在用同一种方式微笑。
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像是一个人在练习。用不同的脸,练习同一个表情。
我掏出手机,想拍一张屏幕墙的照片。举起手机对准屏幕,摄像头自动对焦。
取景框里,屏幕里的粉色双马尾少女突然停下了动作。
她没有在唱歌了。没有在比心。没有在跟弹幕互动。
她直直地“看”着前方。
看的方向,正好是门口。
正好是我站的位置。
我放下手机。
屏幕里的她,嘴型在动。
我盯着她的嘴唇,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你。”
“也。”
“来。”
“了。”
我后退一步,脚跟撞到门槛。
墙上的一排排屏幕,在同一秒,全部停下了动作。
许多双眼睛,从许多个张不同的脸上,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蓝光映在空荡荡的办公区地板上,像一片没有边界的水。
我转身跑了。
4 皮套不是模型
我跑出3号楼,冷风灌进领口,肺里像着了火。
上车,锁门,手抖得插不进钥匙。发动引擎,车里的阅读灯亮着,照在我手上。我攥了一下拳头,松开,又攥紧。
没事。我没事。
车窗外,3号楼的轮廓黑沉沉地杵在夜色里,三楼那扇门缝底下已经看不到蓝光了。不知道是我跑出来的时候碰了什么开关,还是它自己灭的。
我摸起手机,想搜点什么,“虚拟主播 皮套 异常”?“创智产业园 直播基地”?
我不知道该搜什么。手指在搜索框里停了半天,一个字没打。
然后我看到了那条消息。
微信里,那个陌生号码,在下午4点51分——三分钟前——回了一条消息。
就三个字:
“收到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后背的汗凉透了。
它发了消息。
不是我。是它。
下午2点08分那条“今晚8点,老地方”,是它用我的手机发的。对方回了“收到了”。
它在跟什么东西确认时间。
今晚8点。
还有三个小时。
我放下手机,抬头看向3号楼。
蓝光确实灭了。但那些屏幕……那些屏幕里的东西,不是凭空变出来的。
有人做的。
有人写了那个模型文件,有人搭了那面屏幕墙,有人把那些虚拟形象塞进直播间,让它们日复一日地动、说话、微笑。
那个人,或者那群人,应该留下过什么。
我推开车门,下了车。
这次走的是消防通道。
楼梯间里比上次亮了一点,不知道哪层的声控灯被我刚才的脚步声激活了,还没灭。
我直接上了三楼,没去那扇透蓝光的门,而是沿着走廊往反方向走。
走廊尽头有一间办公室,门半开着,里面有微弱的光。
不是蓝光,是普通的白光,从一台显示器的待机指示灯里透出来的。
我推开门。
桌上有一台电脑主机,机箱侧面板拆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显卡和散热片。显示器是黑的,但电源灯亮着。桌上散落着几根U盘、一叠打印纸、一个喝空的红牛罐。
我走过去,动了一下鼠标。
显示器亮了。
桌面很乱,密密麻麻的文件夹。
最显眼的是一个标着“CORE”的文件夹,图标是个黑色方块。我双击打开。
里面只有一个文本文档,文件名是“README_FINAL.txt”。
我点开。
文档内容不长,没有格式,纯文字,像是匆忙写下的:
如果你在看这个,说明容器已经激活了。
皮套不是模型。是容器。
每个容器需要“喂养”一个宿主的意识碎片。
表情、声音、习惯、记忆。
喂养到100%时,宿主消失,容器完成。
三十块只是首付,用来购买你的设备码和初始权限。
一旦U盘插入,容器绑定开始。
喂养方式:摄像头采集面部数据,麦克风采集声纹,系统后台记录行为模式。你用电脑的每一秒,都在喂养它。
进度日志在同级目录的“LOG”文件夹里。按设备码排列。
不要试图删除。容器不在U盘里,在你电脑的固件里。
一旦开始,没有停止的方法。
——原作者
我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容器不在U盘里,在你电脑的固件里。”
我拔出U盘没用。我删照片没用。我关直播没用。
它在我电脑的主板上。在我手机的芯片里。在我每一次开机、每一次解锁、每一次摄像头亮起的时候,都在往里写。
我关掉文档,打开同目录下的“LOG”文件夹。
里面几十个文本文件,文件名都是一串字符,像是设备码或者MAC地址。
我找到自己的。
怎么确认的?最后一个文件,修改时间是今天下午3点07分。就是那段拍床头柜的视频的时间。
我点开。
文件内容是一串进度记录:
纯文本
[Day 1] 表情采集:23%
[Day 1] 声纹采集:41%
[Day 1] 行为模式:17%
[Day 1] 综合进度:27%
[Day 2] 表情采集:51%
[Day 2] 声纹采集:68%
[Day 2] 行为模式:44%
[Day 2] 综合进度:54%
[Day 2 - 下午] 综合进度:67%
67%。
两天。67%。
我翻到文件底部,有一行红色的字,不是字体颜色,像是后来用红色记号笔在打印件上写的,被扫描进了文档:
“突破60%后,宿主会出现面部肌肉自主运动。属正常现象。请勿恐慌。”
属正常现象。
我的嘴角不自觉地又上扬了。
我伸手去按它,手指按在嘴角两侧往下压。肌肉绷着,像有一根橡皮筋从内部往上拽。
我用力压了三秒,松手,它弹回去了。回到那个弧度。
跟屏幕上那些虚拟形象一模一样的弧度。
我退出LOG文件夹,关掉显示器,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声控灯终于灭了。我摸着墙走到楼梯间,一步一步往下走。每一步都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肌肉在动,不是我在控制它动,是它在动,我只是在“感受”到它在动。
