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天中午十二点,厂区的大喇叭放的不是《在希望的田野上》,是我男人。
“她就是个黄脸婆,除了会省钱,什么都不会。”
那年夏天热得邪乎,筒子楼的走廊一到中午就没人,全躲屋里扇蒲扇。我在公共水房搓他的白衬衫,肥皂水混着汗,顺着胳膊肘往下淌。
水房里就我和隔壁的王大嫂。
她搓衣服的手停了。我的手也停了。
喇叭里有人笑,笑声又轻又脆,是厂广播站的孙丽琴。
“你就不怕她听见?”
“她?她耳根子软,我回去说两句好话,比什么都管用。”
“你这人,坏死了。”
陈国华也笑:“晚上八点,还是老地方。对了,你帮我看看,喇叭是不是忘了关。”
“关着呢。”
“关着就好。”
然后喇叭里咔的一声,静了。
静得能听见水龙头滴水。
王大嫂没抬头,把衣服往盆里按了按:“素云,你先回去吧。”
我把衬衫从水里捞出来,拧干。手很稳,水一股一股落在水泥地上,太阳一晒就没了。
我端着盆往回走。一路上碰见的人,有低头装没看见的,有站住了直勾勾看的,还有几个女工凑在楼道口,我一走近,她们就散了。
散得像被风吹的。
我家住三号楼一层。还没进门,就听见我婆婆在屋里拍桌子。
“反了天了!广播里都播出去了,往后我们老陈家的脸往哪儿搁!”
她见我进来,火气调转了方向,冲我来。
“你还知道回来?你男人在广播里说那种话,你还有脸在厂里晃?”
我把盆放在门边,找了根晾衣绳,把衬衫抖开,搭上去。
“妈,话是他说的,脸是他丢的。您要骂,等他回来骂。”
“我骂他有什么用!”她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开始抹眼泪,“男人在外头有点应酬,算个什么事?你倒好,一声不吭往外头一站,全厂都看你的笑话,看的是谁?是我们老陈家!”
应酬。
大喇叭里那句“晚上八点老地方”,管这叫应酬。
我婆婆哭了一阵,见我不接话,换了副口气,压低声音,像谈一笔买卖。
“素云,听妈一句劝。国华是科长了,往后还要往上升。你闹一场,闹赢了能得什么?离了婚的女人,带着个丫头片子,谁要你?厂里分房、评先进,哪一样轮得到离过婚的?”
她说了很多。我站在晾衣绳底下,看着那件白衬衫滴水。
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这件的确良衬衫,十四块五,是我陪他在百货大楼买的,工业券是我攒了半年攒出来的。
“妈。”我开口了,“那就离吧。”
屋里一下子没了声。
我婆婆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人已经不哭了。
“你说什么?”
“我说,那就离吧。”
“你疯了!”她从床沿上弹起来,“你一个高中毕业生,除了会挡车还会什么?你离了国华,喝西北风去?”
“喝西北风,也比在这院里当笑话强。”
我说完这句话,心里忽然松了一块。
八年了。从我把那张通知书撕了的那天起,我头一回说话不用先想一想,这句话他听了会不会不高兴。
那天下午,陈国华没有回家吃饭。
晚上八点,他也没回家。
我抱着女儿晓雨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大喇叭放晚间新闻,一夜没怎么睡。
我想的不是他晚上八点在哪儿。
我想的是床底下那口木箱,箱底压着的那个手绢包。
手绢里包着半张纸。半张我亲手撕掉的纸。
八年了,我没敢再看它一眼。
这一夜我想明白了两件事。
第一件,这个婚,离定了。
第二件,等我搬出这个家,我要把它打开,从头到尾,再看一遍。
2.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厂后街找房子。
后街的私房,一间平房带个小院角,房东是个寡老太太,一个月八块。
我把这六年的存折翻出来数了数,一百三十七块。
我结婚六年,在细纱车间挡车,月工资三十八块五,每月三十块交到婆婆手里,说是伙食费。剩下的八块五,要买晓雨的水果糖,要买例假用的纸,要应付厂里同事的婚丧嫁娶。
六年,我攒下了一百三十七块。
不是我攒得少。是我根本没得攒。
下午我回家收拾东西,我婆婆堵在门口,身后站着小姑子国芳。
“东西可以拿,孩子留下。”
“晓雨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丫头是我们老陈家的种!”国芳在后面喊,“你想带出去给人当拖油瓶?我告诉你,你今天敢跨出这个门,往后就别想再见着她!”
