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城市,悲伤是违禁品,眼泪会被装进玻璃罐里,转化成路灯的电。
十七岁那年,我成了市三院的一名情绪清理员。我的日常,就是去辖区的住户家里,收走他们溢出的痛苦。
直到有一天,我接到了发小周洋的加急工单。
他死了三天,而他妈妈求我把他最后的那点悲伤收走,好让他明天能“正常”去上学。
1
我是市三院“情绪回收科”的一名基层清理员。
我十七岁,工龄三年。在这个城市,过度悲伤和长期抑郁是会被计入“社会效能损耗”的,所以居民们需要定期清理。
如果情绪溢出,弄脏了地板,或者影响了工作,治安科就会上门。而我们回收科,就是负责把这些不被需要的“垃圾”收走。
我初中毕业那年,系统判定我“共情能力低下,适合处理冗余情绪”,于是我被提前分流,剥夺了上高中的权利,直接分配到了回收科当童工。
而我的发小周洋,走的是常规升学路线。他穿着深蓝色的高中校服,每天背着书包去市二中,为了考个好大学熬得双眼通红。
这天下午,我接到了一单加急工单。地址在城东老城区,是周洋家。
我提着银色的情绪回收箱,熟练地爬上六楼,敲开了那扇熟悉的门。
周洋妈妈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她侧过身让我进门。
“在卧室。”她指了指最里面那扇关着的门,声音很轻。
我推门进去。周洋坐在书桌前,背对着我,手里握着笔,似乎还在写卷子。屋子里有一股很浓的消毒水味。
“周洋,回收科的来了。”周洋妈妈站在门口,对着那个背影轻声说,“你把那东西交出来吧。”
背影没有动。笔尖停在卷子上,墨水洇开了一小团。
她走过去,从儿子僵硬的右手手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我。那是一张情绪回收单。写着:【悲伤(重度),已溢出。】
周洋妈妈熟练地走到书桌旁,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的玻璃罐,放到我面前。罐子里是灰白色的、像棉絮一样的东西,还在微微跳动。
“这几天他溢出来的,我都帮忙收着了。”
我拿起罐子,准备放进回收箱。
“等等。”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清理之后,他是不是就真的……不难受了?”
“是的。”我抽回手,语气公事公办,“清理完毕后,对象将不再产生痛苦,能够维持基础的社会活动功能。明天他就能正常去上课了。”
她松开了手。
我封好罐子,按照流程,拿出扫码枪,对准周洋的后颈录入信息。
“滴——”
屏幕闪了一下,弹出一行红字:
【错误:未检测到生命体征。该对象已死亡。】
我低头看了一眼回收单最底下那行不起眼的小字:【备注:对象死亡时间,三天前。家属强烈要求清理遗留情绪。】
死人是不需要回收的,但家属坚持,并签了免责协议。
我把情况上报给组长。组长回复只有四个字:【按单执行。】
我走过去,把周洋僵硬的肩膀扶正。他的脸转了过来,脸色惨白,但表情很安详,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微笑。
他不用去上课了。而我还得继续打卡上班。
清理结束,我提着箱子走出他家,爬上隔壁那栋楼,敲响了陈露的门。
门开了,陈露穿着和周洋一样的校服。
“哟,来回收啊?”她笑着让我进门,从茶几上拿起一个提前准备好的罐子递给我。
我接过罐子,随口问了一句:“周洋走了,你难过吗?”
“难过啊。”她笑了笑,眼睛弯弯的,“昨晚哭了一宿呢。今天早上把眼泪收集了半瓶,要不也一起给你?”
“不用了。”我说,“哭出来就没事了。”
“也是。”她耸了耸肩,拿起一个苹果啃了一口,“他明天不用去学校了,真羡慕他。”
我提着回收箱下楼。路过小区公告栏时,看到上面贴着一张新通知:
【关于推广“情绪自循环系统”的通知:收集的负面情绪,可直接转化为社区公共照明用电。请大家积极捐献情绪,共建美好家园。】
回到回收站,站里的老王看了一眼周洋的罐子,咂了咂嘴:“可惜了,才十七岁。”
“嗯。”我把罐子放进冷柜。
“他家里人没闹?”