像脸上爬了一只蚂蚁,你知道它在那儿,但甩不掉。
我走到一楼大厅,推开玻璃门。外面的冷风扑过来,我深吸一口气,朝停车的方向走。
路过产业园门口的玻璃幕墙。我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
夜色里,玻璃上的影子模糊不清,但那个微笑,我看得清清楚楚。
嘴角上扬,弧度标准,眼睛微微眯着。
和昨天照片里的一模一样。
和屏幕上那几十张脸一模一样。
我站在玻璃前,试图做一个“正常”的表情。皱眉。瞪眼。撇嘴。
每一个表情都在做到一半的时候被那个微笑覆盖掉。像一层底色,盖住了所有其他颜色。
我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
屏幕里的脸看着我。
我试着不笑。
嘴角还是翘着。
我试着闭眼。睁开。
屏幕里的脸,在我闭眼的瞬间,嘴角又往上提了一度。
我确定我没有动。
手机屏幕里那张脸,笑得更大了。
我退出相机,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110。三个数字。我按了1——
屏幕亮了一下。
不是拨号界面。是前置摄像头自动激活了一帧。就一帧。像拍照时的快门闪烁。
画面定格了零点几秒。
屏幕里的自己,眨了一下眼。
左眼闭上,右眼睁着。
wink。
跟我昨天在回放里看到的、皮套做的那个一模一样的wink。
而我确定自己刚才没眨眼。
我的左眼,根本闭不上。
5 该你了
我把手机塞进裤兜,发动车子,踩下油门。
产业园的轮廓在后视镜里缩成一个黑点,然后消失在路的拐弯处。
一路上我右手握着方向盘,左手放在膝盖上。
左手。
我低头看了一眼。五根手指安安静静地搭在裤腿上。没动。
但我总觉得它在变重。不是麻木的那种重,是像有什么东西在往里填。
像一只手套,里面正在被充气。
到家是晚上7点20分。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听到屋里有什么声音。很轻。像是风扇在转。
我推开门。
电脑在客厅的桌上,屏幕是黑的。但机箱上的电源灯亮着。绿色,一闪一闪。
我明明拔了插头的。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电源线插得好好的。不是我插的。我今天出门前拔了两次,确认过插头松了才走的。
现在它插回去了。
我伸手去拔。手指碰到插头的一瞬间,机箱嗡地响了一声,风扇转速突然拉高,像在警告我。
我缩回手。
屏幕上跳出一行白字,在黑底上慢慢浮现:
“不要拔。”
不是弹窗。不是软件界面。是直接在屏幕上显示的,像BIOS信息一样,在最底层。
我盯着那行字,退后一步。
然后屏幕亮了。
不是Windows桌面。是直播软件的预览窗口,全屏。粉色双马尾少女坐在虚拟椅子上,朝镜头微笑。
摄像头指示灯亮了。
红色的。一闪一闪。
我站在房间中央,看着屏幕里的她。她也看着我。
“你……”我开口,嗓子哑了。
屏幕里的她嘴唇动了。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变声器处理过的甜美女声,但底音是我的:
“该你了。”
三个字。清晰,平稳,像排练过无数遍。
我后退了一步,撞到茶几。膝盖磕在桌角上,疼。真实的疼。我的身体还是我的。还能感觉到疼。
对吧?
屏幕里的她站了起来。虚拟形象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画面边缘,像在靠近镜头。然后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朝屏幕外面伸过来。
不是比喻。是画面里的手在“伸”。3D模型的手穿过了预览窗口的边界,像在穿过一层膜。
我眨了一下眼。
左眼没闭上。
跟往常一样。
屏幕里的她歪了歪头,嘴角上扬。那个弧度。标准的,精确的,跟我的嘴角此刻的弧度——
一模一样。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五根手指。我动了动食指。它动了。我动了动中指。它动了。我攥了一下拳头。
我没松开。
我的手指自己一根一根地展开了。
不是我在控制。是它们在动。从内部。
像每一根手指里都住了一个提线人,线从掌心穿出去,连到了屏幕里。
我的左手抬了起来。
不是我抬的。
我的一只脚抬了起来,在空中停了一秒,然后朝电脑桌的方向迈了一步。
我的腿。我的腿在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身体朝电脑走过去。
像一个旁观者。像在看别人穿自己的衣服。
椅子被拉开。我的手扶在椅背上。坐下。
我的身体坐在了摄像头前面。
屏幕里的粉色双马尾少女,笑了。
然后她开始变淡。透明度从100%降到90%,80%,50%,像一层雾在散开。
而预览窗口里,我的脸开始浮现。
不是摄像头拍出来的真实画面。
是那个皮套的建模。
粉色双马尾,圆脸,大眼睛。但五官的轮廓在一点一点地变化。
颧骨的位置,下巴的线条,眉毛的形状,都和我的一模一样。
像两张脸在互相溶解。
弹幕开始刷了。
我看着屏幕上的弹幕,一条一条地滚过去:
“主播回来了!”
“今天换造型了?”
“感觉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但好好看啊!”
“新皮套吗?”
我的手放在桌面上。十根手指。我试着动了动。
它们没动。
不是不听话。是不需要动了。
屏幕里的脸看着我,嘴角上扬,眼睛微微眯着。
那个弧度。
我终于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