晓雨吓得往我腿后躲。
我蹲下来,把她的小手攥在手里,一根一根数她的手指头。数完了,我抬头看我婆婆。
“妈,我问您一句实话。”
“你说。”
“晓雨夜里尿床,是谁起来换的褥子?她出麻疹那半个月,是谁整宿整宿抱着?她上个月要交幼儿园的三块钱,是谁掏的?”
我婆婆的嘴动了动。
“是我。”我说,“六年,一天没落下。您要是能把这些也接过去,孩子您带走,我一个字不拦。”
院子里围了几个看热闹的邻居,没人吭声。
我婆婆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把手一甩:“带走带走!丫头片子,谁稀罕!往后别哭着回来求我们!”
我把两床被子、一口木箱、晓雨的衣裳打成三个包袱,雇了辆三轮,搬去了后街。
搬家那天晚上,晓雨睡熟了,我把木箱打开,从最底下翻出一个手绢包。
手绢里包着半张纸。
半张录取通知书。
上半截还在,红字,某某省师范学院。下半截被我撕了,撕的时候是1978年正月,雪还没化,我十九岁,陈国华拿着两瓶西凤酒上门提亲,我婆婆坐在我们家炕沿上说:姑娘家念那么多书做什么,念野了心,往后这个家就散了。
我妈坐在灶膛边上没说话。
我等她说话。她一直没说。
后来我自己把通知书撕了。撕完那半截,我把它包在手绢里,压在箱底八年。
我一直以为,那是我自己做的决定。
那天夜里,我把这半张纸在灯底下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我去厂部办公楼外墙看布告栏。
布告栏上贴着一张红纸:高等教育自学考试,中文专业,凡我省公民不限婚否不限年龄均可报考。考过一门发一张单科合格证,攒够十四门,换大专毕业证书。
红纸底下围了一圈年轻人。
我站在人堆外头看了三遍。
不限婚否。不限年龄。
我回家跟晓雨说:妈要念书了。
她仰着头问我:念书要多少钱?
我说:报名费五块,书钱另算。
她跑进屋里,把她攒糖纸的小铁盒抱出来,倒在我手心,一共一块七毛五,全是硬币和毛票。
“妈,给你。”
那一块钱七毛五,我后来一直没花。
报名要填一张表,表上有一栏:单位意见,盖章。
我拿着表去厂工会。
工会马主席接过表,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我一眼,把表推回来了。
“素云啊,你家里这个情况,现在报名,怕是不合适。”
“我报名考试,犯什么忌?”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他往走廊那头瞥了一眼,“你要是硬要报,我也拦不住。可签完了,上边问下来,我这个章,不好交代。”
我拿着那张表走出厂部大楼,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太阳很毒。我把表折好,放进兜里。
行。这个章,我换条路去盖。
3.
离婚的事,我走的正规手续:先厂调解,后法院。
厂调解那天,工会会议室里挤满了人。门是关着的,可窗户底下全是耳朵。
陈国华坐在对面,的确良衬衫换成了的确良短袖,头发抹得油亮。
马主席居中,先念了一通“家庭内部矛盾、批评教育为主”的话,然后问陈国华有什么说的。
陈国华叹了口气,摆出一副被逼无奈的脸。
“素云,广播那事,是我嘴上没个把门的,我给你赔不是。可你为这么点事就要离婚,传出去,人家怎么说你?”
“广播那事。”我说,“哪件?”
