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来就很作。
就算家道中落被卖给杀猪的糙汉当媳妇,我也改不掉千金小姐的臭毛病。
赵承居头一回领我进他屋,我站在门槛外面愣是不敢往里迈。
那炕上铺的什么玩意儿?
粗麻布片子,颜色都洗褪了,还飘着一股陈年猪油味。
我捏着鼻子往后退了三步:
“赵承居,你过来。”
他正蹲在院子里刮猪毛,头都没抬:
“干啥?”
“你闻闻屋里这味儿,能住人?”
赵承居把刮毛刀往地上一杵,凑到门口探着头嗅了嗅,回头看我:
“啥味儿?我咋闻不出来?”
“猪油味!积了好多年,都渗进席子里面了!”
他挠挠后脑勺:
“这席子上个月才洗过。”
上个月。
我眼前一阵发黑。
“你一个月才洗一回席子?”
“咋了?冬天我有时候半个月都不洗澡,不也好好的。”
我扶着门框,只觉得天旋地转。
“赵承居,你听好了。” 我深吸一口气,叉着腰站直。
“从今往后,你每天都得洗澡,拿皂角搓三遍,搓不干净不许上炕。”
“我呢,一天洗两回,早上一回,晚上睡前一回。头发天天洗,衣裳沾一点油星子就得换。”
“你要是敢不洗 ——”
赵承居抱着胳膊看我:
“不洗你能咋地?”
我嘴一瘪,眼泪说来就来,啪嗒啪嗒往下掉,肩膀轻轻抖着:
“我就哭!哭到你洗为止!天天哭夜夜哭,哭到街坊邻居都以为你苛待媳妇!”
赵承居整个人僵在原地,两只沾着猪血的手悬在半空,放也不是收也不是。
“行行行!” 他腮帮子鼓着,话从牙缝里挤出来。
“洗!我早晚都洗,行不行?小祖宗别嚎了,隔壁母猪下崽都没你能哭!”
我抽抽搭搭收住眼泪:
“三遍。必须用皂角。”
“搓搓搓!老子把皮搓掉一层行了吧!”
1
我爹的绸缎庄被人设局坑了。
库房里查出违禁官缎,铺子封了,宅子抵出去,一家人被赶了出来。
债主上门那天,我正蹲灶房偷偷啃桂花糕。
我爹一把攥住我的后领,拽着我往外跑:
“娇娇快跑!这事是爹闯的祸,跟你娘还有你没关系!”
跑个屁。
我裹着小脚才跑出二里地,就被牙婆子堵着逮住了。
牙婆子捏着我的下巴来回打量,眼睛眯成一条缝:
“哟,细皮嫩肉的,送到醉春楼,少说能卖五百两。”
我当场就哭了。
“婶子,五百两你铁定亏。”
“我一天得吃三顿,顿顿要有肉,只穿绸缎衣裳,认床,换地方连着三天睡不着。”
“真送进青楼,不出半个月,老鸨都得把我退回来。”
牙婆子乐了:
“你这小丫头嘴倒是能叭叭。”
她话锋一转,转头就把我卖给了赵承居。
赵承居,城西杀猪的,三十了还没娶媳妇。
理由很简单,长得凶。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肉铺后门。
刚劈完半扇猪,围裙上星星点点全是血,个子高大,络腮胡盖住大半张脸,一双铜铃似的眼睛直直盯着我。
“就要她了。”
牙婆子连忙搭话:
“赵屠户,这以前是苏家大小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 ——”
赵承居抽出腰间的剔骨刀,哐当一声扎在案板上。
“老子就相中她白。”
我当场只想一头撞死。
2
赵承居花二百两银子买下我,一把捞起来架在肩膀上,抬脚就往家走。
我头朝下颠得眼冒金星:
“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他一巴掌轻轻拍在我屁股上:
“老实点,再蹬,直接扔泔水桶边上。”
我吓得一动不敢动。
他家在城西最偏的巷子,两间破瓦房,一边杀猪,一边住人。
院子角落拴着一条蔫巴巴的老黄狗。
他把我往炕上一放,我屁股刚碰到麻布,猛地弹起来。
我捏着鼻子跳下去:
“床单呢?熏香呢?软枕头呢?”
赵承居继续蹲院子刮猪毛,头都不抬:
“炕上这块布就是床单,上个月刚洗的。”
我刚喝进去的一口水直接喷出来。
往后日子,就按说好的规矩来。
灶上常年备着热水,我一天两洗,他早晚各一趟,皂角必须搓够三遍。
3
赵承居说到做到,当天夜里就在院子支起大锅烧水。
隔壁刘大娘扒着墙头看热闹:
“承居,娶媳妇啦?排场不小啊!”
赵承居往灶里添柴,脸黑得像锅底:
“苏家倒台那个娇小姐,除了哭就是挑毛病,我真是猪油蒙了心才买她。”
刘大娘笑得直拍墙:
“那你咋不送回去?”
