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第十五年,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馊掉的铁锈味。
我叫陈拾,捡东西的拾。二十岁,看起来像十五,主要赖营养跟不上。一米七的个头,一百斤出头,肋骨一根根支棱着,拿手一摸能当搓衣板。此刻我正蹲在一堆建筑废料里扒拉,手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指甲缝里嵌满了黑泥。
“哐当”一声,我把一块压变形的铝合金板掀开,底下露出半截浸了油的轴承。还行,能卖两个黑面包。
我麻利地把轴承敲下来,塞进背上那个破帆布袋里。袋子已经沉甸甸的了,装满了铜线、废铁块和几个看着还能用的螺丝钉。这片废土上像我这样靠捡垃圾倒卖机械材料为生的人不少,但活得这么寒碜的,大概就我一个。
没办法,瘦得跟猴似的,打架抢不过人家,抢地盘也抢不过。只能趁天没亮、别人还在睡的时候出来翻翻。就这,还得时刻提防着别踩上什么没引爆的老地雷。
说起这个,我得提一嘴我爷爷。
老头儿不是我亲爷爷,是十五年前从死人堆里把我扒拉出来的。
那年我五岁,末世刚爆发,爸妈带着我跟着逃难的人流跑。一伙骑摩托的冲过来,有枪。我爹把我往路边排水渠里一按,说了句“别出声”,就再没回来。我趴在水渠里,听见外面一阵乱糟糟的叫喊,两声闷响,然后摩托车突突突地远了。我爬出来的时候,就剩我一个人蹲在路边哭。
一个老头儿扛着破麻袋走过来,蹲我跟前瞅了半天。这人瘦得跟竹竿似的,肩膀却宽,工装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膝盖上补着两块颜色不一样的旧布。头发花白,乱糟糟扎了个小揪,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眼窝凹着,但那双眼睛不浑,亮得很,看人跟拿卡尺量东西似的。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机油,身上一股机油味儿混着铁锈和汗酸。肩膀上挂着半截断皮带,麻袋里哐当响着废铁动静,腰里别着一把扳手——老式的活动扳手,手柄磨得锃亮,铜锈色里透着一股子老伙计的包浆。
他把我捂嘴的手扒拉开,瞅了瞅手背上的牙印,又瞅了瞅我身后那两具尸体,叹了口气:“哭吧,这会儿没人了。哭完了跟我走,我正好缺个递扳手的。”
我哇的一声哭出来,这回没捂嘴。
就这么着,我跟着老头儿过了十五年。他姓甚名谁不知道,让我叫他“老李”。老李是个神人,末世前是搞仿生机械研究的,在哪个研究所当总工。他手巧得邪乎,随便捡块铁皮敲敲打打就能鼓捣出个能用的玩意儿。靠着这门手艺,他在废土上活了下来,顺带把我也拉扯大了。
他腰里那把扳手,跟了他不知道多少年。手柄内侧刻了个歪歪扭扭的“李”字,跟他那把铜钥匙上的字一模一样。他干活从来只用这一把,别的扳手使着不顺手。有回我在垃圾场捡了把八成新的进口扳手给他,他试了试说钢口太硬,拧小螺丝容易滑丝,还是把旧的还给我了。那把旧扳手手柄上有一道深槽,是他年轻时拿锉刀锉的,正好卡住他大拇指的指节,使多大的劲儿都不打滑。
老李脸上那道疤,是我十岁那年落下的。我在垃圾场翻东西被一伙半大孩子堵了,抢了我攒了半个月的铜线。我哭着回去找他,他二话没说,把腰里那把扳手抽出来往我手里一塞:“走,领我去。”他一个瘦老头哪打得过五个人,被按在地上揍了一顿,眉骨磕在碎砖头上,后来留了条从眉骨到下巴的疤。那之后他左眼视力就不太好,看东西老眯着。我问过一次,他说:“疤长我脸上,铜线不还是没抢回来?下回自己打回去。”
我没打回去。我到现在打架也不太行。但老李教我的东西比打架值钱。
他教我认字,教我算数,教我机械原理——齿轮传动比、杠杆原理、液压回路,还教我一样别人不教的东西:编程。老李有一台自己攒的电脑,外壳拿铁皮敲的,屏幕是从报废监控室里拆的,键盘按键缺了七八个,拿木片削了补上。主板和处理器是他从老工业区淘了半年零件拼出来的,跑起来风扇嗡嗡响,跟要起飞似的。但就是这台破电脑,老李教会了我写控制程序。他说我天生对数字敏感,记齿轮模数一遍就忘不掉,算逻辑门跟玩似的。
“你这脑子不学编程可惜了,”他叼着半截烟屁股,拿手指头戳屏幕,“机械体这东西,光会拧螺丝不行,得懂它脑子里想什么。程序就是机械体的脑子。”
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机械体”,老李也没多解释。他只说以后碰上了自然明白。
老李对我是真好。他自己啃黑面包,省下半块给我。冬天冷得要命,他把唯一的破毯子裹我身上,自己缩角落里哆嗦。但他不惯着我,该骂骂,该使唤使唤,从来不拿我当小孩哄。我学编程学烦了想撂挑子,他拿那把旧扳手轻轻敲我脑门:“学不学?不学滚出去捡垃圾,捡一辈子。”
我学了。学得磕磕绊绊,但好歹能把简单的控制逻辑跑通。
就这么个倔老头,上个月没了。走的时候挺安详,拉着我的手往我掌心里塞了两样东西:一块巴掌大的锈铁片,边角刻着TQ-0003,他年轻时厂里的工牌,断了就剩这一截;另一把铜钥匙,磨得锃亮,钥匙柄上刻了个歪歪扭扭的“李”字。
他喘着气说:“拾儿……床底下……去天阙城,找……”
话没说完,眼一闭,手一松,走了。
