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幼局的静姑姑说,等一盏茶,她就回来接我。
我蹲在门槛上数雨滴,数到掌灯,她没回来。
十六年后,英国公府把我认了回去,说我是他们丢了的嫡女。
我怕再被丢下,把那只旧布老虎塞进箱底,学着端庄,学着不黏人,学了一整年。
直到宫里赐婚,把我许给靖安侯裴砚——满京城都说他掌北镇抚司,眼线撒遍街巷,夫人出门要报备,府里人不见一盏茶,他就要动缇骑全城搜。
人人都说,嫁过去是坐牢。我听着,手在袖子里掐出了印子。
这哪里是坐牢。这是有人肯把“一个人不见了”当成天大的事。
谢云绮红着眼把婚事让给我那天,我立刻应了:“好,阿婴嫁。今日就能抬我过去吗?”
满厅的人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第一章
“好。阿婴嫁。”
满厅静了。
谢云绮睫毛上的泪还没掉下来,嘴角先僵住。她方才红着眼说“姐姐才是国公府的嫡女,这门亲事该由姐姐去”,原是等我推辞。
我没推。
父亲谢崇山的筷子停在半空,母亲柳氏的手搭在桌沿,指节泛白。我这才发觉自己说了什么,也发觉膝上的布老虎滑到了地上——那只掉了一只耳朵的旧布老虎。
“女儿失仪。”我弯腰捡起,塞回袖中,坐直,“女儿的意思,这门亲事本该是我的,我愿去。”
谢云绮放下羹匙,满脸担忧:“姐姐才回京一年,怕是不知道靖安侯的性子。他掌北镇抚司,眼线撒遍街巷,夫人出门要报备,行踪一日一报。”
“这还不算什么。”
她叹了口气:“听说他最容不得身边的人不告而别。府里人不见一盏茶,他就要动缇骑去寻。”
“一盏茶?”
我的手探进袖子,摸到虎耳上那道歪歪扭扭的针脚。
“他真会寻?”
“自然。嫁过去,连突然不出声的自由都没有。姐姐素来懂事,怎么受得了被人处处管着?”
一盏茶就会来寻。
原来真有人觉得,一个人不见一盏茶,也是一件必须管的大事。
我压住快翘起来的嘴角,只轻轻点头:“规矩严些也好,我不会给侯府添麻烦。”
母亲先握住谢云绮的手:“云绮,你真想好了?”
“母亲,这门亲事本就该还给姐姐。”
母亲这才看我:“令姜既愿意,那就由你去。”
父亲也放下筷子:“她自己应的,就这么定。”
谢云绮的手指猛地收紧。
我冲她笑了笑:“妹妹说得对,这本就该是我的。”
“姐姐在外头吃了那么多苦,这回也该享福了。”
“多谢妹妹。”我答得格外干脆,“那这份福气,我收下了。”
她那滴泪落进碗里,手里的帕子被攥成皱巴巴一团。
父亲当场让人去侯府回话。半炷香后他放下茶盏:“侯府说明日给准信。”
我差点问为什么不是今日,又在他们看过来之前忍住。
“好,我等。”
谢云绮经过我身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姐姐愿意没用,也得看侯爷肯不肯要。侯府那样的门第,不是谁都能进的。”
我抱着布老虎回房。
只怕裴砚见了我抱着这东西找人,也会皱着眉说一句:
“都十九了,怎么还这么不懂事。”
第二章
门被推开时,我正把半块饼往嘴里塞。
“姐姐,你的帕子落在花厅了。”
谢云绮站在门口,目光越过我,停在被角鼓起的一处。
我赶紧把饼压到案下:“多谢妹妹。”
她走进来,把帕子放下,手却往床上一探,掀了被。
布老虎被她拎着耳朵提起来,肚皮上那行褪色的线字露在灯下。
【阿婴,别怕。】
她念了一遍,忽然笑了:“姐姐都十九了,还留着慈幼局的旧玩意?”