赵承居偷偷往屋里瞟一眼,压着声音:
“哭起来实在遭不住…… 再说,长得是真好看。”
我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扯开嗓子喊:
“赵承居!水烧好了没!我要洗澡!”
“来了来了,催命似的!” 他拎着热水桶进屋,倒进木浴桶。
“洗吧祖宗,洗完我还得烧我那份。上辈子欠你的。”
我伸脚尖试了试水温,皱起眉:
“烫了,兑凉水。”
赵承居深吸一口气,心里默念:
二百两银子,二百两银子,养肥了再退亏得少,转身去舀冷水。
我洗完,轮到他。
我扒着窗缝偷偷看。
水花哗哗响,他搓澡的动静跟刨猪皮一样,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他裹着布巾回屋,我往被窝里缩了缩:
“搓出皂角味没?”
他把胳膊伸过来:
“你闻,半块皂角都造进去了,够褪三头猪的毛。”
我凑过去闻了闻,勉强点头:
“还行,明天继续。”
他往炕上一躺,嘀嘀咕咕:
“老子明天就拎你去找牙婆子,看能不能退一半银子。”
第二天,他没去。
早起给我煮了一碗馄饨。
我咬一口直接吐出来:
“皮厚,馅咸,汤里连紫菜虾皮都没有。”
赵承居默默端走自己吃,一边吃一边骂:
“有的吃就不错,饿你三天看你挑不挑。”
中午,他跑两条街,买回来现成的馄饨。
皮薄馅鲜,汤里飘着紫菜虾皮。
“吃。再挑,拿剔骨刀给你剔牙。”
我美滋滋吃完。
4
日子就这么吵吵闹闹过下去。
赵承居每天一早去杀猪,早饭提前温在灶上,中午回来一趟,晚上收摊第一件事就是烧水。
有一回杀到一半,想起家里酱油见底,拎着还沾血的刀就往家冲。
我正蹲院子逗老黄狗,一抬头看见带血的杀猪刀,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赵承居你疯了!拿着刀回家干啥!”
“拿酱油!刀没洗,你慌什么!”
我连滚带爬躲到老黄狗身后:
“酱油在灶台左边第二个罐子!你先把刀放下!”
赵承居骂骂咧咧拿了酱油,转身回肉铺。
老黄狗瞥我一眼,那眼神,像在说你们俩真是没救了。
没过几天,刘大娘跟街坊嚼舌根,说我太能折腾,赵承居撑不过三个月,早晚把我赶出去。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还没酝酿眼泪,赵承居先炸了。
傍晚收摊,他拎着一挂还冒着热气的猪大肠,直接送到刘大娘家门口。
“刘婶,我媳妇再作精,也是我花钱买回来的,我乐意宠。”
“您要是闲得慌,这挂大肠送您,炖着慢慢吃,别总盯着我们家的事嚼舌根。”
刘大娘看着那软乎乎的大肠,脸都绿了。
我趴在窗边看热闹,心里甜丝丝的。
夜里,我端一盆热水给他洗脚。
赵承居差点从凳子上弹起来:
“你撞邪了?水里下毒了?”
“奖励你帮我撑腰。”
他把脚放进去,闭着眼哼哼:
“早这么懂事多好,非得我出手。”
洗着洗着,我声音轻轻的:
“赵承居,能不能帮我找找我两个弟弟?”
他睁开眼:
“你还有弟弟?”
“牙婆子卖我的时候说,他俩被扣在债主的绸缎庄当人质,逼我爹还钱。大弟十四,小弟十二,都不会算账,不知道在那边受什么罪。”
眼眶一热,眼泪快要落下来。
赵承居拿布擦干净脚:
“等着,我明天去打听。”
5
赵承居认识的人多。
杀猪这一行,酒楼伙计、采买、挑夫,三教九流,他都搭得上话。
连着打听三天,他回来跟我说,两个弟弟关在城东吴家绸缎庄后院库房。
吴家,就是陷害我爹那人的连襟。
我爹落难,他们扣下孩子说是抵债,实则就是故意折腾出气。
白天搬货,夜里蜷在库房角落,一天只给一碗稀粥,饿得皮包骨头。
我听完眼前一黑,眼泪直接涌了出来。
赵承居掐着我的人中把我喊醒:
“别哭,哭没用,我去把人带回来。”
“你一个杀猪的……”
“杀猪的怎么了?城里哪家管事吃回扣,哪家后厨偷偷贪肉,我门儿清,不是只会捅猪。”
第二天,他拎十斤猪肉去找吴家库房管事。
管事摆手不收:
“赵屠户,东家说了,人不能放。”
赵承居又添两条猪腿。
管事还是摇头。
赵承居把剔骨刀轻轻放在桌面上。
“张管事,上个月你从我这拿的五花肉,记在吴家公账,全都送回你自家灶房了,这事你东家知道吗?”
