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八两重的苹果
平安夜，晚上十一点四十。
何家金铺后院的熔金炉刚熄火，铁皮屋顶被余热烘得噼啪作响。
我蹲在炉子边，用镊子夹起最后一颗小金豆，丢进玻璃罐。
叮。
五千二百颗。
每颗零点零二克，全是我从老爹作坊的边角料里一点点刮出来，再一颗颗熔成的。熬了整整一个月，指头上烫出三个泡。
老爹何金宝叼着牙签晃过来，瞥了一眼罐子。
“一百零四克，按今天金价，够你娶半个媳妇。”
“另一半呢？”
“另一半拿脸去换。”
他吐掉牙签，背着手回屋看戏曲频道去了。
我抱着罐子出了巷口，交给等在路边的跑腿骑手。
“哥，这罐里装的啥？沉甸甸的。”
“豆子。”
“黄豆？”
“金豆。”
骑手的手抖了一下，把罐子往怀里又搂紧了三分。
“哥，我这单要不要加个保价？”
“不用，她家就隔三条街。”
电动车嗡地蹿出去，尾灯一闪，拐进了夜色。
我站在冷风里搓手，心里盘算着宋念念打开罐子时的表情。
她会尖叫吧，会抱着罐子转圈吧，会在朋友圈发九宫格吧。
手机震了一下。
宋念念的跑腿到了。
一个塑料袋挂在金铺的卷帘门把手上，袋子里装着一个苹果。
红富士。
皱巴巴的。
表皮塌下去好几块，屁股上还贴着一张小标签：社区团购，2.99元/斤。
微信紧跟着弹出来。
“宝宝，这是我精心挑选的平安果哦～看你怎么回应啦～”
后面跟着三个小猫打滚的表情。
我捏着苹果，指头往里一按，按出一个坑。
【精心挑选？这是从团购群的退货箱里精心挑选的吧。】
我深吸一口气，打字：谢谢宝宝，我很喜
字还没打完，屏幕一黑。
视频通话弹了出来。
宋念念。
我按下接听，画面晃了两下才稳住。
那是一个KTV包厢，紫色的灯球在天花板上转，桌上摆满了果盘和啤酒瓶。宋念念举着手机，脸凑得很近，睫毛一眨一眨。
“满仓～苹果收到啦？好不好吃呀？”
她身后的沙发上挤着四五个男生，最中间的是高子腾，宋念念嘴里的“子腾哥”，她护糖小分队的队长。
高子腾举起啤酒瓶，冲镜头晃了晃。
“仓哥，原装进口的，八两重，吃的时候别崩了牙！”
包厢里一阵哄笑。
我张嘴想说话，屏幕上忽然飘过一行白字。
［好吃吗，那可是原装进口的苹果，一个就差不多八两重了。］
我愣住。
这台手机是我在华强北花三百块淘来的翻新机，左上角有一道裂纹，平时连微信都卡。
它什么时候有弹幕功能了？
又一行字飘过来。
［你别真的上不了台面，什么都用钱来衡量，不像我们的团宠，大大咧咧的，只爱把身边的男人当猴耍。］
紧跟着第三行。
［没人觉得这种试探很无聊吗？那可是女配的男友，女主凭什么怂恿男配这样做？］
我眨了眨眼。
弹幕越来越多，挤满了半个屏幕。
［前方高能，男二要开始表演吃苹果了］
［原情节：何满仓咬一口苹果，说“念念送的，最甜”，被护糖小分队笑了一整年］
［笑死，他们赌的就是这个，输的人要去他楼下学猴叫］
［女配温小禾就坐在包厢角落，刚才她说了句“这苹果是不是有点寒碜”，被骂了半小时］
我盯着最后一条。
视频里，宋念念正好转了个身，镜头扫过包厢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穿灰色大衣的姑娘，手里捧着一杯白开水，杯口冒着热气。她低着头，手指抠着杯沿。
镜头只停了半秒就转了回来。
宋念念歪着头：“满仓？你怎么不说话呀？是不是太感……太开心啦？”
高子腾在后面喊：“快吃一口！吃一口！”
一群人跟着起哄：“吃！吃！吃！”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苹果。
再抬头看着屏幕上滚动的弹幕。
手机开始发烫，右上角的电量从六十一跳到了五十八。
我默默点开另一个对话框，拨通了跑腿骑手的电话。
“喂，哥？我快到了，就在她家楼下。”
“掉头。”
“啊？”
“加五十，掉头。”
那边沉默了两秒。
“好嘞！”
我切回视频。
宋念念还在镜头前眨眼睛，高子腾已经掏出手机准备录像了。
我举起苹果，当着所有人的面，咬了一大口。
咔。
没有咔。
是噗的一声。
果肉软塌塌的，酸味直冲天灵盖。我嚼了两下，舌尖碰到一个软乎乎会动的东西。
我把苹果翻过来。
咬开的截面上，半条虫子正在扭。
另外半条在我嘴里。
包厢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出一阵狂笑。高子腾笑得从沙发上滑了下去，宋念念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
我把嘴里的东西吐进纸巾，擦了擦嘴角。
“念念，苹果挺好，进口的虫子也挺精神。”
宋念念的笑卡在脸上：“你……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金豆我收回了。”
“什么金豆？”
“本来要送你的五千二百颗小金豆，骑手刚在你家楼下掉了头。”
宋念念的嘴张成了一个圆。
她身后，高子腾从地上爬起来，啤酒瓶攥在手里，忘了放下。
我对着镜头点点头。
“你愿意耍猴，那我就换一个。”
弹幕炸了。
［？？？？？？］
［男二剧本不是这样写的！！］
［他刚才说什么？金豆？真金？］
［这男的终于站起来了，我哭死］
［等等，换一个是什么意思，他要换谁］
手机烫得握不住，电量哗哗往下掉，四十九，四十五，四十。
我按下挂断。
屏幕黑了，弹幕跟着消失。
巷子里只剩下风声，和我嘴里那股挥之不去的酸味。
我刚要把手机揣回兜里，它又响了。
骑手。
“哥……出了点状况。”
“什么状况？”
“我掉头的时候压了个减速带，罐子盖……弹开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豆子呢？”
“大部分在外卖箱里，还有一些……在我裤裆里。”
十分钟后，我和骑手蹲在金铺门口的路灯下，打着手电，一颗一颗地数。
外卖箱底，坐垫缝隙，雨衣口袋，鞋垫底下。
骑手红着眼眶：“哥，我送了三年外卖，从没送过这么金贵的东西。”
“数你的。”
凌晨一点，最后一颗数完。
五千一百九十九。
少了一颗。
骑手摸了摸头盔，又摸了摸脖子，最后从内衣领口里抠出一个亮晶晶的小点。
他捏着那颗金豆，盯着我。
“哥，这颗我能换个五星好评吗？”
我还没开口，手机又亮了。
宋念念发来一条消息，后面跟着一个感叹号，说明我还没被拉黑。
“何满仓，你给我等着。”
第二章 父慈子孝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老爹拿锅铲敲醒的。
“起来！你上热搜了！”
“什么热搜？”
“本地热搜！第十七名！”
我迷迷糊糊摸过手机，屏幕上是一条短视频，标题写着：平安夜收回礼物的男人，你见过吗？
发布者，高子腾。
视频是昨晚KTV里录的，只截了我说“金豆我收回了”那一段，前面的苹果、虫子、起哄，一个镜头都没有。配乐是一首悲伤的钢琴曲，字幕是大红色：
“女孩子送的是心意，男人看的是价格。”
点赞八万，评论两万。
我点开评论区。
“这种男的赶紧跑，以后结婚彩礼都得退。”
“收回礼物？真是活久见。”
“心疼小姐姐，苹果虽小，情意无价啊。”