“还我。”
“都旧成这样了,你不会还想带进侯府,让人看笑话吧?”
“还我。”
她的指尖碰到虎肚上那道旧针脚,我冷下脸,一把夺回来。
“别碰它。”
谢云绮怔了一下。
我把布老虎放进柜子最里层:“只是慈幼局留下的念想,跟亲事无关。”
“姐姐藏得这么快,是怕侯府看见?”
她靠在柜门边,眼里重新浮出笑:“也对。好不容易有机会嫁进去,当然不能让一只旧布老虎坏了事。”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侯府就算应了,见过你之后,也可能反悔。”
“姐姐可要把不该让人看见的东西藏好。”
门关上。我等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柜。
布老虎歪在角落,一只耳朵压在身下。我把它抱出来,轻轻抚平肚皮上的针脚。
耳边又响起那句话:
“阿婴等一盏茶,姑姑就回来。”
可那天直到慈幼局掌灯,静姑姑也没回来。
我抱着布老虎开门,想找母亲陪我把饭吃完。
廊下另一头,母亲正端着血燕哄谢云绮:
“你晚上没吃几口,母亲陪你吃。”
她替谢云绮拢好鬓发,跟着进了屋。
我低头看了眼手里剩下的半块饼,悄悄退回去。
等亲事定下来,我就不用把它藏这么深了。
第二日,英国公府所有人都在前厅等侯府的回话。
谢云绮斟着茶,柔声劝我父母:“侯府不答应也寻常。姐姐才回来一年,他们不了解她。”
门房就在这时跑进来。
父亲听完,放下茶盏:“侯府应了。”
谢云绮斟茶的手停在半空。
父亲看向我:“相看的人,定的是令姜。”
她脸上的笑一点点凝住。
我没当众露出高兴,只说回房收拾。
门一关,我立刻开柜,把布老虎抱出来。
“他答应了。”
我把脸埋进它软塌塌的肚子里,闷声笑出来。
“阿婴真的可以嫁了。”
第三章
“后日,侯府来人相看。”
早饭时父亲说完这句,母亲就让丫鬟开了妆匣。
最上层是祖母留下的点翠凤钗,此刻正插在谢云绮髻上。
父亲扫了一眼:“令姜头回见侯府的人,那套头面最合适。”
母亲的手下意识按住匣盖:“云绮戴了这些年,突然拿回来,她心里怎么想?”
她从下一层取了支素银簪,放到我面前:“令姜素来懂事,戴哪支都一样。”
谢云绮摸了摸凤钗,冲我笑:“姐姐不会同我计较吧?”
“不会。”
我只在意裴砚见了我,会不会牵我的手。
谢云绮放下羹匙:“侯府规矩多。头回登门,穿什么、戴什么、送什么礼,都有讲究。姐姐从前没经过,万一出了差错,侯府怕会觉得国公府没教好你。”
我点头:“妹妹说得对。”
她眼里刚浮起笑意,我便接着道:“你比我有经验,后日的衣裳和见面礼,就劳你替我张罗了。”
谢云绮的笑僵在嘴角。
父亲却点头:“这安排不错。云绮赴过不少宴,确实比令姜熟。”
她捏紧匙柄,半晌才挤出一句:“我们是姐妹,应该的。”
“那就有劳妹妹。”
回房关门落锁,我把布老虎从柜里抱出来。
“后日就能见他了。”
我抱着它在榻上滚了一圈,又爬起来翻出前几日托人抄来的旧闻。
关于裴砚的记载很少,闲话倒不少。
三年前,他手下一名百户夜里失了踪。裴砚撤了所有差事,亲率缇骑寻了一夜,最后在城西医馆把人找到。
街上都骂他管得太宽,说这样的人嫁不得。
我却盯着“亲率缇骑”四个字看了很久。
随后研墨,在纸上写了两句。
【若阿婴走丢了,你会来寻吗?】
【寻到之后,可以牵着阿婴回家吗?】
我把纸折好,塞进布老虎颈间那条旧绦带底下。
房门很快被敲响。
我把布老虎藏回柜里,开门时母亲正站在外头。
“令姜,侯府刚来人传话,明日先把聘礼送来。”
“聘礼送来,亲事就不会变了吧?”