管事脸色瞬间惨白。
当天下午,我两个弟弟就被送回来了。
两个瘦得脱形的孩子扑过来抱住我大哭。
“姐!我们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赵承居在一旁剔牙:
“行了行了,别嚎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们。”
大弟抹掉眼泪看向我:
“姐,这位是?”
我一把挽住赵承居胳膊:
“这是你姐夫。”
赵承居一口水差点呛住。
6
家里多两张嘴,赵承居更拼了,每天多杀两头猪。
我在家照看弟弟,说白了就是指挥他俩干活。
大弟烧火,小弟扫地,我躺在炕上嗑瓜子。
赵承居收摊进门,看见两个孩子灰头土脸忙前忙后,我舒舒服服躺着。
“苏娇娇,你雇两个长工呢?”
我理直气壮:
“是你小舅子,小舅子帮姐夫干活天经地义。”
他伸手揪着我后领,把我从炕上提起来:
“你也得干活,今晚没肉吃。”
我只好起来,象征性擦两下桌子。
擦完,我又开口:
“房顶漏雨,下雨屋里滴水,能不能修修?”
赵承居正在剁排骨,头都没抬:
“修屋顶要花钱,我一天才八十文,养四个人,哪有余钱。”
我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闭上嘴不说话了。
隔两天,他拉回来一车瓦片,带着两个弟弟叮叮当当修了三天屋顶。
我蹲边上递瓦片,递一块夸一句。
“赵承居你好厉害。”
“赵承居力气真大。”
“比木匠手艺还好。”
赵承居被夸得不自在,从梯子上跳下来:
“有话直说,想要啥?”
我嘿嘿一笑:
“屋顶修好啦,能不能给我打个新浴桶,原先那个太小,伸不开腿。”
他翻个白眼,第二天寻来木料,亲手给我做了个带靠背的大浴桶。
7
屋顶修好没几天,赵承居病倒了。
他身子一向结实,大冬天光膀子剁肉,雪落在背上化成水顺着脊梁往下淌,连个喷嚏都不打。可这天清早,他起来给我兑洗澡水,一头栽在灶台边,额头磕出一个大包。
我吓得连滚带爬从炕上跳下来,光着脚往外喊。
大弟小弟也慌了神,一个跑去请大夫,一个合力把赵承居扶到炕上。
大夫过来把完脉,缓缓开口:
“风寒入里,加上劳累过度,得静养几天,不能受凉,也不能干重活。”
我问:
“什么叫劳累过度?”
大夫捋着胡子:
“杀猪太多,身子熬狠了,寒气一冲就倒下了。”
赵承居躺在炕上,脸颊烧得通红,还嘴硬:
“老子没事,睡一觉就好。”
“你闭嘴。” 我拿被子往他脸上一蒙,“大夫说了,老老实实躺三天。”
他挣扎着想起来:
“肉铺还开着,一天不开张,八十文就没了 ——”
“八十文我给你补!” 我按住他肩膀,“三天,你敢下炕一步,我就哭给你看。”
赵承居哑着嗓子笑:“你就会这一招。”
“管用就行。”
头一天最难熬。
他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不停念叨,一会儿说猪还没杀,一会儿又嘟囔,苏娇娇洗澡水别忘了烧。
我拿湿帕子给他擦额头,擦一下骂一句:
“都烧成这样了还惦记杀猪,你属驴的?”
他半睁着眼看我,居然笑了:
“你骂人,还挺好看。”
“闭嘴!”
到了下午,体温越来越高,浑身滚烫,开始说胡话。
“小舅子…… 那二百两银子…… 别跟娇娇说…… 她该心疼……”
“娇娇…… 别哭…… 我洗…… 我天天洗……”
我趴在炕边听着,眼泪一滴滴砸在他枕头上。
大弟端药进来,看见我哭,手足无措:
“姐,你别哭,姐夫会好的。”
“我知道。” 我抹一把脸,“我就是觉得他太傻,病成这样还惦记银子。”
傍晚我叫小弟去抓药,自己守在旁边。
赵承居翻了个身,忽然攥紧我的手腕,力道很重。
“别走……” 他闭着眼,声音含糊,“我还没赚够钱,不能让你吃苦……”
我鼻子一酸,反手握住他粗糙的手掌:
“不走,谁天天盯着你搓三遍皂角啊。”
第二天我学着熬白粥。
上次烧了厨房,这次我学乖了,站在灶台前,柴火一点点往里添,不敢多放。
米淘三遍,慢慢搅了半个时辰,熬出一锅还算像样的白粥。
端过去的时候,赵承居刚好醒了,盯着我手里的碗,眼神复杂:
“你做的?”
“嗯。”
“厨房还在?”
