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隆冬。
我爸为了外面的女人,活活气死了我妈。
上午火化,下午那女人就登了门。
我爸揽着女人的腰,低头命令我:“莹莹,这是你新妈妈,叫人!”
我抱着妈妈的遗像,心在滴血。
“建国,别逼孩子。”
那女人嘴唇特别红,领着个四五岁的男孩。
目光落在我养的狗身上,她突然抬手掩鼻,“建国,我对狗毛过敏,喘不上气。”
我爸马上说:“行,勒死炖肉。”
01
我妈是村里一枝花,为了供我爸上大学,活活累出了胸口疼的毛病。
去年春天,我妈半夜疼得晕了过去。
我吓得跪在地上哭,拽着我爸裤腿,求他送妈妈去医院。
他淡淡说了句:“没钱。”
甩手出门。
转天,他就给厂医院的女护士买了件连衣裙。
那女人穿着裙子在我妈面前转了一圈,裙摆飞扬,她说:
“病恹恹的黄脸婆,得不到丈夫的爱,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妈妈气得剧烈咳嗽,我挥起小拳头,想撵她走。
她推了我一把,掸掸裙子,
“野丫头,等你妈咽了气,我好好关照你。”
暑假,妈妈从老乡家抱来一只小奶狗,肥嘟嘟,黑白花。
我爱极了,给它起名“花花”,抱着舍不得撒手。
“莹莹,”
妈妈揉着我头顶,眼底闪着泪花,
“你是妈妈在这世上的唯一亲人,也是妈妈最放心不下的人。
要是妈妈哪天走了,就让花花陪着你。
记着,好好读书,好好长大。”
这话说完不到半年,妈妈就去世了。
02
花花长大了一圈,此刻蜷缩在火炉旁,睡得正香。
我爸犹豫了一瞬,转头看向女人:
“曼云,要不先克服一下,明天我就把狗送我妈家去。”
林曼云弯唇浅笑,“没关系,莹莹喜欢就养着吧。”
我刚松了口气,她领着的小男孩突然哭闹起来:
“不行,我就要吃狗肉,我还没吃过狗肉呢。”
“好好好,吃狗肉。”
我爸捏捏他脸蛋,转身去找绳子。
“别杀花花!”
眼看我爸拿着麻绳过来,我扑过去将花花抱在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爸爸,求求你别杀花花。”
“我省下饭给它吃,求求你了……”
花花似乎也感受到了危险,小身子抖得厉害,不断用鼻子蹭我的脸。
我爸抿抿唇,眼底划过一丝不忍。
这时,林曼云突然捂着胸口直喘气,我爸眼神一狠,猛地从我怀里抢走花花。
“你曼云妈妈过敏,必须勒死它,晚上咱们吃狗肉。”
说着麻绳挽成个扣,套住花花脖子使劲勒。
花花身子一抽,四蹄痛苦地乱蹬,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哼。
“花花!”
我疯了似的扑过去。
林曼云伸手钳住我肩膀,嘴唇靠近我耳畔,
“这条狗和你妈一样,都该死!”
林曼云的儿子拍着手跳:“哈,有狗肉吃喽,建国爸爸使劲。”
麻绳越勒越紧,花花身子一阵阵抽搐,挣扎逐渐慢了下来。
03
电光火石间,我突然发了狠。
猛地挣开林曼云,抱起她儿子,推开窗户就要往下扔。
“强强!”
“妈妈救我!”
我们住在四楼,下面是一排带尖的铁栅栏。
强强的上半身已经被我顺出窗外,他吓得哇哇大喊,手脚乱蹬。
林曼云吓得脸色煞白,我爸手一松,花花从绳套里挣脱出来,夹着尾巴钻进床底,蜷成一团,瑟瑟发抖。
“莹莹听话,把强强放下来。”
“乖,爸爸不杀花花了,你快把强强放下来。”
我爸趁我分神的功夫,突然扑过来,攥住我的胳膊往后一拧,钻心地撕裂感顺着肩膀直冲脑海,我疼得眼前一黑。
林曼云抱着她儿子瘫软在地,哭得涕泪横流,说我是天生坏种,早晚害死他们。
我爸也恶狠狠地瞪着我,手上使劲,把我按跪在林曼云面前。
“道歉!
给你曼云妈妈和强强道歉,否则我现在就弄死那条狗!”
“你弄啊!你们敢伤害花花,我就弄死他!”
我指着林曼云儿子,双眼瞪得血红,
“有本事你们睡觉都睁着眼睛!”
许是我太像个疯子,林曼云咽了咽唾沫,哄着他儿子说:
“乖宝儿,那死狗有狂犬病,妈妈给你做红烧肉吃。”
我爸沉着脸,把我反锁在房间。
“饿一顿,好好反省反省!”
