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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0 02:04:57

我生来就很作。

就算家道中落被卖给杀猪的糙汉当媳妇,我也改不掉千金小姐的臭毛病。

赵承居头一回领我进他屋,我站在门槛外面愣是不敢往里迈。

那炕上铺的什么玩意儿?

粗麻布片子,颜色都洗褪了,还飘着一股陈年猪油味。

我捏着鼻子往后退了三步:

“赵承居,你过来。”

他正蹲在院子里刮猪毛,头都没抬:

“干啥?”

“你闻闻屋里这味儿,能住人?”

赵承居把刮毛刀往地上一杵,凑到门口探着头嗅了嗅,回头看我:

“啥味儿?我咋闻不出来?”

“猪油味!积了好多年,都渗进席子里面了!”

他挠挠后脑勺:

“这席子上个月才洗过。”

上个月。

我眼前一阵发黑。

“你一个月才洗一回席子?”

“咋了?冬天我有时候半个月都不洗澡,不也好好的。”

我扶着门框,只觉得天旋地转。

“赵承居,你听好了。” 我深吸一口气,叉着腰站直。

“从今往后,你每天都得洗澡,拿皂角搓三遍,搓不干净不许上炕。”

“我呢,一天洗两回,早上一回,晚上睡前一回。头发天天洗,衣裳沾一点油星子就得换。”

“你要是敢不洗 ——”

赵承居抱着胳膊看我:

“不洗你能咋地?”

我嘴一瘪,眼泪说来就来,啪嗒啪嗒往下掉,肩膀轻轻抖着:

“我就哭!哭到你洗为止!天天哭夜夜哭,哭到街坊邻居都以为你苛待媳妇!”

赵承居整个人僵在原地,两只沾着猪血的手悬在半空,放也不是收也不是。

“行行行!” 他腮帮子鼓着,话从牙缝里挤出来。

“洗!我早晚都洗,行不行?小祖宗别嚎了,隔壁母猪下崽都没你能哭!”

我抽抽搭搭收住眼泪:

“三遍。必须用皂角。”

“搓搓搓!老子把皮搓掉一层行了吧!”

1

我爹的绸缎庄被人设局坑了。

库房里查出违禁官缎,铺子封了,宅子抵出去,一家人被赶了出来。

债主上门那天,我正蹲灶房偷偷啃桂花糕。

我爹一把攥住我的后领,拽着我往外跑:

“娇娇快跑!这事是爹闯的祸,跟你娘还有你没关系!”

跑个屁。

我裹着小脚才跑出二里地,就被牙婆子堵着逮住了。

牙婆子捏着我的下巴来回打量,眼睛眯成一条缝:

“哟,细皮嫩肉的,送到醉春楼,少说能卖五百两。”

我当场就哭了。

“婶子,五百两你铁定亏。”

“我一天得吃三顿,顿顿要有肉,只穿绸缎衣裳,认床,换地方连着三天睡不着。”

“真送进青楼,不出半个月,老鸨都得把我退回来。”

牙婆子乐了:

“你这小丫头嘴倒是能叭叭。”

她话锋一转,转头就把我卖给了赵承居。

赵承居,城西杀猪的,三十了还没娶媳妇。

理由很简单,长得凶。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肉铺后门。

刚劈完半扇猪,围裙上星星点点全是血,个子高大,络腮胡盖住大半张脸,一双铜铃似的眼睛直直盯着我。

“就要她了。”

牙婆子连忙搭话:

“赵屠户,这以前是苏家大小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 ——”

赵承居抽出腰间的剔骨刀,哐当一声扎在案板上。

“老子就相中她白。”

我当场只想一头撞死。

2

赵承居花二百两银子买下我,一把捞起来架在肩膀上,抬脚就往家走。

我头朝下颠得眼冒金星:

“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他一巴掌轻轻拍在我屁股上:

“老实点,再蹬,直接扔泔水桶边上。”

我吓得一动不敢动。

他家在城西最偏的巷子,两间破瓦房,一边杀猪,一边住人。

院子角落拴着一条蔫巴巴的老黄狗。

他把我往炕上一放,我屁股刚碰到麻布,猛地弹起来。

我捏着鼻子跳下去:

“床单呢?熏香呢?软枕头呢?”

赵承居继续蹲院子刮猪毛,头都不抬:

“炕上这块布就是床单,上个月刚洗的。”

我刚喝进去的一口水直接喷出来。

往后日子,就按说好的规矩来。

灶上常年备着热水,我一天两洗,他早晚各一趟,皂角必须搓够三遍。

3

赵承居说到做到,当天夜里就在院子支起大锅烧水。

隔壁刘大娘扒着墙头看热闹:

“承居,娶媳妇啦?排场不小啊!”

