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两点十六分,我站在电机厂宿舍5号楼三楼的人字梯上,手里攥着一只刚换完电池的烟感。
它是低电量,每隔一分钟“嘀”一声,嘀得三楼的老太太睡不着,一点半打了投诉电话。按合同,夜里投诉也得来。
我把盖子拧回去,底下那颗小红灯闪了一下。好的烟感,红灯四十来秒闪一回。干我们这行的,抬头看一眼就知道它活着没有。
我正要下梯子,它在我手里叫了。
不是“嘀”,是报火警那种叫,一声接一声,震得我手心发麻。
我第一反应是闻。没有烟,没有焦味,楼道里只有一股腌酸菜的味儿。
紧接着,四楼的叫了,二楼的叫了,一楼的也叫了。整栋楼的楼道像被人从底下点着了,一层一层尖叫上来。
门开了好几扇。三楼的老太太披着棉袄探出头:“着啦?哪儿着啦?”
“没着。”我说,“阿姨您回去,没烟。”
“没烟它叫什么?”
我答不上来。我按静音键,按不住,把电池抠出来,手里这只才哑了。可头顶上那几只还在叫。
我看了眼手机,两点十七分。
叫了两分钟,整栋楼一下子全停了,停得齐刷刷的,像有人在哪儿拉了闸。
电话这时候进来了,是小廖。她在公司监控中心值夜班,二十四岁,说话像发弹幕。
“盛工盛工,你在老城?老城那片炸了,四十一栋楼同一分钟报火警,平台红成一片!”
“有烟吗?”
“我一栋栋打物业电话,都说没烟。”她顿了顿,“其实前三天也有,就两点十七分,老城那几栋,我当误报消了。”
“前三天你怎么不说?”
“你不也说过嘛,老楼烟感误报,问题不大。”
这话确实是我说的。
我今年三十九,在恒安消防干了十年检测员,一年到头穿一身深蓝工装。公司接的多是老旧小区改造时装的无线烟感,圆盘子,巴掌大,吸在楼道顶上,有烟就叫,叫了就往平台上报。全城三百一十二栋楼,归我们三个检测员管,一年测一回,出报告,签字。
我扛着梯子下楼的时候,三楼的老太太还站在门口,仰着脸盯天花板。
“小伙子,”她说,“它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我说:“问题不大。”
二
第二天夜里是五十八栋,第三天是七十三栋。
叫的时间也在长。小廖把记录翻出来,头一晚是半分钟,往后每晚多半分钟,一秒都不差。
叫的地方也在往外走。新区一个楼盘连夜打出广告:“安静社区,两点十七分不打扰。”十月二十三号,叫声过了外环,那块广告牌撤得比搭得还快。当天夜里,新区的业主群里有人发了段视频:二十几层的楼,两点十七分,每一层楼道窗口同时亮起一圈红光,像过年的烟花倒着放。
这事上了热搜。
网友管它叫“两点十七分俱乐部”。有人说烟感比他妈叫他起床还准时;有人建议单位把打卡改到两点十七,反正都醒了;有个大学生直播“全城起夜”,三万人在线看他打哈欠。
头几天大家还当乐子。到第二个礼拜,乐子就变了味儿。
医院心内科的病房,夜里两点十七分一屋子心电监护一起报警,护士只好提前十分钟挨床叫醒病人,让他们有个准备。一个刚出满月的孩子被吓得哭到天亮,他妈在业主群里发了一长串语音,最后一句是哭着骂的。119一个晚上接了四千多个电话,问的全是同一句:我家没着,它为什么叫?