“闹什么?”我关上冷柜门,“情绪都回收完了,闹不起来的。”
老王点点头:“也是。”
下班后,路过周洋家楼下,六楼的窗户亮着灯,他妈妈在厨房里做饭,一切如常。
明天,陈露还得去面对高三的模拟考,我还得去收新的罐子。
这个世界,连死人都不允许带着悲伤,更何况是我们这些活着的零件。
2
第二天一早,我的任务单上多了一条:【前往市二中,协助家属进行死者遗物的情绪清理。】
市二中也是我原本该去的地方。
我提着箱子走进校门的时候,正好是早读下课。走廊上到处都是穿着深蓝色校服的学生。他们看起来很正常,或者说,看起来太正常了。
没有人大声喧哗,没有人追逐打闹。每个人都面带微笑,步调一致。
我在高三(2)班的后门看到了周洋的妈妈。班主任正在跟她交涉。
班主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脸上挂着系统训练过的标准微笑:“周洋妈妈,您放心,同学们的心理状态都很稳定。”
我走过去,出示了工作证。
“回收科的。”班主任点了点头,“正好,我们在开班会,主题是‘告别过去,拥抱未来’。”
我站在教室后面。讲台上,班长正在发言。
“周洋同学的离开,我们都很遗憾。但他去了一个没有痛苦的地方。我们要化悲痛为力量,努力学习。”
台下的同学们拼命鼓掌。整齐划一,像机器在运转。
但我看到,坐在周洋座位旁边的李飞,他的手在抖。他咬着牙,眼圈通红,拼命鼓掌,像在用这种方式憋回眼泪。
班主任走过去,敲了敲他的桌子:“李飞,你情绪不稳定,需要清理一下吗?”
李飞猛地站起来:“不用,老师,我能控制。”
“不要硬撑。”班主任拿出一个小药瓶,“吃一片吧,这是学校特供的。”
李飞看着那个药瓶,手抖得更厉害了。但他还是接了过来,干咽了下去。不到三分钟,他的手不抖了,眼神变得很平静,甚至带着微笑。
“好了,老师。”李飞坐下来,拿起了笔。
我看着李飞,想起几年前我们四个人逃课去天台抽烟。周洋指着操场说:“早晚有一天,老子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离开了。留在这个鬼地方拼命压抑情绪的,是我们。
我走到周洋的座位前,打开课桌底下的纸盒。里面是一沓信纸。
那是周洋的日记。
【12月1日,雪。我觉得我好像病了,脑子里像有无数个人在吵架。我跟陈露说了,她说我压力太大了,让我放松点。】
【12月15日,夜。我撑不住了。这个世界像个加工厂,我们都是流水线上的零件。我不想做零件。】
背面,用红笔写着一句话:【我不想要那个塑料罐子,我想把真实的我还给我。】
“等一下。”
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是陈露。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眼神平静。
“他的日记,能给我吗?”她问。
“这是遗物,需要回收。”
“我只想看看。”陈露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能听到的音量说,“我昨晚梦到周洋了。他说他好冷。我不想清理我的难过。我怕我一旦不难过了,我就把他给忘了。”
在这个所有人都追求“情绪稳定”的工厂里,她像是一个长满刺的异类。
我没有说话,把日记本递给了她。
陈露抱着日记,走进了教室。早读的铃声响起,走廊上恢复了整齐的读书声。
我提着回收箱走出校门。耳机里突然响起了系统提示音:
【提示:您有新的情绪溢出警报,请查收。】
来源:陈露家。
我叹了口气,加快了脚步。
3
警报声在走廊里回荡。
陈露家住在七楼。门虚掩着,没有关严。我推门进去,客厅里没开灯,电视机开着,屏幕上是雪花点。
我顺着警报器的红光,走到陈露的卧室门口。
门反锁了。里面传出细微的、压抑的喘息声。
“陈露。”我敲了敲门,“是我。开门。”
里面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脚步声。“咔哒”一声,门开了。
陈露穿着那身校服,靠在门框上。她的脸色很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她的左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右胳膊,指缝里渗出红色的液体。
“你受伤了?”我皱起眉,往前走了一步。
“没事。”她退后一步,把手背到身后,眼神有点躲闪,“就是刚才削苹果,不小心划到了。”
我看到了掉在地上的水果刀,刀尖上沾着血。旁边还有一个透明的玻璃罐子,里面是深红色的、像浓雾一样翻滚的东西。
那不是苹果。那是她的情绪。
按照回收条例,自残产生的高浓度痛苦情绪,是可以直接回收的。
“陈露,你违规了。”我公事公办地拿出回收箱,打开盖子,“你不仅产生了过度的负面情绪,还试图用物理方式加剧它。”
“我知道。”陈露看着我,突然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但眼底没有一点光,“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真真切切地感觉到,我还活着。”
“清理完就好了。”我走上前,去拿那个罐子。
陈露没有拦我。她只是靠在墙上,看着我,像在看一个怪物。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周洋死的时候,他妈妈第一时间不是报警,是给我们学校打电话,问能不能把他的学分折算成抚恤金。”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我看向她。
“班主任同意了。”陈露说,“因为周洋的数学竞赛拿了名次,能给学校加分。他妈妈说,反正人已经死了,不如留点有用的东西。”
我低下头,继续把那个罐子封口。“这符合资源利用的流程。”
“流程。”陈露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一块难以下咽的塑料,“你每天收这些罐子,你知道它们最后去哪了吗?”
