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柳家坳那年,二十七岁,跟着表哥跑山货。
我叫江晚,晚上的晚。表哥说我这名字起得不好,一个天天要走夜路的人,还叫"晚"。我说晚点好,晚点收工,山里凉快。
收核桃、收山楂、收小米,一年到头在几个山坳里转。那年秋天核桃大年,表哥腾不开手,让我一个人先去柳家坳打个前站,跟几家老主顾对对账,顺便把货栈收拾出来。
柳家坳在山坳最里头,一条土路进出,二十几户人家,鸡犬相闻。我到的第一天,村支书老柳就把我领到了村西头。
进村的时候,我就觉出一点不对劲。
二十几户人家,家家门框上头,都贴着一张黄纸剪的符。剪的是个虎形,张着嘴,獠牙朝下,四条腿趴着,尾巴翘起来。风一吹,纸角哗啦哗啦响,一村子的黄纸都在响。
我随口问老柳,那是什么。
他说,避邪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避邪。
是避人。
"江姑娘,村里没闲屋,就西头那间空着。"他推开一扇掉了漆的木门,屋里一股潮味,"原先是个看庙的住的,人早没了。你凑合几天,别嫌。"
我探头看了看,两间土房,一间住人,一间堆柴,收拾一下能住。唯一的毛病,是隔壁挨着一座庙。
那庙小得很,半塌了,屋顶漏着天光,供着一尊泥塑的土地公,脸上的彩都掉光了。庙前一片空地,长满了草。
"这庙……"我随口问,"还供着吗?"
老柳的脸,僵了一下。
"供啥呀,早不供了。"他含糊道,"你别往那边去。庙后头住着个人。"
"谁?"
"白虎星。"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还飞快地朝四下看了一眼,像是怕被什么听见。
我当时没当回事。我一个走南闯北收山货的,什么怪人没见过。我只当是村里一个孤寡老太太,被编排了几句闲话。
直到那天傍晚,我搬完东西,坐在门口啃干粮,一抬头,看见庙门口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老妇人。
六十来岁的样子,背驼得厉害,一件洗得发白的黑布褂子,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松松的髻,插着根木簪。她坐在一张小马扎上,膝盖上摊着一块布,手里捏着针线,正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纳鞋底。
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染成暖黄的。
她的动作极慢,一针,一抽线,再一针。那种慢,不是老,是稳,是纳了几十年鞋底、闭着眼都不会错一针的那种稳。
我看了一会儿,站起来,端着半个馒头走过去。
"大娘,"我说,"我姓江,住您隔壁那屋。您吃了没?"
她没抬头。
针,还是那样一针一针地走。
"大娘?"
"别跟她说话。"
一个声音从我背后传来。
我回头,是个中年妇女,抱着个孩子,站在十几步开外,一脸紧张,朝我拼命招手。
"姑娘,你过来,过来。"
我走过去。她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回拽,声音发着抖:"你不要命啦?那是白虎星!你跟她搭话,沾上晦气,是要倒霉的!"
"什么白虎星?"我被她弄得莫名其妙。
"她克夫!"那妇女压低声音,眼睛瞪得溜圆,"嫁了三回,三个男人全死了!头一个肺痨死的,第二个被煤窑埋了,第三个,被她活活毒死的!这是命里带煞的白虎星,谁沾谁死!"
"村里谁敢搭理她?你一个外头来的姑娘,离她远点!"
说完,她抱着孩子,快步走了,走几步还回头看我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人。
我站在原地,回头望了望。
庙门口,那老妇人还在纳鞋。从头到尾,她没抬过头,仿佛刚才那番话,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只有那根针,在她手里,还是那样,一针,一抽线,不紧不慢。
我在柳家坳住了下来。
头三天,我慢慢觉出,这个"白虎星",是村里的一块禁地。
我去谁家收核桃,只要多问一句庙后头那个老太太,主家的脸,立刻就变了。有的摆摆手,说"别提她,晦气";有的压低声音,绘声绘色地讲那三个死鬼丈夫,讲得跟亲眼看见似的;还有的,干脆把话头岔开,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只有老柳,喝了两口酒,话才多些。
"那女人,姓柳,叫柳三娘。按辈分,跟我还沾点亲。"他叹了口气,"十八岁嫁到赵家,男人赵长根,肺痨,咳了两年血,二十岁就守了寡。后来改嫁孙家,孙石头在煤窑上出事,塌方,连尸首都没挖出来。第三回嫁到陈家,陈满仓,那是个好汉子,壮得能打死牛,结果呢?"