母亲被问得一愣:“两家说定了,不会变。”
我攥紧的手指这才松开。
廊下传来一声轻笑。谢云绮慢慢走过来。
“送得快,不代表看重。”
“高门联姻都有旧例。侯府把姐姐摆在什么位置,还得看他们肯拿出多少真金白银。”
“那就等送来再看。”
她唇角微扬:“姐姐最好别抱太大指望。”
第二日晌午,门房连滚带爬地进来:“来了——只来了三辆车!”
第四章
三辆青帷马车停在府门外,车身连侯府的徽记都没有。
谢云绮来回数了两遍,原本绷紧的肩松了下来。
“只三辆?”
她笑了:“看来只是按旧例走个过场。”
侯府管事从第一辆车旁走来。父亲习惯性伸手去接礼单。
管事却绕过他,径直停在我面前。
“谢大姑娘?”
“是我。”
他双手递上礼单:“这是侯爷为您备的聘礼,请您亲手签收。”
礼单右下角,只写着我的名字。
我攥紧的指尖一点点松开。
谢云绮看见了,笑意淡了一瞬,很快又道:“也寻常。侯爷连姐姐的面都没见过,自然只按旧例备。”
管事抬眼看她:“侯爷确实没有按旧例备。”
谢云绮眼睛微亮。
母亲却皱起眉:“什么意思?侯府削了聘礼?”
管事没解释,只抬了下手。
三辆车的车帘同时掀开。
第一车里整整齐齐码着朱红礼盒。最上头的锦匣敞着,一整套羊脂玉头面静静躺在墨色绒布上,玉色温润,日头底下都压得住。
母亲刚走近,脚步便停住。
“这是……太后赐给侯府的那套?”
“是。”
管事微微躬身:“太后亲口吩咐,传给未来的侯夫人。”
谢云绮下意识伸手。
侯府的人先一步合上锦匣。
“抱歉。侯爷交代,所有首饰由谢大姑娘亲自启封。”
谢云绮的手僵在半空。
母亲忙道:“云绮只是替姐姐看看。令姜从前没经过这些,云绮还能替她搭配。”
第二辆车在这时掀开。
三十六抬头面整整齐齐列着,每抬旁边都放着独立的契书。
母亲迟疑片刻:“这么多首饰,姐妹俩往后换着戴也使得。”
管事语气仍旧客气:“抱歉。侯爷交代,这些均为谢大姑娘的私产,不外借,不共用。”
母亲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管事翻开册子:“头面共三十六抬,折银十一万两。”
第三车里没有礼盒,只有几只乌木匣。
匣子打开,里头是田契、铺契和一叠银票。
管事继续往下念:
“京郊田庄六处,折银十二万两。”
“城中铺面三十六间,连同后院,折银九万两。”
“现银八万八千两。”
父亲刚要把册子递给幕僚,管事便按住了。
“这些不是国公府的东西。所有田庄、铺面与现银,都会在婚前立契,记在谢大姑娘个人名下。”
父亲的动作顿住。
管事从匣底取出最后一份文书。
“侯爷名下北山银矿三成红契,一并转予谢大姑娘。”
父亲猛地抬头,谢云绮也死死盯住那份红契。
“这些……也是侯府给长媳的旧例?”