赵承居往灶里添柴,脸黑得像锅底:

“苏家倒台那个娇小姐,除了哭就是挑毛病,我真是猪油蒙了心才买她。”

刘大娘笑得直拍墙:

“那你咋不送回去?”

赵承居偷偷往屋里瞟一眼,压着声音:

“哭起来实在遭不住…… 再说,长得是真好看。”

我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扯开嗓子喊:

“赵承居!水烧好了没!我要洗澡!”

“来了来了,催命似的!” 他拎着热水桶进屋,倒进木浴桶。

“洗吧祖宗,洗完我还得烧我那份。上辈子欠你的。”

我伸脚尖试了试水温,皱起眉:

“烫了,兑凉水。”

赵承居深吸一口气,心里默念:

二百两银子,二百两银子,养肥了再退亏得少,转身去舀冷水。

我洗完,轮到他。

我扒着窗缝偷偷看。

水花哗哗响,他搓澡的动静跟刨猪皮一样,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他裹着布巾回屋,我往被窝里缩了缩:

“搓出皂角味没?”

他把胳膊伸过来:

“你闻,半块皂角都造进去了,够褪三头猪的毛。”

我凑过去闻了闻,勉强点头:

“还行,明天继续。”

他往炕上一躺,嘀嘀咕咕:

“老子明天就拎你去找牙婆子,看能不能退一半银子。”

第二天,他没去。

早起给我煮了一碗馄饨。

我咬一口直接吐出来:

“皮厚,馅咸,汤里连紫菜虾皮都没有。”

赵承居默默端走自己吃,一边吃一边骂:

“有的吃就不错,饿你三天看你挑不挑。”

中午,他跑两条街,买回来现成的馄饨。

皮薄馅鲜,汤里飘着紫菜虾皮。

“吃。再挑,拿剔骨刀给你剔牙。”

我美滋滋吃完。

4

日子就这么吵吵闹闹过下去。

赵承居每天一早去杀猪,早饭提前温在灶上,中午回来一趟,晚上收摊第一件事就是烧水。

有一回杀到一半,想起家里酱油见底,拎着还沾血的刀就往家冲。

我正蹲院子逗老黄狗,一抬头看见带血的杀猪刀,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赵承居你疯了!拿着刀回家干啥!”

“拿酱油!刀没洗,你慌什么!”

我连滚带爬躲到老黄狗身后:

“酱油在灶台左边第二个罐子!你先把刀放下!”

赵承居骂骂咧咧拿了酱油,转身回肉铺。

老黄狗瞥我一眼,那眼神,像在说你们俩真是没救了。

没过几天,刘大娘跟街坊嚼舌根,说我太能折腾,赵承居撑不过三个月,早晚把我赶出去。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还没酝酿眼泪,赵承居先炸了。

傍晚收摊,他拎着一挂还冒着热气的猪大肠,直接送到刘大娘家门口。

“刘婶,我媳妇再作精,也是我花钱买回来的,我乐意宠。”

“您要是闲得慌,这挂大肠送您,炖着慢慢吃,别总盯着我们家的事嚼舌根。”

刘大娘看着那软乎乎的大肠,脸都绿了。

我趴在窗边看热闹,心里甜丝丝的。

夜里,我端一盆热水给他洗脚。

赵承居差点从凳子上弹起来:

“你撞邪了?水里下毒了?”

“奖励你帮我撑腰。”

他把脚放进去,闭着眼哼哼:

“早这么懂事多好,非得我出手。”

洗着洗着,我声音轻轻的:

“赵承居,能不能帮我找找我两个弟弟?”

他睁开眼:

“你还有弟弟?”

“牙婆子卖我的时候说,他俩被扣在债主的绸缎庄当人质,逼我爹还钱。大弟十四,小弟十二,都不会算账,不知道在那边受什么罪。”

眼眶一热,眼泪快要落下来。

赵承居拿布擦干净脚:

“等着,我明天去打听。”

5

赵承居认识的人多。

杀猪这一行,酒楼伙计、采买、挑夫,三教九流,他都搭得上话。

连着打听三天,他回来跟我说,两个弟弟关在城东吴家绸缎庄后院库房。

吴家,就是陷害我爹那人的连襟。

我爹落难,他们扣下孩子说是抵债,实则就是故意折腾出气。

白天搬货,夜里蜷在库房角落,一天只给一碗稀粥,饿得皮包骨头。

我听完眼前一黑,眼泪直接涌了出来。

赵承居掐着我的人中把我喊醒:

“别哭,哭没用,我去把人带回来。”

“你一个杀猪的……”

“杀猪的怎么了?城里哪家管事吃回扣,哪家后厨偷偷贪肉,我门儿清,不是只会捅猪。”

第二天,他拎十斤猪肉去找吴家库房管事。

管事摆手不收:

“赵屠户,东家说了,人不能放。”

赵承居又添两条猪腿。

管事还是摇头。

赵承居把剔骨刀轻轻放在桌面上。

“张管事,上个月你从我这拿的五花肉,记在吴家公账,全都送回你自家灶房了,这事你东家知道吗?”

