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跟师傅十二年,只见他笑过两回,都在同一天。
头一回,是陈家送来一张红纸。第二回,是天黑之前,他看见了替身单子上那个名字。
十天以后,七月十五,他在祠堂里点了火。六个纸人的肚子一个接一个裂开,有东西从火里滚出来,滚到人脚边。一片写着“溺”,一片写着“三十元”,一片写着“永不出口”,还有一张黄纸,是仵作写的验尸单。
那天祠堂里跪了一地的人。我师傅站在火池边上,脸上一层灰。
要说清楚这些,得从那张红纸说起。
那天热。蝉在槐树上叫,叫得人心里发毛。陈家管家陈福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汗味,还混着祠堂里那种香灰味。他手里捏着张红纸。
师傅正在给一个纸人上粉。手上全是浆糊,白花花一层,干了的边上翘起来。他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没擦干净,就用那只手把红纸接过来,摊开。
手抖了。
他把红纸凑到油灯跟前。铺子里白天也点灯,纸怕潮,常年一股桐油味。他看了很久。久到陈福咳了一声,又咳了一声。
看完他把纸折起来,折了三折,折得很齐,塞进怀里。
然后他笑了。
我在门槛上剥竹篾,刀一滑,食指划开一道。血珠冒出来,我拿嘴嘬了一下,没吭声。
那是我头一回见他笑。铺子里那半天,他没再说一句话。
铺子在镇东,两间门面,后头一个院子。招牌是块烂木板,上头四个字,宝生纸扎。字是镇上教书的李先生写的,写完说这字不吉利,不肯收钱。
他腰上挂着一把钥匙,铜的,磨得发亮。开铺子,开院门,开床底下那个木匣子,都是这一把。
我们这行,一年忙三回。清明、七月半、年前。剩下的日子就是坐着。削篾,糊纸,等。
师傅话少。他的话都长在手上。一双手糙,指甲缝里常年嵌着竹丝,洗不掉。冬天裂口子,裂到见肉,拿桐油抹一抹,接着干。
我刚来那两年总问他,疼不疼。
他说,不疼。
后来我不问了。他的手我看惯了,我自己的手也开始裂了。
规矩三条,是他收我头一天晚上说的。那天他给我下了碗面,两个荷包蛋。我吃完了,他才开口。
“不扎活人。”
“夜里不点睛。”
“纸灰不倒进河。”
前两条我听懂了。第三条我不懂。我说倒哪儿不是倒。
他正在收碗。手停了一下。
“河会还回来。”
就这一句。说完他就去洗碗了,水声哗哗的。我在桌边坐着,没敢再问。
“活人”两个字,我是后来才明白的。
不是说不扎人样子。我们扎金童玉女,扎丫鬟,扎轿夫,都是人样子。意思是,不照着某一个活人的脸去扎。
脸是个要紧东西。纸人点上眼,就活了。可要是谁家死了人,家里人恨得慌,偷偷拿死人衣裳给纸人穿上,再照着那人的脸描,这纸人就成了替身。替身下到土里,是要替人受罪的。
镇上出过一回。民国六年,西街染坊的老婆,她男人打她,打瞎了她一只眼。男人死了,她扎了个纸人,照着男人的脸描,出殡那天当着半条街的人烧。烧完她坐在自家门槛上,笑了半宿。
后来她眼睛烂了。烂得跟那个纸人一个样。
这事我信不信另说。反正师傅的规矩立在那儿。
铺子后墙上,立着六个纸人。
说是挂也不对。是靠墙站着,脚底下垫两块砖,一溜儿排开。都是半身,没腿。这行里管没腿的叫半截活,便宜,穷人家出殡用。
六个做得都细。篾条削得匀,纸糊三层,脸上的粉上得厚,眉毛一根一根描。头发是麻线,一根一根粘上去的。
五个有脸。
一个没有。
没脸那个,脸就是一张白纸,光板。鼻子都没捏出来,平的。
我问过师傅。我说这个咋不画。
他说,还没到时候。
我说啥时候到。
他没答。他在补一个纸马,嘴那儿破了个口。浆糊刷得沙沙响。
这六个纸人从来不卖。有人出过价,一个两块大洋。师傅说不卖。那人说放着也是放着。师傅说,放着就是放着。
后来我就习惯了。每天扫院子,扫到那六个跟前,拖把绕开。落灰了拿鸡毛掸子掸一掸。掸到第六个,我手上会停一下。也说不上为什么。
师傅教我的头一件事,是点睛。
他拿一个废纸人给我,让我描。我描出来,眼睛一个大一个小。
他看了半天,说,重来。
我重画。画了七遍。
第八遍他不看了。他拿过笔,在我画的那张脸上改。改了三笔:把左边眼睛的内眼角往下压一点,把鼻梁往中间挪一点,把嘴角往上提半分。
改完,那张脸就活了。
“人脸不在五官。”他说,“在偏。人身上没有一个地方是正的。你画正了,就是个假人。”
我那时候不懂。后来懂了。
这行当,你画得越像活人,人家越怕。可你要是不像,人家又不买。这条线很细,师傅踩了三十年,才踩稳。
陈福那天来,是下单子的。
那天上午我在河埠头挑水。埠头的石阶一共九级,最下面两级常年泡在水里,长青苔,滑。我挑着桶下去,听见上头几个女人在洗菜,一边洗一边说话。
说的是陈家。
“三月里没的那个,要开坟了。”
“开坟做什么。”
“并一块儿呗。一夫二妻。”
“那怎么排。谁在左谁在右。”
“正房在左。”
“那先头那个呢。”
“先头那个算什么。她又不是正房。”
“可她先进的门。”
洗菜的婆子把水甩了甩。
“进门有什么用。人家是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进来的。她那一顶,纸糊的。”
有人笑。笑完了又有人说:
“我听讲,神主要重做。族谱也要重抄。”
“重抄?那得花多少钱。”
“陈家还愁钱?”