香喷喷的肉味从门缝飘进来,他们一家三口有说有笑。
我饿得趴在床上,房间冷得像冰窖。
这一年,我11岁。
04
从那以后,他们没再伤害花花。
林曼云时不时会纵容强强毁我的玩具,她说:
“一家人,姐姐要让着弟弟。”
我爸也说:“你多大了,别总想着玩,要学会做家务。”
我不哭也不反驳,就打林曼云儿子,狠狠打。
林曼云骂我,我打她儿子;
她哭哭啼啼向我爸告状,我也打她儿子;
我爸打我,我还是打她儿子。
当然,代价就是我要被关在房间,饿一晚上。
我没饭吃,花花就没饭吃,所以我早上必须靠抢。
我的早饭是一碗开水泡剩饭,而强强则是牛奶、煎蛋或者小馄饨。
我端起牛奶就喝,抢过煎蛋就喂花花,林曼云敢骂,我就打她儿子。
几次下来,林曼云怕了。
她明面上不敢苛待我,就暗中使坏。
周五,我放学回来。
桌上摆着一大块枣糕,红润润的,又香又甜。
“莹莹饿了吧?
我刚从副食店买的枣糕,还热乎着。”
林曼云从厨房出来,笑盈盈地递来双筷子,
“吃吧,大口吃。”
我咽了咽口水,掰了块枣糕想先喂花花。
林曼云又说:“你吃饱了再喂狗,可甜了,你不吃弟弟该抢了。”
话音入耳,我脑中灵光一闪。
这么好的东西林曼云不给她儿子吃,专门留给我?
见我发愣,林曼云有些急了,催促道:
“快吃啊,我专门给你留的,你不吃我端给弟弟了。”
“好!”
我抓起枣糕就往他儿子嘴里塞:
“吃,你吃!”
“儿子,别吃!”
眼见枣糕入口,林曼云疯了似的冲过来,一把推开我,使劲捏着她儿子脸颊:
“吐,快,吐出来!”
恰在这时,我爸下班回来。
看着满地的狼藉,眉心一皱,
“怎么搞成这样?”
“建国,”
林曼云眼眶一红,“我心疼莹莹正在长身体,专门买了块枣糕给她吃。
结果这孩子疯了似的往强强嘴里塞,差点给他噎死。”
强强被他妈捏着脸,疼得哇哇直叫。
我爸扬起巴掌就要扇下来,我大喊:
“枣糕有毒!”
“你……胡说!”
林曼云眼神一虚,“副食店买的怎么有毒?”
“那你为什么不让你儿子吃?”
“强强,花生过敏,他不能吃。”
我猛地抓起块枣糕塞进林曼云嘴里,
“那你吃!”
林曼云尖叫一声,呸呸地往外吐,
“我……我也过敏……”
我爸疑惑皱眉,捡起块枣糕放在鼻子下闻闻。
“建国爸爸别吃。”
强强突然说话,“妈妈说里面有臭粑粑,不能吃。”
“闭嘴!”
林曼云三两下将剩下的枣糕扔进垃圾桶,
“我那是怕强强嘴馋骗他的,诶,后妈难当,好心成了驴肝肺!”
“那你敢让我爸吃吗?不敢就是有毒!”
“这孩子,都扔了怎么吃?算了算了,赶紧吃饭吧。”
林曼云一副受了大委屈的模样,我爸眼神有些古怪,伸手捏了点枣糕往嘴里送。
结果半夜他就开始拉肚子,林曼云咬定他是胃肠炎。
“建国,我是护士!”
对,她是护士,在医院工作,能接触到各种药。
05
从那以后,我吃喝都格外小心。
即便如此,也还是经常上吐下泻,她说是因为花花脏。
我说,你再敢提花花,我就喂你儿子吃狗屎!
她终于闭了嘴。
日子一天天过去。
腊月初八,天寒地冻。
锅里腊八粥咕嘟咕嘟冒着气泡,我蜷缩在小床上,搂着花花,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中,妈妈系着围裙,在灶台前熬腊八粥。
我一头扑进妈妈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雪花膏香味,终于哭出了声。
“妈妈,你去哪儿了?我好想你……”
清晨,我被冻醒了。
原本紧闭的窗户大开着,呼呼的北风往屋里灌。
我哆嗦着穿上棉袄,才发现被子上一大片水渍。
棉袄也是湿的,套在身上血液都像结了冰碴。
头昏昏沉沉的,看东西都是双影,但想到今天是期末复习,我咬牙背起书包。
因为我答应过妈妈要好好念书,将来活出个人样。
那天上午,天空飘起了雪花,我穿着湿漉漉的棉袄,空着肚子坐在教室里。
耳畔老师的说话声越来越远,黑板在旋转,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我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
手背上扎着点滴,大瓶的葡萄糖一滴一滴正往我血管里注入。
“你们怎么当家长的?
孩子的高烧40度,棉袄都结冰了,医生说再晚一会儿,脑神经就要烧坏!
而且还不给孩子吃早饭,看孩子瘦得,你们这是虐待,犯法的!”