管事脸色瞬间惨白。

当天下午,我两个弟弟就被送回来了。

两个瘦得脱形的孩子扑过来抱住我大哭。

“姐!我们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赵承居在一旁剔牙:

“行了行了,别嚎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们。”

大弟抹掉眼泪看向我:

“姐,这位是?”

我一把挽住赵承居胳膊:

“这是你姐夫。”

赵承居一口水差点呛住。

6

家里多两张嘴,赵承居更拼了,每天多杀两头猪。

我在家照看弟弟,说白了就是指挥他俩干活。

大弟烧火,小弟扫地,我躺在炕上嗑瓜子。

赵承居收摊进门,看见两个孩子灰头土脸忙前忙后,我舒舒服服躺着。

“苏娇娇,你雇两个长工呢?”

我理直气壮:

“是你小舅子,小舅子帮姐夫干活天经地义。”

他伸手揪着我后领,把我从炕上提起来:

“你也得干活,今晚没肉吃。”

我只好起来,象征性擦两下桌子。

擦完,我又开口:

“房顶漏雨,下雨屋里滴水,能不能修修?”

赵承居正在剁排骨,头都没抬:

“修屋顶要花钱,我一天才八十文,养四个人,哪有余钱。”

我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闭上嘴不说话了。

隔两天,他拉回来一车瓦片,带着两个弟弟叮叮当当修了三天屋顶。

我蹲边上递瓦片,递一块夸一句。

“赵承居你好厉害。”

“赵承居力气真大。”

“比木匠手艺还好。”

赵承居被夸得不自在,从梯子上跳下来:

“有话直说,想要啥?”

我嘿嘿一笑:

“屋顶修好啦,能不能给我打个新浴桶,原先那个太小,伸不开腿。”

他翻个白眼,第二天寻来木料,亲手给我做了个带靠背的大浴桶。

7

屋顶修好没几天,赵承居病倒了。

他身子一向结实,大冬天光膀子剁肉,雪落在背上化成水顺着脊梁往下淌,连个喷嚏都不打。可这天清早,他起来给我兑洗澡水,一头栽在灶台边,额头磕出一个大包。

我吓得连滚带爬从炕上跳下来,光着脚往外喊。

大弟小弟也慌了神,一个跑去请大夫,一个合力把赵承居扶到炕上。

大夫过来把完脉,缓缓开口:

“风寒入里,加上劳累过度,得静养几天,不能受凉,也不能干重活。”

我问:

“什么叫劳累过度?”

大夫捋着胡子:

“杀猪太多,身子熬狠了,寒气一冲就倒下了。”

赵承居躺在炕上,脸颊烧得通红,还嘴硬:

“老子没事,睡一觉就好。”

“你闭嘴。” 我拿被子往他脸上一蒙,“大夫说了,老老实实躺三天。”

他挣扎着想起来:

“肉铺还开着,一天不开张,八十文就没了 ——”

“八十文我给你补!” 我按住他肩膀,“三天,你敢下炕一步,我就哭给你看。”

赵承居哑着嗓子笑:“你就会这一招。”

“管用就行。”

头一天最难熬。

他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不停念叨,一会儿说猪还没杀,一会儿又嘟囔,苏娇娇洗澡水别忘了烧。

我拿湿帕子给他擦额头,擦一下骂一句:

“都烧成这样了还惦记杀猪,你属驴的?”

他半睁着眼看我,居然笑了:

“你骂人,还挺好看。”

“闭嘴!”

到了下午,体温越来越高,浑身滚烫,开始说胡话。

“小舅子…… 那二百两银子…… 别跟娇娇说…… 她该心疼……”

“娇娇…… 别哭…… 我洗…… 我天天洗……”

我趴在炕边听着,眼泪一滴滴砸在他枕头上。

大弟端药进来,看见我哭,手足无措:

“姐,你别哭,姐夫会好的。”

“我知道。” 我抹一把脸,“我就是觉得他太傻,病成这样还惦记银子。”

傍晚我叫小弟去抓药,自己守在旁边。

赵承居翻了个身,忽然攥紧我的手腕,力道很重。

“别走……” 他闭着眼,声音含糊,“我还没赚够钱,不能让你吃苦……”

我鼻子一酸,反手握住他粗糙的手掌:

“不走,谁天天盯着你搓三遍皂角啊。”

第二天我学着熬白粥。

上次烧了厨房,这次我学乖了,站在灶台前,柴火一点点往里添,不敢多放。

米淘三遍,慢慢搅了半个时辰,熬出一锅还算像样的白粥。

端过去的时候,赵承居刚好醒了,盯着我手里的碗,眼神复杂:

“你做的?”

“嗯。”

“厨房还在?”