“重抄就重抄呗,抄一遍,把不该写的抹了。”
说到这儿,有人抬头看见我了。
“哎,宝生家的。”
我把桶往水里一按,没抬头。
“你师傅最近忙不忙。”
我说,忙。
“忙什么。”
“扎纸。”
“给谁扎。”
“陈家。”
那几个人对看了一眼。
“那你回去跟你师傅讲,”其中一个说,“这活,扎仔细点。别扎出什么花样来。”
我把水挑上去,从她们边上过。桶里的水晃出来,泼在石阶上。
走到桥上,我才回头看了一眼。
她们还在说。声音低了些,听不清。
陈家的事,镇上这几天都在说。
老太爷叫陈万钟,死在民国元年,那年我还没来。镇东半个镇都是陈家的。祠堂在东头,三进,门口一对石狮子,狮子嘴里含的球被人敲掉了一个。
老太爷正房太太今年三月没的。按规矩要开坟,两口子并一块儿,一夫二妻,神主要重排,族谱要重修。事大,得在祠堂摆七天。
这些话,我是那几天一句一句听来的。听的时候我还不晓得,这里头有一句是写着我师娘的。
陈福说,全套纸活,七天做得出做不出。
师傅说,说。
陈福就一样一样报。纸宅一进,三开间,带院墙。纸马两匹,白的。纸婢四个。
另有一尊纸新娘。
师傅手里的活停了一下。
“给老太爷合哪一位。”
陈福顿住了。他掏出手巾擦脸,擦了半天,把巾子叠起来塞回袖子。
“就……那位。”
“哪位。”
“您晓得的。”
师傅没再问。
陈福又从袖子里摸出张纸,说还有一尊替身。
“给当家的。老太爷在底下没人伺候,少爷身子不好,扎个替身下去。”
纸上有尺寸。身长,肩宽,腰围。名字那一行,写着陈守业。
师傅看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该当的。”
他笑了。第二回。
我蹲在门槛上,篾条在手里,血已经干了,糊在指头缝里,黑黑的一道。
二
那一夜,铺子里的灯亮到天亮。
我半夜起来撒尿,看见堂屋门缝底下有一条光。回来的时候我踮着脚从窗户底下过,看见他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那张红纸。
灯芯短了,火苗一跳一跳。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烧水,他已经在堂屋里了。红纸压在茶碗底下。他说,磨墨。
墨是松烟墨,磨起来慢。我磨了有一炷香,他一直在旁边站着,也不催。磨好了他拿指头蘸了一点,在废纸上试了试。
然后他把纸新娘从架子上抱下来,翻过去,背面朝上。
“人不到,八字到。”他说,“才算过门。”
我们这行的老话。新娘子人要是没了,或者还没进门就死了,合婚的时候得把八字写在纸人背上。写的时候不能见太阳,要背光。
他蘸笔,落笔。写得慢。一个一个字,写得比平常大。
写完他吹了吹,把纸人正过来,靠在桌上。
我说,师傅,谁的八字。
他说,你师娘的。
我“哦”了一声。
他站在那儿,手在围裙上擦。擦了两下,说,“属蛇。”
我说,哦。
“比我小八岁。”
他又说,“民国元年,二十四。”
我没接话。我在心里算了算。二十四,那她嫁过来的时候十九。民国元年她二十四,那一年……我抬头看他,他正低头看那个纸人。
我心里算的是另一件事:她二十四,那她肚子里那个,是六个月的。
这事我是听巷子口磨剪刀的老陈说的。他喝多了就爱说,说宝生师傅命苦,婆娘带着孩子一块儿没的。
师傅没再说话。他把纸人重新立回架子上,拿一块布盖住。
那块布是蓝的,洗得发白。盖上去之后,纸人还剩半个下巴露在外面。
那天夜里,我听见堂屋有动静。
我起来,穿了鞋,走到堂屋门口。门开着一条缝。他背对着我,手里捏着一支细笔,笔尖上蘸着朱砂。
他在给纸人点睛。
左眼,右眼。点完了,他往后退了一步,看。
夜里不点睛。这条规矩是他自己立的。他立的时候我正在吃面,两个荷包蛋。