我把他埋在垃圾山背风那面坡底下,用捡来的木板立了个碑,刻上“老李之墓”,旁边画了把扳手。然后我蹲在坟头前,把他腰里那把旧扳手抽出来——手柄上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那道锉出来的深槽磨得比别处亮——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我钻进他住的那间破棚子,趴地上往床底下瞅。床板掀开,底下是块铁皮,铁皮掀开,底下是道暗门,拿那把铜钥匙一拧,开了。
我顺着梯子爬下去,手电一照——是个地下室,不大,也就两间棚子大小,但收拾得整整齐齐。靠墙一排铁架子,摆满了淘换下来的零件,分门别类贴着标签:轴承、齿轮、线圈、传感器。工作台上摊着图纸,有手绘的,有拿那台破电脑打印的,摞了半尺高。旁边书架上塞满了从垃圾场翻出来的老旧书籍,《机械设计原理》《自动控制基础》《数字电路入门》,书页发黄卷边,拿胶带粘了又粘。
工作台正中间摆着个东西——一个巴掌大的金属方块,表面光溜溜的,侧面嵌着一排接口,接口旁边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天阙核心·优化版·未激活。老李管它叫“智核”,是他自己攒的程序化智脑核心,能跑复杂的逻辑程序,理论上能接管并优化天阙城所有机械体的底层代码。方块旁边是个半成品的小型机器人,骨架焊了一半,胳膊还没装,脑袋拿铁丝固定着,胸口空着一块方槽,正好是智核的尺寸。老李生前最后几天就在鼓捣这个,没鼓捣完。
我在工作台抽屉里翻出老李的笔记,厚厚一摞,字迹潦草但条理清楚。第一页写着:“天阙计划——仿生机械体控制程序逻辑架构,李维桢。”我翻了翻,里面全是程序代码、逻辑流程图、电路图,还有老李手写的批注。有一页折了角,上面写着:“若天阙城已建立,机械体应可按预设程序运行。但核心算法有缺陷,程序非万能,需人工干预。智核可修正底层逻辑,铁片为激活钥匙。拾儿若来,当可接手。”
我坐在那间地下室里,把笔记从头翻到尾,花了三天。白天翻,晚上也翻,拿老李那台破电脑把上面的代码敲进去跑,居然都能跑通。老李教我的编程底子在这儿全用上了——他教的控制逻辑、条件判断、循环结构,跟笔记里的程序架构一脉相承。我这才明白,他十五年里教我的东西,全是给天阙城准备的。
我把智核揣兜里,笔记和图纸挑要紧的打了一包背上,铁片和钥匙贴身收好,小机器人的半成品拆了装进袋子,那把旧扳手别在腰后——跟老李当年别扳手的位置一样。临走又往电脑里拷了一份老李的笔记备份。
收拾完这些,我锁好地下室的门,把钥匙挂脖子上,背着包踏上了去天阙城的路。
一路上继续捡垃圾卖钱攒路费,翻过一百多座垃圾山,跟野狗抢过食,跟拾荒者干过架,被人骗过也骗过人。历时两个多月,我捡了一路,也闹了一路笑话。
刚上路碰上个自称“废土活地图”的,满嘴跑火车,说手里有天阙城“内部通行码”,五十个罐头换。我留了心眼,先给三斤铜线让他拿出来瞧瞧。他从怀里掏了块破铁皮,拿钉子凿了几个洞,说这叫“二进制加密”。我蹲那儿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排列组合跟老李教的逻辑门有点像,但又哪儿都不对。我说:“你这玩意儿连奇偶校验都没有,凿错了都没人知道。”他愣了半天,把铁皮往兜里一揣扭头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问:“你会凿这玩意儿?”我说:“不会。但我师父教过我怎么认假货。”
走了半个月路过“铁皮镇”,百十号人围着报废炼钢炉搭的棚子。镇上有规矩,进去得干活换饭。正好他们鼓风机坏了,几个壮汉修了两天没修好。我凑过去瞅了瞅,叶片糊了积碳,动平衡给破坏了。我说你们把叶片拆了打磨干净,拿秤称一称,重的这边刮两下,轻的贴片铁皮。他们半信半疑照做了,鼓风机一开果然不抖了。镇长管了我三顿饱饭,临走还塞了两斤废铜。镇上有个老头会拿废旧轮胎内胎补鞋底,补得比牛筋还结实,我蹲边上看了一下午记了个七七八八,后来自己鞋底磨穿了就是这么补的。
再往前进了“野狗区”,那一片拾荒者专抢落单的。我绕远路到一片老工业区,在烂铁皮底下扒拉出小半盒钨钢钻头。正美呢后脑勺挨了一下,三个小子围上来抢。我抱着砖头就跑,跑了两步想起老李教的——打架不行就别打,让他们自己打起来。我把砖头往地上一撒,仨小子同时扑过去抢,我趁乱捡回一半撒丫子就跑。跑出去半里地才敢喘气,后脑勺肿了个包,钻头丢了一半,剩下的卖了够吃半个月。
快到天阙城那几天路上拾荒者明显变多,都往同一个方向赶。我跟一个开破车的中年汉子搭了段顺风车。那车锈得看不出原色,排气管拿铁丝绑着,跑起来哐当哐当响。汉子长得凶,一脸横肉,左耳朵缺了半拉,说话跟打雷似的,但人其实不赖,看我蹲路边啃干粮主动停下来捎我。车上堆着半车破烂,我坐副驾驶脚底下踩着个不知道什么机器的壳子。汉子问我进城干啥,我说找我爷爷。汉子说天阙城里头有亲戚好啊,进去了就出不来喽。我问他为啥,他说里头规矩多,干啥都要票,没票连拉屎都得憋着。我问他那你怎么不进去,他说他排了三年队了,入城费还没攒够。
远远瞅见城墙时汉子踩了刹车:“到了,我就送你到这儿。再往前他们不让我去了。”
我跳下车,把身上最后一小块干粮掰了一半给他。汉子揣怀里没吃,说留着下顿。破车哐当哐当掉头走了,我背着包朝那座灰白色的高墙走过去。
城墙真他妈高,灰白色合金墙面连条缝都没有,顶上拉着铁丝网还架着机炮。城门口排着长队,守卫穿统一制服查得贼严。我排了半个钟头挪到跟前,守卫拿铁棍在我帆布袋里捅了捅,东西一样样掏出来摆地上——铜线三斤、废铁块五斤、螺丝钉半盒、缺了口的扳手一把、老李那块锈铁片。他翻了翻,拿脚踢了踢那堆破烂,问:“就这些?”