“滚。”

他撑着坐起来,接过碗喝一口,沉默好久。

“很难喝?” 我问。

“不是。” 他闷声说,“头一回有人给我熬粥。”

我心里一软,嘴上依旧不饶人:

“以前生病没人管你?”

“自己扛。扛两天就好了。”

我没再接话,安安静静看他喝完。

碗一放下,他掀开被子:“行了,明天出摊。”

“你明天敢出门,我就从外面锁门。”

赵承居瞪我:“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第三天烧退了,精神好了大半。

大夫复诊,说可以下地走动,重活依旧不能碰。

赵承居坐在门槛上看我劈柴,我握斧头的姿势跟拿菜刀一样,劈五六下才能劈开一根木头。他实在看不下去,起身想接手。

我举着斧头指着他:“回去躺着。”

“我就劈两根 ——”

“两根也不行!”

“那你劈到天黑也劈不完。”

“…… 那我慢慢劈。”

赵承居叹了口气,回屋抱一床被子出来,坐在台阶上看我劈柴。

我每劈一下,他就哼一声,劈到第十下,他实在忍不了:

“手腕别僵着,靠腰使劲,你这么劈到明年都劈不完。”

“你闭嘴,再指挥我砍你。”

他嘿嘿笑,裹着被子晒太阳,看我吭哧吭哧干了一上午。

傍晚我擦着满头汗回屋,他正坐在炕上跟两个弟弟说笑。

看见我进来,三个人齐刷刷闭上嘴。

“聊啥呢?”

“没什么。” 赵承居一脸正直。

我看向大弟。

大弟当场出卖他:

“姐夫说,姐劈柴的样子,像一只炸毛的小鸡崽。”

当晚,赵承居的晚饭从白粥降级成一碗清水煮菜叶。

8

日子慢慢安稳下来。

两个弟弟也找到了营生,大弟帮赵承居记账收钱,小弟去街口代写书信。

手里慢慢攒下一点积蓄。

我依旧作精,可实在吃不惯他做的饭菜。

我试着下厨,一把火直接引着灶台边上的柴火。

赵承居拎着水盆冲进来,一盆水泼在我身上。

“苏娇娇!你是打算把房子烧了?”

我满脸黑灰,举着锅铲委屈巴巴:

“我想给你做红烧肉…… 火候没把控好。”

他看着锅里黑乎乎一团炭,沉默片刻,把锅拎出去扔了。

“以后厨房不许你碰,我来做。”

“可是你做的不好吃。”

“难吃也得吃,再烧房子,咱们四个只能露宿街头。”

我眼眶一红,泪水马上就要涌上来。

他立刻松口:

“行行行,换个法子。你指挥,我动手,你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我马上笑开。

往后厨房画风就变了。

“赵承居,肉切成手指头大小的块。”

“放糖,三勺。”

“快翻!要糊了!”

赵承居手忙脚乱,一边翻炒一边骂:

“我杀猪都没这么费劲。”

出锅的红烧肉油亮香甜,味道比酒楼里的还好。

9

赵承居养了几天,在家再也待不住,死活要去出摊。

我拦不住,只能放他走。

临走他指着我叮嘱:

“灶上热水烧好了,你自己兑着用。午饭在锅里温着,别偷吃凉的。还有 ——”

“知道了知道了!” 我推着他往外走,“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他走到巷口又折回来:

“对了,今天下午我要出城送一趟货,肉铺得关半天。你要是不想在家闷着,就去铺子里坐着看摊,有人来买肉,就说下午不卖。”

一听能出门透气,我一口答应。

中午赵承居回来扒两口饭就动身了。

我换上干净衣裳,慢悠悠晃到肉铺。

铺子不大,门面朝街,案板上还留着早上剁肉的痕迹。

赵承居提前把肉都收进后屋冰窖,案板上只留一小条五花肉和几根大骨头,给我撑场面。

“你就坐这儿,有人问就说下午不卖。”

我坐在柜台后的高脚凳上,百无聊赖嗑瓜子。

过了小半个时辰,真的来了客人。

一个圆脸大娘挎着菜篮子,看见我坐在铺子里,眼睛一亮:

“哟,今天换人了?赵屠户呢?”

“他出城送货,下午不开张。”

大娘凑近柜台:

“那你守着铺子干啥,这不还有肉?” 她指着案板上的骨头,“这骨头不错,我买回去炖汤。”

“这…… 赵承居说了下午不卖。”

“哎呀,有肉就能卖!” 大娘不由分说挑起来,“多少钱?你帮我称称。”

我从来没碰过秤,手忙脚乱翻出来,笨手笨脚称半天,报了价钱。

大娘付完钱,又探头往后屋看:

“冰窖里还有五花肉吗?给我割两斤。”

“我不太会割肉……”

“没事没事,随便割一块,我回家自己修。”

我硬着头皮进后屋,从冰窖搬出五花肉,拿刀比划许久,割下来一块歪歪扭扭的放上秤。

大娘看了看,笑着说:“你这割法,赵屠户回来要说你。”

“那要不,您重新挑?”