我退回去睡了。第二天早上,纸新娘的脸就全了。
有眉毛,有眼睛,嘴是抿着的,嘴角往上一点。脸盘瘦,颧骨那儿稍微高一点。
像谁我不敢说。
我在那铺子里住了十二年,从来没有见过师娘。铺子里只有一块牌位,木头的小小的,摆在里屋的条案上,上面写着“陈门苏氏之位”。初一十五上香,上完香他就在条案前站一会儿,然后去干活。
可我知道她长什么样。镇上人说,宝生家的那个,眼睛细,脸瘦,说话声音轻,走路没声。
我看了那个纸人一眼,就把布盖回去了。
替身的尺寸单,他压在枕头底下。
我扫地扫到床边看见的,露出来一个角。我没动。
那天下午我问他,给活人扎替身,犯不犯忌讳。
他在刮一根篾条,刮得很薄。
“人家要,就扎。”
“可这是……”
“人家要。”他说,“我又没请他。”
那天傍晚他把引魂幡扎好了。白纸,剪成一条一条的,底下坠着纸穗。他把幡卷起来,拿麻绳捆上。
“明天你送祠堂去。”
“好。”
“送到就走。”
他把幡递给我。
“别多看。”
三
祠堂在镇东头,走过去要过一座石桥。
桥是老的,桥面上有车辙印,深的能塞进一个指头。我小时候爱在桥上趴着看水。水是绿的,上面漂着菜叶子、稻草、还有死掉的蚌壳。
那天我抱着幡过桥,桥上坐着个要饭的,一只脚裹着烂布。他伸手,我躲开了。
祠堂门口的石狮子,左边那只嘴里的球还在,右边那只空着。我把幡交了,是陈福接的。他数了数,一共九条。他说够不够。我说师傅说九条。
他让我在偏院等,说账房要记个数。
偏院有棵石榴,果子还是青的。我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蚊子多,我拍了两个,手心里一摊血。
等了半天没人来。我就站起来走。
我不是天生的贼。可那天我确实往里走了。
族谱房在二进东厢。门虚掩着,里头有人说话,说的是修谱的事。谁家的儿子过继给了谁,谁家的闺女嫁出去几年没回来,要不要记。
我在门边站了一会儿,听明白了:他们在重抄。老的谱要收起来,新的要誊一遍,誊完了送县里备案。
说话的人走了,去后院抽烟。屋门没关。
我进去了。
屋里一股樟脑味,还有陈年纸张的霉味。桌上摊着谱,一摞一摞。谱是蓝布封面,四个角包着黄纸。我翻到长房那一册。
陈万钟,字某某,道光某年生,民国元年卒。
下面一行小字:正室王氏。又一行:妾苏氏,民国元年卒,病故,祔葬。
“病故”两个字,墨色比旁边新。
我拿手指头摸了一下。纸面上有毛。
刮过的。
我蹲下去,从怀里摸出铅笔——我身上常年带着半截铅笔,是拓花样用的。我们这行,花样都是拓的。把纸覆在花样上,拿铅笔横着涂,纹路就出来了。
我抽了一张账房的空白纸,覆上去,涂。
涂了半天,慢慢出来一个字的形状。
左边三点水。
右边只剩半个。下半截被刮干净了。
我没敢再涂。我把纸叠起来塞进怀里,谱按原样摆好,退出去。
出门的时候我腿是软的。不是怕。是我忽然想起来,这十二年,师傅从来没有当着我的面提过师娘怎么死的。他只说“没的”。
祠堂门口台阶上坐着个人,抽旱烟。
是老牛。陈家的轿夫,五十多,脸黑,左边肩膀上有一块很厚的茧,抬轿抬出来的。
他看见我,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
“小哑巴。”
我点了下头。
“送幡啊。”
我又点头。
他往边上挪了挪,让出半块台阶。我没坐,站着。
“你师傅这两天,脸色不大好。”
我没动。
“也难怪。”他把烟灰在台阶上磕了磕,“这活,换谁都不好做。”
他抽了两口,忽然说:
“十二年前那天夜里,我抬的。”
我看着他。
“门板是祠堂的,杉木的,抬完了还得擦干净放回去。”他吐了口烟,“擦了三遍,还有印子。”
他用烟杆指了指台阶。