我说:“就这些。”
他拿登记板敲了敲桌面,上头贴着入城费标准:每人每次二百公斤精炼金属,或等值工业原料,或标准罐头五百个,或经审核认定的特殊技能资质证明。
我低头看了看我那堆东西,满打满算十一斤,连门槛零头都够不着。后头排队的不耐烦了,守卫拿登记板往旁边一指:“凑够了再来。”
我被扒拉到一边,蹲在城门根底下把帆布袋往怀里一搂,心里拔凉拔凉的。二百公斤精炼金属,按我捡垃圾的速度得攒十年。老李你倒是说清楚啊,你让我来找啥?
我没走。绕着城墙根转了一圈,转到背阴面发现一片棚户区,歪歪扭扭搭着油布棚子,住着百十号交不起入城费的穷鬼。我在边上找了个旮旯蹲下来,把帆布袋垫屁股底下开始琢磨。
接下来三天我就干一件事——蹲着看。城门检察是死的,但人不是。每天上午十点和下午四点守卫换班,换班那十来分钟门口乱糟糟的,登记板顾不上细看。城墙东边两百步有个小侧门挂着“维修通道”牌子,偶尔有人拎工具箱进出,门没守卫但装了扫描门框,旁边贴着“需刷工卡,随身物品自动扫描”。可那门有时候关不严,底下有条缝,推门的人经常懒得使劲就那么虚掩着。
第三天下午换班时我决定试试。把帆布袋藏在棚户区破水缸底下,只带了扳手、铁片和木牌,智核贴身收着,拿机油往脸上抹了两把,头发抓成鸡窝,工装外套反着穿——里子朝外颜色灰扑扑的,乍一看跟维修工装差不多。猫腰溜到维修通道旁边蹲废油桶后头等。等了十分钟出来个拎工具箱的,真人类,瘦高个,边走边骂骂咧咧说“又让老子跑腿”。他推门出来没回头,门板弹回去没扣严留了条缝。
我等他走远蹿过去拿肩膀一顶——门没动。再顶还是没动。拿扳手塞门缝里撬,撬了两下门板嘎吱一声弹开半尺。侧身挤进去刚走两步,头顶的扫描门框突然“滴”了一声,墙上喇叭传出一个平直的女声——
“检测到未登记金属制品一件,形状特征:片状,边长约八厘米,厚度约三毫米,边缘有刻蚀纹路。疑似工牌碎片。请通道内人员原地接受检查。”
我脑子嗡的一下。那扫描门框的红灯亮起来,照得我脸上红一道白一道。我低头看了看手里攥着的铁片——这玩意儿平时揣兜里没注意,一进通道就被扫出来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扫描门框只对刻着编号的未登记金属制品报警。智核方块表面光溜溜的没刻字,扳手是常见工具,都没触发警报。就那块破铁片,上面刻着TQ-0003,一进通道就被扫出来了。
走廊尽头拐过来一个拎工具箱的机械体。灰蓝工装,瘦高个,颧骨高下巴方。我脑子“嗡”了一下,脚底下钉住了。那张脸跟我爷爷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颧骨、下巴、眉骨的弧度,连嘴角那点微微下垂的走势都像。我在地下室翻了他三天笔记,那张年轻时的工装照我看了一遍又一遍,不可能认错。但它走路的姿势不对——膝盖不打弯,步子迈得规规矩矩,每一步的距离跟拿尺子量过似的,胳膊摆动幅度也固定得死板,整一个上了发条的。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脊梁撞在通道墙壁上,凉得我一哆嗦。
它一抬头看见我被红灯照着,脚步猛地一顿,工具箱差点脱手。它没看我,先看的是墙上扫描门框传过来的数据——屏幕上挂着铁片的高清扫描图,边角上TQ-0003那串编号清清楚楚。它的光学传感器盯着那串编号看了足足三秒,面部拟态系统从“标准巡检”切到“震惊”,嘴张着眉毛挑老高,跟大白天撞了鬼似的。
它往后退了一步,工具箱“哐”一声磕在墙上,指着屏幕上的编号声音都变调了:“TQ-0003?这是李总工的工牌?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脑子里转不过来——这张脸,这张脸怎么会长在这么个铁疙瘩身上?老李从来没跟我说过他有什么双胞胎兄弟,更没说过他年轻时候长这样。我盯着它看了好几秒,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你……你认识老李?”
它没回答我,转身就往墙上通讯面板拍了一巴掌:“L-3928471呼叫调度中心!维修通道B口扫描门框报警,发现李总工工牌碎片,编号TQ-0003,持有人在通道内被拦截,请求指示!”
我攥着铁片又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着墙,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老李的脸,老李的工牌,老李让我来天阙城找的东西,这地方到底怎么回事?
L-3928471挡在我前面两手张开摆出拦截姿态,嘴里念叨:“别动别动你千万别动——我程序里没有‘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办’这一条,你等调度中心回话别让我为难——”
它就那么拦着,连搜身都没搜,站那儿干等。我后来问李七,她说L-3928471程序里没写“搜身”这一条,它就只能拦着不动。我身上还揣着智核方块和那把旧扳手,它一样没碰,就盯着我手里那块铁片来回扫。
话没说完拐角又过来一个。这回是个女的,板寸头,工装胸口别着银色铭牌“李七”,身后跟着俩机械体护卫,一左一右站得笔直。她那张脸的轮廓跟老李也是一个底子——颧骨高,下巴方,眉骨走势一模一样——但明显是女人的骨架,肩膀窄一圈,腰收得利索,脖子也细些。我盯着她看了两秒,心里那股别扭劲儿又上来了:这地方怎么满大街都是老李年轻时的脸?
李七先看了眼扫描门框上的数据,又瞅了瞅我手里那块锈铁片,眉头一挑。她没理L-3928471,直接走到我跟前伸手:“拿来。”
我攥着铁片没松手,嗓子发干:“你先告诉我,你们为什么都长着我爷爷的脸?”
李七看了我一眼,语气平平的:“这话说来话长。你先把手里的东西给我,我扫一下确认编号。要是对得上,我带你去见城主,他跟你解释。”
我犹豫了两秒,把铁片递过去。她翻来覆去看了看,拿平板扫了一下,屏幕上跳出旧档案——“李维桢,天阙重工总工程师,工牌编号TQ-0003,末世前失踪”,旁边附了张年轻老李的工装照。
李七把平板转过来冲着我:“你手里这块铁片是李总工的工牌。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咽了口唾沫:“他是我爷爷。他死了,临死前让我来天阙城,找什么东西,话没说完就咽气了。”
李七盯着我看了半天:“你爷爷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他全名,一直叫他老李。脸上有疤,左眼不好使,会修机器,还会编程。腰里老别着把旧扳手,手柄上刻了个‘李’字。”
李七沉默了一会儿,把平板切到另一张照片——老李年轻时候的工装照,脸上干干净净没疤。旁边并排一张天阙城人口登记表,第一栏写着“李维桢,天阙重工总工程师,工牌编号TQ-0003,末世前失踪”。
她盯着我的脸看了半天,又低头看了看铁片上那串编号,忽然说了句让我差点摔一跟头的话:“你爷爷叫李维桢?天阙重工那个李总工?”