“不是。”
管事指了指第一辆车:“按侯府旧例,原定聘礼只有这一车。”
他又指向后面两辆。
“余下的田庄、铺面、银两与矿契,全是侯爷昨夜私人为谢大姑娘添的。”
谢云绮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管事翻到册子最后一页,最下方是一行加粗的字。
【折银共计四十二万七千八百八十八两。】
院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管事将裴砚已经签好名的契书压在册子上。
“太后所赐的玉头面是侯府传承之物,不计价。”
“侯爷的私印与凭信,同样不计入聘礼。”
他停了停,补上最后一句:
“所以这份聘礼的实际数目,只会高于四十二万七千八百八十八两。”
谢云绮盯着那串数字,脸色一寸寸白下去。
第五章
侯府的人走后,府门刚合上,父亲便从我手里抽走礼单。
“进书房谈。”
厅里,三只乌木匣摆在案旁。我刚坐下,父亲就让府里的师爷把一份文书推到我面前。
公中代管契。
“签了。”
我翻开看了两页:“这是什么?”
“你从前没经过这些,一下给你几十万两,你管得明白?”父亲敲了敲案面,“田庄、铺面,还有往后矿上的出息,先归公中管。”
母亲也在旁边劝:“都是一家人,你父亲还能贪你的东西?”
“那为什么不能放在我自己名下?”
父亲的脸沉下来:“放在你名下,不代表你有本事管。侯府下这么重的聘,是看中国公府的门第,不是因为你这个人。”
可管事说过,这些东西只属于谢令姜。
“我不签。这些还没立完契,我不会乱动,但也不会交给公中。”
“令姜,你别犯傻。”母亲急忙拉住我,“你才回来一年,什么都不懂。云绮从小跟着我们赴宴、学看账,要不先让她帮你?”
“我可以帮姐姐。”
谢云绮走到我身边,柔声道:“姐姐若不放心父亲,也可以把契书交给我。”
“不必。”
“姐姐是不是还在怪我?可我占了你的位置,也不是我故意的。”
“与你无关,我只是不想签。”
谢云绮忽然扯出我藏在案下的布袋。
布老虎滚落在地。
“还给我!”
她抢先抱起布老虎,往后退了两步。
“父亲,母亲,你们看。她都十九了,走到哪儿还带着这个。她真做得了侯夫人吗?”
我扑过去抢,她故意举高。
“还给阿婴!”
话一出口,母亲的脸色彻底变了。
“令姜!”
我僵在原地。
谢云绮抱着布老虎躲到母亲身后,像被我吓着了。
父亲盯着我:“什么阿婴?”
“我只是急了,说错了。”
“昨日定亲时,你也说错了。”
母亲慢慢松开我的手,眼里没有心疼,只有慌乱。
“你在慈幼局养成的那些毛病,还没改掉?”
她知道。
原来她一直知道。
谢云绮低声道:“姐姐这样嫁过去,侯府迟早会发现。到时候怪国公府有意隐瞒,连父亲的差事都要受连累。”
父亲拿起了茶盏,又放下。
“后日相看的人,换回云绮。”
我立刻追问:“那我呢?”
“你身子不适,不宜见客。”
“可侯府应的是我。”
“侯府要的是谢家的女儿,谁去都一样。”
谢云绮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嘴上却仍在劝:“姐姐别急,只要你签了退婚书,侯爷不会怪你的。”
她把另一份文书放到我面前。
我转身去抢布老虎。
刺啦一声。
谢云绮手里多了一只断掉的虎耳。
我脑中瞬间空了。
“哎呀。”她慌忙松手,“我不是故意的。”
我撞开她,把布老虎夺进怀里。
肚皮上的旧针脚裂开,棉花露出来,那只陪了我十六年的耳朵只剩半截。
母亲伸手想拉我:“不就是一只旧玩意?回头母亲给你买个新的。”
我抱着布老虎退开。
“新的不是它。”
“令姜,别闹。”
“我没闹。”
我看看她,又看看沉着脸的父亲。
“你们把我接回来那天,说终于找到女儿了。”
我把退婚书推到地上。
“你们找我回来,到底是想要我,还是想要那四十二万两?”