班主任胸膛起伏,越说越激动。
“杨老师,您别生气,是我一时疏忽。”
这是我爸的声音。
巴掌大的县城,我家的事没人不知道,他这个知识分子格外爱惜羽毛。
此刻面对班主任,他赔着笑脸解释:
“杨老师,莹莹这孩子被她妈妈惯坏了。”
“谁的话也不听,我和我爱人也是操碎了心。”
“不过您放心,我回去肯定和孩子好好沟通,生活学习上也会更加关心。”
这一说,班主任叹了口气,伸手探向我额头,
“烧退了,医生说输完液就可以回去。
给孩子多补充点营养。”
说完,冲我温柔一笑:“王莹莹,往后有什么事就和老师说,学校会保护每一个孩子。”
“谢谢杨老师。”
我一开口,嗓子火辣辣的疼。
我爸眉心皱了皱,赶忙拧开一瓶罐头,
“莹莹,爸爸给你买了最爱吃的桃罐头,先喝口汤。”
后来他又给我打了小笼包和馄饨,输完液吃饱饭,身上渐渐暖和过来,体力也恢复了。
棉袄让班主任放在炉子上烤干了,穿在身上热乎乎的。
“爸爸,我的被子怎么湿了?”
“还有是谁开的窗户啊,差点冻死我?”
我一边系着扣子一边问。
“呃……”
对上班主任审视的目光,我爸赶紧说:
“你尿床了,窗户肯定是你晚上忘了关。”
“尿床?那我棉袄……”
“好了,回家再说”
我爸用他的大衣裹住我,
“你曼云妈妈专门给你炖了排骨汤,别让她等急了。”
说完,他冲班主任挥挥手,
“杨老师,我们先回去了,有事您随时联系我。”
06
推开家门,迎面一堆破布。
我爸皱眉,“曼云,这是什么?”
“破烂!”
林曼云没好气地走过来,踢踢脚边破布,
“我说最近强强怎么总生病?”
“家里藏着这么多死鬼的东西,能不晦气吗?”
我仔细一看,那些破布是妈妈的衣服。
她去世后,林曼云说害怕,爸爸要烧了她所有物品,我偷偷藏了几件,想妈妈了,就抱着衣服睡觉。
现在那几件妈妈最喜欢的衣服,被林曼云剪成了布条,有的还沾着大片污渍。
“那几件衬衣我擦厕所了。”
“建国,你赶紧给扔出去,小孩子最忌这些。”
我爸明显也认出了那些衣服,脸色铁青地看了我一眼,
“莹莹,谁让你留这些的?”
“爸爸工作很忙,你能不能懂点事!”
说完,他一把抱起碎布,头也不回地扔进楼下垃圾堆。
寒风中,那些布条四散而去,那是我妈妈最喜欢的衣服……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
“坏蛋,这是我家!”
“你滚出去,不然我晚上还往你被子上尿尿,冻死你!”
“强强,别乱说。”
林曼云吓得一把将她儿子护在怀里,恶狠狠地剜了我一眼:
“贱人生的小崽子,你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
昨晚只是个教训,我跟你爸说好了,你要再敢打强强一下,就把你关进精神病院。”
“完后,再炖了你那条狗!”
“还有,”
林曼云瞟了眼门口,“你妈就是个短命鬼,她的照片你藏哪儿了?”
我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神再次落向窗外。
有几根碎花布条挂在枯树上,随风摆动,像是妈妈在对我招手……
那一瞬间,我像被闪电劈中,陡然升起一股邪劲。
抄起墙角的雨伞,猛地砸向林曼云的梳妆台。
竖砸横扫,稀里哗啦~她那些进口的瓶瓶罐罐,碎了满地。
“你疯啦!”
她尖叫着朝我扑过来。
我十一岁了,个子很高,蹲身捡起地上的碎玻璃,扬手一划。
林曼云惨叫着捂住脸颊,指缝中渗出汩汩鲜血。
“曼云!”
我爸冲了进来,抬脚狠踹,我重重跌倒在地,碎玻璃扎得我满手是血,肚子火烧一般的疼。
“建国,我的脸,我的脸毁了!”
林曼云曾指着鼻子骂我妈黄脸婆、丑女人,她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这张脸。
毁了容,等于要了她的命。
“小贱货,我宰了你!”
我推开窗户,“哇”地一声嚎啕大哭。
筒子楼隔音差,邻居们纷纷走了进来。
“建国,小林,怎么了这是?”
我牙一咬,忍着疼,猛地冲了出去,
“李奶奶,救命啊!”
双手往脸上一抹,血乎乎的样子,吓得众邻居倒抽一口冷气。
“孩子,怎么了?”
李奶奶搂住我,眼神不善地看向林曼云和我爸。
“我后妈要杀我,我爸踹我肚子,我疼……”
我眼神恐惧,哭得撕心裂肺。
邻居们顿时怒了,李奶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曼云骂她狠毒。
“老太太你掺和什么?”
林曼云尖声对骂,“这小崽子划我脸……”
“你剪烂我妈妈的衣服,还要杀我,我害怕。”
“我在楼下就听见这女人喊要宰了孩子!”
张叔叔瞪着我爸,“王建国,你忘了当初是谁供你上大学的?”
“这是你亲闺女,你还是不是人?”
“难怪老话说有后妈就有后爹,对自己闺女下狠手,倒替别人养儿子,蠢货!”
“奶奶,我疼。”
“他们说要把我关进精神病院,还要杀了花花,我害怕……呜呜呜呜……”
举着流血的双手,我哭得泣不成声,“呜呜呜……我想妈妈……”
在场几位阿姨和我妈妈年龄相仿,顿时红了眼圈,
“王建国,你丧不丧良心呐!”