他抿了一口酒,声音沉下来。
"嫁过去两年,陈满仓喝了碗药,一夜就没了。"
"村里都传,是她下的毒。"
"为啥呀?"我问,"她图什么?"
"图什么?"老柳嗤了一声,"谁知道。有人说她命硬,专克男人;有人说她就是想图陈家的田产。反正打那以后,陈家把她赶出来了,她就住进了村西头那座破庙,一住,三十年。"
"她没孩子?"
"有。"老柳说,"一个儿子,叫陈立。当年才三岁,她被抓的时候,孩子还不记事。"
"那孩子呢?"
"孩子……"老柳顿了顿,"孩子命好。陈家没难为他,他爷奶把他养大了,考了师范,如今在镇上小学教书。逢年过节也回来上坟,就是不进那个庙。"
"三十年,没去看过他妈一回。"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她……就这么一个人过?"
"还能咋过。"老柳把酒盅一推,"村里给她记着工分,年底分点粮,饿不死。她不跟人来往,也不吵不闹,就天天坐在庙门口纳鞋底。纳了一双又一双,也不知道纳给谁。"
那之后,我留意上了她。
我发现她真的天天纳鞋。早上天一亮就坐在庙门口,纳到日头偏西。她纳的鞋底,一层一层,针脚密得像绣花。
我还发现,她纳的鞋,尺码都不一样。
有大人的,有小孩的。小孩的从很小很小,一点点大,到后来,慢慢变大。
我心里犯嘀咕:一个人过日子,纳那么多鞋干什么?
有一回,我路过庙门口,看见她脚边摆着一双纳好的小鞋,虎头鞋,红布面,绣着个"立"字。
我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问了一句。
"大娘,这鞋……是给孙子的?"
她的针,停了。
那是她头一回,正眼看我。
她的眼睛很浑浊,可就在那一瞬间,我看见那浑浊底下,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飞快地,暗下去。
"没人穿。"她哑着嗓子说。
就三个字。说完,她低下头,又纳起来。
我站在那儿,心里像被什么,轻轻剜了一下。
我住了半个月,跟她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
她不理人,但不是凶。她只是,像一潭死水,什么话扔进去,都激不起响。
转折是我病倒那天。
山里秋凉,我贪凉,夜里没盖好,烧了起来,三十九度,整个人迷迷糊糊的。表哥在城里,一时半会儿赶不来。
我烧得昏昏沉沉,听见有人推门进来。
睁眼一看,是她。
柳三娘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东西,站在我床边,也不说话,把碗往我床头一放,转身就走。
"大娘……"我嗓子哑得厉害,"这是什么?"
"姜汤。"她背对着我,站在门口,"山里凉,喝了发发汗。"
"您……怎么知道我病了?"
她没回答,拉开门,走了。
那碗姜汤,苦得我龇牙咧嘴,可喝下去,出了一身透汗,人竟然轻快了不少。
第二天,她端来一碗小米粥。第三天,是一碟子腌萝卜。
她从来不说话,放下就走。
我好了以后,去庙门口还碗,她照旧在纳鞋。
"大娘,"我把碗放下,"谢谢您。您救了我一命。"
她没抬头,只淡淡地说:"一碗姜汤,算什么命。"
"那我请您吃饭吧。"我蹲在她面前,"我一个人住,做饭也没个伴儿。您要是不嫌弃,我做两个菜,咱俩一块儿吃。"
她的针,又停了。
她抬起头,看了我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拒绝。
"姑娘,"她说,"村里没跟你说,我是白虎星?"
"说了。"
"那你还不怕?"