没人回答。
母亲避开了我的视线。
父亲只冷冷吩咐下人:“相看之前,看住她。”
第六章
门外的锁落下时,我才知道他们要关我多久。
“放我出去。”
没人应。
我拍了几次门。廊下有人走过,脚步没停。
“我不会闹。我只想见他一面。”
依旧没人应。
我靠着门坐下,把那只断耳按回原处。
上回有人让我等一盏茶,我等到慈幼局掌灯,也没等到。
楼下传来说话声。
我爬起来,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母亲正在给谢云绮戴那支点翠凤钗。
“待会儿少说话。侯爷问起,就说令姜病了,亲事是她自己让给你的。”
谢云绮摸着凤钗:“他会信吗?”
“你哪里不比她强?只要侯爷见了你,自然知道该选谁。”
片刻后,门房高声通报。
“侯爷到——”
厅里静了一瞬,一道陌生的男声传上来。
“谢令姜在何处?”
只四个字,我的手已经贴上了门板。
父亲解释:“令姜忽然病了,下不了楼。云绮也是谢家的女儿,两家的婚约不会受影响。”
“所以你们让我来见她?”
“云绮从小受最好的教导,无论言行还是见识,都比令姜更合适——”
“我问的是谢令姜在哪儿。”
楼下顿时安静。
谢云绮柔声道:“侯爷,姐姐确实不适。她自己也觉得担不起侯夫人的位置,才把亲事还给我。”
“还给你?”
男人似乎笑了一下,声音却冷得厉害。
“我何时选过你?”
我赶紧拍门。
“我在这里!”
廊下恰好有人经过,脚步声盖住了我的喊声。
我又用力拍了几下,还是没人听见。
楼下很快响起吩咐:“去问问府上,哪位姑娘在楼上。”
母亲慌忙道:“楼上没人,想是猫。”
脚步声却已经上了楼梯。
我抱紧布老虎,忽然不敢出声了。
我怕他也嫌我麻烦,转身带谢云绮走。
脚步停在门外。
门环被人按了一下。
“谁锁的门?”
父亲追上来:“这是杂物间,里头没人。”
“打开。”
“侯爷,这是谢家的家事。”
“我再说一次,打开。”
外面有人去找家伙。
我缩进角落捂住嘴,门外却始终有人守着。
片刻后,那人靠近门板。
“谢令姜。”
我咬住嘴唇。
“我是裴砚。”
他的声音不再像方才那么冷。
“你不想说话也无妨。”
“我就在门外,不走。”
我盯着门缝。
一盏茶。
又一盏茶。
门外的人始终没有离开。
他没有像别人那样哄我一句,就悄悄走掉。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布老虎,慢慢把那只断耳从门缝里推了出去。
门外呼吸一沉。
下一瞬,我听见裴砚说:
“开门。”
“现在。”
第七章
门锁被撬开的声音很响。
我缩在货架旁,下意识闭上眼。
门开后,却没有人立刻冲进来。
裴砚站在门口。
我只在画像上见过他。此刻他的目光落在破布老虎和地上的退婚书上,脸色比画像里还冷。
父亲急忙开口:“令姜情绪不稳,我们怕她出去伤着人,才让她在这儿静静。”
“她伤着谁了?”
裴砚弯腰捡起那截虎耳。
父亲答不上来。
谢云绮躲在我母亲身后:“是姐姐先冲过来抢东西,我不小心才弄坏的。”
裴砚没有理她。
他走进屋里,却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慢慢蹲下来。
“我可否过去?”
我抱着布老虎,没有点头。
他便真的不再靠近。
“这只耳朵是它的?”
“嗯。”
“我替你拿回来了。”
他把断耳放在地上,轻轻推到我面前。
我赶紧捡起来,塞进布老虎裂开的肚子里。
藏在绦带下的纸条跟着掉了出来。
纸被折过很多次,边角已经软了。
裴砚看见了,没有伸手。
我打开纸,照着上面的字问:“若阿婴走丢了,你会来寻吗?”