“不用,就这个。” 大娘付完钱,临走补一句,“姑娘长得真俊,难怪赵屠户舍得花大价钱娶媳妇。”

我脸一红,把人送走。

就这么一下午,陆续又来了四五个人。

有要排骨的,要里脊的,还有大爷买猪皮熬冻。

我忙得脚不沾地,切出来的肉厚薄不均,秤也常常看不准。

奇怪的是,没人跟我计较。

每个人走的时候都乐呵呵的,有个年轻媳妇还多塞我两个铜板,笑着说:“赵屠户媳妇真好,切歪点没事,看着舒心。”

晚上赵承居回来,一眼看见案板上空了,钱匣子里铜板堆得满满的。

他拿起账本一看,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

“苏娇娇,你卖出去的肉,账呢?”

“什么账?”

“卖了多少斤、多少钱,都记在哪?”

我想了半天,心虚地指了指自己脑袋:“记这里了。”

“那你说说,五花肉卖了几斤?”

“…… 大概三斤?”

“三斤?我冰窖里一共放了五斤!”

“那可能…… 四斤多?”

赵承居捂着脸蹲在地上,肩膀不停抖动。

一开始我以为他气狠了,后来才看清,他是憋笑。

“笑什么笑!”

他站起来,拍着案板放声笑:

“老子杀猪这么多年,头一回见把肉铺开成赔本买卖的。苏娇娇,你厉害,我一天挣八十文,你一下午挣了快一百。”

“那你还笑我!”

“不是笑你,是夸你。” 他把铜板倒出来数一遍,“不过下次卖肉,一定要记账,不然我都算不清猪下水的本钱。”

“没有下回了。” 我翻个白眼。

嘴上这么说,往后赵承居出城送货,肉铺就成了我消磨时间的地方。

我慢慢学着记简单的账目,切肉也不再歪歪扭扭。

街坊都说,赵屠户媳妇守柜台,生意都旺了三分。

这话传到赵承居耳朵里,他嘴上不说,暗地里尾巴都快翘上天。

10

安稳日子没过多久,当初构陷我爹的仇家,查到有人在翻旧案。

他们怕事情败露,打算先下手为强,买通巡检,栽赃赵承居私藏违禁锦缎,抓他下牢,顺便把我们攒下的银子吞走。

巡检带着差人,直接冲到肉铺搜查。

好在之前受过赵承居恩惠的酒楼伙计,提前跑过来通风报信。

仇家提前偷偷放进来的违禁料子,早就被那个伙计挪去仇家自己库房了。

巡检翻遍整个肉铺,半片锦缎都找不到。

他不肯罢休,直接把赵承居带回衙门问话。

消息传到家里,我慌了。

眼泪止不住往下掉,收拾东西就要跟着去衙门。

小弟拉住我:

“姐,别急,姐夫心里有数,他早有准备。”

我坐立难安,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一直等到傍晚,才看见赵承居回来。

一身尘土,脸上带着疲惫,好在没有受伤。

原来他早就悄悄收集好了仇家行贿、伪造证据的零碎线索,在大堂上一一摆出来。

巡检抓不到把柄,不敢随便定罪,只能把他放回来。

我冲上去抱住他,肩膀不停发抖。

赵承居抬手顺了顺我的头发:

“哭什么,我不会轻易栽进去。”

“我怕他们把你关起来。”

“放心,我不会丢下你和两个小子。”

从这天起,他收集证据更上心,一点点把仇家作假构陷的证据全部收拢妥当。

11

巡检那场风波过去后,赵承居一边悄悄收集证据,心里一直悬着事,连着几天话都不多。

我知道他心里压着重事,也不闹他,安安静静烧水、做饭,盯着他洗澡搓皂角。

大弟小弟也懂事,吃完饭就回屋,不敢闹出动静。

直到正月十五,隔壁刘大娘一大早来敲门。

“承居!今儿元宵,晚上城里有灯会!带你媳妇去看看灯啊!”

赵承居正在院子劈柴,头都没抬:

“不去,人多杂乱。”

我正蹲水池边洗碗,耳朵一下子竖起来。

灯会。

我从小到大,每年元宵家里都会挂满各式各样花灯,我爹还请匠人扎走马灯。

自从卖给赵承居,我都快忘了灯会是什么样子。

赵承居回头瞥我一眼,看见我手里的碗泡在水里半天,一动不动。

他沉默片刻,把斧头往柴堆一插:

“收拾收拾,晚上去。”

我差点把碗扔出去:“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入夜,赵承居换上干净衣裳,难得没穿围裙,胡子也修剪整齐,看着没那么吓人。

我穿他之前给我买的绸布棉袄,头发梳得顺滑,别一根银簪。

赵承居看我一眼,喉结滚了滚,偏过头不说话。

“怎么了?”