支队发了通报:初步判断为部分报警器芯片时钟异常,正在排查,请市民不要自行拆除电池。
小廖把通报截图发进公司群,配了一句:“芯片:这锅我不背。”底下一排哈哈哈,鲍总也回了个大拇指。
可我知道不是芯片。联网的、不联网的、连个模块都没有的老式独立款,全叫。
通报发出去第二天,网上就有人挂出“上门拆电池,十块钱一只”。
我们老板鲍总比他们快。
“夜间静默升级包,一百九十九一只。”他在晨会上敲着白板,“换成带夜间静默键的新款,两点到三点按一下就不叫。小盛,老城那几片你熟,你去跑。”
“夜里静默,真着火了也不叫。”我说。
“谁家天天着火?”鲍总笑,“又不是让他们拆电池,总比拆电池强吧?一只提你三十,这单好做嘛。”
我跑了。
第一单是一对老夫妻。老爷子胸口放过支架,每晚两点十七分被叫醒,就再也睡不着,捂着心口坐到天亮。老太太把一百九十九块钱数了三遍,零钱拿手绢包着。
“装了它,夜里就不叫了?”
“到点按一下,就不叫。”
“那要是真着火了呢?”
我拧螺丝的手停了一下。
“您二位睡觉警醒点,”我说,“问题不大。”
老太太把手绢包塞进我手里,一连说了好几声谢谢。
一个礼拜,我装了六十三只。
装到鼓楼街那片的时候已经夜里一点多。路口有个馄饨摊,摊主龙婶,五十来岁,嗓门比烟感还大。她这阵子生意好得出奇,一点半就有人排队,吃完了站在街上,等两点十七分听全城叫。
“我跟你讲哦,”她给我多舀了一勺虾皮,“这条街是最先叫的。”
“您怎么知道?”
“国庆过了没几天,头一晚,就对面那几栋,叫了一小会儿,别处都没动静。”她拿勺子往街对面一指,“我在这儿出摊十几年了,什么动静我没听过?”
对面是老消防中队的旧楼,五十年代盖的,四层灰砖,楼顶上顶着一间四面开窗的小方屋子。中队早搬走了,楼一直锁着。
“那上头,”龙婶压低嗓子,“以前每晚两点来钟,有个老头拿个望远镜,跟看鸟似的。这阵子不来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小方屋子黑着,窗玻璃反着路灯。
我低头喝汤,没往心里去。
那时候我心里装着别的事。
三
我有个毛病,碰到说不清的东西就想测。
这大概是我这十年里,唯一还剩下的一点检测员的样子。
十月二十一号夜里,我把库房里的东西装了一后备箱,开到老城中间的鼓楼广场。
一只新烟感,没拆包装,没装电池;一只新烟感,装上电池;一只一氧化碳报警器;一只手报按钮连着个警铃。还有从“坏件箱”里挑出来的三只:一只迷宫进了灰,一只声响片烧了,一只是网上九块九包邮的假烟感,房东买来糊弄检查的,里头就一块空板子。
我把它们一字排开摆在长椅上,自己蹲着盯手机。
两点十七分。
装了电池的新烟感叫了,警铃响了。
没装电池的没响,一氧化碳的没响。坏件箱里那三只,一声不吭。
我愣了好一会儿,又把装了电池的那只扔进副驾,往东开。开到快环路,它还在叫;过了快环路那座桥,它一下子哑了。我掉头开回桥这头,又叫上了。
我又把它锁进铁皮工具箱,照叫;拿锡纸里三层外三层包上,还是叫。不是信号,通报里说的“干扰”站不住。
第二天夜里,同一只烟感,哑的地方往东挪了五百米。
往后几天,我每晚在东西南北各跑一趟,在地图上点点。点出来是个圈,一晚往外胀五百米,圈心落在老城那一块。
圈心到底在哪儿,我当时没细算。因为在长椅上那一刻,我已经明白了一件比圈心要命得多的事。
它不挑。只要是还能报警的东西,两点十七分就全喊出来。喊不出来的,是坏的。