“销毁。”
“你确定?”
我没说话。我确实不知道。我们只负责收,不负责销毁。
我转过身,提着箱子准备走。
“李飞今天吃药了。”陈露在我身后说,“他很快就会忘了周洋的。”
“那对他来说是好事。”我站在门口,没有回头,“他还要考大学。”
“那你呢?”陈露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是个收尸的,你还记得他吗?”
我拉了拉外套的拉链,走出了那扇门。
回到回收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把从陈露家收来的情绪罐子跟其他的一起放在了推车上,推着车往地下冷库走去。
冷库里很冷,灯光惨白。老王正在那里清点当天的库存。
“今天怎么这么多?”老王看了我一眼。
“陈露自残。”我把深红色的罐子递给他,“她情绪很不稳定。”
老王接过罐子,在标签上扫了一下,登记入库。然后,他推了一下推车,把那些罐子推向冷库最里面的那扇不锈钢大门。
“老王。”我叫住他,“这些收来的情绪,最后拉去哪儿?”
“你这孩子,怎么突然问这个?”老王回过头,脸上的表情被冷库的灯光照得有些僵硬,“规定上写着呢,上面会派人来拉走,集中销毁。”
“不能从这儿直接销毁吗?”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你只是个收件员,又不是处理员。”老王摆摆手,“快下班吧,再晚一点,夜班的治安科又要到处逮人了。”
我没再问,但心里某个地方,像是有一根生了锈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走出回收站,夜空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我沿着路边走,经过市二中门口的时候,看到学校还在上晚自习。透过围墙栏杆,能看到教学楼里密密麻麻的灯光。
那里面,有成千上万个正在燃烧的零件。
我突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了跟周洋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上个月15号。
他发:【我快憋疯了。真羡慕你,早早不用上学了。】
我当时没回。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我退出了对话框。
因为我知道,系统在监控。任何超出阈值的共情,都会让我的工牌亮起黄灯。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
这个世界容不下悲伤。
但至少,我还能记得他的字迹。
4
第二天一早,我被调去协助“自循环系统”的试点安装。
地点正好是周洋家那个小区。
穿着蓝色工装的安装员蹲在楼道里接线,一根根冰冷的金属管子从墙壁里伸出来,连接到一个巨大的、银白色的设备箱上。
“这玩意儿真能把情绪变成电?”我靠在楼梯扶手上,随口问了一句。
“当然能。”安装员拍了一下设备箱,上面亮起绿灯,“这机器内置情绪识别芯片,只要附近的负面情绪浓度达到一定数值,它就能自动收集,转化为电压。以后这整个楼道的灯,就靠居民们的忧伤和抑郁来点亮了。”
“那要是大家都很开心呢?”
“开心?”安装员笑了,“在这个城市,谁敢天天开心?房贷、工作、学习成绩,哪个不是压力?只要有人,就有负面情绪。这机器,永远不会断电。”
我看着那个冒着绿色指示灯的银白色箱子,突然觉得它像是一只贪婪的怪兽,张着嘴,等着吸食这栋楼里所有人的痛苦。
门开了,周洋妈妈走出来倒垃圾。看到我,她愣了一下。
“小杰啊,你来干嘛?”她问。
“试点安装。”我指了指那个箱子。
“哦。”她点头,“那以后我是不是就不用自己攒罐子了?直接让机器收走?”
“嗯。”
“那挺好。省事。”她拎着垃圾下楼了。她的背影很挺拔,脚步很轻快。
我走到她家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周洋的房间门关着,好像从那一天起,那扇门就再也没打开过。
安装结束,我准备离开。走到一楼的时候,正好碰到了背着书包往外走的陈露。
她今天化了点淡妆,眼角的乌青被遮住了。
“你昨天没去晚自习。”我说。
“我去参加了学校的心理辅导。”陈露停下脚步,看着我,嘴角带着那种让人发毛的笑容,“老师说我有点偏执,给我做了两次‘疏导’。”
“那你现在还偏执吗?”
“不知道。”她吸了一口气,“但是我觉得,我的记性变差了。昨天晚上我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周洋长什么样了。我刚才看到他的照片,才勉强拼凑起来。”
我皱起眉头:“心理辅导?”