“没事。”

“那走吧。”

“…… 你簪子歪了。”

大弟小弟也跟着一起去,一人攥几个铜板,盘算着能买几串糖葫芦。

城里灯会热闹极了。

十里长街挂满灯笼,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还有一面墙那么大的鳌山灯。

街上人挤人,叫卖声、笑闹声混在一起,空气里飘着汤圆和糖葫芦甜甜的香气。

我拽着赵承居的袖子东张西望,什么都想看。

“赵承居你看那个兔子灯!”

“赵承居那边有糖画!”

“赵承居 ——”

“小祖宗慢点,别被人踩到。” 他无奈地被我拽着到处跑。

走到一处灯谜摊,摊主高声吆喝:

“猜中三道灯谜,送花灯一盏!”

我想都没想,张口就答:

“什么动物早上四条腿,中午两条腿,晚上三条腿?”

摊主一愣:“是人!”

赵承居在一旁低笑出声:

“你反应倒是快。”

我得意地瞟他一眼。

第二条谜面:上不怕水,下不怕火,家家厨房,都有一个。

我歪着头想半天,答不上来。

赵承居慢悠悠开口:“锅。”

摊主笑着点头:

“答对了!”

我扭头瞪他:

“你怎么知道?”

“废话,我天天跟锅打交道,能不知道?”

第三条谜面:

兄弟七八个,围着柱子坐,大家一分家,衣服就扯破。

我又卡住了。

赵承居看我一眼:

“猜不出来?”

“你猜到了?”

“蒜。”

摊主拍手叫好:

“三道全中!送灯笼一盏!”

赵承居把灯笼递给我,是小巧的红纸兔子灯,里面点上蜡烛,暖融融的,黑墨描出来的兔眼睛圆溜溜。

“你什么时候会猜灯谜的?” 我抱着兔子灯好奇问。

“以前杀猪,有个常客是当铺老掌柜,闲时教我认几个字。他铺子每年元宵都摆灯谜,我蹲边上听久了就会。”

“你还认字?”

“不多,看懂账本,写自己名字没问题。”

我盯着他看好久。

赵承居被我看得浑身不自在:

“看啥?”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比我想象的厉害。”

他咳一声,把脸别开,耳朵尖悄悄红了。

后来我们走到河边放河灯。

我蹲在岸边,小心把写好心愿的河灯放进水里。

“许的什么?” 赵承居蹲在旁边问。

“不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

“肯定又是想要新首饰、新衣裳。”

“才不是!”

我才不会跟他说,灯面上写的心愿:

赵承居平平安安,肉铺生意红火,大弟小弟以后安稳过日子。

往回走的时候,我一手抱着兔子灯,一手拽着他袖子,走两步停下来看灯,再走两步买一串糖葫芦。

赵承居也不催,任由我闹。

街上有熟人认出他,笑着打招呼:

“赵屠户,你媳妇真好看!”

赵承居嘴上淡淡一句 “还行吧”,手却悄悄把我往他身边拢了拢,护着我避开来往人流。

到家的时候,兔子灯里的蜡烛烧完了,我还有点舍不得。

赵承居说:

“壳子收好,明年再买蜡烛点上。”

“明年还带我看灯?”

“每年都带,行了吧?”

我抱着兔子灯壳,开开心心回屋。

12

一年之后。

上面重审我爹的案子,当初联手构陷我爹的人证据确凿,全部定罪查办,宅子和大半绸缎庄,也还给我们家。

我爹带着我娘找上门那天,赵承居正在院子杀猪。

满院猪毛,血腥味混着热水蒸腾的白汽。

我爹站在门口,看着围裙沾血的赵承居,又看向跑出来的我。

我气色红润,比从前在府里的时候更鲜活。

“娇娇…… 你有没有受委屈?”

我扑进娘怀里:

“委屈死了!赵承居天天凶我!”

赵承居把杀猪刀往案板上一拍:

“我哪敢凶你!你问问两个小舅子,是谁天天被她使唤!”

大弟连忙点头:

“爹,姐夫很疼姐,什么都顺着她。”

我爹沉默许久,伸手拍一拍赵承居肩膀。

“贤婿,跟我们回苏家吧。绸缎庄还给我了,你来学做生意,比杀猪安稳体面。”

赵承居脸上笑意淡下去。

他解下围裙,洗干净手上的血,低声开口:

“我不去。”

“我就是杀猪的,要是住进苏家,旁人要说我是上门女婿,吃软饭。”

“我杀猪挣的每一文钱,都干干净净,花着踏实。”

我爹还想劝,赵承居拿起磨刀石,沙沙地磨起杀猪刀。

磨刀声不停,谁再劝,他也不接话。

13

我爹娘带着弟弟先回苏家。

临走前,我娘拉着我的手抹眼泪:

“娇娇,跟我们回家吧。家里丫鬟都还在,不用干活,也不用闻猪腥味,你看你的手,都糙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不像从前那般细滑。

我摇了摇头:

“娘,我不回去。”

“一个杀猪的,到底哪里好?”