他愣了一下。
“晚上八点,老地方,这件。还是'黄脸婆,除了会省钱什么都不会'这件?”
会议室里有人低头憋笑。
陈国华的脸挂不住了:“许素云!当着这么多领导的面,你要点脸!”
“我今天来,就是要当着领导的面,把话说清楚。”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蓝塑料皮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我记账。从结婚第一个月起,每月三十八块五的工资,三十块交到陈家,六年整,两千一百六十块。”
“我的陪嫁,蜜蜂牌缝纫机一台、上海牌手表一块、飞鸽自行车一辆,现在缝纫机和手表在国芳屋里,自行车是国华骑的。”
“去年腊月,国华在百货大楼买的确良衬衫两件、女式皮鞋一双,共六十四块,发票在这儿。衬衫他自己穿了,皮鞋送了人。”
我把三张发票摆在桌上。
“上个月,国华从科里支了三百块,说是给乡下老家买化肥。化肥多少钱一袋,马主席比我清楚。”
会议室里静了。
陈国华盯着那几张发票,喉结动了动:“你翻我东西?”
“发票是你让我收的。你说科里报销要贴好,让我替你贴。我贴了三年,张张都留着底。”
我合上本子。
“我不是来告状的。我是来离婚的。账,是给法院看的。”
马主席咳嗽了两声,把话题往回拉:“素云,国华已经认错了,年轻人一时糊涂。你要是肯回去,厂里可以做主,让国华写个保证书。”
“保证书他写过。”我说,“晓雨出生那年,他跟车间一个女工的事,写了一张。字还在我家抽屉里。”
陈国华猛地站起来:“那是造谣!”
“造谣不造谣,字迹可以验。要不要现在验?”
他站了半天,坐下了。
调解没调成。马主席在记录上写“双方感情确已破裂,调解无效”,让我们走法院。
散场的时候,陈国华在走廊里追上我,压着嗓子。
“素云,最后跟你说一回。你要是现在回头,过去的事一笔勾销,房子你照住,工资我照交。你要是不回头。”
他停了停。
“法院见。你一个高中毕业生,字都荒了八年,你拿什么跟我耗?”
我看着他。
这个人,八年前提亲的时候,站在我家院子里说:等我,我先立业,往后你的日子错不了。
现在他说:你拿什么跟我耗。
“陈国华。”我说,“你提醒我了。”
“我提醒你什么了?”
“我确实荒了八年。”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没再回头。
当天晚上,我去了后街房东老太太家,借她孙子的高中课本,从初一数学开始翻。
房东老太太问我:都孩子妈了,还念这个?
我说:嗯,念。
她说:灯油别熬太晚,伤眼睛。
我说:好。
那天夜里,晓雨睡在我旁边,我在灯底下做一元一次方程。
做到第三道,我停了笔。
不是不会。是手生了,字写得歪歪扭扭,不像我十九岁那年的字了。
我盯着那个歪字看了半天,心里发酸,又发狠。
荒了八年,我捡回来,也就是再花八年的事。
可我今年二十六。再一个八年,我三十四。
三十四岁,也总好过六十四岁的时候,还坐在这个大院里,听下一回广播。
4.
离婚的传票下来之前,先来的是谣言。
厂里传开了,说许素云在外头有人了,说后街那间平房夜里进过男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连那男人穿什么鞋都有人“看见”了。
传话传到细纱车间,我师傅气得直拍机器:“放他们娘的屁!素云下了班就回家,我天天跟她一路走到岔口!”
谣言我不管。可它管我。
法院开庭前十天,厂人事科找我谈话,说有人反映我“作风存在问题”,按规矩,离婚诉讼期间,当事人要回原单位核实情况。
谈话出来,我在楼道里碰见孙丽琴。
她抱着一摞广播稿,看见我,脚步顿了顿,居然主动开口。
“嫂子。”
她管我叫嫂子。
“我和国华哥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是工作上的来往,让他媳妇误会了,我心里也难受。”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人,手指在广播稿边上捻来捻去。
我看着她。
“孙丽琴,我问你一句话。”
“嫂子你说。”
“那天广播,喇叭是你关的,还是他关的?”