“嗯。”陈露摆了摆手,“他们说我不该把心思放在一个死人身上。我该好好念书,考个好大学,给社会做贡献。”
她走出了几步,又回过头。
“小杰,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就像那些被收在玻璃罐里的情绪?被贴上标签,锁在冷库里,谁都跑不掉。”
说完,她转身走了。
下午回到回收站,老王不在。值班室只有我一个人。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冷库那扇紧闭的不锈钢大门。
那扇门平时总是锁着的。只有上面的人来拉货时,才会打开。
但今天,锁上竟然插着钥匙。老王走得太急,忘了拔。
我站起身,走到冷库门前。心跳得有点快。
我转动钥匙,推开了那扇门。
冷库里的温度很低,冷气扑面而来。一排排的货架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塑料罐子。有的写着“悲伤”,有的写着“焦虑”,有的写着“绝望”。
我走到最里面那排货架。那里堆着今天早上新收回来的罐子。
我一眼就看到了陈露的罐子。深红色的,像一块凝固的血。
我把它拿下来,放到旁边的检验台上,打开了盖子。
按照条例,里头的情绪应该是浑浊的、像棉絮一样的东西。
但我把罐子倒过来的时候,掉出来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
【我不想要那个塑料罐子,我想把真实的我还给我。】
那是周洋日记里的最后一句。我记得。
我不明白,为什么这句话会出现在陈露的情绪罐子里。
我把纸条展开,看着上面那行字。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纸条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5
拿着那张带有周洋字迹的纸条,我没有回家。
我直接去了陈露的学校。晚自习刚结束,学生们像没有灵魂的沙丁鱼一样涌出校门。我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陈露。
她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右胳膊僵硬地垂着。我叫住她。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很平静。那种平静,和之前的“神经质”完全不同,简直像个被重置了出厂设置的娃娃。
“有事吗?”她问,语气很温和。
“你昨天划伤自己的事,还记得吗?”我盯着她的右胳膊。
陈露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脸上浮现出疑惑的表情:“划伤?我没有啊。我今天没带水果刀。”
我一把抓过她的右手,将校服袖子推上去。
白皙的手臂上,原本该有深红色伤口的地方,现在干干净净,连一点疤痕都没有。只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印记,像是某种被强行愈合的痕迹。
“你去了心理辅导中心。”我松开她,声音有点发冷。
“是啊。”陈露乖巧地点了点头,“老师给我做了深度疏导,还给我开了一盒特制的‘情绪稳定含片’。吃完之后,我感觉好极了。我现在一点都不想周洋了,我只想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
她笑着说这话,眼睛明亮得吓人。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这哪里是疏导,这分明是物理切除。
“你快回家吧。”陈露看了看手表,“我今晚还有三张卷子要做,老师说,只要我专注学习,就不会有杂念了。”
她转身走了。背影挺拔,步伐坚定,像一个完美的零件。
我站在原地,把口袋里的纸条攥得更紧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市二中。
李飞今天没来上课。我找到他的班主任,那个永远挂着标准微笑的中年女人。
“李飞啊,他最近压力比较大,昨晚在宿舍情绪崩溃了。”班主任叹了口气,“不过已经处理好了。学校的自循环设备直接抽取了他溢出的情绪,现在他在医务室休息。”
我推开医务室的门。
李飞坐在床边,穿着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他的头发被剃光了一半,头上贴着一个电极片,连着一台小巧的情绪过滤器。
“李飞。”我叫他。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我。那双曾经在周洋死后拼命颤抖的手,现在稳稳地放在膝盖上。
“你是……回收科的?”他问。他的声音很轻,没有任何起伏。
“我是小杰。我们以前一起逃过课。”
“小杰?”李飞皱起眉头,苦苦思索了很久,“哦……记不太清了。最近记性不太好。”
“你昨晚怎么了?”
“昨晚?”李飞看着窗外,“昨晚我觉得心里特别堵,特别难受。然后学校的人就来了,把这个贴在头上。”他指了指自己的脑门,“嗡”地一下,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现在特别好,感觉整个人轻飘飘的。”
我看着他,觉得胸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块吸满水的海绵,闷得发疼。
“那你还记得周洋吗?”我问。
李飞的眼神茫然了一瞬,然后机械地扯了扯嘴角:“周洋是谁?我同学吗?”