“他每次收摊,都会给我带糖葫芦。”

我娘被我气得转身走了。

晚上赵承居回来,看见我坐在门槛嗑瓜子。

“你没跟着回去?”

我把瓜子壳扔他身上:

“我走了,谁天天盯着你搓三遍皂角洗澡?”

他蹲下来,胡子轻轻蹭过我的手背:

“你爹跟我说,给你说了一门亲事,是柳员外家公子,读书人,体面。”

我翻个白眼:

“那个柳公子,前阵子逛青楼,被他媳妇当街打一顿,你不知道?”

赵承居愣住,半天说不出话。

“再说,” 我脚尖轻轻碰一碰他膝盖,“我这么能折腾,也就你忍得住。换个读书人,不出三天就得跟我吵架。”

他低着头,抠着地上的砖缝,半天不吭声。

我伸手揪他耳朵:

“说话!到底留不留我?我可要走了!”

他一把把我捞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头顶,声音闷闷的:

“留!祖宗,别走。你走了,我上哪找个人天天盯着我搓皂角。”

14

第二天一早,赵承居没去肉铺。

他把杀猪刀仔细洗干净挂好,翻出那件我给他做的细布长衫穿上。

我看呆了。

他挠挠头:

“我想了一整夜。你爹说得对,杀猪不能干一辈子。”

“我跟你回苏家,学做绸缎生意。”

我猛地从炕上蹦起来,差点撞到房梁:

“真的?”

“但咱们说好。” 他盯着我,“在外人面前,你少动不动就哭。你一哭,我脑子就乱,什么都答应你,到时候被你爹拿捏住,我招架不住。”

我笑得身子发颤,扑上去搂住他脖子:

“放心!我只在你跟前哭,外人面前我不哭!”

赵承居把我扒下来:

“赶紧收拾东西,别磨蹭,你爹该以为我们反悔了。”

我们收拾了整整一上午。

锅碗铺盖,还有他那一套杀猪家伙,磨刀石、刮毛刀、剔骨刀,全都装上板车。

临走前,他解开老黄狗的链子。

“老伙计,链子给你解了,想走就走,不用守着这间破屋子闻猪味。”

老黄狗摇着尾巴,跟着板车一路跑,跟了二里多地。

15

进了苏家,我爹单独给我们安排一处小院,不用跟着一大家子挤在一起。

绸缎庄分出一个铺面交给赵承居打理。

他性子直,不懂生意场上弯弯绕绕。

第一次跟供货商谈货,对方存心坑他,绸缎里面掺了不少残次料子。

赵承居分辨不出来。

我从小泡在绸缎堆里,上手一摸就不对劲。

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残次布料挑出来,一条条点明瑕疵。

供货商脸色难看,放狠话,以后不再给我们供货。

赵承居没有服软,四处托人打听,找到另一家产地的布商,料子更好,价钱还更低。

铺子慢慢稳住了。

16

绸缎庄分号生意稳定之后,我手头宽裕了,有空就去铺子里坐坐。

那天我靠在柜台后面看账本,实则是在嗑瓜子,账本摆在赵承居面前。

门口走进一个衣着华贵的年轻夫人,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我抬头一看,手里的瓜子差点掉下来。

钱玉茹。

以前我家风光的时候,她娘和我娘是手帕交,宴会上见过好几回,每次见我都要阴阳怪气夸一句苏家妹妹好福气。

她看见我,也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哟,这不是苏家妹妹吗?好久不见,听说你家遭了祸事,我还一直惦记你。”

她上下打量我的衣裳,目光从我头上银簪滑到绣花鞋,笑意带着几分打量:

“看着过得还算不错。”

我放下瓜子:

“托钱姐姐的福,还行。”

钱玉茹绕着铺子转一圈,伸手摸货架上的绸缎:

“料子倒是不差,就是花色老气。苏妹妹,你如今就穿这些?”

话里高高在上的味道,换做从前的我,当场就要发脾气。

可我忍住了。

因为我看见赵承居从后屋端着茶走出来。

“这位是谁?” 他把茶杯放到我面前,扫了钱玉茹一眼,低声问我。

钱玉茹也看见了赵承居,视线在他粗壮的身形和络腮胡上停留片刻,捂着嘴轻笑:

“苏妹妹,这位是?”