她的手指停了。
“我关的。”她说得很轻,“我以为是关着的。”
“你以为是关着的。”我重复了一遍,“那你按开关的时候,手底下没数吗?”
她脸白了,抱着广播稿走了。
走到楼道拐角,她回了一下头。
就那一下,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天的广播,未必是忘了关。
这个念头我没证据,我只是记下了。我这个人,记性好,什么都记着。
真正的麻烦在报名表上。
自考报名的截止日是月底。单位不盖章,我就得去街道办事处碰运气。街道管章的是个中年妇女,翻了翻我的表,又翻了翻我的介绍信。
“你是国棉一厂的?单位章呢?”
“单位说,让我来问问街道。”
“单位让你来问街道?”她把表推回来,“姑娘,这里头的意思,你听不明白?”
我听明白。
可我不打算就这么回去。
那天下午我没回车间,坐公共汽车去了市一中。
我高中念的就是一中。我的班主任姓郝,教语文,那年五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半。
传达室的老头认不出我了,我报了名字,他进去通报,出来的时候说:郝老师让你直接去办公室。
郝老师看见我,头一句问的是:“通知书,你还留着吗?”
我愣住了。
八年没见,我以为他要问我日子过得怎么样。
“留着半张。”我说,“下半截撕了。”
他沉默了很久,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都磨毛了。
“这个信封,我揣了八年,一直没敢给你。”
“什么信封?”
“1978年开春的。”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省师范的商调函。学校中文系要补录一批上一年分数够线、没报到的新生,你的名字在头一个。”
我的手放在膝盖上,没动。
“学校来了三个人,去你家,两回。你婆婆说,你自己不愿意念了,让家里把通知书撕了,人已经定了亲。第三回,学校发了这封函,让本人签个字,限期一个月。”
“我没见过这个函。”
“我知道。”郝老师说,“函寄到你们大队,大队转给你婆家了。我后来去问过一回,你婆婆说,字不用你签了,她替你回的。”
办公室里很静。窗外操场上有人在上体育课,哨子一声一声。
“郝老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我考的,不是专科吗?”
“谁跟你说是专科?”
“我婆婆说,省师范,专科,念出来也就回县里教书,不如早点过门。”
郝老师闭了闭眼。
“许素云。你那年是全公社第三名。中文系本科,全省就招四十个。”
我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在公共汽车站坐了很久,一班一班车过去,我都没上。
八年。
我以为是我自己撕了那张通知书。我恨了自己八年。逢年过节,全家围着桌子吃饭,我笑着给所有人夹菜,心里一遍一遍地骂自己:许素云,是你自己选的。
原来不是我选的。
原来那道题,我根本没答过,是别人替我交了卷。
末班车来了,我站起来,把眼泪擦干净,上了车。
车过国棉一厂大门,大喇叭正在放晚间新闻。
我坐在窗边看着那个喇叭,心里很平静。
陈国华,你们家拿走我的东西,我记了六年。
现在又添了一笔。
这一笔,八年的,我连本带利,一起算。
5.
开庭那天,来了不少人。厂里的、后街的、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都是听说了“广播离婚案”,来看热闹的。
陈国华穿了件新衬衫,头发还是抹得油亮,跟调解那天一样,摆出一副被泼妇缠上的体面。
他先发言。他说夫妻感情没有破裂,是女方多疑善妒,听信谣言;说女方长期不履行家庭义务,导致夫妻失和;说女方在外租房、行踪不明、有作风问题的反映,单位可以佐证。
他说得很慢,很有条理,像在做一份季度报表。
轮到我。
我没先说话。我把蓝皮笔记本、三张发票、一张保证书、一个牛皮纸信封,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先说钱。”
“结婚六年,我的工资两千一百六十块,全部交入陈家。我的陪嫁三件,现存于陈家。这是账本,这是发票。”
“再说人。”
“1979年至今,陈国华与厂内女工孙丽琴关系不清,有他亲笔保证书为证。1985年6月14日中午十二点,两人在厂广播室的不当言论经厂区大喇叭播出,全厂收听。此事厂保卫科有记录,可以调。”
“最后说这封信。”
我把牛皮纸信封举起来。
“这是1978年省师范中文系的补录商调函。收函人是我,许素云。函件由大队转至我婆家,被陈家扣押,本人从未见到。”
我转向被告席。
“陈国华,我问你。1978年春天,你去我家提亲,说等我先立业。那时候,你知不知道学校来过人?”