“废什么话,报警!”
“对,报警!”
桂枝活着的时候,这两人就拉拉扯扯,现在还扬言要杀人,反了天了!”
张叔叔撂下话,转身就要下楼。
“不能报警!”
我爸冲过去堵在门口,“张师傅,小孩子的话怎么能信?”
“你看曼云的脸都被划伤了,我得赶紧带她和孩子去医院。”
“叔叔,我刚从医院回来。”
手背一转,我露出输液贴着的胶布,
“昨晚不知谁把我房间的窗户打开了,强强还在我被子和棉袄上尿尿。”
“撒谎!”
林曼云捂着脸,“强强那么乖,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妈妈,不是你让我尿的吗?”
林曼云千算万算也没想到,关键时刻她儿子出卖了她。
强强也吓坏了,躲在椅子后面,怯生生说道:
“晚上我尿涨,妈妈把我抱到拖油瓶屋里,让我对着拖油瓶的被子和棉袄尿尿。”
“完后妈妈又把窗户推开,说冻死她……”
“闭嘴!”
不等林曼云扑过来捂她儿子的嘴,邻居们顿时炸了,谩骂讨伐声一浪高过一浪。
就连我爸都沉了脸色,阴恻恻地瞪着林曼云。
07
警察叔叔来了。
他们把我和林曼云送去了医院。
林曼云的脸缝了五针,医生说会留下一道疤,她瘫坐在医院走廊里嚎啕大哭。
警察叔叔通知了我爸单位。
他和林曼云都做了检讨,当着工会主席的面,再三保证不会苛待我。
林曼云脸上的伤疤结痂了,像一条褐色的蚯蚓,特别恶心。
我爸看她的眼神越来越游移,有时还会不自觉地别过脸去。
进了腊月,一天比一天冷。
转眼到了期末考试。
进了考场才发现,我的书包被人划了道长长的口子,铅笔橡皮全露了出去。
我什么话都没说,管同学借了文具,认认真真答完卷子。
进门第一件事,我就用铅笔刀划坏了林曼云新买的皮鞋和呢子大衣。
她心疼的跺脚,想打我,又怕她儿子遭罪。
我爸按着眉心,第二天就把奶奶从乡下接来。
“莹莹,放寒假了,你和奶奶回乡下住。”
在他们的预想中,我会抱着花花,高高兴兴地和奶奶回乡下。”
可我没有。
我心里清楚,爸爸不会再接我回来,奶奶也不会供我读书。
我要留下,我答应过妈妈,要好好学习。
“这死丫头咋这么犟呢?”
奶奶沉着脸把我拉到一旁,“男人出息都换老婆,谁让你妈短命的。”
“听话,跟奶奶回去,让他们给咱老王家再添个孙子,将来你也有依靠。”
“我靠我自己。”
手一伸,我仰头对上奶奶那双浑浊的老眼,
“那年您摔断腿是我妈伺候您,所以儿子有什么用?”
“让我回去也行,给我200块钱,我自己交学费。”
“要死哦!”
奶奶气得直跺脚:“把我这把老骨头榨干都不值200,你个丫头片子读什么书?”
“过几年说个人家,讨一笔彩礼,比啥不强?”
……
不得不说,我奶奶这张嘴挺灵的。
这话说完没几天,林曼云就怀孕了。
诊断书上写着:胎象不稳,需静养安胎。
奶奶乐得合不拢嘴,但一听需要人伺候,马上说要回老家孵土鸡,当天就走了。
我爸叹了口气,说:
“莹莹,你马上十三岁了,要学着干活了。”
“你曼云妈妈怀了小弟弟需要人照顾,爸爸给你办休学,你在家照顾曼云妈妈。”
“不行!”
我脱口而出,“我要上学……”
“这事由不得你。”
我爸看了我一眼,“不是不让你上学,是暂时休学一年,等小弟弟出生,你就回学校。”
“建国,跟她说狗的事。”
林曼云半靠在床上,后腰垫着软垫,声音趾高气昂。
我爸顿了顿,“莹莹,狗身上有寄生虫,对孕妇很不好,所以一会儿就把花花丢掉。”
“花花很干净,我保证……”
“不行!”
林曼云不耐烦地挥挥手:
“赶紧弄走,不然孩子生出来畸形怎么办?!”
我爸没说话,起身去抓花花。
08
我知道自己拦不住他,心一狠,夺门而出,挨个砸邻居家的门:
“叔叔阿姨救救我,我爸要扔了花花……”
凄厉的哭声极具穿透力,很快楼上楼下的邻居再一次聚在我家门口。
“王建国,你要干什么?”
李奶奶搂着我,把他孙子的棉袄披在我身上。
我爸赶紧将四蹄乱蹬的花花放在地上,解释道:
“曼云怀孕了,家里不能养狗,孩子……胡闹。”
“怀孕跟狗有什么关系?”
楼下阿姨双手叉腰,“别以为大家不知道你媳妇那点儿心思,这小狗是莹莹亲妈留下的,你们看着碍眼!”