“滚。”
他撑着坐起来,接过碗喝一口,沉默好久。
“很难喝?” 我问。
“不是。” 他闷声说,“头一回有人给我熬粥。”
我心里一软,嘴上依旧不饶人:
“以前生病没人管你?”
“自己扛。扛两天就好了。”
我没再接话,安安静静看他喝完。
碗一放下,他掀开被子:“行了,明天出摊。”
“你明天敢出门,我就从外面锁门。”
赵承居瞪我:“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第三天烧退了,精神好了大半。
大夫复诊,说可以下地走动,重活依旧不能碰。
赵承居坐在门槛上看我劈柴,我握斧头的姿势跟拿菜刀一样,劈五六下才能劈开一根木头。他实在看不下去,起身想接手。
我举着斧头指着他:“回去躺着。”
“我就劈两根 ——”
“两根也不行!”
“那你劈到天黑也劈不完。”
“…… 那我慢慢劈。”
赵承居叹了口气,回屋抱一床被子出来,坐在台阶上看我劈柴。
我每劈一下,他就哼一声,劈到第十下,他实在忍不了:
“手腕别僵着,靠腰使劲,你这么劈到明年都劈不完。”
“你闭嘴,再指挥我砍你。”
他嘿嘿笑,裹着被子晒太阳,看我吭哧吭哧干了一上午。
傍晚我擦着满头汗回屋,他正坐在炕上跟两个弟弟说笑。
看见我进来,三个人齐刷刷闭上嘴。
“聊啥呢?”
“没什么。” 赵承居一脸正直。
我看向大弟。
大弟当场出卖他:
“姐夫说,姐劈柴的样子,像一只炸毛的小鸡崽。”
当晚,赵承居的晚饭从白粥降级成一碗清水煮菜叶。
8
日子慢慢安稳下来。
两个弟弟也找到了营生,大弟帮赵承居记账收钱,小弟去街口代写书信。
手里慢慢攒下一点积蓄。
我依旧作精,可实在吃不惯他做的饭菜。
我试着下厨,一把火直接引着灶台边上的柴火。
赵承居拎着水盆冲进来,一盆水泼在我身上。
“苏娇娇!你是打算把房子烧了?”
我满脸黑灰,举着锅铲委屈巴巴:
“我想给你做红烧肉…… 火候没把控好。”
他看着锅里黑乎乎一团炭,沉默片刻,把锅拎出去扔了。
“以后厨房不许你碰,我来做。”
“可是你做的不好吃。”
“难吃也得吃,再烧房子,咱们四个只能露宿街头。”
我眼眶一红,泪水马上就要涌上来。
他立刻松口:
“行行行,换个法子。你指挥,我动手,你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我马上笑开。
往后厨房画风就变了。
“赵承居,肉切成手指头大小的块。”
“放糖,三勺。”
“快翻!要糊了!”
赵承居手忙脚乱,一边翻炒一边骂:
“我杀猪都没这么费劲。”
出锅的红烧肉油亮香甜,味道比酒楼里的还好。
9
赵承居养了几天,在家再也待不住,死活要去出摊。
我拦不住,只能放他走。
临走他指着我叮嘱:
“灶上热水烧好了,你自己兑着用。午饭在锅里温着,别偷吃凉的。还有 ——”
“知道了知道了!” 我推着他往外走,“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他走到巷口又折回来:
“对了,今天下午我要出城送一趟货,肉铺得关半天。你要是不想在家闷着,就去铺子里坐着看摊,有人来买肉,就说下午不卖。”
一听能出门透气,我一口答应。
中午赵承居回来扒两口饭就动身了。
我换上干净衣裳,慢悠悠晃到肉铺。
铺子不大,门面朝街,案板上还留着早上剁肉的痕迹。
赵承居提前把肉都收进后屋冰窖,案板上只留一小条五花肉和几根大骨头,给我撑场面。
“你就坐这儿,有人问就说下午不卖。”
我坐在柜台后的高脚凳上,百无聊赖嗑瓜子。
过了小半个时辰,真的来了客人。
一个圆脸大娘挎着菜篮子,看见我坐在铺子里,眼睛一亮:
“哟,今天换人了?赵屠户呢?”
“他出城送货,下午不开张。”
大娘凑近柜台:
“那你守着铺子干啥,这不还有肉?” 她指着案板上的骨头,“这骨头不错,我买回去炖汤。”
“这…… 赵承居说了下午不卖。”
“哎呀,有肉就能卖!” 大娘不由分说挑起来,“多少钱?你帮我称称。”
我从来没碰过秤,手忙脚乱翻出来,笨手笨脚称半天,报了价钱。
大娘付完钱,又探头往后屋看:
“冰窖里还有五花肉吗?给我割两斤。”
“我不太会割肉……”
“没事没事,随便割一块,我回家自己修。”
我硬着头皮进后屋,从冰窖搬出五花肉,拿刀比划许久,割下来一块歪歪扭扭的放上秤。
大娘看了看,笑着说:“你这割法,赵屠户回来要说你。”
“那要不,您重新挑?”