陈国华的脸色变了。
“你知不知道,我婆婆替我回绝了学校?”
“你提亲的日子,是学校来人的第三天。”
我一句一句说。法庭里越来越静。
“我不知道。”陈国华的声音低了,“函的事,我真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点头,“你只知道,娶一个考过全省前几名的媳妇,说出去体面。你不知道她本来能去念大学,你只是把她当成一件体面的东西,拿回家里,用旧了,扔在院子里。”
“许素云!”他拍了下桌子,“你少给自己脸上贴金!”
“我脸上不需要贴金。”我说,“我需要的是,把被你们拿走的,一样一样拿回来。”
法官敲了槌。
这时候,旁听席上站起来一个人。
“法官同志,我申请作证。”
是郝老师。他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一叠材料。
“我叫郝志诚,市一中退休教师,1977年担任原告班主任。我证明三件事。”
“第一,原告许素云1977年高考成绩为全公社第三名,录取省师范中文系本科。”
“第二,1978年3月,省师范曾三次派人及一次发函,联系原告补录入学,均被原告婆家阻挠。”
“第三,阻挠一事,原告本人始终不知情。这一点,有当年大队干部的书面证言,我带来了。”
他把材料交给书记员。
“我教了三十年书。”郝老师站在那儿,声音不高,“我教过的学生里,分数比她高的有,家境比她好的更多。可把通知书攥在手里八年、被撕了半张还留着另外半张的,只有她一个。”
“这样的学生,当年没能进大学的门。”
“今天,我总得替她把这句话说完整。”
法庭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陈国华的律师低头翻材料,翻了两页,不翻了。
判决是半个月后下来的:准予离婚;晓雨由我抚养,陈国华每月付抚养费十二块;婚后共同存款的一半、我的陪嫁三件,判归我。
判决下来那天,我去幼儿园接晓雨。
她趴在我背上问:“妈,官司打赢了吗?”
“打赢了。”
她想了半天,又问:“那咱们往后能天天吃鸡蛋吗?”
“能。”
那天晚上,我给她蒸了一碗鸡蛋羹。
她吃得很慢,一勺一勺,吃得很干净。
至于那三百块化肥钱,法院没管,因为厂里先管了。
开庭后第九天,厂纪委找我核实陈国华的批条问题。我把贴了三年的发票底联全给了他们。
又过了一个月,厂里出了通报:供销科科长陈国华,利用职务之便,违规为社队企业出具供货批条,收取好处费,给予开除厂籍、留用察看处分,问题线索移交有关部门继续核查。
通报贴在厂部布告栏那天,我正好去交自考报名表。
这一回,马主席的章盖得很痛快。他盖完章,把表递给我,多说了半句。
“素云,那事,当初不是我。”
“我知道。”我说,“章是您盖的,话是别人递的。您今天盖了,我记您的好。”
递话的是谁,我没问。
有些账,记下了就行,不急着讨。
我拿着盖了章的表走出厂部大楼。
布告栏前围着人,都在看那张通报。
人群里有人回头看见我,捅了捅旁边的人。
我径直走过去,谁也没看。
走到大门口,广播响了,孙丽琴的声音,报晚间新闻,字正腔圆。
后来厂里有人跟我说,那天中午的喇叭,她压根就没关。她想让全厂都知道,好逼陈国华给她一个名分。
这话真假,我没去问。
我只知道,打那天起,陈国华想装糊涂,也装不成了。
听说她后来递了调离申请,去了南方,走之前在广播里最后播了一回节目,播完忘了关麦,说了句“总算解脱了”。
全厂又听了一回。
这一回,没人笑。
6.