我盯着屏幕，视频画面里宋念念的脸一出现，那些白色弹幕又飘了出来。
［笑死，评论区全被带节奏了］
［他们怎么不放后半段，虫子那段多精彩］
［重点不是这个！你们没发现吗，女主这次试探就是冲着女配来的］
［展开说说］
［温小禾上周在公司茶水间跟同事说，楼下那个金铺小哥人挺实在，帮外卖员扶过电动车。女主听见了，第二天就去加了男二微信］
［对，原书设定，何满仓本来是温小禾的官配，被女主截胡当了一年工具人］
［所以那句“女配的男友”是这么来的］
我盯着那几行字，脑子转不过弯。
官配？
我？
温小禾又是谁？
手机烫起来，电量从九十二掉到八十五。我赶紧退出视频，弹幕没了，手机温度也慢慢降下来。
【行，看来这玩意儿只在有她们的视频里出现，而且一出来就吃电。三百块的翻新机，还挺讲究。】
老爹端着一碗豆浆坐到床边。
“咋回事？你昨晚不是去送金豆了吗？”
“送了，又要回来了。”
“为啥？”
“她送我一个苹果，里面有半条虫子，另外半条我吃了。”
老爹端着碗的手停了三秒。
然后他一拍大腿。
“要回来就对了！咱家是干熔金的，最懂什么叫不纯！”
“爹，你这觉悟可以啊。”
“那可不。”老爹凑过来，压低声音，“金豆呢？”
“在柜子里。”
“一百零四克？”
“一百零三点九八，有一颗在骑手那儿。”
“啥？”
“我给他打了五星好评，他说下次还我。”
老爹盯着我看了半天，叹了口气：“儿啊，你这脑子，被人当猴耍一点都不冤。”
”……谢谢爹。“
”不客气。“他站起来，”豆子给我，我给你熔个金算盘，以后找媳妇，先让她打一遍。“
”打啥？“
”打打你值几个钱。“
我还没来得及反驳，手机响了。
宋念念。
我犹豫了一下，想挂，手指停在红色按键上，又挪到绿色上。
接通。
”满仓……“她的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昨天晚上，那就是个游戏嘛，大冒险，你怎么当真了呀？“
”大冒险规则谁定的？“
”子腾哥定的呀，我也不想的，他们非要我这么做……“
这是语音通话，没有画面，屏幕上什么也没有。
我切了一下，点开视频通话。
宋念念那边顿了顿，还是接了。她坐在梳妆台前，头发还没梳，眼圈有点肿。
弹幕立刻冒出来。
［她在撒谎，大冒险是她自己提议的］
［而且她昨晚哭不是因为后悔，是因为高子腾说她”玩脱了“］
［女主现在的想法：先把男二哄回来，金豆拿到手再说］
我看着屏幕上那张楚楚可怜的脸，又看着那几行字。
”念念，你昨晚哭了？“
”嗯……“她吸了吸鼻子，”我一晚上没睡着。“
”那挺好，挺好。“
”什么挺好？“
”哭完就不难受了。“我说，”那这样吧，金豆的事，你让子腾哥给你送。“
宋念念的表情裂了一条缝。
”何满仓，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他定的规则，他负责到底。“
”你要分手？“
”嗯。“
屏幕那头沉默了。
我盯着她的眼睛，她的嘴唇抿了又抿，最后挤出一句：“何满仓，你要是敢分手，以后别想再碰到我这样的女孩。”
我认真点头。
”好的，谢谢，承你吉言。“
挂断。
弹幕最后一行停在屏幕上：［哈哈哈哈哈承你吉言，这男的嘴是开过光的吧］
然后屏幕暗了，电量六十七。
老爹在门口探头：“分了？”
”分了。“
”好！“他转身冲厨房喊，”中午加个鸡腿！“
那一整天，金铺的生意格外差。
热搜视频底下有人扒出了我家店的位置，大众点评上多了十几条一星差评。
”老板人品差，不敢来买金子，怕他收回去。“
”店里的金子都是从女朋友那要回来的吧？“
老爹戴着老花镜一条条看，气得直拍柜台。
”这些人，金子都没买过，评什么评！“
我趴在柜台上，盯着门口发呆。
【热搜十七名，差评十几条，金豆少一颗，前女友多一个。何满仓啊何满仓，你这一年过得真是精彩。】
傍晚五点，天快黑了。
门上的铜铃叮当一响。
一个穿灰色大衣的姑娘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个红布包，在门口站定。
她的视线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我脸上。
”老板，收金吗？“
她把红布包放在柜台上，一层一层解开。
一只老式金镯子。
”我奶奶的。“
第三章 禾禾平安
我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秒。
灰色大衣，齐肩短发，手指尖冻得发红。
昨晚包厢角落里，捧着白开水的那个姑娘。
她也盯着我。
”你是……“她的眉头皱起来，”苹果男？“
”……我叫何满仓。“
”哦。“她点点头，”苹果男何满仓。“
【这个称呼我是摆脱不掉了是吧。】
我戴上放大镜，拿起那只镯子。
老式的龙凤纹，金色发沉，边缘磨得发亮，看得出戴了很多年。我把镯子翻过来，内圈刻着四个小字：禾禾平安。
”你叫禾禾？“
”温小禾。“
我手一顿。
【温小禾。弹幕里说的那个女配。我的”官配”。】
我抬头看她，她正盯着我手里的镯子，眼睛一眨不眨，生怕我掉包似的。
“你要卖？”
“不卖。”
“那你来收金店干什么？”
“估价。”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你先告诉我，它值多少钱。”
我把镯子放上电子秤。
三十七点二克。
又拿试金石划了一道，对着灯看。
“足金，老工艺，按今天回收价，两万出头。要是算上手工和年份，拿去拍卖行能多卖点，但也多不了太多。”
温小禾低头在本子上记，写得一笔一画：37.2克，足金，两万出头。
“精确点。”
“什么？”
“两万出头是多少？两万零一百也是出头，两万九也是出头。”
我愣了一下，掏出计算器按了一遍。
“两万一千三百四十六块八。”
她写下来，又抬头：“手工费呢？”
“这个没法精确。”
“那给个区间。”
”……三千到五千。“
她写完，合上本子，长长呼出一口气。
”好，那我心里有数了。“
我忍不住问：“你估这个价干嘛？”
她沉默了一会儿。
”宋念念要借。“
我把放大镜摘下来。
”她们公司年会，宋念念要跳古风舞，说缺一个老镯子当道具。她知道我有，非要借，说借一天给我两百块租金。“
”你借吗？“
”我不想借。“温小禾的手指捏着本子边，捏出一道折痕，”但她舅舅是副总，我是财务部的新人，转正还没批下来。“
”所以你先来估价？“
”嗯。万一弄丢了，我好让她照价赔。“
我看着她，半天没说出话。
【这姑娘，被人逼着借东西，第一反应不是哭，是先弄清楚值多少钱。】
【弹幕说她”上不了台面，什么都用钱衡量”。】
【我怎么觉得，这才是最上台面的。】
我想起什么，掏出手机，打开店里的监控软件。
画面里，温小禾站在柜台前，侧脸对着镜头。
弹幕果然冒了出来。
［女配来找男二了！情节终于开始拐弯了］
［原情节里，这镯子借给女主后被弄丢了，女配哭到晕过去］
［不是弄丢，是被高子腾掉包拿去卖了，他欠了网贷］
［女主知道，但是帮高子腾瞒着，最后说是女配自己的镯子本来就是假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电量开始往下掉，八十一，七十八。
我关掉监控软件，抬头看温小禾。
“借吧。”
她一愣：“你也觉得该借？”