“不是,不是,大家别误会。”
进了一次派出所,我爸现在更加谨慎。
我见人越聚越多,突然来了一句:
“他们先逼我去乡下,又逼我休学伺候曼云妈妈,呜呜呜呜,叔叔阿姨,我想上学……”
这话一出,好似烈酒泼进炉膛,邻居们顿时燃起熊熊怒火。
张叔叔揪着我爸衣领,要扭送派出所。
几位婶子大娘冲进卧室,指着林曼云鼻子骂她黑心肝、烂心肠,生了儿子没那啥……
林曼云靠在床上,气得胸膛剧烈起伏,一张脸由红变紫,又由紫变青;
我爸担心她气出个好歹,挣开张叔叔,快步冲进卧室。
我看准时机,一把抱住他的腿,“爸爸,求求你别让我休学……”
“滚开!”
我爸急了,猛地一推,我重重向后仰倒,额角磕在衣柜上。
一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还是李奶奶最先反应过来,扑过来将我扶起来。
“畜生!”
张叔叔一拳挥在我爸的下巴上,把他眼镜都打飞了。
这件事闹得很大。
李奶奶带着我去了妇联,我当着妇联干部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在他们的介入下,我爸差点被开除公职。
街道和学校也明确表示对我进行保护。
丢了公职就等于没了饭碗,我爸和林曼云真怕了。
不仅不敢再提休学的事,连带着对花花都宽容了不少。
09
升入初中,我的数学成绩突飞猛进。
经过几轮选拔,我代表学校参加中学生奥数竞赛,得了银奖,还上了校报。
我揣着奖状,兴高采烈地回到家,想着妈妈在天上看到我这么棒,肯定特别高兴。
门虚掩着。
我放下书包,刚要回房间,忽然听到林曼云的抱怨声:
“建国,我肚子越来越大了,这段时间成宿成宿的做噩梦,咱家肯定有不干净的东西。”
握着锁把的手一紧,这女人又要搞什么事情?
“你好好养胎,别整这些迷信。”我爸的声音含含糊糊的。
“别打岔!”
林曼云急了,“那黄脸婆的遗像你找到没有?”
我心尖一颤,下意识看向衣柜。
林曼云一直在找我妈妈的照片,我偷偷撬了个夹层藏起来,幻想着妈妈天天陪着我。
我正盘算有没有更安全的地方,就听那女人突然压低声音:
“建国,当初我偷偷换了她的口服药,她是屈死鬼投不了胎,肯定要报复我肚里的孩子……”
“……”
林曼云和我爸后来又说了什么,我没听见。
我愣怔在门口,耳中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
妈妈有肺病,整夜整夜的咳嗽,医生说是积劳成疾,给开了几副汤药。
本来都快好了,我爸有一天回来说,中药不管用,还得吃西药,于是就把药罐子砸了。
让妈妈大把大把的吃药片,说是进口的,见效快。
妈妈当时感动得直掉眼泪,逢人便说:
“建国没变心,心里有她。”
可那药吃上不久,妈妈就开始心慌胸闷,去医院检查说是肺心病,又给开了些药。
原来那些药都被林曼云给换了!
难怪妈妈……
她死的时候脸肿得发亮,紧紧捂着胸口说不出话……
此刻,空气仿佛凝固了。
像有一只手狠狠攥住我的心脏,我大张着嘴,拼命呼吸。
眼前不断浮现妈妈临死前紫绀的嘴唇,和冰凉的手指;
一阵阵绞痛从心口直冲脑海。
我猛地起身,冲进卫生间,提起84消毒液,一脚踹开林曼云的卧室。
我爸反应奇快,惊呼一声,朝我扑来。
我不知哪来的力气,操起梳妆台上的花瓶,对着他脑袋狠狠砸下。
哗啦~
花瓶碎裂。
我爸闷哼一声捂住额角,鲜血从指缝中流出。
“给我妈偿命!”
我拎着消毒液,对着林曼云的嘴往下灌。
84刺鼻的气味瞬间灌满鼻腔,呛得她剧烈挣扎。
“快住手!”
我爸从后面勒我脖子,拽我头发,头发被他扯掉一大把。
可我就像一只红了眼的狼崽子,根本感觉不到痛,捏着林曼云的脸颊,拼命灌消毒液。
后脑传来剧痛,我眼前一黑,身子不受控制地软了下去。
10
再醒来时,身旁坐着两名警察,还有我的班主任。
“叔叔,林曼云是杀人犯!”
我拼命撑起身子,“她和我爸换了妈妈的药,我妈是被害死的,你们快把她抓起来。”
“同志,别听她瞎说,这孩子精神上出了问题。”
爸爸沉着脸走进病房,看我的眼神像刀子。
“叔叔,杨老师,你们相信我。是林曼云亲口说的……”
“够了!”
我爸怒斥道:“你曼云妈妈消化道被灼伤,肚里的孩子情况也不好,你这孩子心这么狠?”
“将来也是社会的毒瘤!”
“莹莹爸爸,哪有你这么说孩子的?”
杨老师扶扶眼镜,扬声说道:
“王莹莹是个品学兼优的孩子,刚为学校挣得了荣誉。”
“她做出这样的事,责任首先在你们家长”
警察叔叔也说:“王建国同志,无论如何你都不应该对孩子下这么重的手……”
“那我爱人怎么办?她还怀着孩子!”