“是我夫君。”

钱玉茹脸上的笑容僵住。

“你…… 嫁给了一个 ——”

“杀猪的。” 赵承居大大方方接话,“以前杀猪,现在做绸缎生意,出身改不了。”

钱玉茹神色复杂。

她回头看一眼身后丫鬟,大概觉得当着下人话说得太满不好,可还是忍不住挤出一句:

“苏妹妹从前在闺中,不是说非书香门第不嫁吗?”

我站起来,拍掉手上瓜子皮,慢悠悠开口:

“那是从前。”

“如今倒是能屈能伸了。” 钱玉茹笑意淡淡的,话里带刺。

赵承居没有生气,反倒笑了。

他上前一步,顺手拍掉我肩膀沾到的瓜子皮,语气不紧不慢:

“我媳妇跟着我,想吃什么就吃,想穿什么就穿,不用看人脸色过日子,我觉得比嫁进大户人家受规矩拘束强。”

钱玉茹脸色微微一变。

她夫君娶了两房姨娘的事,城里人人都知道。

她咬着唇接不上话,目光扫过账本算盘,又看赵承居沉稳的模样,勉强笑了:

“看来苏妹妹过得是真不错。”

她转身要走,临走丢下一句:

“下个月我夫君做寿,苏妹妹要是有空,带着你夫君一起来吃酒。”

说完快步离开,像是怕被留住。

人走远,我看向赵承居: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赵承居端起我的茶喝一口:

“我说的都是实话。”

“…… 你刚刚是不是故意怼她?”

“没有。” 赵承居放下茶杯,一本正经,“我连她是谁都不知道,犯不着怼。”

我盯着他看半天,他面不改色。

后来我才明白,他确实不知道钱玉茹是谁。

但对方一进门眼神就带着轻视,他一眼就看出来,干脆先把话堵回去护着我。

“你不问她是谁?”

“你愿意说就说,不想说就算。” 他拿起算盘继续算账,“不过是从前认识的人,过去的事,跟我们没关系。”

我看着他低头拨算盘,络腮胡遮住半张脸,一副懒得管闲事的样子,心里暖烘烘的。

“赵承居。”

“嗯?”

“下个月寿宴,你真跟我去?”

“去。”

“不怕别人笑话你出身?”

他把算盘往桌上一放:

“谁敢笑话我,我当着他面杀猪。”

“那是人家寿宴。”

“那我就忍着,回家再杀。”

我笑得直不起腰,瓜子撒了一柜台。

17

我作精的毛病一点没改。

下人伺候稍有不顺心,我就皱眉头。

有个丫鬟私下跟我娘抱怨,说我难伺候。

这话传到赵承居耳朵里。

他没有劝我收敛脾气,直接找到那个丫鬟。

“她从小就是这个性子,受不得委屈。伺候不来,就结工钱走人,没人逼你。”

夜里我给他泡茶。

“你不怕外面人说你一味纵容我?”

他端起茶杯抿一口:

“当初花二百两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什么性子,不会逼着你改。只是在外人面前,尽量少哭,免得落人口实。”

我点点头。

没过多久,同行眼红我们生意红火,到处散播闲话,说赵承居是屠户出身,身上带煞气,跟他做生意不吉利。

不少老主顾听信流言,不再上门。

赵承居没有花钱找人到处辩解。

挑了个日子,在铺子门口摆流水席。

请来以前肉铺的老主顾、杀猪同行、挑夫小贩,都是受过他恩惠的人。

宴席上众人帮他说话,大家都清楚他为人实在,流言慢慢就散了。

铺子生意,比之前还要红火。

18

半年之后,分号赚了不少银子。

我爹提议给我们换一处更大更好的宅院。

赵承居拒绝了。

他拿自己挣的钱,在离绸缎庄不远的地方,挑了一处小巧安静的院子买下来。

院子里单独隔出一间偏房。

我推开房门,架子上整整齐齐摆着他全套杀猪工具。

“现在不常杀猪了,但是不能扔。”

我看着那些熟悉的刀:

“以后还杀吗?”

“熟人家里办喜事忙不过来,偶尔过去搭把手。不靠这个过日子了。”

他转头看向我:

“但我永远是赵承居,从前杀猪,现在做绸缎生意,不会装成别的样子。”

我伸手摸了摸冰凉的剔骨刀。

“行,规矩不变。只要你动手杀猪,回来必须拿皂角搓三遍澡,洗不干净不许靠近我。”

赵承居哈哈大笑。

“记住了祖宗,一辈子都不忘。”

夜里,我们躺在新家的炕上。

我侧过头问他:

“赵承居,当初花二百两买我,后悔吗?我又能闹,又作精。”

他转过身,伸手把我揽进怀里。

“不后悔。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我就想,这个姑娘,我要带回家。”

“要是我一直改不掉作精的毛病呢?”

“那就一直顺着你。你闹,我哄;你哭,我想办法。我受着。”

我往他怀里缩了缩。

院子安安静静。

没有浓重的猪血腥味,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皂角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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