“不借，你转正就悬了。”我把镯子推回她面前，“但借之前，你得做几件事。”
“什么事？”
“第一，我给你出一张鉴定单，写清楚重量、成色、刻字，盖我们店的章。第二，我用显微镜给镯子内圈拍几张照片，老镯子的磨痕每一只都不一样，跟指纹差不多。第三，你让她写借条，写清楚镯子价值两万一千三百四十六块八，丢了照价赔，签字按手印。”
温小禾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帮我？”
我想了想。
“因为你昨晚说那苹果寒碜，说得对。”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咽了回去。
我拿出显微镜，对着镯子内圈一点点拍。她就站在柜台外面，看着屏幕上放大的金面纹路，看得入神。
二十分钟后，鉴定单打出来，盖了章。
我把单子和镯子一起递给她。
“好了。”
“谢谢。”她把东西收进红布包，又抬头，“多少钱？”
“什么多少钱？”
“鉴定费。”
我张了张嘴，那句“不用了”在舌尖转了一圈。
【这时候说不要钱，显得我有企图。说要钱，显得我抠门。热搜第十七名的抠门男，不能再坐实了。】
【算了，按规矩来。】
“八十。”
她点点头，掏出手机扫柜台上的收款码。
叮。
“八十元已到账。”
然后她把手机收起来，看着我。
“发票呢？”
我愣住。
“……我们店，开收据。”
“那也行。”
我从抽屉里翻出收据本，写上：鉴定费八十元，经手人何满仓。撕下来递给她。
她接过去，仔细看了一遍，叠成四方块，夹进那个小本子里。
门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巷子口的路灯亮起来。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过头。
“那天在包厢，我说你人实在，是因为上个月我看见你在我们公司楼下，帮一个外卖小哥扶倒了的电动车，还帮他捡了一地的奶茶。”
”……你看见了？“
”嗯。你被奶茶洒了一裤子。“
铜铃叮当一响，门关上了。
我站在柜台后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
老爹从里屋探出头，嘴里嚼着瓜子。
”这姑娘，算账比你妈当年还狠。“
”爹，你偷听？“
”店是我的，我听自己的店，叫偷听？“他磕了颗瓜子，”八十块的鉴定费，你收了？“
”收了。“
”人家还要了收据？“
”要了。“
老爹把瓜子皮一吐，竖起大拇指。
”娶。“
第四章 八两和一百六十三克
热搜在第三天冲到了第六名。
高子腾又发了一条视频，这次是宋念念的独白。她坐在窗边，素颜，抱着一个毛绒熊，对着镜头小声说话。
”我只是……想看看他有多在乎我。我送他的苹果是我自己挑的，挑了很久很久。可是他说，他要把礼物收回去。“
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啪嗒落在熊的耳朵上。
视频底下，评论炸了。
”这男的还是人吗？“
”小姐姐别哭了，这种人不值得。“
”已经扒出来了，水贝那边的何家金铺，大家别去！“
金铺的门口，第二天就出现了一张打印出来的纸，用胶带贴在卷帘门上：渣男金店。
老爹撕了，第三天又贴上一张。
隔壁卖玉的王叔叼着烟过来，拍了拍我的肩：“满仓，你这回可出名了啊。”
”王叔，我能退出吗？“
”退啥退，昨天我店里的客人还跟我打听你，说想看看渣男长啥样。“
”……“
”我收了人家二十块的引路费。“
我盯着王叔，王叔冲我挤了挤眼睛，走了。
【这条街，就没一个好人。】
晚上，我坐在柜台后面，一条条看着评论，手指越划越快。
老爹端着一盘花生米坐过来。
”儿啊，你打算咋办？“
”能咋办，过几天就没人记得了。“
”放屁。“老爹嚼着花生米，”你爹我干了三十年金子，就明白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是真金，就得拿出来称。“
我愣了一下。
老爹指了指柜台底下的冰箱。
”那个烂苹果，你没扔吧？“
”没扔，我拿保鲜袋装着呢。“
”留着干啥？“
”当……证据。“
老爹咧嘴笑了，一口黄牙在灯下发亮。
”那还等啥？“
我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温小禾。
我们加微信是那天她要收据的时候顺手加的，聊天记录只有一条：八十元转账。
我打字：“温小禾，平安夜那天在包厢，你有没有录过视频？”
那边很快回了。
”有。“
”为什么录？“
”他们骂我的时候，我开着录像。我想留个证据，万一以后在公司被穿小鞋，我能找人事说理。“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停在屏幕上。
【这姑娘，到底经历过什么，才能养出这种习惯。】
”能发我吗？“
”发你可以。“
”谢谢。“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剪我的脸。我不想上热搜。“
”好。“
视频发过来，十二分钟，完整版。
我点开。
画面晃晃悠悠，是从桌子底下斜着往上拍的。宋念念在包厢中间，举着那个皱巴巴的苹果，冲高子腾笑。
”子腾哥，你说他会不会吃？“
”肯定吃，舔狗嘛，你送他狗屎他都说香。“
”那我们打个赌，他要是吃完说甜，输的人去他家楼下学猴叫。“
”行！我赌他说甜！“
”我也赌甜！哈哈哈。“
画面角落里，一个小小的声音响起来：“这苹果……是不是有点寒碜？”
宋念念回过头，脸上的笑一下子冷了。
”温小禾，你懂什么？你这种人，眼里就只有钱。“
”就是，“高子腾跟着说，”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弹幕在我屏幕上狂飘，手机烫得我差点脱手。
［我的天，女配居然录了全程！］
［原情节里没有这段！情节变了！］
［女配你是我的神！！］
我把视频关掉，电量只剩二十三。
我插上充电器，深吸一口气，打开直播软件。
”何家金铺，今晚八点，直播称金。“
晚上八点，直播间开了。
一开始只有几十个人，全是来骂人的。
”渣男还敢直播？“
”脸皮真厚。“
”称什么金，称你几斤几两吧。“
我没说话，从冰箱里拿出那个苹果，放在店里最精确的电子秤上。
屏幕上，数字跳动，停住。
163.4克。
我把镜头怼近，让所有人看清苹果屁股上那张标签：社区团购，2.99元/斤。
”高子腾说，原装进口，一个八两重。八两，四百克。“我指着秤，”一百六十三克。标签上写着，两块九毛九一斤。这个苹果，按价格算，四毛九。“
我又把苹果翻过来，露出那个被咬开的截面。
半条风干的虫子还在上面。
”另外半条，我吃了。“
直播间的弹幕停了几秒。
然后开始刷屏。
”？？？“
”四毛九？？？“
”那个虫子是真的吗？？“
我把苹果拿下来，换上那个玻璃罐。
五千一百九十九颗金豆，在灯下亮成一片。
”一百零三点九八克，足金。我花了一个月，用作坊里的边角料，一颗一颗熔的。“我把手伸到镜头前，指头上还贴着创可贴，”手上烫了三个泡。“
直播间的人数在往上跳，三百，八百，两千。