这座城每天夜里,都在替我们干一件我们一年才干一回、还经常不干的活儿——自检。
我回到车里打开平台,把三百一十二栋楼这些天夜里两点十七分有没有报警,一栋一栋拉出来。
有十四栋,楼道里一共一百零九只烟感,这些天一只都没报过。平台上它们全是绿的,“在线”,心跳正常,只是不会叫了。
我不信平台。第二天夜里,我去了十四栋里的一栋,粮校宿舍2号楼。
两点十七分,隔壁1号楼整栋叫起来,楼道窗户一层一层往上红。我站在2号楼的楼道里,头顶那只烟感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
我抬头看它底下那颗小红灯。
等了四十秒,没闪。又等了四十秒,还是没闪。
这三年,我每回站在这儿,都是低头看手机,从来没抬过头。
十四栋全是二〇二一年改造那批,鲍总图便宜进的货。头一年测的时候我就发现,那批的迷宫爱进灰,声响片爱坏。鲍总说别测,一测就得换,一换一百多只,合同一年才一千二,换不起。
“看一眼主机,绿的,就签。”他说,“老楼嘛,谁真测。”
后来三年,我都是这么签的。站在楼道里,低头看一眼手机上的绿点,抬手在报告上写:抽测正常。
我坐回车里,一份一份翻那十四份报告。
检测人那一栏,签的全是我的名字。
四
我没报。
报上去,十四栋楼三年的报告全得翻,我的证保不住,公司也保不住我。房贷还剩十九年,儿子明年升初中。
我跟自己说,问题不大,换了就是了。一百零九只,一只六十,六千五百四,我自己掏。白天跑静默升级包,夜里一点以后摸进那十四栋楼,搬梯子,拆旧的,装新的。物业问起来,就说厂家召回。
我老婆看着信用卡账单问我买了什么,我说配件,公司回头给报。
夜里换烟感,得像做贼。物业睡了,楼道灯是声控的,我上梯子不敢跺脚,就那么摸黑拧。有一回四楼一个老爷子起夜,开门看见梯子上蹲着个人,吓得抄起了拖把。
“恒安的,厂家召回,换新的。”
“半夜换?”
“白天您家里人多,不方便。”
他上下打量我半天,回屋了,门缝底下一直亮着手电。
我儿子十一岁,有天半夜起来上厕所,撞见我往后备箱里搬烟感盒子。
“爸,你大半夜往外搬东西,跟做贼似的。”
“上班。”
“你们上班不是白天吗?”
我没答,把后备箱盖上了。
一个礼拜,我换完了六栋。
叫声那时候已经长到八分多钟。全城夜里两点十七分像被人掐着脖子喊,喊完了再睡,睡不着的就上街吃宵夜。小区群里吵成一锅粥:有人把电池全抠了,有人骂抠电池的不要命,有人干脆买了我装的静默升级包。拆电池那十块钱的生意,听说一晚能跑四十户。
第七栋,我排在礼拜四。五金厂宿舍3号楼。
礼拜二凌晨四点四十,3号楼着了。
电话是小廖打的,四点五十一。她的声音一点都不像弹幕了:“盛工,五金厂3号楼着了,消防车都到了。我看平台……它一直没报。”
一楼楼梯底下停着一辆电动车,充了一夜的电。烟顺着楼梯往上走,走得又快又安静。楼道顶上八只烟感,一声没出。
是四楼一个下夜班回来的小伙子闻见了味儿,一层一层砸门把人喊醒的。五楼的卞奶奶耳朵背,门砸到第三回才开,开门的时候已经站不住了。
我赶到的时候,消防车还没撤,楼道墙皮熏得乌黑。我站在一楼,抬头。楼道顶上那只烟感我认得,二〇二一年那批,圆盘子底下的小红灯,不闪。
一个穿消防制服的女人从楼上下来,四十出头,短头发,手里拿着个硬皮本,袖口沾着黑灰。她叫翟晓虹,大队防火监督科的,这起火的调查归她管。
她看了一眼我胸口的工牌:“恒安的?”
“是。”
“这栋楼的烟感,你们测过?”
“测过。”
“几号?”
“九月……十七号。”
“测了没有?”