“会。”
“一盏茶呢?”
“一盏茶太久。”
我抬起头。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不见了,就去寻。”
我的鼻子突然发酸。
“寻到之后,可以牵着阿婴回家吗?”
裴砚朝我伸出手。
他的手停在半空,没有强行来抓我。
“可以。”
“但你不愿意,我不碰你。”
我看看他的手,又看看门外的父母。
母亲终于走进来:“令姜,母亲只是怕你控制不住自己。你先出来,有话回头再说。”
回头。
他们总说回头。
可每一次回头,都没有以后。
我把手指放进裴砚掌心。
他的手瞬间收紧,又在我瑟缩时立刻松了一点。
“这样可以吗?”
“可以。”
他把我从地上扶起来。
我腿软得厉害,刚走一步便往前栽。他用另一只手托住我的手臂,仍没有直接把我抱起来。
父亲挡在门口:“侯爷,婚姻不是儿戏。令姜有痴症,云绮才是最合适的人。”
“她合不合适,由她自己说。”
裴砚低头问我:“谢令姜,你还愿意跟我走吗?”
我紧紧攥住他的手。
“走了以后,会把阿婴送回来吗?”
“你想回来,我陪你回来。”
“我不想呢?”
“那就不回来。”
“那阿婴跟你走。”
谢云绮突然拦住我们:“侯爷,你根本不了解她!她连饭都不能自己吃,夜里必须有人陪,出门还会走丢。你如今觉得新鲜,往后只会觉得她是累赘。”
裴砚停下脚步。
“她吃不下饭,我陪她吃。”
“她睡不着,我就陪她坐着。”
“至于出门——”
他看了一眼我们牵着的手。
“我会问她要不要一起。”
谢云绮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去。
母亲追了两步:“令姜,你真要为一个刚认识的人,连父母都不要了?”
我回头看着她。
“刚认识的人,在门外等了我两盏茶。”
“你们就在楼下,却没有一个人上来开门。”
走出府门时,裴砚问:“如今去哪儿?”
我小声道:“不是你安排吗?”
“往后可以商量。”
我想了想,抱紧怀里的布老虎。
“那先带它去看大夫。”
裴砚低头看了眼破布老虎。
“好。”
“先救它。”
第八章
修布老虎的婆婆说,想全修好,少说三日。
我抱着不肯撒手。裴砚便让她先把裂开的肚皮补上,剩下的等我想送再送。
出巷子时天已经黑了。
马车停在一处临水的宅子前。
裴砚领我进去,管事立刻递上一张单子。
“姑娘辰时起,巳时用饭,戌时饮一盏牛乳,亥时安置。出门须报备,行踪须有人随。明日请脉,后日试嫁衣。”
我看得眼睛发亮。
连几时饮牛乳都有人管。
“好呀。”
裴砚却把单子抽走。
“不必全照这个。”
我愣住:“你不管阿婴吗?”
“我会提醒你。你不想做,可以说。”
“说了会怎样?”
“重新商量。”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不会把阿婴送走?”
裴砚把单子放回案上。
“不会。”
晚饭摆了满满一桌。我捏着筷子,一口也咽不下。
裴砚坐在我对面:“不合胃口?”
我摇头。
“那就不吃。”
他让人撤菜,我立刻慌了。
“不吃饭会被讨厌。”
“谁说的?”
“慈幼局的姑姑说,不好好吃饭的小孩没人要。”
裴砚示意下人把菜端回来。
“那吃半碗?”
我还是没动。
他夹起一箸鱼,细细剔了刺,放进我碗里。
“先吃一口。”
“吃完有奖吗?”
“你想要什么?”
我看了看他的椅子。
“你坐近一点。”
裴砚把椅子搬到身边。
我吃一口,他便再剔一箸。
等我吃完小半碗,才发现他的碗还是空的。
“你为什么不吃?”