“不用,就这个。” 大娘付完钱,临走补一句,“姑娘长得真俊,难怪赵屠户舍得花大价钱娶媳妇。”
我脸一红,把人送走。
就这么一下午,陆续又来了四五个人。
有要排骨的,要里脊的,还有大爷买猪皮熬冻。
我忙得脚不沾地,切出来的肉厚薄不均,秤也常常看不准。
奇怪的是,没人跟我计较。
每个人走的时候都乐呵呵的,有个年轻媳妇还多塞我两个铜板,笑着说:“赵屠户媳妇真好,切歪点没事,看着舒心。”
晚上赵承居回来,一眼看见案板上空了,钱匣子里铜板堆得满满的。
他拿起账本一看,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
“苏娇娇,你卖出去的肉,账呢?”
“什么账?”
“卖了多少斤、多少钱,都记在哪?”
我想了半天,心虚地指了指自己脑袋:“记这里了。”
“那你说说,五花肉卖了几斤?”
“…… 大概三斤?”
“三斤?我冰窖里一共放了五斤!”
“那可能…… 四斤多?”
赵承居捂着脸蹲在地上,肩膀不停抖动。
一开始我以为他气狠了,后来才看清,他是憋笑。
“笑什么笑!”
他站起来,拍着案板放声笑:
“老子杀猪这么多年,头一回见把肉铺开成赔本买卖的。苏娇娇,你厉害,我一天挣八十文,你一下午挣了快一百。”
“那你还笑我!”
“不是笑你,是夸你。” 他把铜板倒出来数一遍,“不过下次卖肉,一定要记账,不然我都算不清猪下水的本钱。”
“没有下回了。” 我翻个白眼。
嘴上这么说,往后赵承居出城送货,肉铺就成了我消磨时间的地方。
我慢慢学着记简单的账目,切肉也不再歪歪扭扭。
街坊都说,赵屠户媳妇守柜台,生意都旺了三分。
这话传到赵承居耳朵里,他嘴上不说,暗地里尾巴都快翘上天。
10
安稳日子没过多久,当初构陷我爹的仇家,查到有人在翻旧案。
他们怕事情败露,打算先下手为强,买通巡检,栽赃赵承居私藏违禁锦缎,抓他下牢,顺便把我们攒下的银子吞走。
巡检带着差人,直接冲到肉铺搜查。
好在之前受过赵承居恩惠的酒楼伙计,提前跑过来通风报信。
仇家提前偷偷放进来的违禁料子,早就被那个伙计挪去仇家自己库房了。
巡检翻遍整个肉铺,半片锦缎都找不到。
他不肯罢休,直接把赵承居带回衙门问话。
消息传到家里,我慌了。
眼泪止不住往下掉,收拾东西就要跟着去衙门。
小弟拉住我:
“姐,别急,姐夫心里有数,他早有准备。”
我坐立难安,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一直等到傍晚,才看见赵承居回来。
一身尘土,脸上带着疲惫,好在没有受伤。
原来他早就悄悄收集好了仇家行贿、伪造证据的零碎线索,在大堂上一一摆出来。
巡检抓不到把柄,不敢随便定罪,只能把他放回来。
我冲上去抱住他,肩膀不停发抖。
赵承居抬手顺了顺我的头发:
“哭什么,我不会轻易栽进去。”
“我怕他们把你关起来。”
“放心,我不会丢下你和两个小子。”
从这天起,他收集证据更上心,一点点把仇家作假构陷的证据全部收拢妥当。
11
巡检那场风波过去后,赵承居一边悄悄收集证据,心里一直悬着事,连着几天话都不多。
我知道他心里压着重事,也不闹他,安安静静烧水、做饭,盯着他洗澡搓皂角。
大弟小弟也懂事,吃完饭就回屋,不敢闹出动静。
直到正月十五,隔壁刘大娘一大早来敲门。
“承居!今儿元宵,晚上城里有灯会!带你媳妇去看看灯啊!”
赵承居正在院子劈柴,头都没抬:
“不去,人多杂乱。”
我正蹲水池边洗碗,耳朵一下子竖起来。
灯会。
我从小到大,每年元宵家里都会挂满各式各样花灯,我爹还请匠人扎走马灯。
自从卖给赵承居,我都快忘了灯会是什么样子。
赵承居回头瞥我一眼,看见我手里的碗泡在水里半天,一动不动。
他沉默片刻,把斧头往柴堆一插:
“收拾收拾,晚上去。”
我差点把碗扔出去:“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入夜,赵承居换上干净衣裳,难得没穿围裙,胡子也修剪整齐,看着没那么吓人。
我穿他之前给我买的绸布棉袄,头发梳得顺滑,别一根银簪。
赵承居看我一眼,喉结滚了滚,偏过头不说话。
“怎么了?”