我说:“我不道什么重工不重工的,他就一捡破烂的老头。你们到底为什么都长着他的脸?”
李七没接话,扭头对L-3928471说:“通知技术科调李总工档案,比对直系亲属基因记录。再去个人把维修通道监控调出来查他怎么进来的。”又对身后俩护卫一挥手,“带上他,跟我走。”
L-3928471立正:“收到。那个……李七姐,他手里那块铁片真是李总工的?”
“编号对得上,扫描纹路也对得上。这是李总工当年随身带的工牌,全城找了十五年没找着,在他手里。”
L-3928471表情瞬间切回震惊状:“十五年的悬案破了?”
“你先去调监控。”李七把它撵走了,然后转过来看着我,“你,跟我走。城主大人要见你。”
我被李七和俩机械体护卫夹在中间往厂区深处走。这回李七没光顾着自己念叨,她一边走一边偏过头来跟我说话,语气比刚才松快了些:“你叫什么?总不能一直叫你‘那个拿铁片的’。”
“陈拾。捡东西的拾。”
“陈拾。”她念了一遍,点点头,“我叫李七。李是李总工的姓,七是管理层序列号。城里管理层一共十一个,李一到李十一。我们几个管着不同片区,我管外勤和维修调度。机械体编号是L打头七位数,那是出厂序列。有姓的是管理层,城主批的。”
“你们这名字也太糊弄了,”我说,“李一到李十一,跟排座位似的。”
李七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比编号强。你让人类居民记L-3928471试试,看他们记不记得住。上回有个老太太找我说‘那个啥啥八八几的机械体把我家水管修好了’,我查了半天才查明白是L-008823。有名字方便,虽然这名也是数字。”
“那你们自己分得清谁是谁吗?李三和李四站一块儿我反正是分不清。”
“我们内部分得清。但说实话,人类居民也分不太清,管谁都叫‘小李’。上回李九去老街修路灯,修完了老太太拉着它手说‘谢谢李七啊’,李九回来跟我汇报工作的时候专门提了这事儿,说它程序里没有‘被叫错名字怎么回应’这一条,它当时只能点头。”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李七瞥我一眼:“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们这城里的事儿还挺逗。”
李七没接茬,走了两步又说:“你刚才说你爷爷腰里老别着把旧扳手?”
“嗯。手柄上刻了个‘李’字,跟他钥匙上那个字一模一样。他干活只用那一把,别的使着不顺手。”
李七脚步顿了一下,扭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复杂:“李总工的档案里有一条备注——‘随身携带物:旧活动扳手一把,手柄刻字,为本人专用工具’。技术科整理了十五年档案,就这条备注后面打了个问号,一直没搞明白这扳手长什么样。”
“那现在知道了。”我拍了拍腰后别着的那把旧扳手,“在这儿呢。”
李七盯着那把扳手看了好几秒,扭头继续往前走,嘴里说了句:“行吧,工牌加扳手,两样信物都对上了,你爷爷是李总工没跑了。”
穿过厂区的时候我总算见识了天阙城长什么样。这城比我想的大得多,分了四大块:城西是老居民区,人类聚居,房子新旧掺半,街面上卖什么的都有,补鞋的支个摊子,卖热汤的推个车,小孩满街跑,吵吵嚷嚷跟一锅粥似的。城东是机械体宿舍区,一排排标准化板房,整齐得跟豆腐块一样,路上走的机械体迈着统一步幅,连摆臂幅度都差不离。城南是生产区,工厂车间连成片,烟囱冒着白汽,传送带哗啦啦转。城北是动力区和管理区,城主办公室、技术科、调度中心都在这儿。
四个区之间拿高墙和闸门隔开,每个闸口都有机械体守卫查证件。街上时不时有机械体巡逻队走过,仨一组,步幅整齐,头盔上顶着摄像头,见着可疑人员就停下来盘问。人类居民见了巡逻队倒也不躲,该打招呼打招呼,有个卖烤红薯的老头还冲巡逻队领头的喊了句“L-008823,今天又巡几圈啊”,那机械体停下来规规矩矩回话:“今日第三圈,预计还有两圈半,预计完成时间十七点四十分。”老头乐了:“行,回头给你留个小的。”机械体歪了歪头:“感谢您的好意,但我不能进食固体食物。如果您愿意,可以帮我跟L-007741说一声,它负责这条街的卫生巡查,它喜欢收集红薯皮当堆肥原料。”老头说:“成,我给它留着。”
李七边走边跟我介绍,说这城是周城主一手管起来的。周城主五十多岁,人类,末世前跟老李一个研究所的,搞机械骨架设计的,俩人搭档了好几年。末世爆发那年研究所大爆炸,周城主命大没死,但左腿和右手炸没了,后来接了机械腿和机械手,走路有点瘸,但手劲儿比正常人大三倍。他带着一帮人类和机械体硬生生把这地方从废墟上建起来的。
城里规矩大,干啥都要登记、要票、要审批,但规矩大归规矩大,倒也没人饿死。人类每月有基本配给,干活的拿工票换好东西。机械体按程序领能耗和维护配额,各管各的,井水不犯河水。巡逻队是机械体,治安归调度中心管,人类居民区有纠纷找老街的居委会,居委会调解不了的报城北管理区,周城主亲自断案。上回有个机械体巡逻的时候把一个人类小贩的摊子撞翻了,小贩骂骂咧咧要赔钱,机械体站那儿不动,说“我程序里没写撞翻摊子怎么赔”。最后周城主判了:机械体从维护配额里扣两节电池赔给小贩,小贩拿电池去跟机械体换了个旧电机,两边都挺满意。
但李七也抱怨,说城东标准区那帮机械体死脑筋,程序里写一是一,写二是二,不会拐弯。上回有个居民区老太太走丢了,机械体按程序搜了三天没找着——它们只查了“预设走失路线”,没查老太太平时爱去的小菜园。最后还是人类巡逻队在小菜园里把人找着的。周城主为这事儿开了三次会,要求技术科优化程序,技术科那帮人类技术员只会修机器不会写代码,机械体自己又改不了自己的程序,拖了小半年没动静。
“那你呢?”我问李七,“你管外勤维修调度的,你也改不了程序?”