三年后,1988年的秋天,我拿到了中文专业自考大专的毕业证。
十四门课,我考了两年半。最难的一门古代汉语,考了两回,第二回考了七十一分。
领证那天,我把晓雨带在身边。她八岁了,站在人群里踮着脚看。
“妈,这个红本本,比我的三好学生奖状大。”
“嗯。”我说,“都是一样的。都是熬出来的。”
那年冬天,市报副刊登了我写的一篇稿子,写的是国棉一厂后街一个寡老太太和她的糖纸铁盒。编辑找到厂里,问我愿不愿意给副刊做通讯员,一篇稿子八毛到一块二。
我说愿意。
又过了一年,报社扩版招人,要求大专以上学历,我在报名表学历那一栏,第一次理直气壮地写下了“大专”两个字。
考进去那天,人事科的人翻我的档案,翻到1977年那张泛黄的高考成绩单,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这分数,当年能上本科。”
“嗯。”我说,“后来补上了。”
至于陈家的消息,都是听说的。
听说陈国华留用察看期满后调去了厂劳动服务公司。九二年,厂子效益一年不如一年,第一批下岗名单里就有他。后来在火车站前蹬三轮,再后来听人说,他托人带话,想见见晓雨。
晓雨没去。
不是我不让。是她自己不去。
她跟我说:妈,他连我上几年级都不知道。
陈国华后来还是找来过一回,在报社传达室堵住我。
他老了很多,头发花白,那件的确良衬衫洗得透亮,领口磨破了边。
“素云,”他搓着手,“当年那些事,是我不对。你看在晓雨的面子上。”
我看了他一会儿。
“陈国华,我不是看在她的面上不恨你。”
“我是看在我自己的面上。”
“我这几年,一门一门课考过来,一篇一篇稿子写过来,我的日子刚起了个头,腾不出地方装你。”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从传达室门口走出去,没回头。
回头这个动作,我八年里做得太多了。往后,省着用。
我婆婆后来病了一场,瘫了半边。国芳嫁去了外地,伺候不了,托人来问我,愿不愿意出钱请个保姆。
我出了钱。每月十五块,直接付给保姆,不过任何人的手。
钱是钱,情是情。钱我出得起,情我给不了。
晓雨上初中那年,我在她的入学表家长一栏,写了我自己的名字。
老师问:父亲这栏呢?
我说:空着。
老师也没再问。
去年清明,我回了一趟乡下,去看了我妈,也去看了郝老师。
郝老师退休后一个人住在学校后头的平房里,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
他给我倒了杯茶,问我:报社的活,干得顺不顺?
我说顺。
他说:那就好。
坐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其实那年,还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
“学校第三次来人的时候,我在场。”他望着院子里的石榴树,“你婆婆跟学校的人说,是你自己不念了。我在窗外头,听得清清楚楚。”
“我当场就想进去戳穿她。”
“可我没敢。”
他转过头看我:“素云,你恨我吗?”
我想了想。
“郝老师,您把信封揣了八年,又替我出庭作证。”
“该恨的人,我恨不动那么多。”
“剩下的力气,我要留着念书。”
从郝老师家出来,天擦黑了。
我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
村子后头是公社中学的旧校舍,我高中三年,就是从那儿走出来的。每天早上五点半,打着手电,走七里地。
那时候我十六岁,不知道后来的路会被别人改道。
现在我知道了。
路被改了道,人还在。
人还在,路就还能接着走。
我转过身,往车站走。
天边最后一道光落在麦地上,风一吹,一浪一浪的,一直推到很远的地方去。
我加快了脚步。
夜里还有一班车,回去正好赶上给晓雨做晚饭。
明天稿子要交,后天,我报的函授本科要开课。
日子排得满满的。
一笔一笔,都是我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