“没事。”
“那走吧。”
“…… 你簪子歪了。”
大弟小弟也跟着一起去,一人攥几个铜板,盘算着能买几串糖葫芦。
城里灯会热闹极了。
十里长街挂满灯笼,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还有一面墙那么大的鳌山灯。
街上人挤人,叫卖声、笑闹声混在一起,空气里飘着汤圆和糖葫芦甜甜的香气。
我拽着赵承居的袖子东张西望,什么都想看。
“赵承居你看那个兔子灯!”
“赵承居那边有糖画!”
“赵承居 ——”
“小祖宗慢点,别被人踩到。” 他无奈地被我拽着到处跑。
走到一处灯谜摊,摊主高声吆喝:
“猜中三道灯谜,送花灯一盏!”
我想都没想,张口就答:
“什么动物早上四条腿,中午两条腿,晚上三条腿?”
摊主一愣:“是人!”
赵承居在一旁低笑出声:
“你反应倒是快。”
我得意地瞟他一眼。
第二条谜面:上不怕水,下不怕火,家家厨房,都有一个。
我歪着头想半天,答不上来。
赵承居慢悠悠开口:“锅。”
摊主笑着点头:
“答对了!”
我扭头瞪他:
“你怎么知道?”
“废话,我天天跟锅打交道,能不知道?”
第三条谜面:
兄弟七八个,围着柱子坐,大家一分家,衣服就扯破。
我又卡住了。
赵承居看我一眼:
“猜不出来?”
“你猜到了?”
“蒜。”
摊主拍手叫好:
“三道全中!送灯笼一盏!”
赵承居把灯笼递给我,是小巧的红纸兔子灯,里面点上蜡烛,暖融融的,黑墨描出来的兔眼睛圆溜溜。
“你什么时候会猜灯谜的?” 我抱着兔子灯好奇问。
“以前杀猪,有个常客是当铺老掌柜,闲时教我认几个字。他铺子每年元宵都摆灯谜,我蹲边上听久了就会。”
“你还认字?”
“不多,看懂账本,写自己名字没问题。”
我盯着他看好久。
赵承居被我看得浑身不自在:
“看啥?”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比我想象的厉害。”
他咳一声,把脸别开,耳朵尖悄悄红了。
后来我们走到河边放河灯。
我蹲在岸边,小心把写好心愿的河灯放进水里。
“许的什么?” 赵承居蹲在旁边问。
“不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
“肯定又是想要新首饰、新衣裳。”
“才不是!”
我才不会跟他说,灯面上写的心愿:
赵承居平平安安,肉铺生意红火,大弟小弟以后安稳过日子。
往回走的时候,我一手抱着兔子灯,一手拽着他袖子,走两步停下来看灯,再走两步买一串糖葫芦。
赵承居也不催,任由我闹。
街上有熟人认出他,笑着打招呼:
“赵屠户,你媳妇真好看!”
赵承居嘴上淡淡一句 “还行吧”,手却悄悄把我往他身边拢了拢,护着我避开来往人流。
到家的时候,兔子灯里的蜡烛烧完了,我还有点舍不得。
赵承居说:
“壳子收好,明年再买蜡烛点上。”
“明年还带我看灯?”
“每年都带,行了吧?”
我抱着兔子灯壳,开开心心回屋。
12
一年之后。
上面重审我爹的案子,当初联手构陷我爹的人证据确凿,全部定罪查办,宅子和大半绸缎庄,也还给我们家。
我爹带着我娘找上门那天,赵承居正在院子杀猪。
满院猪毛,血腥味混着热水蒸腾的白汽。
我爹站在门口,看着围裙沾血的赵承居,又看向跑出来的我。
我气色红润,比从前在府里的时候更鲜活。
“娇娇…… 你有没有受委屈?”
我扑进娘怀里:
“委屈死了!赵承居天天凶我!”
赵承居把杀猪刀往案板上一拍:
“我哪敢凶你!你问问两个小舅子,是谁天天被她使唤!”
大弟连忙点头:
“爹,姐夫很疼姐,什么都顺着她。”
我爹沉默许久,伸手拍一拍赵承居肩膀。
“贤婿,跟我们回苏家吧。绸缎庄还给我了,你来学做生意,比杀猪安稳体面。”
赵承居脸上笑意淡下去。
他解下围裙,洗干净手上的血,低声开口:
“我不去。”
“我就是杀猪的,要是住进苏家,旁人要说我是上门女婿,吃软饭。”
“我杀猪挣的每一文钱,都干干净净,花着踏实。”
我爹还想劝,赵承居拿起磨刀石,沙沙地磨起杀猪刀。
磨刀声不停,谁再劝,他也不接话。
13
我爹娘带着弟弟先回苏家。
临走前,我娘拉着我的手抹眼泪:
“娇娇,跟我们回家吧。家里丫鬟都还在,不用干活,也不用闻猪腥味,你看你的手,都糙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不像从前那般细滑。
我摇了摇头:
“娘,我不回去。”
“一个杀猪的,到底哪里好?”