”所以呢？送礼就是比贵贱？“
”你们直男就是只认钱！“
我点开那段视频，把温小禾的脸和声音全部打了码。
”这是平安夜那天，包厢里的完整版。“
视频开始播放。
”……他要是吃完说甜，输的人去他家楼下学猴叫。“
直播间安静了。
视频播完，弹幕卷起一阵海啸。
”卧槽……学猴叫？？“
”所以根本不是送心意，是拿人打赌？？“
”那个高子腾剪视频的时候，把这段全剪了？？“
”我收回我刚才说的话，对不起哥。“
”老板，金豆还收吗？我想买一颗挂脖子上，辟邪。“
直播间人数冲到了一万二。
老爹在镜头外面捂着嘴偷笑，花生米撒了一地。
一个小时后，高子腾删了视频。
两个小时后，宋念念的朋友圈变成了一条横线。
三个小时后，热搜第六名的词条，被另一条顶了上去：
八两重的苹果，实测一百六十三克。
我关掉直播，手机已经烫得能煎鸡蛋。我把它扔在柜台上，伸了个懒腰。
微信震了一下。
是温小禾。
”你答应过我，不剪我的脸。“
”打码了。“
”我知道。我看了。“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
”谢谢。“
我盯着那两个字，嘴角往上翘，翘到一半，手机又震了。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
”何满仓，你等着。高子腾。“
第五章 档案室的姑娘
我没想到，高子腾的报复来得这么快。
第二天中午，一条新帖子出现在本地论坛上，标题是：揭秘金店渣男和女同事的地下情。
帖子里放了一张偷拍的照片。
那天傍晚，温小禾站在金铺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的画面。
配的文字是：“平安夜之前，这个女人就经常出入金铺。所以那段所谓的完整视频，就是她偷录的，目的就是拆散别人，上位！”
底下的评论又开始变了。
”我就说怎么会有人刚好录了全程。“
”心机女啊，表面上老老实实，背地里撬墙角。“
”难怪苹果男要分手，原来早就找好下家了。“
我看着那张照片，手指捏得发白。
那张照片拍得很清楚，清楚到能看见温小禾大衣上的一颗扣子松了线。
而那天，店门口只有两个人。
我，和隔壁收了二十块引路费的王叔。
我冲出店门，王叔正在门口晒太阳。
”王叔，这照片谁拍的？“
王叔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一拍脑门。
”哎，这不是前两天来找你的那个小伙子吗，说是你朋友，要拍几张你店里的照片发朋友圈，帮你洗白。“
”他给你多少钱？“
王叔竖起两根手指头。
”二十？“
”两百。“
我盯着王叔，王叔把手指头慢慢缩了回去。
”满仓啊，叔对不起你。叔请你吃烧烤。“
”……不用。“
晚上九点，我给温小禾打电话。
响了很久，她才接。
”喂？“
她的声音很哑。
”你在哪？“
”公司楼下。“
”我过去。“
她们公司在城东的写字楼，我骑着电动车，二十分钟就到了。
她坐在楼下的烧烤摊边，面前摆着一瓶豆奶，一串烤土豆，一口都没动。
我坐下来。
”出什么事了？“
她低着头，手指抠着豆奶瓶的标签，抠下来一小条，又一小条。
”我被调岗了。“
”调到哪？“
”档案室。“
”财务部的人调去档案室？“
”嗯。宋念念的舅舅签的字。理由是，我私生活混乱，影响公司形象。“
”就因为那个帖子？“
”嗯。“
她把那一条一条的标签纸，在桌上摆成一排。
”我们部门的人都不跟我说话了。今天中午我去茶水间接热水，三个人看见我就走了。“
”宋念念呢？“
”她来找我了。“温小禾的声音低下去，”她说，镯子的事还作数。她说如果我不借，就证明我心虚。“
我捏着桌角。
”你还借吗？“
她沉默了很久。
”借。“
”为什么？“
”我要是不借，她就有理由说，我连个镯子都舍不得，一定是做了亏心事。“她抬起头，眼圈红了，”我转正还剩一个月，我妈还在住院。我不能丢这份工作。“
她的眼泪砸在桌上的标签纸上，洇开一小块。
我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盯着那串凉透的烤土豆，憋了半天。
”你要哭的话，先把这串烤腰子吃了，凉了腥。“
温小禾一愣，看着我。
”这是土豆。“
”……那就更得趁热吃。“
她愣了两秒，噗嗤一声笑了，眼泪还挂在下巴上，鼻涕泡差点冒出来。她抓过纸巾擦鼻子，一边擦一边笑，笑得肩膀直抖。
”何满仓，你是不是不会安慰人？“
”会啊。“
”那你安慰一个试试。“
我想了想，招手喊老板。
”老板，再来二十串腰子，一箱啤酒。“
”我不喝酒。“
”那来一箱豆奶。“
老板从烤炉后面探出头：“小伙子，我们这豆奶论瓶卖，没有箱。”
”那就二十瓶。“
温小禾笑着拍桌子：“你疯了吗？谁喝得了二十瓶豆奶？”
”喝不完我打包。“
她终于不哭了，抓起一串腰子，咬了一口，被烫得直吸气。
我掏出手机，点开高子腾的抖音主页，翻到他最新的一条视频。是他在健身房的自拍，举着哑铃，配文：有些人，配不上我们家念念。
弹幕飘出来。
［高子腾这人，外面装得人模狗样，网贷欠了七万多］
［他下周要还三万，不然催收要打到他爸妈那去］
［所以他盯上女配的镯子了，原情节里他在年会彩排那天掉包］
［掉包的假货是他在网上买的，四十九块包邮］
［然后他会拿真镯子去水贝卖］
我盯着最后一行。
水贝。
我家就在水贝。
整个城市最大的金饰批发市场，大大小小几百家金铺，收金的柜台挨着柜台。
手机屏幕又裂开了一条细纹，从左上角那道旧裂痕延伸出去，往下爬了一截。
电量从七十跳到五十。
我关掉手机，手心全是汗。
温小禾咬着腰子，抬头看我：“你怎么了？”
”没事。“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镯子借吧，但是借之前，你得再给我一样东西。“
”什么？“
”宋念念签的借条，原件，给我拍一张照。“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认识一下，四十九块包邮的镯子长什么样。“
温小禾听不懂，我也没解释。
那天晚上，我们俩喝了九瓶豆奶，剩下十一瓶，老板拿了个塑料袋给我装上。
我拎着十一瓶豆奶，骑电动车送她回家。
到楼下，她下了车，把头盔还给我。
”何满仓。“
”嗯？“
”那天我说你人实在……“
”嗯。“
”我没看错。“
她转身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
我坐在电动车上，抬头数着那些灯，数到五楼，灯停了。
然后五楼的一扇窗户亮了。
第六章 熔金和猴
镯子借出去的那天，宋念念在朋友圈晒了一张照片。
她穿着汉服，手腕上戴着那只老镯子，对着镜头比心。
配文：谢谢小禾的镯子，好漂亮呀～年会见！
底下几十个点赞，护糖小分队的人在下面排队夸。
”念念戴什么都好看！“
”这镯子配念念，绝了！“
高子腾的评论在最上面：“只有念念戴才有灵魂。”
我放大照片，盯着她的手腕。
是真的那只，龙凤纹，磨痕和我拍的显微照片能对上。
【现在还是真的，高子腾还没动手。】
我把照片截图，发进了水贝商户的微信群。