“在看你。”
“不能只有阿婴听话。”
我把碗里最后一块鱼夹给他。
“你也吃。”
裴砚低头吃了。
夜里,我抱着布老虎躺了很久。
屋里太静,我闭上眼,总觉得再睁开,整座宅子都会空掉。
我赤脚走出卧房。
书房的灯还亮着。
裴砚坐在案后,公文摊在膝上,手边一盏凉透的茶,碟子里三枚蜜饯一颗没动,旁边压着三张揉皱的纸。
“你为什么不睡?”
他合上公文:“在处理公务。”
“骗人。”
我走到他面前:“你怕阿婴跑掉?”
裴砚沉默片刻。
“嗯。”
“你也会怕?”
“会。”
“那你为什么不锁门?”
“因为你不是被我关进来的。”
他把腰牌放到案上。
“你可以出门,也可以回来。走之前说一声就好。”
我拿起腰牌,又放回去。
随后坐上榻,把布老虎横在我们中间。
“今晚借你一半。”
“它愿意?”
“阿婴愿意,它就愿意。”
“那你睡,我就在这里坐着。”
“你不走?”
“不走。”
我躺下来,抓住布老虎的左耳。
裴砚握住仅剩的半截右耳。
半夜醒来时,书房的灯还亮着。
他也还在。
这是第二个没有骗阿婴的一盏茶。
第九章
“这些信,别看。”
住进侯府的第五日,裴砚把一叠纸从我手里抽走。
“他们说的是我。”
“我来处置。”
他叫来长随,吩咐取消下午的定亲宴。
“为什么取消?”
“你不用出面。”
“可他们会信父亲的话。”
“我会让他们闭嘴。”
“然后呢?”
我看着他:“往后谁欺负阿婴,你就把阿婴藏在府里?”
裴砚的手停在半空。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跟父亲一样,都觉得替阿婴决定是为阿婴好。”
他的脸色变了。
我有些怕,抱着布老虎往后退了一步。
他没有追过来,只把信放回案上。
“是我错了。”
我愣住。
父亲从来不认错。
“下午的宴,你想去吗?”
“想。”
“要公开那些契书?”
“要。”
“要我替你说?”
我摇头。
“我自己说。”
下午,定亲宴照旧开席。
侯府的厅里,谢家族老与受邀来观礼的人都到了。
父亲一见我便沉下脸:“令姜,别任性。你的病经不起刺激。”
母亲走过来拉我:“跟母亲回家,我们不怪你。”
我躲开她的手。
裴砚站在我身边,却没有替我开口。
我把公中代管契放到案上。
接着是退婚书。
最后,是那只被剪坏的布老虎。
四周的目光落过来时,我浑身发抖。
裴砚的手就在身侧。
掌心向上。
他没有抓我,只是在等。
我把手放了进去。
“他们没有因为阿婴生病护着阿婴。”
“他们要让阿婴把聘礼交给公中。阿婴不肯,他们就把阿婴锁在阁楼,让云绮替阿婴见侯爷。”
谢云绮猛地站起:“你胡说!是你先发疯抢东西!”
我取出一张字条,摊在案上。
上头是谢云绮的字。
【签了退婚书,我便把布老虎还你。】
我的丫鬟彩屏跪下来:“奴婢那日在屏风后,听见二姑娘说‘我只是吓唬她’。”
母亲脸色发白:“云绮,你不是说自己不小心……”
“母亲,我只是吓她!”
谢崇山厉声喝止:“够了!”
裴砚终于开口。
“确实够了。”
他让随行的官员当众念了一份文书。
侯府从未为谢家的亏空做保,也没有联姻之后共分盐引的约定;谢崇山借赐婚之名挪借军饷、拖欠盐银,另有账目在查。
几名族老同时看向我父亲。
三叔公当场开口:“今夜开祠。查清之前,公中账目你不许再碰。”
领头的族老直接道:“明日递折子,请夺爵停职。”
谢云绮慌忙抓住父亲的袖子:“父亲,你说句话啊!”