我退后了一步。
“没什么。”我说,“一个不重要的人。”
我走出医务室。走廊里的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6
我在回收站的地下冷库里站了很久。
那台巨大的玻璃容器里,无数人的情绪正在翻滚。而陈露罐子里的那张纸条,让我明白了整个系统的运作逻辑。
所谓的“情绪回收”,根本就不是什么心理治疗,而是一场“清理”。
系统用各种手段逼迫人们产生极端的负面情绪,然后再把这些情绪强行抽走,转化成城市的能源。而那些不肯屈服的人,就会像陈露一样,被“物理静音”。
我拿着那张纸条,推开地下室的铁门,准备去找老王摊牌。
但我刚走到值班室,就听到了一阵刺耳的警报声。
老王脸色惨白地站在大屏幕前,屏幕上是红色的闪烁警告:【市二中高三(2)班,情绪浓度破了临界值,突发性群体失控!】
我冲过去:“怎么回事?”
“那个叫李飞的。”老王指着屏幕,手在发抖,“他刚才在医务室突然拔了过滤器,跑回了教室。他砸了班里的心理辅导箱,还抢了班主任的扩音器。”
大屏幕上切出了监控画面。
李飞站在讲台上,头上还在流血,但他死死抓着扩音器,对着台下的同学大喊:
“你们都不记得周洋了吗?!那个天天给你们带早饭的周洋!那个为了拿名次熬到流鼻血的周洋!他死了!他现在就躺在冰柜里!”
台下的同学们面面相觑。他们的脸上,竟然全都是那种标准、温和、毫无波澜的疑惑。
“周洋是谁?”有人小声问。
“不认识啊,是别的班的吗?”
李飞疯了。他真的疯了。
他笑着,哭着,把手里的扩音器砸向讲台,然后像个孩子一样,蹲在地上号啕大哭。
“周洋,你疼不疼啊?你这傻子,你干嘛要死啊!”
而在这个偌大的校园里,没有一个人能理解他的悲伤。所有的负面情绪刚从他身上溢出,就被教室天花板上的自循环设备迅速吸走。
我拿起对讲机:“老王,上报吧。”
老王叹了口气,按下了红色的广播按钮:“市三院特别通知:启动《全域情绪极速净空条例》。请所有居民留在原地,关闭门窗,接受情绪净化。抗拒者,由治安科强制执行。”
广播声在城市上空回荡。
这一天,整座城市都安静了。
我跟着治安科的车前往市二中。学校里,李飞被按在地上,他的头上戴着一个巨大的面罩,连接着便携式情绪抽取仪。
机器的轰鸣声响彻走廊。李飞的挣扎越来越弱。
我站在走廊的拐角,看着那些从李飞身体里抽出来的浓黑色的液体,顺着管子流进机器的玻璃舱。然后,他被戴上了手铐,像一具没有灵魂的假人一样,被拖进了车里。
班长走过来,递给班主任一张统计表:“老师,经过系统检测,我们班的负面情绪指标已经下降至安全线以下。大家都感到很轻松。”
班主任满意地点点头:“很好。我们班的‘情绪净空’任务,圆满完成了。”
我站在走廊里,听着这些荒谬的对话。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我手里的那张纸条上。
——【系统规定我们不能有负面情绪,但它没规定我们不能记住。】
我把它重新放进口袋,转身走出了学校。
王八蛋。
如果这就是所谓的“完美社会”,那我宁愿当一个不合群的坏人。
7
李飞被带走后,市二中的围墙上多了一道电网。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那个逼仄的出租屋。我提着手电筒,用以前捡到的备用钥匙,重新溜回了回收站的冷库。
冷库里的寒气比往常更重。因为“全域净空”,今天收上来的罐子堆得像小山一样。全是浓重的黑红色,里面装满了绝望、麻木和崩溃。
我走到最里面的暗门。老王下班了,但这扇门没有锁死。
我推门进去,那股混杂着酸甜苦辣的浓烈气味几乎要把我撞翻。玻璃容器里的液体不再是平静的,而是在疯狂翻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一锅煮沸的血。
我顺着梯子爬上容器边缘的检修通道。那里有一个控制面板,屏幕上闪烁着一行行数据流。
我凑近屏幕,看清了那套运作逻辑。
【系统收集情绪能量……纯度提炼中……转化为城市光热……剩余废渣(低落记忆片段)……进行粉碎处理。】
我的目光停在了下面的一行小字上。
【指令:为保障市民“绝对幸福感”,系统将定期向空气中释放微量“多巴胺气溶胶”。配合情绪回收,可确保居民情绪长期处于平稳偏上的阈值。】
我猛地捂住口鼻。
原来如此。怪不得周洋的妈妈在儿子死后第二天就能平静地做饭,怪不得陈露吃药后能笑着做卷子,怪不得李飞吃下药片后连悲伤的权利都被剥夺。
这根本不是什么自循环系统。
这是一座巨大的温室,把所有人养成了一碰就碎的塑料花。只要有人想哭,系统就抽走眼泪;如果抽不走,就直接切断神经。
我盯着屏幕上“废渣粉碎处理”那几个字。我按下了查询键。
屏幕上跳出昨天的一批处理记录。我看到了周洋的名字。
【编号0714:周洋。处理结果:物理遗体已火化;情绪废渣(日记、信件等载体)已集中粉碎。】
粉碎。
连悲伤的载体都要粉碎。他们不允许一个人死了之后,还能留下让人难过的证据。