这个群叫”水贝老街坊”，三百多人，全是这条街上开金铺的。平时谁家收到来路不明的金子，都会在群里吆喝一声。
我打了一段话：
“各位叔伯，这只老镯子是我朋友的，内圈刻着‘禾禾平安’四个字，三十七点二克，最近可能有人拿来卖。谁家碰见了，麻烦给我打个电话，别收，我请大家喝茶。”
后面附上了显微照片和鉴定单。
老爹在群里补了一句：“我家小子的，帮个忙。”
群里很快炸开了。
“老何家的事，必须的！”
“收到，我店里柜台贴一张。”
“满仓谈对象了？”
“老何，你家小子这回找的对象，看着比上一个靠谱。”
我盯着最后那条，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打出字。
老爹在旁边看了一眼，嘿嘿笑。
“人家说的是事实。”
“爹，她不是我对象。”
“我知道啊，现在不是。”
【我真的会谢。】
第二天下午，温小禾来金铺了。
她说档案室里没什么活，请了半天假，想来看看金子是怎么熔的。
“你平时看什么？”
“看账本。”
“账本有什么好看的？”
“每一笔钱从哪来，到哪去，清清楚楚。”她顿了顿，“比人清楚。”
我带她去后院。
熔金炉刚开，火苗舔着坩埚底，坩埚里的金料慢慢软下去，从边角开始塌，最后化成一汪亮黄色的水。
温小禾蹲在炉子边，盯着那汪金水，看得眼睛都不眨。
“它好亮。”
“金子化了都这样。”
“你天天看，不腻吗？”
“腻啊，所以我平时看手机。”
她转头看我，嘴角翘起来，又转回去盯着金水。
“我能试试吗？”
“试什么？”
“倒模。”
我犹豫了一下，想说太烫，又想着有我在旁边。
“手套戴好，我扶着钳子，你别使劲。”
她戴上手套，握住钳子的末端，我的手搭在她的手上面，一起把坩埚抬起来，慢慢倾斜。
金水流进模具里，咝的一声冒起一缕白烟。
她的手抖了一下，坩埚边沿蹭到她的手套口，一滴金水溅在她手腕的皮肤上。
“嘶——”
我扔下钳子，一把抓住她的手，冲到水池边，拧开冷水。
水流冲在她手腕上，那一小块皮肤红起来，鼓起一个白点。
“疼吗？”
”……还行。“
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转，就是不掉下来。
我从冰柜里拿出一袋冻饺子，裹上毛巾，按在她手腕上。
”按着，别动。“
她低头看着那袋饺子。
”猪肉白菜的？“
”韭菜鸡蛋。“
”……我不吃韭菜。“
”不是让你吃。“
我翻出医药箱，找到烫伤膏，挤了一点在指头上，小心地抹在她的手腕上。
她没说话，屏着呼吸，盯着我的手指。
抹完了，我把烫伤膏盖子拧上。
”烫伤膏三十，从你鉴定费里扣。“
她瞪我。
”哦，鉴定费你付过了，“我想了想，”那这个算我请的。“
她瞪着我，瞪了好几秒，噗嗤一声笑了。
老爹蹲在后院门口嗑瓜子，看了一出完整的戏。
”儿啊，你这嘴，单身三十年不冤。“
”我才二十六。“
”那还有四年。“
温小禾笑得直不起腰，手腕上还按着那袋韭菜鸡蛋饺子。
傍晚，她要回去了。我送她到巷子口。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何满仓，你以后还谈恋爱吗？“
我想都没想。
”不谈了。被当猴耍一次就够了。我这辈子再谈恋爱，我就是猴。“
她看着我，点点头。
”好，我记住了。“
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巷子口，突然觉得这句话说得有点早。
手机震了。
”水贝老街坊“群里，一条消息跳出来，是斜对面周记金铺的周叔发的。
”老何，有人拿着刻‘禾禾平安’的镯子在问价，我没收，说考虑一下，他往你家那边走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那天是周四。
宋念念年会彩排的日子。
第七章 你奶奶叫禾禾？
我冲回店里的时候，柜台前已经站了一个人。
黑色鸭舌帽，黑色口罩，黑色羽绒服，手里攥着一个红布包。
老爹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正低头看那只镯子。
我脚步一停，往后退了半步，闪进里屋的门帘后面。
”老板，这镯子我奶奶的，老物件，你看看能给多少。“
声音闷在口罩里，但我听得出来。
高子腾。
他不知道这是我家。
热搜视频里，他只知道我叫何满仓，在水贝开金铺，但水贝的金铺有几百家，招牌上写着”何家“的就有三家。
他挑中了我家，大概是因为我家门脸最小，看着最好糊弄。
老爹把镯子放上电子秤。
”三十七点二克。“
”能给多少？“
”按今天回收价，两万出头。“
”两万？“高子腾的声音拔高了，”这可是老物件，我奶奶戴了五十年！“
”老物件是老物件，“老爹慢悠悠翻过镯子，看着内圈，”你奶奶叫什么？“
”啊？“
”镯子里刻着字呢。禾禾平安。“老爹抬起头，从老花镜上面看着他，”你奶奶叫禾禾？“
高子腾卡了一下。
”……小名。“
”哦，小名。“老爹点点头，”那你奶奶贵姓？“
”姓……姓高。“
”高禾禾？“
”对。“
”你奶奶跟你一个姓？“
”……“
我在门帘后面捂住了嘴。
【爹，你是懂审讯的。】
我掏出手机，打开店里的监控软件，开始录屏。
画面里，高子腾的鸭舌帽压得很低，眼神在老爹和镯子之间来回转。
弹幕刷了出来。
［来了来了！高子腾掉包完了来卖真镯子了！］
［他挑中了男二家，这是什么天选之子］
［他不知道柜台后面那个老头是男二他爹哈哈哈哈］
［年会彩排刚结束，女主手上现在戴的是四十九包邮的假货］
手机开始发烫，电量往下掉，屏幕的裂纹又爬出去一截，几乎划到中间。
我把录屏保存，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子腾哥，好巧啊。“
高子腾猛地转身，帽檐底下的眼睛瞪圆了，瞳孔缩成一个小点。
”你……你……“
”我什么？“我解下围裙，搭在柜台上，”我家的店，我不能在？“
高子腾的视线在我和老爹之间来回跳，嘴唇抖了两下，猛地伸手去抓柜台上的镯子。
老爹的手更快。
一把按住。
高子腾抓了个空，转身就往门口冲。
门口铺着一块金丝绒的地垫，是老爹拿来擦金子的，上面沾满了抛光蜡。
高子腾一脚踩上去。
滋溜。
他的两条腿在空中划出一个劈叉的弧线，整个人后背着地，摔得结结实实。
鸭舌帽飞了，口罩歪了，羽绒服的拉链崩开，露出里面一件印着”念念最可爱“的应援T恤。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躺在地上的高子腾。
高子腾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
老爹扶了扶老花镜。
”小伙子，这地垫，我们擦金子用的。滑。“
高子腾挣扎着要爬起来，手刚撑地，门口传来一阵电动车刹车声。
两个穿警服的人推门进来。
”谁报的警？“
老爹举手：“我。”
我回头看着老爹：“你什么时候报的？”
”他说他奶奶姓高的时候。“
二十分钟后，派出所。
高子腾坐在长椅上，鸭舌帽攥在手里，捏得变了形。
”警察同志，这是误会，这镯子是我朋友借给我的，她自愿的！“
”你朋友叫什么？“
”温……温小禾。“
警察拨通了电话。
我坐在旁边，看着窗外。