我笑了笑:"我收山货的,跑过十几个山坳,什么星什么煞,我见得多了。我只看人,不看星。"
她盯着我,那张干枯的、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忽然慢慢地,裂开一道缝。
那道缝里,露出一丝笑。
"好。"她说,"那我吃。"
那顿饭后,她跟我,算是熟了。
我隔三差五做点饭,端过去,两个人坐在庙门口,就着夕阳吃。她话不多,但会说了。说她年轻时的事,说山里的事,说她纳鞋。
她手真巧。
我见过她纳鞋底。一层旧布,一层浆糊,一层旧布,一层浆糊,一层一层叠起来,压平,晾干,硬得像块板。然后拿锥子扎眼,针穿过去,麻绳在手指头上绕一圈,一使劲,"嗤"的一声,绳子勒进布里,勒得死紧。
一双鞋底,少说要扎三千个眼。
她纳的千层底,针脚密得能数出来,一颗挨一颗,像撒了一把芝麻。底子中间还收腰,脚弓那儿微微往里凹,穿上去贴脚。
柳家坳方圆几十里,早些年嫁姑娘,陪嫁的鞋,十双里有八双出自她的手。穿着走山路不打滑,一双能穿三年。
"您这手艺,"我说,"搁城里,能卖大价钱。"
"卖不出去。"她摇摇头,"谁要买白虎星纳的鞋?"
我噎住了。
有一回,我鼓起勇气,问了她那三个丈夫。
她正纳着鞋,没停手,也没恼,就那么平平地,讲了下来。
"头一个,赵长根,是我十八岁嫁过去的。"她说,"人是好人,就是身子弱,从娘胎里带的病。咳了两年血,咳没了。我没怨过谁,命该如此。"
"第二个,孙石头。他家穷,我嫁过去,他待我好。后来下煤窑,塌了,他没能上来。"
她说到这儿,手上的针,慢了一拍。
"我那时候想过,是不是我真的命硬。"
"后来呢?"
"后来,"她抬起头,望向远处,"后来我遇见了满仓。"
"陈满仓。"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也软了,那是她讲前两个丈夫时,没有过的。
"满仓跟别人不一样。他读过两年私塾,会写自己的名字。他知道我克死过两个男人,他不怕。他跟我说,三娘,命是你自己的,不是别人嘴里的。"
"他说,他要娶我,娶回去,好好过日子,生一堆娃。"
"那时候村里人都劝他。说满仓你疯了?那女人克夫,两个男人都死在她手里了,你嫌命长?"
"他不听。他天天往我那儿跑。我住在村东头一间破屋里,他不进屋,就蹲在门槛外头,手里揣两个烤红薯,一人一个,蹲着吃。吃完拍拍手,说三娘,我明天还来。"
"我赶他,我骂他,我拿扫帚撵他。他跑出去两步,又蹲回来。"
"他说,三娘,你撵我三回,我明天来四回。"
她的嘴角,慢慢地,往上翘了一点。那点笑意很轻,像水面上一层薄冰,太阳一照就化。
"后来我就嫁了。"
"嫁那天,没人来。村里人嫌晦气,谁都不肯来帮衬。他自己挑着一担东西,一头是被褥,一头是半袋米,走在前头,我跟在后头。"
"走到半路,他忽然回头,跟我说,三娘,你抬头走,别老低着头。"
"他说,从今天起,你不是白虎星,你是我陈满仓的媳妇。"
"我这辈子,头一回,是抬着头走进一个家门的。"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那两年,家里穷,可穷得热闹。他下地,我在家纳鞋,纳好了拿去集上卖,一双能换二斤盐。他回来,先不吃饭,先蹲在门口磨镰刀,一边磨一边跟我说话,说地里的事,说明年要多种两亩,说等攒了钱,给我打一对银耳环。"
"我说我不要耳环,我要一口好锅。"
"他说行,锅也打,耳环也打。"
"后来立儿出生。生那晚,他守在门外,一宿没合眼。天不亮,他上山去了,回来揣了一兜野山楂,红彤彤的,捧到我面前,说,三娘,你吃,酸的,开胃。"
"他一个大男人,站在炕边上,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就那么看着我,看着立儿,笑得跟个傻子一样。"
"他给立儿起的名。他说,立,站着的立。他说,咱儿子将来要站得直,站得正,谁也别想让他低头。"
她的声音,低下去。
"我们生了一个。立儿。"
她说到"立儿"两个字,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没见过的。
那是活的。是一个人的脸上,才有的东西。
"满仓对我好。他下地回来,头一件事,是给我打水洗手。他挣了钱,先给我扯布做衣裳,自己的褂子破了,都不肯补。"
"那两年,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像人的两年。"
她讲到这里,停了。
后面的,她没讲。可我知道,那两年之后,就是陈满仓的死。
我试探着问:"后来……满仓是怎么没的?"