李七摇摇头:“我权限只到调度层面。调谁去修哪儿、带什么工具、走哪条路线,这些我能定。但机械体的底层行为逻辑是出厂烧录的,我改不了,技术科也改不了,得用专门的编程接口和编译器。全程就技术科那台老掉牙的编程台能改,那台机器还是李总工当年留下来的,三天两头出毛病,技术科赵科长修它比修机械体还勤快。”
我心里动了动——老李留下的那个智核方块和那堆笔记,说不定就是干这个的。但我没吭声,先见了城主再说。
我被推进一间白得晃眼的屋子,里头一张金属桌子两把椅子,墙角蹲着摄像头红灯一闪一闪。李七杵在门口,俩护卫一左一右。我攥着那块锈铁片手心全是汗,脑子里飞快转——跑是跑不了了,这地方连窗户都没有,那就只能认怂。缩着脖子把肩膀塌下去,让自己看起来更小更怂一点。
过了大概十分钟门开了,进来个男的——五十来岁,短发,精瘦,穿着灰蓝色工装,左边裤腿底下露出一截机械关节,右手戴着只金属手套,走路左腿有点拖,但步子迈得稳。进来往我对面一坐,把平板往桌上一拍。
“陈拾,”他开口了,嗓门不大但干脆利索,“李总工给你那块铁片,除了你,还给过别人没有?”
我摇头。
“他临死前说了什么?一个字别漏。”
“他说‘拾儿,床底下,去天阙城,找……’然后就没了。”
他盯着我看了五秒,把平板转过来对着我。屏幕上是一张老照片,年轻时候的老李穿着工装站在巨大车间里,身后一排排半成品金属骨架,有人形轮廓还没装外壳,露出里面齿轮和液压杆。
“我姓周,天阙城的城主。你爷爷叫李维桢,天阙重工总工,末世前跟我一个研究所,他搞核心算法逻辑,我搞机械骨架设计。‘天阙计划’你听说过没?末世前三年启动的国家级项目,目的是造人形作业机械体——下矿井、进反应堆、扛辐射、干脏活累活,人类不用亲自上。”
他顿了顿,把平板切到另一张照片,年轻老李的正面像:“量产型号统一用他的脸做识别模板。当年项目做到一半,核心算法组和骨架组吵了一架,算法组说骨架组设计的脸太丑影响人机交互效率,骨架组说算法组管得宽。最后折中方案是拿项目总工的脸做统一模板,省得再吵。你爷爷就是那个总工。所以城里六成机械体全是他的脸——男版复刻他年轻时的面部数据,女版做了柔化处理。我们出厂时脸上干干净净没疤——你爷爷后来在废土上混出来的那道疤,原厂可不知道。”
他话音没落,墙上通讯面板响了一声。李七走过去点开,看了一眼,把平板递到城主面前:“技术科的基因比对结果出来了。”
城主接过平板扫了一眼,眉头拧起来。他把平板转过来对着我,屏幕上两栏数据并列——左边是“李维桢,基因存档编号TQ-0003”,右边是“陈拾,现场采样”,中间一行红色大字:直系亲属基因匹配度——0.3%。
“陈拾,”城主把平板往桌上一扣,语气没刚才那么客气了,“你说你是我老搭档的孙子。可基因比对结果出来了,你跟李维桢之间连千分之一的匹配度都没有。你告诉我,这怎么解释?”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我被老李捡的时候才五岁,本来就不是亲生的。我说:“我不是他亲孙子。我是他捡的。末世刚爆发那年,我爹妈死在路上,他把我从死人堆里扒拉出来的。他从来没说过我是他亲孙子,我也没说过。我就说他是我爷爷,我叫他老李,他养了我十五年。”
城主盯着我看了几秒,又低头看了看平板上的数据。李七在旁边插了一句:“城主,李总工的档案里确实没有直系亲属记录。他未婚,无子女。这孩子的说法的确更符合档案。”
城主把平板放下,拿机械手敲了敲桌面,语气缓回来了:“行吧,捡的就捡的,老李那人干得出这种事。他自己就是个在垃圾堆里捡零件的,再捡个孩子也不稀奇。”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光凭一张嘴说你是捡来的,不够。你还得证明你确实跟他待了十五年——他教过你什么?说几样只有跟他生活过的人才知道的。”
我想了想,说:“他教我拧螺丝之前先拿粉笔在地上画螺纹旋向,说拧反了不如不拧。他修发电机的时候习惯先拿手摸一遍外壳温度,说温度不对听了也白听。他抽烟只抽半截,剩半截掐灭了揣兜里留着下回抽。他左眼不好使,看图纸的时候老拿右手食指比着刻度线,嘴里念叨‘别偏别偏’。他半夜说梦话老念叨一串数字,后来我才知道那是齿轮模数表。还有他那把旧扳手,手柄上拿锉刀锉了道槽,正好卡住大拇指指节,使多大劲儿都不打滑。他干活只用那一把,别人碰都不让碰。”
城主听完,看了李七一眼。李七微微点头。
城主把平板收起来,靠回椅背上:“行了,这些细节够写半本李维桢传了。我信你是他养大的。”
他指了指窗外:“天阙城现在四成人类、六成机械体。人类大部分是末世初期逃进来的难民和后代,机械体是末世后从地下工厂陆续激活的存货。城里有工厂有生产区,能自己造零件组装配件,但智能化系统一直没完备——当年项目没做完就打仗了,核心算法模块是半成品。大爆炸之后高端技术人才损失大半,核心部件也缺,程序没法完整修正。地下工厂只能按原定数据继续生产,生产什么型号就用什么型号的数据,没工夫改脸。所以这些年攒下来的机械体全是同一个模子。它们能执行预设指令,清灰、巡检、按流程换零件,这些都会。但程序里没写‘遇到没见过的情况怎么办’。”
我脑子转了半天:“那我爷爷自己咋跑外面捡垃圾去了?”