她说话不带一个语气词,问得又短又平,像拿烟枪一下一下往探头上喷。
“测了。”我说,“抽测正常。”
她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没再问。她让人搬来梯子,自己爬上去,对着那只烟感拍了好几张照片,又把它拧下来,装进证物袋,在袋子上写了编号。下梯子的时候,她把袋子举到眼前,看了看那颗不亮的小红灯。
然后她转身去找物业。我看见她腰上挂着的钥匙串里,有一把老铜钥匙,钥匙柄上抹着一点红漆。
那天下午我去了医院。卞奶奶躺在重症监护室外头的观察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八十一岁,脸皱得像一颗核桃。她儿子在深圳,还没赶回来。
她认得我。每年来测烟感的,就那么几张脸。
“楼道那几个圆盘子,”她喘着气,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我天天出门……看它们,从来不亮小红灯。我还当……是省电呢。”
我站在床边,手插在兜里攥着车钥匙,攥出一手的汗。
我想说那八只是我签的,想说我本来礼拜四就去换。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您好好养着。”
她点点头,冲我笑了一下,说:“你们也辛苦。”
走廊另一头有人在打电话,是翟晓虹。她背对着我,压着声音:“……他又说‘抬头’?床头不是已经摇到最高了吗……行,我下了班过去。”
五
从医院出来,我在车里坐了两个钟头。
我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让它别叫了。
它一天不停,全城就一天在那儿点名,谁的烟感是好的、谁的是坏的,夜夜点一遍。点到最后,迟早点到我头上。
我知道这念头很脏。可我那天就是揣着这么个念头,回公司调数据的。
平台上每一次报警都记到秒。我把这些天夜里的报警时间全拉出来,按楼排开,看出了一个之前没留意的东西。
它们不是同时叫的。
鼓楼街附近那几栋,两点十七分整;往外一公里,两点十七分零三秒;新区最东头那栋,两点十七分二十一秒。
我把每栋楼晚了的秒数乘上三百四。声音一秒走三百四十米,乘出来的数,正好是那栋楼到老城某一个点的距离。
我怕是巧合,又挑了同一条街上一前一后的几栋楼对。离着一公里,差三秒;离着两公里,差六秒;隔着一条河的那栋,也一样,不多不少。笔直的一条线。
就好像那个点上有人喊了一嗓子,声音一路传出去,传到哪儿,哪儿的烟感就跟着喊。
我在地图上以每栋楼为圆心,按算出来的距离画圈。三十栋楼,三十个圈,秒数只记到整秒,圈画得有粗有细,可挤来挤去,交出来的那一块,不过两三百米见方。
正中间是鼓楼街,老消防中队旧楼,楼顶那间小方屋子。
我又把每晚“开始叫”的那个圈的半径按日子排了排。一晚胀五百米,往回推,推到半径是零的那一晚:十月十一号。
十月十一号夜里,平台上只有两条报警,两栋楼,全在鼓楼街,叫了三十秒。小廖当时的备注是:误报,已消。
我想起龙婶那句:“这阵子不来了。”
那天傍晚,我又去了鼓楼街。龙婶刚支起摊子,正往锅里添水。
“楼顶那个老头?”她拿抹布擦着案板,“姓翟,老消防,就住后头家属院。人倔,不爱搭理人,每晚一点多从我这儿过,从来不买馄饨,就点个头。我跟你讲哦,他这一点头,点了得有二三十年。”
“哪天开始不来的?”
“国庆过了……十一号?十二号?”她想了想,“反正头一晚叫的那天,他就没从我这儿过。”
我站在摊子边上,抬头看那间小方屋子。天快黑了,玻璃窗是灰的。
我查了查那栋旧楼。五八年建的消防中队,楼顶那间叫望楼,以前夜里专门有人在上头值班,看城里哪儿冒烟、哪儿红了,看见了就敲钟、摇电话。九六年火警电话普及,望楼撤了。〇九年中队搬走,楼归了支队,说是要改消防科普馆,一直没改。
小廖值夜班来得早,凑过来看我的屏幕。
“盛工,你这是破案呢?”
“随便看看。”
“你脸色好吓人。”她说,“像那种……查到最后发现凶手是自己的。”
她是开玩笑。我没笑出来。
我又把鼓楼街那两栋楼十月十一号以前的数据拉了一遍,什么都没有。十月十一号以前,这座城每天夜里两点十七分都安安静静的。
那这座城在十月十一号,少了什么?