这次我爸非常强硬,扬言要追究我法律责任。
我也一口咬死他们是杀人犯,坚持报案。
叔叔特别负责,但妈妈的遗体已经火化,骨灰也被我爸洒在河里,无从化验,只能从医院的诊断和用药入手。
结果由于时间太久,有些处方已经销毁,现存病例合规合矩,没有任何线索能证明林曼云偷换药物。
很快,她康复出院,孩子也保住了。
林曼云找来了律师,扬言要把我送进监狱。
法院的叔叔说,我年龄小,只要爸爸签了谅解书,我就能继续回学校上学。
但是他没有签。
面对前来调解的叔叔阿姨,他大手一挥:
“孩子也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曼云是我妻子,肚子里还有我的孩子,我有义务护好妻儿。”
在他们强烈的要求下,我被送进工读学校,彻底失去高考资格。
夜晚。
望着被铁窗割裂的月亮,泪水止不住地滑落;
妈妈,我让您失望了……
我在工读学校一待就是三年,这期间只有李奶奶来看过我。
她把水果罐头放在桌上,告诉我花花已经被她抱回家了,她孙子很喜欢,天天抱着玩。
还说林曼云又生了个男孩,我爸调了工作,退了房子,一家四口远走高飞。
最后,李奶奶红着眼眶嘱咐我:
“孩子,好好的,活出个人样!”
这一年,我16岁。
11
1990年,春分
我提着行李,走出那扇大铁门。
耀眼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管教老师说:“王莹莹,你在里面学了技术,出去后脚踏实地,好好做人。”
就这样,我揣着缝纫裁剪的证书,南下广东,进了一家港资制衣厂。
每天踩十多个小时的缝纫机,月底到手两百八十块钱。
我给李奶奶寄去一百元,又给她孙子买了套新概念英语的磁带。
她孙子给我寄了张花花的照片,它很好,毛色油亮,又肥又壮。
揣好照片,我又开始踩缝纫机,我要多挣钱,去北京学习时装设计。
皇天不负苦心人。
1997年,我终于拿到了北京服装学院的函授毕业证。
工作稳定后,在朝阳区租了间公寓。
第一件事,就是接李奶奶和她孙子涵涵来北京吃烤鸭。
李奶奶的头发全白了,她颤抖的手指抚着我的脸颊,哽咽道:
“好孩子,出息了……”
涵涵上了高中,他嘟着脸,在公寓里转了一圈,极不情愿地放下已经老态龙钟的花花。
“花花牙齿松动了,你要照顾不好它,我随时接走!”
我搂着花花,用力点头,笑着笑着,眼睛湿了……
北京的长安街真美。
出租车上,李奶奶收回目光,“孩子,有你爸的消息吗?”
我轻松一笑:“奶奶,我没爸。”
……
大城市的生活节奏,比我想象得还要快。
转眼,路旁的银杏叶由青变黄。
风一吹,翩然落下,像铺了满地的碎金。
就在此时,王建国找上门。
十年未见,他依旧挺拔英俊,只是两鬓有了白发,眉心的皱纹很深。
他应该混得还不错,衣着考究,皮鞋锃亮,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
见到我,噗通一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莹莹,爸爸的好女儿,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爸爸,对不起你……”
我坐回书桌,拾起绘图笔,眼皮都没抬一下。
“王先生,你找错人了。”
“我没有爸,趁我还没报警,你赶紧出去。”
“莹莹……”
王建国嗓音沙哑,“我知道你恨我,但毕竟血浓于水,过去的事情就让它翻篇。”
我手中画笔不停,他自顾自地说着:
“90年我去接你了,但管教说你已经走了。”
“当年你妈妈就希望你能考上北京的大学,你替她圆了梦。”
“够了!”
听到他提我妈妈,我强压怒火:
“王建国,你是杀人凶手,你不配提我妈妈!”
“你和林曼云做下伤天害理的亏心事,就不怕遭报应吗?!”
这话一出口,王建国顿时慌乱,嘴唇动了动,半晌才说:
“莹莹,我今天来是想和你商量件事。”
他从怀里掏出张卡,“这里面有10万块钱,就当做这些年爸爸对你的补偿。”
10万元?
在北京足够买套房子了。
我眉骨暗跳,心中越发不安。
这么大筹码,王建国和林曼云要干什么?
果然,王建国咽了咽唾沫,抬起通红的眼睛望着我,艰难开口。
“莹莹,你曼云妈妈生了个弟弟,是你的亲弟弟,他……”
望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只觉后背发凉。
“他查出了……白血病,医生说需要骨髓……”
“呵~”我冷笑。
脑子一片空白。
虽然我早已经不对王建国抱有任何期待,但亲耳听到他想要我骨髓,给他儿子续命时,心脏像有无数根钢针穿过。
疼得滴血!
12
“莹莹,爸爸求你!”
见我不说话,王建国竟然双膝挪动,扑到我脚前,不停地磕头。
“够了!”
我后退两步,“你儿子得病关我屁事?带着你的东西,赶紧滚!”
“莹莹,那是你亲弟弟。”
王建国抬起头,“医生说直系亲属的配型成功率更高,你也是AB型血,去医院做个配型好不好?”