周城主拿机械手敲了敲桌子:“末世爆发那年项目基地被炸了,他以为全毁了,心灰意冷跑出去流浪,捡到了你。他不知道天阙城后来被那批机械体自己建起来了——它们按预设的‘基地建设’程序一步步搭的。十年前才全部激活,满打满算程序年龄刚上小学。你爷爷教你的那些东西——看图纸、判断故障、手把手调机器,还有编程——它们的程序里一样没有。机械体不会‘学’,只会‘执行’。你让它们清灰天天清,清得比谁都勤快。但清完灰机器还响,它们就不知道下一步该干嘛了。今天L-3928471那个反应你也看见了——程序里写了‘发现异常立即上报’,但没写‘上报之后怎么办’,它就卡那儿了。”
他顿了顿,把平板切到另一张图——我那块锈铁片的高清扫描件。TQ-0003旁边那些歪歪扭扭的纹路被软件解析出来了,是一张三维结构示意图,标注着“天阙1号核心激活钥匙”。周城主拿机械手指点了点图角一行极小的刻字:“这行是钥匙编号——天阙1号核心激活钥匙。你爷爷当年留了两样东西:核心优化模块和这把钥匙。核心模块是个金属方块,能跑完整优化程序,接管全城机械体的底层逻辑。钥匙就是这块铁片,上面刻着激活协议。铁片本身没什么用,单拿着它只能证明你是李维桢的养子,但配上核心模块,就能把全城机械体的程序重写一遍。”
他盯着我的眼睛:“核心模块在哪儿?”
我咽了口唾沫,从怀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金属方块,放在桌上。周城主拿机械手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接口旁边那行小字——“天阙核心·优化版·未激活”——他看了半天,放下方块,长长出了口气。
“十五年,”他说,“你爷爷把东西全留给你了。”
我愣了半天:“所以他让我来……是给你们修发电机?”
“发电机是小事。”周城主把平板切到动力区实时监控,“主发电机上个月开始抽风,机械体们按流程清了灰换了滤网紧了螺栓,能做的全做了,振动值还是超标。技术科那帮人折腾了半个月没弄好。你来了正好顺手修一下。但真正要修的是全城六成机械体的程序。你爷爷当年设计的时候留了一手——核心模块的完整优化算法只在他脑子里,只给了你这一块钥匙加这个方块。他走之前让你来天阙城,八成就是想让你把这事儿办了。他信不过别人,他信你。”
他靠回椅背上:“修好之前管吃管住。修好之后天阙城永久居住权,一套独立居所,技术顾问的职位,每月配给。干不干?”
我嘴比脑子快:“干。”
当天下午被领去城北动力区。发电机三层楼高铁疙瘩嗡嗡震得人牙酸。几个机械体围着转圈拿仪器测来测去一脸苦大仇深。李七把我往那儿一杵:“修。”
我蹲下来研究老李给的铁片。老头儿教我的东西在脑子里翻腾:定子线圈、磁通方向、散热槽位置……趴地上往机器底下一看,散热槽干干净净一点灰没有。机械体确实勤快,清灰模块执行得一丝不苟。
但振动值还是超标。我绕机器转了三圈趴地上听半天,拿手电照着联轴器那头看了半天,又找李七要了根粉笔,在机座和地基上各画了条基准线,让机械体手动盘车转了三圈——粉笔线错位了快一毫米。拆开联轴器一看,弹性柱销磨损得厉害,机械体换过柱销,但换的时候没做动平衡校准。我又拿百分表吸在机座上打表测主轴径向跳动,果然联轴器那侧偏了快半毫米。
“你们换完柱销不做动平衡?”我问。
李七一脸茫然:“动平衡是什么?”
我差点背过气去。行吧,从零教起。让它们把备件库柱销全翻出来挑了一组尺寸最接近的,砂纸手工修配一个个试装,百分表盯着读数调到跳动值压到允许范围内。又做了个简易动平衡架——两个轴承座架根光轴,联轴器搁上去转,看哪边沉就往对面贴配重铁片。忙活到这一步,振动值从红区压到了黄区,但死活降不到绿区。
我趴机器上听了半天,又摸了摸外壳温度,总觉得哪儿不对。问李七要了根加长听音棒,一头杵在机壳上,一头贴耳朵上,顺着定子外壳一路听过去——听到第三组线圈位置,声音里夹着一丝极细的杂音,嗡嗡里带点毛刺。我让机械体把励磁电流一点点往上调,杂音跟着变大。心里有了数,打开侧盖板一看,第三组线圈的绝缘层磨薄了一块,铜线裸露了小指指甲盖那么大——不严重,但机械体巡检程序只查“线圈通不通”,不查“绝缘层还剩多厚”。绝缘薄了,局部放电,振动频谱里混进了高频杂波,跟机械振动叠在一起,普通机械师光盯着机械部分查,查一辈子也查不到这儿。
“这组线圈得换。”我指着那处跟李七说,“或者拿绝缘漆补厚,再做个耐压测试。但你们备件库里有同规格线圈吗?”