她的手,死死捏着那根针。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土里出来的。
"喝了碗药。"
"什么药?"
"治风寒的药。"她说,"那年冬天,满仓受了寒。他在河滩上给人扛木头,衣裳湿透了,回来也不换,第二天就咳。我说你去抓副药,他舍不得钱,说扛两天就过去了。我硬催着他去,他才去镇上抓了两副。"
"药是我熬的。柴是我烧的,罐子是我刷的,药是我一味一味数着放进去的。"
"他喝了,夜里就不行了。"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抠着。
"这三十年,我天天想。要是我那天不催他抓药,要是我自己不去熬,要是我把那个罐子多刷两遍,多看一眼,是不是就不一样。"
"我知道不怪我。"
"可我天天想。"
"村里人都说,是我下的毒。"
"是我下的吗?"她忽然转过头,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姑娘,你说,我要是真想毒死他,我图什么?图他那两亩水田,还是图他一个死男人?"
我被她问得,一句话都答不上来。
"可没人问过我。"她说,"没有一个人,问过我。"
"他们把我从陈家赶出来,说我白虎入命,克夫毒夫。族里开祠堂,把我按在地上,让我认。"
"我认了。"
"你认了?"我惊了,"你没做过,你为什么认?"
她没说话。
她低下头,继续纳她的鞋,一针,一抽线,像刚才那些话,不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
我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她那句"我认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老柳,想问问当年的事。
老柳听我提起,脸色就变了。
"江姑娘,我劝你,别掺和。"他摆着手,"这是陈家几十年的旧账,你一个外人,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想知道,当年到底有没有查清楚。"
"查什么查?"老柳叹口气,"那时候,族老一句话,就是天。陈满仓死得蹊跷,他堂兄陈满囤第一个跳出来,说看见三娘半夜往药罐子里倒东西。族老一审,三娘自己认了,还能有什么说的?"
"她自己认了,就说明……"
"就说明什么?"我打断他,"一个人被按在地上,被一村人指着鼻子骂,她认了,就一定是她做的?"
老柳被我问得噎住,半晌,摆摆手:"你这姑娘,怎么这么犟。反正人已经这样了,翻出来有什么用。"
我走出老柳家,心里堵得慌。
我绕到村西头,想去找三娘。
还没走到庙门口,我就看见,庙前的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很年轻,二十来岁的样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坐在庙前的石阶上,两条腿垂着,一晃一晃,正仰头看着天。
我愣了一下。
这村里,我没见过这么个人。
"你是谁?"我问。
她转过头,看我。
那张脸很干净,眉目清秀,眼神却老得不像话,像在里面装了几百年的水。
"我?"她笑了笑,"我是看庙的。"
"看庙的?"我一愣,"这庙不是早就不供了吗?"
"供不供的,"她说,"总得有人看着。"
她拍了拍身边的石阶,示意我坐。
不知为什么,对着这么个来路不明的人,我心里竟一点警惕都没有。我在她旁边坐下。
"你是来找三娘的?"她问。
"嗯。"
"她今天不在。"年轻女人望着山下,"她每个月十五,都要去上坟。三座坟,她一个人扫,扫了三十年。"
我心里一动。
"你也知道她的事?"
"这村里的事,我大概都知道点。"她说,"你想听吗?听一段,村里人不会跟你讲的。"
"陈满仓那碗药,是有问题的。"她说。
"三娘给他抓的药,是治风寒的,几味寻常药材。可那药罐子里,被人多搁了一样东西。"
"砒霜。"
我呼吸一滞。
"下药的人,不是三娘。"她转过头看我,"是陈满仓的堂兄,陈满囤。"
"陈满仓那两亩水田,是全村最好的地,挨着河,旱涝保收。陈满囤惦记了很多年。陈满仓一死,他一个寡嫂、一个三岁的娃,地自然就"代管"到了他手里。"
"那三娘为什么认?"我急了,"她明明可以喊冤!"