“他每次收摊,都会给我带糖葫芦。”
我娘被我气得转身走了。
晚上赵承居回来,看见我坐在门槛嗑瓜子。
“你没跟着回去?”
我把瓜子壳扔他身上:
“我走了,谁天天盯着你搓三遍皂角洗澡?”
他蹲下来,胡子轻轻蹭过我的手背:
“你爹跟我说,给你说了一门亲事,是柳员外家公子,读书人,体面。”
我翻个白眼:
“那个柳公子,前阵子逛青楼,被他媳妇当街打一顿,你不知道?”
赵承居愣住,半天说不出话。
“再说,” 我脚尖轻轻碰一碰他膝盖,“我这么能折腾,也就你忍得住。换个读书人,不出三天就得跟我吵架。”
他低着头,抠着地上的砖缝,半天不吭声。
我伸手揪他耳朵:
“说话!到底留不留我?我可要走了!”
他一把把我捞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头顶,声音闷闷的:
“留!祖宗,别走。你走了,我上哪找个人天天盯着我搓皂角。”
14
第二天一早,赵承居没去肉铺。
他把杀猪刀仔细洗干净挂好,翻出那件我给他做的细布长衫穿上。
我看呆了。
他挠挠头:
“我想了一整夜。你爹说得对,杀猪不能干一辈子。”
“我跟你回苏家,学做绸缎生意。”
我猛地从炕上蹦起来,差点撞到房梁:
“真的?”
“但咱们说好。” 他盯着我,“在外人面前,你少动不动就哭。你一哭,我脑子就乱,什么都答应你,到时候被你爹拿捏住,我招架不住。”
我笑得身子发颤,扑上去搂住他脖子:
“放心!我只在你跟前哭,外人面前我不哭!”
赵承居把我扒下来:
“赶紧收拾东西,别磨蹭,你爹该以为我们反悔了。”
我们收拾了整整一上午。
锅碗铺盖,还有他那一套杀猪家伙,磨刀石、刮毛刀、剔骨刀,全都装上板车。
临走前,他解开老黄狗的链子。
“老伙计,链子给你解了,想走就走,不用守着这间破屋子闻猪味。”
老黄狗摇着尾巴,跟着板车一路跑,跟了二里多地。
15
进了苏家,我爹单独给我们安排一处小院,不用跟着一大家子挤在一起。
绸缎庄分出一个铺面交给赵承居打理。
他性子直,不懂生意场上弯弯绕绕。
第一次跟供货商谈货,对方存心坑他,绸缎里面掺了不少残次料子。
赵承居分辨不出来。
我从小泡在绸缎堆里,上手一摸就不对劲。
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残次布料挑出来,一条条点明瑕疵。
供货商脸色难看,放狠话,以后不再给我们供货。
赵承居没有服软,四处托人打听,找到另一家产地的布商,料子更好,价钱还更低。
铺子慢慢稳住了。
16
绸缎庄分号生意稳定之后,我手头宽裕了,有空就去铺子里坐坐。
那天我靠在柜台后面看账本,实则是在嗑瓜子,账本摆在赵承居面前。
门口走进一个衣着华贵的年轻夫人,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我抬头一看,手里的瓜子差点掉下来。
钱玉茹。
以前我家风光的时候,她娘和我娘是手帕交,宴会上见过好几回,每次见我都要阴阳怪气夸一句苏家妹妹好福气。
她看见我,也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哟,这不是苏家妹妹吗?好久不见,听说你家遭了祸事,我还一直惦记你。”
她上下打量我的衣裳,目光从我头上银簪滑到绣花鞋,笑意带着几分打量:
“看着过得还算不错。”
我放下瓜子:
“托钱姐姐的福,还行。”
钱玉茹绕着铺子转一圈,伸手摸货架上的绸缎:
“料子倒是不差,就是花色老气。苏妹妹,你如今就穿这些?”
话里高高在上的味道,换做从前的我,当场就要发脾气。
可我忍住了。
因为我看见赵承居从后屋端着茶走出来。
“这位是谁?” 他把茶杯放到我面前,扫了钱玉茹一眼,低声问我。
钱玉茹也看见了赵承居,视线在他粗壮的身形和络腮胡上停留片刻,捂着嘴轻笑:
“苏妹妹,这位是?”