李七让人查了备件库,还真有——当年地下工厂按原图纸生产的存货,一直没人动过。换了线圈,做了绝缘处理,又按老李笔记里写的参数调了励磁电流的整定值,最后合闸一试,振动值稳稳压在绿区,转速表指针纹丝不动。
李七看了我半天:“你行啊。”
我说:“我师父行。我就一递扳手的。”
她没再说什么。当天晚上给我安排了一间公寓,在城西老街,隔壁住着个补鞋的老太太,楼下是卖热汤的摊子。有热水有暖气有张一米五的床,我躺上去直接陷进去了差点以为掉坑里。
第二天周城主把我叫去办公室,扔了份文件在我面前:“技术科副科长,干不干?工资比顾问高一级,有独立工位,配一个机械体助手。”
我说:“干。但助手我自己挑——L-3928471,它记笔记认真。”
周城主嘴角抽了抽:“行。”
后来我就留在了天阙城。名义上是“技术科副科长”,实际上就是个修修补补的杂工。哪儿的机器坏了都来找我。城西老街的人类找我修缝纫机、修自行车、修收音机,城东标准区的机械体找我修关节轴承、修传感器、修充电接口。我两头跑,忙得脚不沾地。
但住下来之后我才慢慢摸清这城里的门道。天阙城四成人类、六成机械体,听着挺平衡,实际上人类和机械体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城西老街的人类觉得机械体死脑筋,城东标准区的机械体觉得人类不守规矩。人类干不了的精细活儿找机械体,机械体程序里没写的事儿找人类——两边互相离不开,但又互相看不上。
城里的民生其实搞得不错。老街有菜市场,卖的是城南工线温室里种出来的菜,品相一般但管够。有学堂,小孩儿上学学认字算数,也学机械常识,教材是老李那帮人当年编的。有诊所,大夫是个人类老头,护士是俩机械体——这俩护士打针手法稳得吓人,毕竟机械臂精度高,但病人喊疼它们完全没反应,程序里没写“安抚情绪”这一条。
问题也不少。最头疼的就是机械体程序太死板。城南工线的生产线上回出了个事故——一个冲压模具歪了半毫米,机械体检测到了,上报了,然后就停了。停了三天等人类技术员来看,人类技术员来了瞅了半天说这得调模架,调模架得拆半条线,拆半条线得停机两天。就为半毫米,整条线趴了五天。我去了拿撬棍别了两下把模架掰正了,前后十分钟。L-3928471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这就完了?不需要拆线?”我说:“你程序里写‘检测到偏差上报’,没写‘上报之后拿撬棍别一下’。”它认真记了笔记:“‘拿撬棍别一下’——这个指令我记下了,但撬棍的规格和施力角度我没办法量化。”我说:“那就写‘问拾哥’。”
周城主为这类事儿开了好几次会,要求技术科优化程序。技术科科长姓赵,四十来岁,戴个眼镜,人挺和气但说话慢吞吞的,一开会就打瞌睡。他手底下几个技术员只会修机器不会写代码,机械体自己又改不了自己的程序,拖了小半年没动静。
我在修发电机那三天里就发现了——天阙城机械体的核心编程逻辑,跟老李笔记里写的那套架构一模一样。老李当年设计天阙计划时用的控制程序框架,我在他地下室里敲过无数遍。也就是说,老李教我的编程底子,正好能拿来改这些机械体的程序。再加上那个智核方块——老李攒的优化版核心,能跑完整的底层重写程序,把机械体那些死板的逻辑模块全替换掉。
我跟周城主提了一嘴,他拿机械手敲了敲桌子:“你确定能改?”
我说:“我师父教过。我脑子笨,学得不精,但改个基础逻辑应该行。而且他留了核心模块,我看了,接口跟城里机械体的底层协议对得上。”
他扔了份文件在我面前:“技术科副科长,干不干?工资比顾问高一级,有独立工位,配一个机械体助手。”
我说:“干。但助手我自己挑——L-3928471,它记笔记认真。”
周城主嘴角抽了抽:“行。”
我花了两年时间,一点点啃老李留下的笔记,拿智核方块当编译器,开始给城里的机械体做程序优化。先从L-3928471下手——给它加了个“遇到程序外情况先尝试简单物理干预”的模块,又加了个“拿不准就问拾哥”的指令。它现在碰到没见过的事儿不卡壳了,先拿撬棍别一下试试,别不动再上报。
然后我给它调了面部拟态参数——这张脸还是老李的底子,但眉毛弧度、嘴角位置、颧骨高低都能微调。现在L-3928471的脸跟老李年轻时有七八分像,但仔细看能看出不是一个人。它自己照镜子还挺满意:“拾哥,我这个新表情叫啥?”我说:“叫‘没那么像李总工’。”它表情切了个困惑:“这个命名不符合规范。”我说:“你就写‘拾哥命名’。”
后来我给城里六成机械体挨个调了参数。有的脸调圆了点,有的眉眼间距拉大了点,有的下巴没那么方了。男版女版都做了差异化处理,猛一看还是同一家族的底子,但细看能分出七八个不同款式。有机械体不乐意,说改完脸不认识自己了,我说你本来就不该认识自己,你是一台机器,你现在有了点个性。它想了半天说:“‘个性’这个指令不在我的语义库里。”我说:“你回去问问L-3928471,它懂。”
除了改脸,更重要的是改功能。我给城南工线的机械体加了“偏差自适应调节”模块,模具歪了能自己拿撬棍别;给城东标准区的巡逻机械体加了“异常路线排查”模块,老太太走丢了不光查预设路线还能查小菜园;给诊所那俩护士机械体加了“情绪安抚基础应答”模块——病人喊疼的时候至少会说一句“请忍耐,马上就好”,虽然语气生硬得像念说明书,但好歹有了。
L-3928471现在成了我的固定搭档,专门负责记录我维修和改程序过程中的“非标准操作”。它整理的手册越写越厚,技术科拿去印了发给所有机械体学习。虽然它每次记到一半就卡壳——“拾哥,你这个‘凭手感’的环节我没办法量化”——但好歹手册在慢慢变厚。周城主有回翻了翻手册,拿机械手拍我肩膀:“你爷爷当年写规范也这德行,满篇‘凭经验’‘看情况’,技术科那帮人整理他的笔记整理了三年没整理明白。你比他强点,好歹让L-3928471给记下来了。”
城西老街的人类也慢慢跟我混熟了。补鞋的老太太管我叫“小拾”,卖热汤的胖婶每次给我多舀一勺肉。有回我帮修车铺的老周调了个变速器,他硬塞给我一包烟,我说我不抽烟,他说那你拿去换票。我把烟给了L-3928471,让它拿去跟机械体换能耗配额——机械体不抽烟,但能用烟跟人类换东西。L-3928471拿着烟研究半天:“拾哥,这个物品的交换价值怎么计算?”我说:“你看着办。”它想了半天,拿烟换了三节新电池,回来跟我汇报:“拾哥,我觉得我亏了。”我说:“下回你先问我。”它认真记了笔记:“‘先问拾哥’——这条我加进手册第473条。”
头一年我忙得脚不沾地,从早修到晚,别说出城上坟,连城西老街到城东标准区那段路都恨不得跑着去。老李的坟我一直记着,但实在抽不出整块时间。垃圾山来回一趟按我当初来的脚程,少说两个多月,我手头压着几十台机械体的程序没改完,技术科赵科长天天追我屁股后头问进度。
一直忙到第二年开春,手头的活儿总算告一段落,我去找周城主请假。他正拿机械手拆一台报废的减速机,听我说完来意,手上没停:“回垃圾山?来回一趟多远?”