"她喊了。"年轻女人说,"满仓死的第二天,她就跑去镇上,找郎中验了药渣,验出砒霜。她揣着药渣,要去县里报官。"
"走到半路,陈满囤拦住了她。"
"他跟她说了一句话。"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
"他说,'三娘,你要是敢去报官,我就跟族里说,是立儿贪玩,把家里的老鼠药,倒进了他爹的药罐子。'"
"三岁的娃,懂什么老鼠药?可族老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个三岁的娃,背上了'弑父'的名声,他这辈子,在柳家坳,就完了。"
"三娘站在那条土路上,抱着那包药渣,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回了村。"
"她认了。"
"她认下'白虎克夫、毒死亲夫',被赶出陈家,住进破庙。她什么都认了,只有一个条件:不许任何人,碰她的立儿。"
我捂住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所以这三十年……"我哽咽着,"她背着这个骂名,是为了……"
"是为了让她儿子,能清清白白地做人。"年轻女人说,"她宁可全天下都骂她是白虎星,也不能让儿子背上'害死亲爹'的名声。"
"她儿子恨她。"
"她知道。"
"她儿子三十年没来看过她一眼,她知道。"
"她都不解释。"
"因为一解释,那包药渣,那桩旧案,就得翻出来。翻出来,陈家就要乱,族里就要乱,她儿子就要被卷进来,重新背上那口黑锅。"
"她一个人,把这口锅,背了三十年。"
我坐在石阶上,哭了很久。
年轻女人没劝我,就那么陪着我坐着,看太阳一点点落下去。
等我哭够了,我问她:"你是谁?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她笑了笑,没回答。
"你信不信,"她忽然说,"这世上有些东西,是被活人捏出来的。"
"三娘背上那层'白虎'的皮,是村里人给她披上的。他们需要一头怪物,来解释一连串他们不愿意去想的死。头一个男人病死了,第二个男人被煤窑埋了,第三个男人被毒死了。前两个是命,第三个是人祸。"
"可要是承认第三个是人祸,就得有人担这个罪,就得罪一个在村里有头有脸的陈满囤,就得把三十年前那笔糊涂账翻出来。"
"太麻烦了。"
"不如说,是她命硬,是她白虎星,是她克夫。"
"这样,所有人都干净了。只剩下她一个,是'怪物'。"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我该走了。"她说,"三娘快回来了。她要是看见我跟你说话,会不高兴的。她这人,一辈子最怕的,就是连累别人。"
"你……"我站起来,"你到底是谁?"
她回过头,看着我,那双老得不像话的眼睛里,有一点点很淡的、说不清的东西。
"我姓什么,早忘了。"她说,"你们山那边的人,管我叫山魈子。"
我后来才知道,那天我见到的,不是人。
可我当时没怕。一点都没怕。
我回到屋里,坐到半夜,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镇上。
我找到那所小学,找到了陈立。
他三十三岁,戴副眼镜,很斯文,是个挺和气的人。我说明来意,他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
"你胡说。"他说,声音发颤,"我妈是白虎星,她害死了我爸。全村都知道。"
"全村都知道的,就是真的吗?"我说,"你跟我回一趟柳家坳。有些东西,你该亲眼看一看。"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跟我回来了。
三娘病倒了。
就是这几天的事。我回去的时候,她躺在庙里那张破床上,人已经不太认得了。
她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反反复复,念着一个名字。
"立儿……立儿……"
陈立站在庙门口,一步都没进去。
"我不进去。"他说,声音发抖,"我进去干什么?"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三娘床边。
"三娘,"我握住她枯瘦的手,"三娘,你看谁来了。"
她睁开眼,浑浊的目光,慢慢转过来,落在门口那个人身上。
她的眼睛,忽然亮了。
"立儿。"她说。
她挣扎着要坐起来,我扶住她。
"立儿,"她喘着气,伸手往枕头底下摸,"娘给你……娘给你纳了鞋……"
她摸出一样东西,颤巍巍地,举起来。
那是一双小鞋。虎头鞋,红布面,绣着一个"立"字。
尺码,是三岁孩子穿的。
"娘每年……给你纳一双……"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从你三岁……纳到你三十二……娘想着,你脚长大了,娘看不见……"