十五分钟后，温小禾冲进派出所，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羽绒服里面还穿着档案室的工作马甲。
她一进门就看见了桌上的镯子。
她走过去，没碰，盯着镯子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看着警察。
”这是我奶奶的镯子。我没借给他，我借给的是宋念念。“
她从包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夹着一张借条。
宋念念的签名，手印，日期，还有那一行字：镯子价值两万一千三百四十六块八，如有遗失，照价赔偿。
她又掏出那张鉴定单，拍在桌上。
”这是何家金铺出的鉴定单，三十七点二克，内圈有刻字。这是显微照片，你们可以对比磨痕。“
警察拿起照片，对着镯子看了一会儿，点点头。
高子腾的脸白得跟墙一个颜色。
就在这时，派出所的门又开了。
宋念念冲进来，眼睛红红的，手腕上戴着一只金灿灿的镯子。
”警察叔叔，是误会！是我让子腾哥拿去保养的！“
警察看着她的手腕：“你手上那个是什么？”
”是小禾的镯子呀。“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念念，能借我看一下吗？“
她往后缩了一下。
我没碰她，只是指着她的手腕。
”真金的镯子，三十七克，戴手上是往下坠的。你这只，你一抬手它就往上蹦。“
宋念念下意识抬了一下手，镯子果然在她手腕上弹了一下。
警察伸出手：“拿下来看看。”
镯子放上派出所的电子秤。
九点六克。
警察拿起来，对着灯一照，镯子内圈印着一行小字：合金镀层，非贵金属。
宋念念盯着那只镯子，嘴唇发抖。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是假的……“
我掏出手机，打开监控软件。
屏幕已经裂成了蛛网，弹幕在裂纹之间断断续续地飘。
［女主开始甩锅了］
［她知道！高子腾昨晚跟她说过要掉包，她说了句”随你，别让我惹麻烦“］
［但这个没证据，男二你别冲动］
我盯着那几行字，又看着宋念念。
【弹幕说的，我不能当证据。】
【能当证据的，只有已经发生、被记录下来的事。】
我把录屏的视频递给警察。
”这是我家店里的监控，下午四点十七分，他拿着镯子进门，说是他奶奶的。“
警察看完视频，抬头看着高子腾。
”你奶奶叫高禾禾？“
高子腾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高子腾以涉嫌盗窃被刑事拘留。
宋念念在笔录室里坐了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妆全花了，眼线晕成两道黑色的泪痕。
她经过我身边，脚步停了一下。
她没看我。
她看着温小禾。
”温小禾，你等着。“
温小禾攥着那只真镯子，抬起头。
”借条上写了，照价赔偿。四十九块的那只，你自己留着吧。“
第八章 这次是真八两
高子腾被拘留的消息，第二天就在宋念念的公司传开了。
但传出来的版本，和事实差了十万八千里。
”听说了吗？温小禾和她那个金铺男朋友设局，把子腾哥送进去了。“
”我就说那个温小禾不简单，平时闷不吭声，下手真狠。“
”念念哭了一整晚，说她什么都不知道，都是被人利用了。“
温小禾在档案室里坐了一天，没人跟她说一句话。
下班的时候，她给我发微信。
”今天档案室的灯坏了，我在黑屋子里坐了八个小时。“
”灯坏了没人修？“
”报修单交上去了，行政部说要排队。行政部的主管，是宋念念的表姐。“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捏紧了手机。
屏幕的裂纹已经爬到了右下角，蛛网一样铺满了整个屏面。我按了按电源键，屏幕闪了两下才亮。
周六上午，金铺的铜铃响了。
宋念念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礼盒。
她今天没化浓妆，头发扎成马尾，穿着白色毛衣，眼眶红红的。
”满仓。“
”有事？“
她把礼盒放在柜台上，打开。
里面躺着一个苹果，红得发亮，个头比拳头还大，用金色的丝带系着，贴着一张英文标签。
”这次是真的进口苹果，新西兰的，我专门去进口超市挑的。“
她的眼泪说来就来。
”满仓，我错了。平安夜那天，都是子腾哥撺掇我的，他说你肯定会吃，说舔狗都这样，我被他带坏了。我现在知道了，他根本不是好人，他连小禾的镯子都偷……“
我拿起那个苹果，放上电子秤。
四百零二克。
”嗯，这次是真八两。“
宋念念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你原谅我了？“
我掏出手机，扫了她手机上的收款码。
”进口苹果，市价十四块一斤，四百零二克，算你十一块二。我给你转二十八，剩下的当跑腿费。“
宋念念盯着手机上那条二十八元的转账提醒，嘴唇抖了一下。
”何满仓，你什么意思？“
”苹果我收了，钱付了，咱俩两清。“
她的眼泪停了，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冷下来。
”你还是不肯原谅我？“
”念念，你来找我，到底是想复合，还是想让我帮你在公司说句话，说高子腾的事跟你没关系？“
她不说话了。
我叹了口气，把苹果放回礼盒里。
”东西你拿回去吧，钱我照转。“
宋念念站在柜台前，攥着礼盒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甲把丝带都掐断了。
”何满仓。“
她的声音变了，又低又冷。
”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想赢。“
”下周五公司年会，我会让所有人都看清楚，温小禾是个什么东西。“她笑了一下，”偷录视频，勾结前男友，设局害人。这些，我都有证据。“
”什么证据？“
”聊天记录。“
我的手机在柜台上震了一下，屏幕亮了，裂纹里透出一丝白光。
我没拿起来看。
宋念念转身走了，礼盒留在柜台上，那个四百零二克的苹果，在灯下红得发亮。
她走后，我拿起手机，对着店里的监控画面看了一眼。
弹幕在蛛网一样的裂纹里一闪一闪，字都碎了。
［女主……找人P了……聊天记录］
［年会……投屏……让女配……身败名裂］
［男二的手机……快撑不住了］
［最后……一次……］
屏幕黑了。
我按电源键，按了十几下，屏幕闪了一下，弹出一个电池图标，然后又黑了。
我把手机插上充电器，坐在柜台后面，盯着那个苹果发呆。
老爹从里屋出来，看了一眼礼盒。
”这回的苹果，挺好看。“
”嗯。“
”你咋不吃？“
”不想吃。“
老爹在我旁边坐下，拿起苹果，用袖子擦了擦，咔嚓咬了一口。
”甜。“他嚼着苹果，”儿啊，你知道你爹干这行三十年，最怕什么吗？“
”怕什么？“
”怕包金。“老爹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外面一层金，里面全是铜。看着亮，一刮就露底。“
我没说话。
”真金不怕火炼，“他拍了拍我的肩，”可你得先把它扔进火里。“