“按我当初来的脚程,两个多月。不过这回不用捡垃圾换路费了,路上搭个顺风车兴许能快点。我请半个月假,紧赶慢赶应该够。”
周城主把减速机搁下,拿机械手敲了敲桌子:“半个月不够。来回路上就得两个多月,到了地方你还得待两天。我给你批三个月,工资照发,配给照领。你头一年把全城六成机械体的程序都捋了一遍,技术科那帮人三年没干完的活儿你一年干完了,该休的假一天不能少。”
我说:“三个月太长了吧?城里的活儿——”
“城里离了你照样转,L-3928471现在会拿撬棍别模架了,赵科长修编程台的手艺也练出来了。你安心去,把老李的坟好好整一整,该描的描,该修的修。”
临走那天早上,我在老街菜市场碰见老马头。老马头是卖卤肉的,摊子就在热汤胖婶隔壁,六十来岁,秃顶,脸上皱纹能夹死苍蝇,但人热络,我帮他修过两回绞肉机。他看我背着包往城外走,问我去干啥。我说给我爷爷上坟。他愣了一下:“头一回去?空手去?”我说带了馒头。他一脸嫌弃:“馒头是路上吃的,坟前得摆酒。你爷爷喝酒不?”我说他喝,以前捡到半瓶工业酒精兑水都得抿两口。老马头转身从摊子底下摸出个玻璃瓶,里头装着半瓶浑浊的米酒,塞我手里:“拿着。我自个儿酿的,不太行,但比没有强。记着,头一回上坟得把酒洒坟头,剩半口自己喝了,叫‘陪老爷子走一个’。”
我揣着酒瓶子往城外走,路过城北管理区门口看见墙上贴了张告示——“严禁在城区内焚烧纸钱及任何祭祀用可燃物,违者罚工票十张”。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比上面歪扭得多:“上回老孙头在自家灶台烧纸差点把整条街点着,城主特此重申,不针对任何个人。”
我后来问李七这咋回事,李七说老孙头那回烧纸把灶台烧穿了,连带隔壁两家烟囱裂了缝,城主赔了六张工票修房子,气得把告示贴了一整排。全城祭祀从此不许烧纸,谁烧罚谁。不过城主后来补了一条:点蜡烛和烧香可以,但得在指定区域,有人看着。机械体巡逻队为此改了一遍程序,在“禁止明火”前头加了条“蜡烛和线香不属于明火,但须在指定区域使用,并由当值巡逻员确认周边无可燃物”。
规矩刚改那几天,有个老太太在路口点蜡烛祭老伴,巡逻队从旁边过,程序没更新利索,领头的机械体上去就把蜡烛吹灭了。老太太二话没说,抄起拐棍追着它打了半条街,一边追一边骂:“我点个蜡烛碍着谁了!你吹我蜡烛,我打你铁脑袋!”机械体边跑边喊:“我的程序里有冲突!我的程序里有冲突!不知道该不该吹!”最后老太太追累了,拄着拐棍站街口喘气,机械体远远站着不敢过来,围了一圈人看热闹。李七赶到现场调停,给老太太重新点了三根蜡烛,又当场把巡逻队程序打补丁升了级。老太太临走还撂下一句:“下回再吹我蜡烛我还打!”
这事儿后来传遍了全城,成了老街居民茶余饭后的段子。那巡逻队机械体调回调度中心改程序,L-3928471还专门去给它做了“逻辑冲突安抚流程”——说白了就是两个铁疙瘩面对面站了二十分钟,互相扫了一遍对方的程序版本号。
我一路走一路琢磨:老李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死了连张纸钱都收不着,也不知道在底下够不够花。不过转念一想,他那把旧扳手天天别我腰上,工牌编号我背得比齿轮模数表还熟,这比烧多少纸钱都实在。再说我在城里给他点过三炷香——指定区域点的,老马头帮着看着的——也算是尽了心。
紧赶慢赶走了一个多月——路上搭了段运废铁的顺风车,省了十来天脚程——总算到了垃圾山背风那面坡底下。坟头木板还在,风吹日晒了一年多,扳手图案褪得只剩个轮廓了,木板边角也翘了起来。我拿捡来的石头把木板四角压好,又找了块平石板把坟头整了整。往那儿一坐,从怀里掏出老马头那瓶米酒,拧开盖子闻了闻——一股子甜不甜酸不酸的味儿,跟老李以前自己拿烂果子酿的那坛子差不多。我往坟头洒了半瓶,嘴里念叨:“老头儿,头一回给你带酒,城里老马头酿的,不太好喝,你将就着抿两口。我在城里给你点过香了,指定区域点的,没违规。纸钱你就别想了,罚十张工票,你孙子挣点票不容易。我头一年忙得没顾上来看你,你别骂我,要骂等我下回给你带城里新出的花生米你再骂。”
剩半瓶我自己灌了一口,辣得直咧嘴,拿袖子擦擦嘴接着跟他絮叨,腰后别着那把旧扳手——手柄上的深槽磨得比别处亮,跟老李在的时候一样。
“你那帮机械体是真不靠谱。清灰倒是勤快,螺栓松了不知道紧,换了柱销不做动平衡,线圈绝缘薄了也查不出来,差点把主发电机干报废。我说你当年设计它们的时候是不是把‘动脑子’那段程序给漏了?不过我后来给补上了,用你留的那个方块。现在L-3928471会拿撬棍别模架了,虽然它管这叫‘非标准操作第473条’。对了,前阵子有个老太太拿拐棍追着巡逻队打了半条街,就因为巡逻队吹了她的蜡烛。你猜怎么着?全城传遍了。你设计的这帮铁疙瘩,程序得打到第几版才够用啊?”
风刮过来把坟头土吹起一小撮。我嚼着从城里带出来的花生米,觉得自己比刚来那会儿胖了一圈,肋骨摸着没那么硌手了。
“你那把旧扳手我带着呢,天天别腰上,跟你当年一样。你工牌编号TQ-0003我记住了。你那钥匙上写着‘天阙1号核心激活钥匙’,全城独一份,你也不早说,我差点当废铁片卖了。下回有人问起来我就说我爷爷李维桢天阙重工总工工牌号TQ-0003。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全名,到死就留了个‘老李’,害我在城门口被拦了三天。”
风又刮了一阵,坟头草晃了晃,像老头儿在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