"娘不知道你穿多大……娘就……一年纳大一码……"
"你穿着……暖和……"
我转过身,从庙的角落里,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旧木箱。
打开,满满一箱,全是鞋。
从小到大,从三岁孩子的虎头鞋,到三十来岁汉子的千层底,一双挨着一双,码得整整齐齐。
三十年,三十双。
一双都没送出去过。
陈立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那里。
他一步一步,走进来,走到床边,看着那双虎头鞋,看着那一箱他从来没见过的鞋。
然后,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妈……"
那一声,喊得撕心裂肺。
三娘的手,还举着那双鞋。她看着他,笑了。
"立儿,"她说,"娘……没害你爹……"
"娘知道。"
"娘……等了三十年……"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就等……一个人……肯听娘……把话说完……"
"娘等到了。"
她的手,垂了下去。
三娘走的那天,柳家坳下了入秋的第一场雨。
陈立在庙里,守了三天。
后来,他翻出了那个油纸包。
那是三娘藏在土地公泥胎肚子里的,一个用油纸层层包好的小包,藏在里面,藏了三十年。
打开,是一小撮已经结成硬块的药渣,和一张发黄的状纸。
状纸上的字,歪歪扭扭,是一个没读过几年书的女人,一笔一画,写下来的。
"民妇柳氏,状告陈满囤,毒害亲夫陈满仓……"
日期,是三十年前。
那张状纸,她写了,没敢递。
她揣着它,揣了三十年。
陈立拿着那包药渣和状纸,去县里报了案。
三十年过去,陈满囤已经死了,但那桩旧案,终究还是翻了出来。当年经手的郎中,还有活着的;当年族老逼供的事,也有老人愿意出来作证。
案子最后怎么判的,我记不太清了。我只记得,陈立从县里回来那天,去村西头,把三娘从庙里,接回了陈家。
他给她立了碑。
碑上刻的名字,是"陈门柳氏素云"。
那是她的名字。三十年了,村里没人叫过。
她叫柳素云。
我收完那季山货,临走那天,从村东走到村西,一路看见,家家门上那张黄纸虎符,一张一张,都被撕下来了。
有一户的老太太正在撕。她撕得很慢,撕下来还拿手抚平,叠好,揣进兜里。
我问她,不贴了?
老太太看了看手里的黄纸,说,贴了三十年了,也没见挡着什么。
"人活着的时候,咱们对不住她。"
那年冬天,我又去了一趟柳家坳。
陈立带着他女儿,在给三娘上坟。
他女儿七八岁,扎着两个小辫,蹲在坟前,手里拿着一双小小的虎头鞋。
"爸爸,"小姑娘仰着脸问,"太奶奶为什么纳这么多鞋呀?"
陈立蹲下来,摸摸女儿的头。
"因为太奶奶手巧。"他说,"也因为,她一直在等一个人,回来穿她的鞋。"
"那个人回来了吗?"
陈立沉默了一会儿。
"回来了。"他说,"回来晚了。"
小姑娘似懂非懂,把那双重纳的虎头鞋,认认真真地,摆在坟前。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一幕,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背后轻轻拂过我的头发。
我回过头。
土地庙前,那个年轻的、穿着蓝布衫的女人,正坐在石阶上,仰头看着天。
她朝我,笑了笑。
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慢悠悠地,往山那边走去。
我追了两步。
"你到底是谁?"
她没回头,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很轻。
"你们给我起的名字,比给我起名字的人还多。"
"这一回,你替她起了个名字。"
"她就能走了。"
她越走越远,最后,融进了冬日灰白的天光里。
后来,我把这个故事,写了下来。
写的时候,我总会想起三娘说的那句话。
"村里没人问过我。"
三十年,那么多张嘴,那么多双眼,那么多个"全村都知道",没有一个人,肯坐下来,认认真真地问她一句:三娘,那碗药,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太习惯给人贴一张皮了。
她克夫,她是白虎星,她是怪物。
贴上这张皮,事情就简单了,我们就不用去想那些复杂的、难看的、需要有人负责的东西了。
可皮底下,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是一个十八岁守寡、二十三岁又守寡、二十八岁嫁给一个真心待她的男人、三十岁被人夺走丈夫和清白的女人。
是一个替儿子背了三十年黑锅、纳了三十双送不出去的鞋、到死都在等一个人肯听她把话说完的母亲。
她不是白虎。
她是柳素云。
(山魈子系列·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