父亲猛地甩开她。
“原定给你的嫁妆、铺子全部收回!从今日起,你不许再插手府里的事,也不许再对外说自己是谢家的女儿!”
谢云绮踉跄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母亲红着眼走到我面前:“令姜,你父亲不能丢了爵位。你去求求侯爷,只要侯府肯说一句话——”
“若今日被关在阁楼的是她,你也会让阿婴忍一忍吗?”
她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裴砚轻轻收紧手指。
这一次,不是他牵我离开。
是我牵着他,走出了厅。
第十章
“阿婴,母亲知道错了。”
粉彩的匣子打开,那套点翠凤钗静静躺在里头。母亲跟在管事身后,眼睛通红。
我摸了摸凤钗,又合上匣子。
“你错在哪里?”
“母亲不该偏心云绮。”
“不是。”
我看着她。
“你明明知道阿婴怕被丢下,还一次次让阿婴看着你选她。”
她哭着想来抱我,我往后退了一步。
“阿婴如今不需要你选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
裴砚一直站在门边,没有替我赶人。
等我自己说出“请回”,他才让管事送客。
后来,我开始跟着府里的女医调养。
第一日,我独自吃完半碗饭。
第三日,我熄了灯睡一盏茶。
第十日,我一个人走到宅门口,又自己走了回来。
裴砚每次都装作不在意,可我一回头,总能看见他站在窗边。
那张单子被我改得乱七八糟,只有“行踪须有人随”被朱笔彻底划掉。
裴砚看着那一条:“这个也要改?”
“要。”
“理由?”
“阿婴不是行李,不能一直被盯着。”
他沉默许久,提笔在旁边写下:
超过约定时辰,再寻。
我们重新约定:出门前说一声大致去哪儿;灯灭了不代表人不见了;没及时回话,也不代表不要对方了。
一个月后,我独自带着布老虎去婆婆那里收尾。
回程时,巷口的灯忽然灭了,我摸黑绕了一段路。
走到茶楼时,已经晚了二刻。
隔着窗,我一眼便看见了他。
案上的茶一口没动。
随从站在门外,像是在等他一声令下就去寻人。
裴砚脸上看不出什么,垂在案下的手却攥得很紧。
我推门进去。
他立刻站起,又硬生生停在原处。
“怎么不让人报信?”
“灯灭了。”
“为何晚了二刻?”
“修老虎的婆婆多缝了一会儿。”
我把布老虎举起来。
它的耳朵重新接好了,肚皮上那行褪色的字也被仔细留着。
“你看,它好了。”
裴砚看了布老虎一眼,又看向我。
“下次带盏灯。”
“好。”
“晚一刻,就借旁人的灯报个信。”
“好。”
“不要一个人走生路。”
“裴砚。”
他闭上嘴。
我扑进他怀里,抱住他的腰。
“阿婴没有走丢。”
他身子僵了一下,才慢慢抱住我。
“嗯。”
“阿婴是自己回来的。”
“我知道。”
他的声音有些哑。
抱了一会儿,他松开一点,低头问我:“往后还要我牵吗?”
我把布老虎塞进他怀里,空出自己的手。
“要。”
裴砚没有立刻握住。
“为什么?”
“不是因为阿婴不会走路。”
我抓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是因为阿婴喜欢你。”
他盯着我们牵着的手,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如今去哪儿?”
我故意问:“不是你安排吗?”
“先问你。”
我想了想。
“回家吃饭。”
“要人哄吗?”
“要。”
“睡觉呢?”
“也要陪。”
他捏了捏我的手指:“还有呢?”
我踮起脚,在他唇角碰了一下。
“每日都要喜欢阿婴。”
裴砚把布老虎夹在臂下,另一只手仍旧牵着我。
“这件事不用提醒。”
走出茶楼,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没有把我丢下,也没有攥着我不许走,只牵着我的手,随着我的脚步慢慢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