我盯着老爹，突然站起来，抓起外套。
”我出去一趟。“
”去哪？“
”去找温小禾。“
那天下午，我们在她家楼下的面馆坐了三个小时。
我把宋念念的话说了一遍。
温小禾听完，没慌，掏出她那个小本子，翻开。
”她P的聊天记录，会有破绽。“
”什么破绽？“
”我的手机是电信卡，宋念念不知道。她截图里要是显示中国移动，就是假的。“她在本子上写下第一条，”还有，我的微信昵称三个月前改过，她要是用的旧昵称，时间对不上。“
我看着她在本子上一条一条地写，字迹工整，一笔一画。
”还有，“她抬起头，”年会是员工和家属才能进，你进不去。“
”那怎么办？“
她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推到我面前。
家属。
”年会报名表上，家属那一栏，我填你的名字。“
我盯着那两个字，喉咙发干。
”填什么关系？“
她垂下眼睛，手指在本子边上来回摩挲。
”男朋友。“
面馆里的电视在放新闻，隔壁桌的大叔在吸溜面条，厨房里的锅铲叮当作响。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说过，你这辈子再谈恋爱，你就是猴。“
”……我说过。“
”那这算假的，“她把本子合上，”演一天，不算谈。“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
”演一天，“我说，”报酬怎么算？“
她愣了一下，噗嗤笑了，抓起桌上的筷子筒砸我。
”何满仓，你这辈子就配跟钱过！“
我躲开筷子筒，没忍住，也笑了。
【猴就猴吧。】
第九章 投屏
公司年会在城中心的酒店宴会厅举办，三十张圆桌，大屏幕挂在舞台正中间。
我穿着老爹压箱底的西装，袖子长了一截，跟在温小禾身后。
她今天穿了一条墨绿色的裙子，头发盘起来，手腕上戴着那只真镯子。
签到台的姑娘看了一眼报名表，又看了一眼我。
”温小禾，家属一位，男朋友？“
温小禾的耳朵尖红了，点点头。
签到台的姑娘把我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落在我那截长出来的袖子上。
”……挺好的，挺好的。“
我们的座位在角落，最后一桌，离舞台最远。
周围的同事看见温小禾，交头接耳，有几个人干脆把椅子挪远了一点。
温小禾垂着眼睛，捏着桌布的一角。
我在桌子底下，碰了碰她的手。
她的手指冰凉，缩了一下，又慢慢伸开，勾住了我的小拇指。
年会进行到一半，节目单上的第八个节目：古风舞，表演者，宋念念。
灯光暗下来，音乐响起，宋念念穿着汉服上台，水袖一甩，手腕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戴。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
”镯子呢？不是说要戴老镯子吗？“
”听说那镯子被人偷了，她不想再碰。“
舞跳完，掌声稀稀拉拉。
宋念念没下台。
她走到舞台中间，拿起话筒。
”各位，耽误大家两分钟。“
宴会厅里安静下来。
”最近公司里有很多关于我的传言，我想借这个机会，说清楚。“
她转向大屏幕。
屏幕亮了，一张聊天截图出现在上面。
左边是温小禾的头像，右边是我的头像。
温小禾：“那段视频我录好了，你什么时候发出去？”
我：“等热度起来再发。”
温小禾：“高子腾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我：“我爸在派出所有人，他跑不了。”
全场哗然。
几十个脑袋同时转过来，看着最后一桌。
温小禾的手指在我手里缩紧，指甲掐进我的掌心。
宋念念的声音透过话筒传遍整个宴会厅。
”温小禾，你偷录视频，勾结前男友，设局陷害子腾哥。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吗？在看守所！“
她的眼泪在舞台灯光下亮晶晶的。
”我知道我平安夜那天做得不对，可我从来没想过害任何人。你呢？“
主桌上，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是宋念念的舅舅，副总。
”温小禾，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温小禾的手在发抖，我能感觉到。
我想站起来，她先松开了我的手。
她站起来了。
”我有。“
她的声音不大，但宴会厅里太安静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小本子，翻开。
”第一，我的手机是电信卡。截图上方显示的是中国移动。“
台下有人凑近大屏幕看。
”真的，左上角写着中国移动。“
”第二，我的微信昵称三个月前改成了‘温小禾记账中’。截图上用的，是我三个月前的旧昵称‘禾禾’。“
宋念念的脸色变了。
”第三，“温小禾合上本子，”截图里说何满仓他爸在派出所有人。他爸是开金铺的，派出所里唯一认识的人，是那天出警的警察。因为是他爸报的警。“
台下有人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我站起来，走到宴会厅侧面的音控台，把一个U盘递给负责投屏的小哥。
”麻烦放一下。“
小哥看了一眼主桌，有点犹豫。
主桌的另一侧，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老人放下了手里的茶杯。他是公司的董事长，坐在那里一整晚，没看过一眼节目单。
”放。“
大屏幕上，那张假截图消失了。
第一个视频：平安夜，KTV包厢。
宋念念的声音在宴会厅里回荡：”……他要是吃完说甜，输的人去他家楼下学猴叫。“
第二个视频：何家金铺的监控，日期，时间，高子腾进门，摘下帽子之前，他亲口说：“我奶奶的。”
老爹的声音：“你奶奶叫禾禾？”
高子腾：”……小名。“
台下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这一次没人捂嘴了。
第三张图：派出所的受案回执，案由一栏写着：盗窃。
第四张图：宋念念亲笔签名的借条，那一行字被放大：镯子价值两万一千三百四十六块八，如有遗失，照价赔偿。
第五张图：派出所电子秤上，那只假镯子，九点六克，内圈印着：合金镀层，非贵金属。
宴会厅里安静了。
宋念念站在舞台中间，话筒还攥在手里，舞台灯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惨白。
”假的……“她喃喃，”这些都是假的……是他们P的……“
董事长看着她：“派出所的回执，也是P的？”
”我……“宋念念的视线在台下乱扫，扫到主桌上的舅舅，”舅舅……“
她舅舅低着头，盯着桌上的茶杯，一个字都没说。
宋念念的声音拔高了：“是高子腾！都是高子腾干的！他偷的镯子，他换的假货，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手上戴的是假镯子？“董事长问。
”我……“