“是我夫君。”
钱玉茹脸上的笑容僵住。
“你…… 嫁给了一个 ——”
“杀猪的。” 赵承居大大方方接话,“以前杀猪,现在做绸缎生意,出身改不了。”
钱玉茹神色复杂。
她回头看一眼身后丫鬟,大概觉得当着下人话说得太满不好,可还是忍不住挤出一句:
“苏妹妹从前在闺中,不是说非书香门第不嫁吗?”
我站起来,拍掉手上瓜子皮,慢悠悠开口:
“那是从前。”
“如今倒是能屈能伸了。” 钱玉茹笑意淡淡的,话里带刺。
赵承居没有生气,反倒笑了。
他上前一步,顺手拍掉我肩膀沾到的瓜子皮,语气不紧不慢:
“我媳妇跟着我,想吃什么就吃,想穿什么就穿,不用看人脸色过日子,我觉得比嫁进大户人家受规矩拘束强。”
钱玉茹脸色微微一变。
她夫君娶了两房姨娘的事,城里人人都知道。
她咬着唇接不上话,目光扫过账本算盘,又看赵承居沉稳的模样,勉强笑了:
“看来苏妹妹过得是真不错。”
她转身要走,临走丢下一句:
“下个月我夫君做寿,苏妹妹要是有空,带着你夫君一起来吃酒。”
说完快步离开,像是怕被留住。
人走远,我看向赵承居: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赵承居端起我的茶喝一口:
“我说的都是实话。”
“…… 你刚刚是不是故意怼她?”
“没有。” 赵承居放下茶杯,一本正经,“我连她是谁都不知道,犯不着怼。”
我盯着他看半天,他面不改色。
后来我才明白,他确实不知道钱玉茹是谁。
但对方一进门眼神就带着轻视,他一眼就看出来,干脆先把话堵回去护着我。
“你不问她是谁?”
“你愿意说就说,不想说就算。” 他拿起算盘继续算账,“不过是从前认识的人,过去的事,跟我们没关系。”
我看着他低头拨算盘,络腮胡遮住半张脸,一副懒得管闲事的样子,心里暖烘烘的。
“赵承居。”
“嗯?”
“下个月寿宴,你真跟我去?”
“去。”
“不怕别人笑话你出身?”
他把算盘往桌上一放:
“谁敢笑话我,我当着他面杀猪。”
“那是人家寿宴。”
“那我就忍着,回家再杀。”
我笑得直不起腰,瓜子撒了一柜台。
17
我作精的毛病一点没改。
下人伺候稍有不顺心,我就皱眉头。
有个丫鬟私下跟我娘抱怨,说我难伺候。
这话传到赵承居耳朵里。
他没有劝我收敛脾气,直接找到那个丫鬟。
“她从小就是这个性子,受不得委屈。伺候不来,就结工钱走人,没人逼你。”
夜里我给他泡茶。
“你不怕外面人说你一味纵容我?”
他端起茶杯抿一口:
“当初花二百两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什么性子,不会逼着你改。只是在外人面前,尽量少哭,免得落人口实。”
我点点头。
没过多久,同行眼红我们生意红火,到处散播闲话,说赵承居是屠户出身,身上带煞气,跟他做生意不吉利。
不少老主顾听信流言,不再上门。
赵承居没有花钱找人到处辩解。
挑了个日子,在铺子门口摆流水席。
请来以前肉铺的老主顾、杀猪同行、挑夫小贩,都是受过他恩惠的人。
宴席上众人帮他说话,大家都清楚他为人实在,流言慢慢就散了。
铺子生意,比之前还要红火。
18
半年之后,分号赚了不少银子。
我爹提议给我们换一处更大更好的宅院。
赵承居拒绝了。
他拿自己挣的钱,在离绸缎庄不远的地方,挑了一处小巧安静的院子买下来。
院子里单独隔出一间偏房。
我推开房门,架子上整整齐齐摆着他全套杀猪工具。
“现在不常杀猪了,但是不能扔。”
我看着那些熟悉的刀:
“以后还杀吗?”
“熟人家里办喜事忙不过来,偶尔过去搭把手。不靠这个过日子了。”
他转头看向我:
“但我永远是赵承居,从前杀猪,现在做绸缎生意,不会装成别的样子。”
我伸手摸了摸冰凉的剔骨刀。
“行,规矩不变。只要你动手杀猪,回来必须拿皂角搓三遍澡,洗不干净不许靠近我。”
赵承居哈哈大笑。
“记住了祖宗,一辈子都不忘。”
夜里,我们躺在新家的炕上。
我侧过头问他:
“赵承居,当初花二百两买我,后悔吗?我又能闹,又作精。”
他转过身,伸手把我揽进怀里。
“不后悔。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我就想,这个姑娘,我要带回家。”
“要是我一直改不掉作精的毛病呢?”
“那就一直顺着你。你闹,我哄;你哭,我想办法。我受着。”
我往他怀里缩了缩。
院子安安静静。
没有浓重的猪血腥味,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皂角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