我决定当天夜里上去看看。
六
旧楼的大门锁着,侧面有一道锈透了的室外消防梯,一直通到楼顶。干我们这行的,哪栋楼的消防梯在哪儿,比自家楼道还熟。
一点五十,我翻过围栏往上爬。
我背着平板,平板上开着平台。我想得很简单:守在圈心,盯着数据,两点十七分一到,看看头一声是从哪儿起的,是个什么东西在喊。
楼顶的风很硬。望楼是间砖砌的方屋子,四面都是木框玻璃窗,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愣住了。
里头有人。
一个女人坐在靠窗的旧木凳上,打着手电,膝盖上摊着一摞硬皮本子,低头在看。手电光一晃,照出半张脸。
翟晓虹。
她也愣了,手电光打到我脸上:“你怎么上来的?”
“消防梯。”
“这是支队的楼。”
“我知道。”我说,“两点十七分,城里的报警器是从这儿开始叫的。我算出来的。”
她没说话,手电光移到我手里的平板上,又移回我脸上。
“你姓翟。”我说,“龙婶说,以前每晚在这上头的,是个姓翟的老头。”
“那是我爸。”
“他人呢?”
“在医院。”她把手电往下一压,光落回本子上,“你算你的,别问我。”
两点十六分。我们俩谁都没动。我低头盯着平板,她低头盯着本子。
两点十七分。
屋梁正中吊着一口铜钟,锅盖大小,绿锈斑斑,钟舌早拆了。就在那一秒,它自己嗡了一下。
没有声音,是震,从脚底下的砖往上走,我膝盖一软。
平板上,鼓楼街那两栋先红了,接着一圈一圈往外红,像往水里扔了块石头。窗外,整座城在底下叫起来,从近到远,一片接一片。
我扑过去,一把攥住那口钟。冰的,震得我虎口发麻。我两只手死死捂着它,它还在震。
叫了九分钟。
停的时候,我手背蹭破了一大块皮,钟上的绿锈糊了我一手。
翟晓虹一直坐着没动,好像这一下她早就见过。等城里静下来了,她才开口。
“你想让它停。”
“……是。”
“为什么?”
我没吭声。
因为它停了,就没人再每天夜里替我数一遍,哪栋楼的烟感没叫。这话我说不出口。
她把本子合上,从制服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截图递到我眼前。是我们平台的报警记录,五金厂宿舍3号楼,着火之前的十七个夜里,两点十七分那一栏全是空的。
“全城的烟感,夜夜叫。”她说,“这栋楼八只,一只都没叫过。九月十七号的报告上,你写的抽测正常。”
“我……”
“那天你测了没有?”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我站在那儿,手上糊着绿锈,头一回在一个人面前说了实话。
“没测。”
她点了点头,像早就知道。
“旁边那几栋,五号、七号,这礼拜楼道里新换了烟感,没有你们公司的施工记录。是你换的?”
“是我。”
“3号楼呢?”
“排在礼拜四。”
她看了我很久,没骂我。我倒宁愿她骂。
第二天上午,支队给公司发了函。下午鲍总把我叫进办公室,门一关。
“你自己签的字,你自己担。”他点了根烟,没抽,夹在指头上,“那批货的事,你别往外说啊。说了,你也落不着好。”
我把工牌摘下来,放在他桌上。派出所也打来电话,说我翻越围栏进入支队闲置营房,口头警告一次。
我回家跟老婆说,我丢了工作。
她问为什么。我张了张嘴,那句“问题不大”在嗓子眼里转了一圈,没说出来。
七
过了两天,翟晓虹给我打电话。
“你那天说,十月十一号。”她在那头停了一下,“我爸是十月十一号夜里倒下的。一点四十。”
她让我去康复医院。
翟福林八十岁,躺在三楼靠窗的床上,半边身子不会动,嘴歪着,眼睛却很亮。他看看我,又看看他闺女,嘴里含含糊糊挤出两个字:“抬……头。”
“他就会说这两个字。”翟晓虹替他把床头又摇了摇,“摇到顶了,还说。”
她带我到走廊尽头,把那摞硬皮本子放在窗台上。三十一本,蓝皮的,红皮的,都是老式工作日记。
“他以前是中队的驾驶员,也轮值望楼。九六年望楼撤了,〇六年他退休。”她说,“我妈走得早。我从小就知道,他每天夜里一点多出门,四点多回来。我以为他睡不着,出去遛弯。”
“十五岁那年,我以为他外头有人。”她扯了一下嘴角,“半夜跟着他,看他进了老中队的门,上了楼顶。我在底下站到三点,冻得受不了,回去了。我没问过他,他也没说过。”