我站在高高的检修台上,看着底下那一池翻滚的液体。
我感觉自己像个贼,偷窥到了这个城市最腐烂的肠胃。
我突然不想收罐子了。我想把这里砸了。
但我没有。我拿出手机,对着那块控制面板的屏幕,拍了几张照片。
然后我关掉手电筒,顺着梯子爬下来,像个幽灵一样走出了回收站。
8
第二天,我拿着一整晚整理好的系统后台截图,没去回收站打卡,直接去了市监管局。
我要实名举报。举报回收站站长老王,贪污、滥用职权,擅自改变情绪回收的阈值,导致大量居民情绪被过度抽取。
我在大厅坐了三个小时。接待人员给我倒了两杯水。
然后老王来了。
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制服,脸色黑得像锅底。他没骂我,也没有打我。
“小杰,你是不是疯了?”老王压着嗓子问我,“你知道这台机器牵扯多少人的利益吗?你举报我,你自己能有什么好下场?”
“我没想有什么好下场。”我说,“但你要是继续把那群学生当电池抽干,我会疯。”
“你以为我乐意?”老王红着眼睛,“上头下的死命令!数据不达标,我就要滚蛋!我滚蛋了,你顶上?你能坐在我这个位置上,做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我不能。”我说,“所以我只能这么办。”
老王看了我很久,然后他被两名工作人员带走了。
那天下午,我签了离职协议。治安科的人给我做了一份简单的笔录。他们把我的员工牌收了回去。
当我走出市三院的大门时,天已经黑了。风很大,我裹紧了外套,站在路边。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露发来的微信。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张病床。李飞躺在上面,手背上插着针管,眼睛半睁着,像一条被冻住的鱼。
微信底下跟着一条刚刚生成的通知:【系统检测到异常。李飞同学情绪崩溃,已被判定为不合格零件。明日将转移至精神卫生中心进行深度改造。】
陈露又发来一条语音。
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纸:“小杰,李飞他疯了。他刚才拉着我的手,问我周洋是谁。”
我盯着屏幕,胃里一阵阵发紧。
“小杰,我们是不是也快疯了?”陈露问我。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没有回。
那天晚上,我干了一件更疯的事。
我用在回收站偷出来的“万能卡”,打碎了小区楼道里那个正在闪烁的自循环设备。我对着那颗跳动的水晶球,用力挥了一锤子。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这座安静的城市里,尖锐得像一声尖叫。
警报声响了起来。治安科的车三分钟后就会到。
我在那堆冒着火星的废铁旁边蹲了下来。
看着满地晶莹剔透的碎片。
我对着那些碎片说:“去他的完美。”
9
砸碎设备的代价,是直接进治安科的审讯室。
这里的灯光白得刺眼,没有一丝阴影。我坐在一把铁椅子上,双手被金属环扣在桌面,面前放着一杯温水。
对面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胸牌上写着“高级心理干预师”。他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手里拿着我的档案。
“小杰,对吧?”他翻了一页,“十七岁,初中分流,三年前进入回收科。你一直以来的考核成绩都是优。直到昨天。”
他把档案放下,看着我:“你砸坏了价值三十万的自循环节点。你知道这属于什么行为吗?”
“破坏公共财产。”我平静地说。
“不。”他摇了摇头,“是‘社会情绪防卫过当’。你有严重的暴力倾向,且伴有强烈的共情障碍。你不觉得,你现在的愤怒、烦躁,都是不正常的吗?”
他指了指墙上的屏幕。屏幕上实时显示着我的情绪波动曲线:红线处于极其活跃的高位。
“你看,你的负面情绪已经严重超标了。只要你配合我们,打一针,或者吃片药,那些让你痛苦、暴躁的东西就会消失。你会重新变成一个健康的人。”他笑得非常温柔,“就像陈露一样。”
“陈露选了吃药?”我问。
“她很聪明。”干预师说,“她知道自己控制不住那些多余的情感,所以她选择了系统的帮助。她今天上午刚刚通过了期末考,成绩全优。”
我低下头,看着面前那杯温水。
“我不打针。”我说。
干预师的笑容僵了一下:“你确定?如果不配合,你将被送往精神卫生中心进行强制隔离。那里的生活,可没有外面舒服。”
“我问你一个问题。”我抬起头,看着他,“如果有一天,系统突然让你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想要笑出声的情绪。你会去吃‘快乐稳定剂’吗?”