“不好!”
“莹莹!”
“血浓于水啊,你不能这么自私。”
“我自私?”
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讥诮扯唇,
“王建国,你拍着良心说,如果此时的白血病的人是我,你能让你儿子给我捐骨髓吗?
或者你能给我捐骨髓吗?”
“我……”
王建国一怔,突然左右开弓,狂扇自己耳光。
“我混蛋,我不是人,我该死……”
巴掌啪啪地落在脸上,他脸颊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
我静静地看着,不制止也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王建国停了下来,唇角挂着血珠,喘着粗气问我:
“够了吗?解恨了吗?!可以去配型了吗?”
“看来你真的很爱你儿子。”
我突兀一笑,站直身子,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让林曼云来和我说,否则免谈。”
“你……”
“闭嘴!”
我伸手一指门的方向:
“我再说最后一遍,想要救你儿子的命,让林曼云来。”
母子连心,第二天林曼云就来了。
她比我想象的要憔悴,脸颊上那道伤疤浅淡了一些,像是做过处理。
见到我,她双腿一软,当场要跪。
“别在楼道扰民,进屋!”
掏钥匙开门,我下巴一扬,示意他们进屋。
林曼云似乎松了口气,刚进门,突然见了鬼似的尖叫。
双眼盯着墙壁,全身不住地颤抖。
王建国抬眸,瞳孔顿时紧缩,指着我妈妈的巨幅遗照,转头看向我。
“莹莹,你这是做什么?”
“跪下!”
我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跪下,自己扇耳光,向我妈忏悔。”
“莹莹!”
王建国的声音带了怒意,林曼云却噗通跪下,不停磕头:
“桂枝姐,我对不起你!”
“你大人大量,有什么仇怨冲我来,别伤害孩子,孩子是无辜的……”
林曼云当真是做了亏心事,磕头如捣蒜,额头很快青紫一片。
照片中,妈妈依旧年轻,眉梢眼角,笑意温柔。
我紧攥着拳头,“王建国,还有你!”
话音落,男人也跪下,开始絮絮叨叨说一些内疚的话。
“谁要听这些,你们的忏悔一文不值!”
咔嚓~
我按开录音机,放上磁带,“把实情说出来。”
“……”
屋内瞬间安静。
林曼云和王建国齐刷刷转过头,抿唇望着我。
“好,你们不想配型就算了。”
“说了你就去?”
我唇角一勾,“随你吧,反正人死不能复生。”
这句话精准戳到了二人痛点,王建国一咬牙,和林曼云相视一眼,沉声开口:
“当年,爸爸和你曼云妈妈是真心相爱,而你妈妈又死活不肯离婚。”
“你曼云妈妈在厂医院工作,得知她肺不好,正在喝汤药,就让我用氨茶碱和地高辛替换了汤药。”
“莹莹,”
王建国咽了咽唾沫,“其实这两种就是治疗咳喘和心脏病的常用药,我们只是加大了剂量,没想到你妈妈她……真走了……”
谋害发妻,一条人命!
王建国竟说得如此云淡风轻。
我望着妈妈的遗像,又想起她在世时的音容笑貌,顿时心口锐痛。
“莹莹,爸爸说完了。你能去做配型吗?”
多年积压的仇恨令我格外清醒,几个喘息强压住情绪,我拿起钥匙,平静说道:
“走吧,现在就去。”
二人顿时狂喜,打了出租车直奔医院。
血抽了,三天后出结果。
林曼云低着身子讨好道:
“莹莹,这三天要不你住在宾馆套房?”
在她的印象里,我肯定会拿着录音去报案。
我采血的时候,她偷偷咨询了律师,知道那录音属于胁迫状态下,不具备法律效应,所以她一点都不慌。
唯一担心我反悔跑路。
13
我会跑吗?当然不会!
不仅不会,而且还比任何人都希望配型成功。
见我没有要丁点儿要反悔的意思,王建国长长松了口气。
三天后,化验单显示“配型成功”。
王建国、林曼云举着化验单,喜极而泣,连呼:
“苍天有眼!”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十指交叠抵在下颌,
“二位哭完了吗?哭完就谈谈条件。”
林曼云顿时止住眼泪,尖着声音问我:
“存款都给你了,还要什么条件?”
王建国瞪他一眼,赶忙上前:
“莹莹,你曼云妈妈说话直,只要你能给弟弟移植骨髓,什么条件爸爸都答应你。”
“那就好。”
我从挎包中掏出个本子,抬眸对上王建国那双充满希冀的双眼,
“我打听到你后来下海经商了,生意做得还挺顺,在省城有工厂有房产。”
“把它们都过户给我……”
“不行!”
我话没说完,就被林曼云喝断:
“都给你了洋洋怎么治病?我们怎么生活?”
“那是你们的事喽。”
我耸耸肩,“看来你也没多爱儿子嘛,还是跟财产亲,那拜拜喽。”
说完,我起身要走。
“等等!”
王建国一把攥住我手腕,咬牙点头,
“都给你,什么时候手术?”
“别急,关键条件还没说呢。”
我甩开他的手,一字一顿:
“你和林曼云去自首。”
“那不可能!”