“他倒下那天,我在他鞋柜底下找到这把钥匙。”她把钥匙串举起来,老铜钥匙,柄上一点红漆,“我顺着找上去,找到这堆本子。从那以后我每天夜里上去,坐在他坐的地方,一本一本看。那口钟每晚两点十七分都震一下,我还当是城里叫得太响,给震的。我就想知道,他这三十年,每天夜里到底在上头干什么。”
她翻开最旧的那本,第一页,钢笔字,一笔一画很硬。
“一九九六年五月一日。望楼今日撤销。八七年十一月四日一点五十,虹虹高烧抽风,她妈一个人弄不动,打电话到中队,我下了望楼。两点十七分我回来,城南百货站已经红了半边天。钟敲晚了二十多分钟。小葛没出来。往后两点十七,我在这儿。”
两点十七分。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翟晓虹看着窗外,说得很平。
“那年我三岁。我一直只知道他挨过处分,不知道是因为我。”
“我考消防学校,他一句话都没说。后来我调防火监督,回家跟他讲,他就说了一句:去查烟感吧,查细一点。”她停了停,“我当他嫌我这活儿没出息。”
我往后翻。每一页都是一样的格式,一天一行,三十年没断过:
“两点十七。城南新楼灯三十一盏。无火。”
“两点十七。东关有烟一处,打119,报。”
“两点十七。下雪,看不远。无火。”
我一页页往下翻,翻到手指头发干。
翻到二〇〇五年秋天,有一行多了几个字:“两点十七。虹虹今天去消防学校报到,坐的头班车。城西灯多了。无火。”
二〇〇九年:“两点十七。中队今天搬走。望楼还在。无火。”
二〇一八年:“两点十七。虹虹调防火监督了,往后她查别人的烟感。无火。”
翟晓虹站在旁边,看着我翻到这一页,伸手把本子按住了。她按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拿开。
“他报过二十三回。”翟晓虹说,“我去119指挥中心查过,报警人那一栏写的都是:翟,鼓楼街望楼。有一回是东关一个仓库,有一回是城北一户人家炉子倒了。接警的人都认得他。”
“那你每天夜里上去……”
“我看本子。”
我抬头看她。她也看着我。
那天夜里在望楼上,我低头看平板,她低头看本子。我们俩谁都没往窗外看过一眼。
“他不是在上头坐着。”我说,“他是在上头看着。”
翟晓虹没说话。她把本子一本一本码齐,抱回病房。
翟福林看见她怀里那摞本子,眼睛一下子直了。他那只能动的手抬起来,在半空里抖着,指了指窗户。
“抬……头。”
“知道了,爸。”翟晓虹说,“我知道了。”
她在床边站了很久,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我。
“今天夜里,你还上去吗?”
八
那天夜里我们是从楼里的楼梯上去的,翟晓虹有钥匙。
上楼之前,我把手机关了,平板锁在车里。她把那摞本子留在了楼下值班室。
望楼的抽屉里有一副军绿色双筒望远镜,皮带磨得发亮,镜头盖拿橡皮筋拴着。她递给我。
“南边西边我看,”她说,“北边东边你看。”
我们一人守两扇窗。
两点零五分。城南新区的楼一排排黑着,零星几盏灯。西边是老城,屋顶挨着屋顶。东边快环路上有车灯在走。
我端着望远镜,一格一格往北挪。
平台上,这座城是三百一十二个绿点,一眼就看完了。从望楼上看不一样。它大,乱,一点也不整齐,有的窗户亮着电视的蓝光,有的阳台上晾着没收的被单,烤串摊的烟一缕一缕往上飘,我得一缕一缕认,哪缕是炭火,哪缕不是。
老粮库,电机厂,城中村那一片矮屋顶,晾衣绳,水塔……
两点十五分,我看见了。
城中村最北头,一排铁皮棚子底下,有一点橘红,很小,忽明忽暗,像有人蹲在那儿抽烟。可它在长。
我把望远镜递给翟晓虹。她看了三秒:“棚子里停的是电动车。”
我摸兜,才想起手机关了。她把她的手机塞给我。
我攥着手机,没马上拨。
这三年我签了那么多回“正常”,说到底是因为怕:怕测出毛病来要换,怕换不起,怕担事。眼下也一样。隔着好几里地,就一点橘红,万一是谁家烧纸,是夜市收摊的炉子,报错了,就是假警。
翟晓虹在旁边看着我,没催。
窗外那点橘红又亮了一截。
我拨了119。
“你好,119,哪里着火?”