“系统不会让我产生那种情绪。”他肯定地说。
“所以你们连‘开心’都要被管控,对吧?”我笑了笑,“你们不是怕我们不健康,你们是怕我们不听话。”
“情绪是危险的东西。”他收起笑容,语气变得冰冷,“如果不加以控制,就会引发混乱。李飞就是个例子。”
“李飞不是例子。”我盯着他的眼睛,“李飞是你们的受害者。你们抽走他的悲伤,又逼他做一个正常人。正常人被逼疯了,你们却说他病了。”
审讯室安静了。
“我觉得你们挺可怜的。”我轻声说,“连哭都不会了,还要假装自己很开心。”
干预师站起身,按下了桌上的红色按钮。
“你没有救了。”他说,“带下去,签字,送精神卫生中心。”
10
精神卫生中心,其实是一座巨大的白色堡垒。
墙上刷着柔软的白色隔音棉,没有窗户,只有24小时亮着的白炽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消毒水和多巴胺气溶胶的味道。
每个进来的人,都要先穿上一件束身衣。
李飞就被关在我隔壁的病房。
我透过观察窗的玻璃看他。他瘦得脱了相,像一团被揉碎了的纸。他呆呆地坐在床上,手背上插着输液管,透明的管子连着床头的机器。
我敲了敲玻璃。
李飞慢慢转过头,眼神空洞地看着我。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李飞。”我趴在小窗口喊他。
他歪了歪头,嘴唇动了动,似乎在努力辨认。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浑身颤抖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极亮的光。
“小杰……?”他的声音像砂纸磨在铁锈上。
“是我。”我贴着玻璃,“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他张了张嘴,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你跟我说……周洋死了……”
“对。”
李飞突然捂住了自己的头,痛苦地蜷缩成一团:“我好疼,小杰,我好疼。他们每天都给我打针。打完针就不疼了,但我就想不起周洋了。我不想忘了他……外面的雪,化了吗?”
“还没有。”我看着他,“冬天还没过去。”
下一秒,刺耳的警报声响起。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冲进李飞的病房,把他按在床上。
“患者情绪异常,立即执行静脉阻断!”有人大喊。
机器启动了,透明的管子变成了鲜红色。李飞拼命挣扎,但他太虚弱了,连一秒钟都没撑住。他很快瘫软在床上,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再次变成了一个木偶。
我站在玻璃前,看着这一切,拳头死死地攥紧,掌心被指甲掐出血来。
那天晚上,我被注射了镇静剂。但我没有睡着。
我在等。
11
三天后,我见到了老王。
他穿着灰蓝色的马甲,手里提着一个工具箱,是作为“维修工”被调来修理病房里坏掉的抽风机的。
他走到我的隔离室门口,假借修门锁的动作,压低了声音。
“我今天晚上能放你走。但只能放你一个。”老王没看我,眼睛盯着手里的螺丝刀,“陈露在外面接应你。你出去后,直接离开这座城市。”
“为什么帮我?”我问。
“那台被你砸坏的机器,是我装上去的。”老王叹了口气,“这世道太荒谬了。我干了一辈子维修,结果修好的是吃人的机器。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我就想看看,如果系统里跑掉了一个没被洗干净的人,会发生什么。”
他把门锁卸了下来。
“老王。”我叫住他,“你会被发现的。”
“发现就发现吧。反正我早就想休个长假了。”他苦笑了一下,“小杰,别回头。”
那天夜里,我穿着从维修工那里顺来的工服,跟着老王从医院的垃圾通道爬了出去。
陈露在墙外的巷子里等我。她瘦了很多,但眼神又恢复了那种像针一样的锐利。
“车在路边。”她递给我一个背包,“里面有几件衣服,还有一张去外省的绿皮火车票。”
“你呢?”我问。
“我不走。我还要读书,我还要看着李飞。”她看着我,“小杰,如果有一天我不记得周洋了,你会记得吗?”
“我会。”我说。
她笑了,伸手推了我一把:“快滚吧,再不走治安科要巡逻了。”
我转身跑进夜色里。
12
从精神卫生中心爬出来的那个晚上,我没有去火车站。
我把陈露塞给我的那张去外省的绿皮火车票,当面撕了,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你疯了?”陈露瞪大了眼睛,声音发抖,“治安科的人明天一早就会发现,你不仅会被抓回去,还会被直接切除脑前额叶!”