”九点六克的镯子，和三十七克的镯子，你戴了一整天，感觉不出来？“
宋念念的嘴张着，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她的眼睛终于找到了最后一桌。
找到了我。
”满仓……“她的声音在话筒里发颤，”平安夜那天，我只是想看看你有多在乎我……我没想到……“
我站在音控台旁边，看着她。
我没说话。
宋念念手里的话筒掉在了地上，砰的一声，音箱里炸出一阵刺耳的啸叫。
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
宋念念没捂。
她的腿一软，坐在了舞台上，汉服的裙摆铺了一地。
”八两……“她盯着地板，嘴唇一张一合，”明明说好是八两的……“
工作人员上台去扶她，她不肯起来，就坐在那，一遍一遍地念叨。
董事长站起来，扫了一眼主桌。
”人事部，周一之前，把诬陷同事的处理方案报上来。还有档案室的调岗记录，谁签的字，签字的理由，一并报上来。“
宋念念的舅舅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在了西装上。
董事长又转向最后一桌。
”温小禾是吧？“
温小禾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个小本子。
”是。“
”财务部的？“
”以前是。“
”周一回财务部报到。“
温小禾愣了几秒，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没哭，攥着本子的手指捏得发白，用力点了点头。
我回到座位，她还站在那里，肩膀在抖。
我拉了一下她的袖子。
她坐下来，转头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小本子上。
”何满仓，“她吸着鼻子，”你帮我记一下。“
”记什么？“
”年会，一月十九号。我没被冤枉。“
我接过她的本子和笔，在最新的一页上写下那一行字。
写完，我想了想，又在后面补了一句：
家属一位，演出费待结。
她看着那一行字，破涕为笑，抬手捶了我一下。
主持人重新上台，拿起备用话筒，清了清嗓子。
”那个……我们继续抽奖环节。一等奖！“
大屏幕上的名字滚动，停住。
温小禾。
全场都在鼓掌，我扭头看她，她愣愣地站起来，走上台。
主持人把一张奖品卡递给她。
”恭喜温小禾！一等奖，进口水果大礼包一份！“
她低头看着奖品卡上的图片。
一箱苹果。
她抬起头，越过整个宴会厅，看着最后一桌的我。
全场都安静了。
然后，我先笑出了声。
第十章 正片
年会过后，宋念念再也没在公司出现过。
人事部的处理方案在周一贴了出来：宋念念，诬陷同事，严重违反公司规定，予以辞退。行政部主管，压报修单，通报批评。副总，滥用职权调岗，撤销职务，降为普通员工。
高子腾的案子也有了结果。盗窃金额两万多，加上他之前欠的网贷被翻出来，好几笔是用假身份信息借的，案子越查越大。
听说宋念念去看守所探视过一次，隔着玻璃，高子腾说了一句话：
“都是你出的主意，凭什么只有我坐牢？”
宋念念回去之后，把护糖小分队的群解散了。
那天晚上，我在金铺的后院熔金。
手机放在工作台上，屏幕裂成了一张蛛网，自从年会那天早上最后亮了一次，就再也没开过机。
我插着充电器，盯着它看了很久。
温小禾蹲在炉子边，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看着坩埚里的金水。
”你这手机，修不好了吧？“
”修不好了。“
”那你还留着？“
我没回答。
【它给我看过一场戏，告诉我谁在骗我，谁是真心的。】
【虽然我永远不知道，那些弹幕到底是谁发的。】
老爹从里屋出来，手里捧着一个小盒子。
”满仓，豆子熔好了。“
我接过来，打开。
五千二百颗小金豆，在盒子里亮成一片。
”不是五千一百九十九吗？“
”那个骑手今天来了，“老爹嘿嘿笑，”把那颗还回来了，还附带了一张纸条，说谢谢五星好评，他升成金牌骑手了。“
我捏起最上面那一颗，对着灯看了看。
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一个字：谢。
”他刻的？“
”他说用钥匙刻的，刻了一晚上。“
我把那颗金豆放回去，盖上盒子，递给温小禾。
她愣住了，没接。
”这是……“
”平安夜送不出去的，现在送你。“
她盯着那个盒子，嘴唇动了动。
”何满仓，你说过，再谈恋爱你就是猴。“
”嗯。“
”那你现在是什么？“
”是猴。“我把盒子塞进她手里，”你要不要？“
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盒子，耳朵尖一点点红起来。
她把盒子放在工作台上，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个苹果。
红富士，表皮擦得锃亮，没有一个坑，底部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
十二块八一斤，三百九十八克。我称过了。
我盯着那张标签，愣了两秒，笑得弯下了腰。
”你称过了？“
”嗯，在超市称了三次，“她一本正经，”第一次三百九十七，第二次三百九十八，第三次三百九十八。取的众数。“
我笑得直不起腰，拿起那个苹果，咔嚓咬了一口。
脆的。
甜的。
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流，滴在老爹那件长了一截袖子的西装上。
没有虫子。
温小禾看着我吃，嘴角翘了起来。
然后她打开那个装金豆的盒子，从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电子秤，放在工作台上，把盒子放了上去。
秤上的数字跳动，停住。
一百零四克。
”对得上。“她点点头，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
老爹站在门口，嘴里的瓜子都忘了嗑。
”这儿媳妇，“他喃喃，”验货的。“
我笑着，咬了第二口苹果。
工作台上，那台裂成蛛网的手机，突然亮了。
屏幕闪了一下，裂纹之间透出一行白字，慢悠悠地飘过去：
［完结撒花，这次是正片］
然后，屏幕彻底黑了。
我盯着那块黑掉的屏幕，看了很久。
温小禾凑过来，也看了一眼。
”它刚才是不是亮了？“
”亮了。“
”显示什么？“
我想了想。
”显示电量耗尽。“
我拿起手机，掂了掂，随手往旁边装废料的铁桶里一扔。
温小禾手更快，在半空中把手机接住了。
”你干嘛？“
”这手机，回收能卖多少钱？“
”十五块吧。“
”那别扔，“她把手机塞进包里，跟那盒金豆放在一起，”我来卖。“
老爹在门口笑出了声，瓜子皮撒了一地。
炉子里的火苗还在舔着坩埚底，金水亮得晃眼。
我啃着苹果，她低头记账，后院的铁皮屋顶被余热烘得噼啪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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