“城北,北关村最北头,铁皮车棚,电动车起火,刚起。”
“你在什么位置?”
“鼓楼街,老望楼上。”
那头停了一下,接警员的声音变了:“……翟师傅?”
我握着电话,嗓子一下子堵住了。
“不是。”我说,“我姓盛。翟师傅……让我来的。”
挂了电话,两点十六分五十秒。
我和翟晓虹谁都没说话,一人一扇窗,盯着城。
两点十七分。
头顶那口铜钟没动,脚底下的砖没震。
窗外,整座城黑着,静着,没有一只烟感叫。
远处,城北那一角,消防车的灯一闪一闪地开过去了。
我们俩一直站到三点。城里安安静静的,一声都没有。
三点过五分,翟晓虹的手机响了,是119回拨。火扑灭了,车棚紧挨着一排平房,里头睡着七口人,都叫起来了,一个没伤着。
翟晓虹靠在窗框上,忽然笑了一下,又像是哭了。
“他天天就看这个。”她说,“看了三十年。”
第二天的本地新闻里有一条:北关村车棚夜间起火,烧毁电动车三辆,无人员伤亡。
热搜掉得比上来还快。有人说芯片终于修好了,有人说是天冷了,还有人说“两点十七分俱乐部”解散了,怪舍不得的。
九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大队,把那十四栋楼的名单、三年来所有签过“抽测正常”的报告复印件,一样一样摆在翟晓虹桌上。鲍总那句“看一眼主机,绿的,就签”,我也一字不落写进了情况说明。
她一页一页看完,在最后一页签收栏写上名字和日期,抬头问我:“还有吗?”
“没了。”
后来的事走得很快。我的消防设施操作员证被注销,罚了款,案子还在走程序。恒安被罚,丢了一大半老小区的合同,静默升级包也被叫停,装出去的一户户拆回来。剩下的八栋楼,支队找别的公司换完了。卞奶奶出院那天,我把攒的两万块交给她儿子,他收了,没跟我说话。
卞奶奶坐在轮椅上,被推进重新刷过的楼道。她仰着脸,看了半天楼道顶上那只新换的圆盘子。
“亮了。”她说,“小红灯,亮了。”
我在物流园找了份白班,搬货。
夜里一点五十我出门。我老婆起先问,后来就不问了,往我兜里塞个暖手宝。
儿子问我晚上去哪儿。我说上班。他说,你们上班不是白天吗?我说,这个班在夜里。
支队给我办了张志愿者证,上头写着:鼓楼街旧址,夜间看护。
有一回我搬了一天货,夜里坐在凳子上打了个盹。两点十七分,脚底下的砖猛地一震,我睁开眼,窗外已经有几栋楼尖叫了一声,又停了。
那一夜之后,我再没在上头合过眼。
十二月头上,我和翟晓虹去康复医院。翟福林已经能扶着床栏坐起来了。我把望远镜还给他,他不接,用那只还能动的手往我怀里推。
“看。”他说。
翟晓虹把那把抹着红漆的老铜钥匙从自己的钥匙串上拆下来,放进我手心里。
那天夜里,城里下了头一场雪。
我坐在望楼的旧木凳上,端着望远镜,一扇窗一扇窗地看。城南新楼灯十九盏,城北的铁皮棚子拆了,龙婶的馄饨摊还亮着。
两点十七分,城里很静。
我翻开第三十二本,在第一页上写:两点十七。下雪,看得见。无火。
写完,我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