“陈露。”我看着她,指了指头顶那些像监控摄像头一样的自循环设备,“如果我现在跑了,李飞就永远是个傻子,周洋就永远是个连骨灰都拼不全的统计数据。”
“那你还能干什么?你连个正式工都不是!”
“我确实什么都干不了。”我把手插进工装口袋里,摸到了那把从回收站顺出来的万能钥匙,“但我是个收垃圾的。我知道这座城市的下水道和冷库在哪。”
那天晚上,我带着陈露,砸开了回收站地下冷库的总闸。
巨大的警报声瞬间响彻整座城市。但我早就把老王的监控线剪断了。
冷库里,成排的玻璃容器在蓝幽幽的灯光下闪烁。那是这座城市所有的悲伤、绝望、愤怒和恐惧。这是被他们视为“毒药”的东西。
我顺着梯子爬上那个最大的混合器,用撬棍狠狠砸碎了外层的钢化玻璃。
“哗啦——”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声音。浓稠的、深黑色的、深红色的、灰白色的液体像海啸一样倾泻而出,淹没了冷库的地面。
“系统不是要回收吗?”我站在高台上,对陈露大喊,“我让它一次吃个够!”
空气中多巴胺气溶胶的甜腻味,瞬间被那股浓烈刺鼻的、充满痛苦的酸涩味冲得干干净净。
情绪的浓度太高了。高到整条街的自循环设备开始发出刺耳的过载警报。
蓝色的火花在路灯里炸开,路面上的感应灯像疯了一样狂闪。随着“砰砰砰”的爆裂声,小区楼道里的情绪转换箱全部烧毁。
整座城市,突然陷入了死寂的黑暗。
没有了机械运转的声音,没有了广播里“保持情绪稳定”的洗脑包。
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这座城市终于活了。
我听到了哭声。
起初是一两声,然后连成了一片。有人在嚎啕大哭,有人在疯狂地大笑,有人在大街上撕扯着衣服尖叫。
那些被压抑了几年、十几年、几十年的痛苦、委屈、崩溃,在失去系统吸食的瞬间,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把每一个完美无瑕的“零件”彻底砸碎了。
穿着西装的上班族瘫坐在马路边,一边砸着公文包一边哭;平时端庄的班主任在阳台上嚎叫着把心理辅导教材撕得粉碎;甚至有人在路灯下,跳起了疯疯癫癫的舞。
治安科的车在街角撞成了一团。因为警员们自己也崩溃了,他们抱着对讲机,哭得像个找不到妈妈的孩子。
我在这片兵荒马乱中跳下高台,拉起陈露的手:“跑!”
我们在黑暗的街道上狂奔。
冷风灌进喉咙里,很辣。我的肺像要炸开一样。
但陈露在我旁边,笑得眼泪都飞出来了。她一边跑一边大声喊:“小杰!你看!他们都在哭!”
“嗯!”我也吼了回去,“哭得真丑!”
“周洋!你看到了吗!”陈露仰起头,冲着漆黑的天幕大喊,“大家都在替你了!”
那一夜,整座城市彻底瘫痪。
据说市长在第二天的紧急发布会上,脸色铁青地宣布这是“极端恶劣的破坏事件”。但电视机前的观众寥寥无几,因为很多人还在家里,不知所措地看着自己那台坏掉的机器。
城西,一家没有挂牌的独立旧书店。
我正踩在梯子上,把一摞新到的旧书塞进书架。
墙角的老式收音机里,沙沙地播报着新闻:【据悉,市三院已全面停止“情绪自循环”计划。由于设备损坏严重,加之大量市民自发抵制,情绪回收站已全部拆除……】
“老板,结账。”底下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我低下头,看到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女生,手里拿着一本书。她眼圈有点红,显然是刚失恋。
“十二块。”我跳下来,扫了一眼她的脸,“不提供情绪清理服务啊,本店概不负责售后。”
女生愣了一下,破涕为笑:“有病吧你。”
她扫码付了钱,推门走进了外面的阳光里。
“小杰,出来吃面!”陈露在门外喊我。
我走出去。陈露现在在一家流浪动物救助站当兽医,每天风风火火的。李飞也出院了,在医院接受正规的心理治疗,虽然还是不怎么爱说话,但至少,他会在想起周洋的时候,真真切切地流下眼泪。
我拉下店门,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写着周洋日记的纸片。
系统被推翻了,城市再也不会用情绪的垃圾来发电了。但人们依然会难过,依然会崩溃,依然会为了房贷和考试熬得双眼通红。
多完美啊。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没有那些吸食情绪的银色管道,只有几朵慢吞吞的云。
周洋,你看。
这世界一点也不完美。
但去他的完美,我们至少活得像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