王建国和林曼云同时喊了出来。
我看见他们的瞳孔瞬间放大,眼神由愤怒转为惊恐,最终化作锋利的刀子,狠狠剜向我。
“王莹莹,我知道你恨我,可建国和洋洋和你血脉相连,你忍心把他们推上绝路?!”
林曼云捶着胸口朝我喊,“你是冷血动物!”
“也许吧,”
我深吸口气,医院狭窄的走廊里全是来苏水的刺鼻味。
林曼云哭,王建国红着眼叹气。
只有我抄手站着,的确像个冷血动物。
“那你去自首。”
我坐回长椅,盯着林曼云弯唇一笑:
“既然我冷血,那你就将所有罪责都揽下。”
“我给你儿子移植骨髓,王建国在外面照顾他。两全其美!”
“我……”
林曼云愣住了。
王建国却双眼一亮,“曼云,答应她,儿子马上手术,我会给你找更好的律师。”
“谁相信你的鬼话!”
“这是救儿子的命!”
狗咬狗,这两人越吵越凶,直到护士出来呵斥,王建国才压低声音:
“这不是说话的地方,回宾馆。”
我坐着不动,从包里取出保温杯,拧开盖子,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抓紧办财产过户,想好自首了,再来找我。”
说完,缓缓起身,潇洒离去。
身后是林曼云尖锐恶毒的咒骂声……
14
当晚,王建国就登门了。
冷白的灯光下,他眼底泛青,仿佛一瞬间苍老了二十岁。
“莹莹,”
他疲惫开口,双手插进头发使劲揪着,
“你弟弟又流鼻血了,止都止不住。”
“医生说他血小板特别低,再不手术,轻轻碰一下都有可能颅内出血。”
“莹莹……爸爸求求你,你弟弟刚十岁,他是无辜的……”
“答应条件,马上手术。”
我啃着苹果,嚼了嚼,一口啐在他脸上。
“好好,我答应。”
“你曼云妈妈已经去自首了,你现在就跟我去医院。”
“王建国,你当我傻吗?!”
猛地甩开他伸过来的手,我拿起磁带,披上风衣,
“走,去公安局。”
那一晚,我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林曼云和王建国在审讯室互相攀咬,负责记录的民警同志,面色越来越阴沉。
恍惚间,我又看见了妈妈。
她穿着那件碎花衬衣,站在明媚的阳光下,看我我笑……
“王莹莹,王莹莹同志!”
肩膀被拍了一下,我猛地回神。
“你父亲和继母涉嫌投毒和故意伤害,但由于时间跨度较大,需要进一步调查。”
“你提供的录音磁带很有价值,暂时需要存档。”
民警顿了顿,“王建国想要见你。”
“莹莹!”
王建国戴着手铐,双眼猩红焦躁,
“你说的条件我都做到了,求求你看在血缘的份上照顾好洋洋,他是你亲弟弟。”
“签字。”
我掏出早已准备好的《转让协议》递到王建国面前。
他连看都没看就签了,只是手抖得厉害,原本潇洒的字体,异常潦草。
警方顺着线索,查到当年存留的病历,又结合录音和二人的口供,案子很快有了结果。
王建国、林曼云因投毒和故意伤害致人死亡,分别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和无期徒刑。
判决下来那天,我又见到了王建国。
他佝偻着身子,头花花白了大半。
见到我,死水般的眼睛立刻亮了,张嘴就是:
“洋洋怎么样?”
“不知道。”
王建国瞬间瞳孔震裂,“你……你没给他供骨髓?”
“没有。”
我平静摇头:“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你骗我!混蛋!”
王建国顿时像头发狂的狮子,隔着铁栏杆向我扑来。
下一秒,他被法警按回椅子。
眼睛瞪得血红,正对着我似笑非笑的面庞。
“我来是告诉你一声,我用你的钱申请了移民,后天的机票。”
看着我扬起的护照,王建国的目光一点点涣散。
咧着嘴,断断续续地哀嚎,“你怎么这么狠心?!”
“我做了孽,可洋洋是无辜的,他才十岁啊……”
“那我妈呢?”
我盯着他,“我妈妈不无辜吗?”
“我不无辜吗?”
“我被你送进工读学校的时候还不到13岁。”
“我得过奥数奖牌,我答应过妈妈要考清北,你和林曼云害死了我妈妈,毁了我一辈子!”
“现在跟我说你儿子无辜?他无不无辜,与我何干!”
我走出铁门,耳畔还回响着王建国绝望的哭嚎。
“天呐,造孽啊……”
(尾声)
出国前,我又回了一趟筒子楼。
和那些曾经保护过我的邻居们好好告个别。
我还去看了杨老师,她退休了,日子过得很悠闲。
飞机升上万米高空,舷窗外白云不断划过。
我靠在头等舱的座椅上,阖上眼睛,脑海中又想起那个叫洋洋的孩子。
我没去看他,也没给他留钱;
有人骂我心狠,说血浓于水,血缘是斩不断的纽带;
还有人说洋洋可怜、无辜,他最不该承受这一切;
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做我该做、想做的事;
如果是你,会救这个无辜的弟弟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