“就在这儿擦的。陈福拿的抹布。他擦的时候手抖,我说你抖什么,他说你别说话。”
老牛把烟杆在鞋底上敲了敲,站起来。
“我那时候年轻。二十来岁。”
“我抬的时候不晓得抬的是谁。抬到河滩上放下了,才看清楚。”
他把烟袋塞进腰里。
“看清了也晚了。”
他往祠堂里走,走了两步,回头。
“你师傅那个人,能忍。”他扶着门框,“能忍的人,心里都存着东西。”
他进去了。
我在台阶上又站了一会儿,才往回走。
回铺子天快黑了。师傅在院子里浇他的两盆凤仙。他一年到头就种这个。
我把那张纸拿出来,摊在桌上。
“师傅。”
他看了一眼。
“我拓的。”
他放下水瓢,走过来。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才拿起来看。
看了很久。
“溺。”他说。
就一个字。说完他把纸放回桌上,转身去收水瓢。
“师傅,我……”
“饭在锅里。”
我站着没动。
他去灶间把水瓢挂好,又回来,在桌边坐下。坐下之后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
里面是七张纸。
一样的纸,一样的铅笔涂痕。纸色从深到浅,最上面那张已经黄了,边角碎了一块。
七张。同一个字。
“我拓了七次。”他说,“一年一次。”
他从最底下那张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每次都不敢拓全。”
我说,为啥。
“拓全了,我就得去告他。”
他伸手把油纸包合上,压回床底。压的时候膝盖在地上磕了一下,声音不小。他没起来,就那么跪着。
“今年不拓了。”他说。
“那……”
“今年让他自己念。”
四
纸活扎成,不能当天送出去。
老规矩,要在匠人家养三天。三天里它得吃香火,得认得路。认不得路的纸人,送到了那边找不着门,就成了野鬼。
所以那三天,纸新娘就立在堂屋正中,脚底下垫着砖,脸朝着门。
第一天夜里,院门被人推了两下。
推得不重。像有人拿手背试门板,试完了就没声了。门是从里头拴着的。我等了一会儿,听见脚步走远了。
第二天夜里,墙头上有响。是瓦片被踩了,咔地一声。天亮我出去看,后墙根有一片碎瓦,还有半个鞋印,陷在泥里。
堂屋里的纸新娘被挪了。
挪了半尺不到,头朝里了。
我把她挪回去。手碰到底下的竹架,竹架是凉的。
第三天夜里,堂屋门开了。
门闩挂在一边,没断,是抽出来的。抽得很稳,一点没弄坏。
纸新娘被翻了过去,脸朝墙。背后的那层衬纸被撕开一角,露出里头。撕的人又糊回去了,糊得不齐,浆糊抹到了外面,白花花一片。
我看着那片浆糊,站在堂屋里没动。
师傅出来的时候,我还在那儿站着。
“别管。”他说。
“他们都摸到堂屋了。”
“别管。”
“师傅——”
“糠。”他说,“去灶间拿点糠。”
我拿了。米糠,粗的,带着碎米。我在门槛里头撒了一层,撒得匀。又在外头撒了一层。撒完了把灯吹了。
我躺下,没睡着。
灶间的门我留着一条缝。后半夜,堂屋那边有声音。
不是走路。是说话。
他说得很轻,字听不清。中间停一停,像在等谁答。等了没答,他又说。
我听了一炷香那么久。
后来没声了。我起来的时候,天还是灰的,院子里的鸡叫了两声。
糠上都是脚印。
两双。男人的鞋,布底,前掌那一片有一道横纹,一前一后两道,很深。
我蹲下去看。我们镇上穿这种鞋的,只有一等人——抬轿的。
轿夫的鞋底钉横条,防滑。陈家有两个轿夫,一个叫阿四,一个叫老牛。桥上有青石板,下雨滑,轿子上坡要人推,横条印在石板上能留好几天。
我去找师傅。
他在灶间烧水。我把糠上的印子跟他说了,说了一遍,又说了第二遍。
他把水壶提起来,灌进茶壶。
“糠扫了。”
“师傅!”
“扫了。”
我扫了。
扫的时候在墙根那儿,看见一样东西。铜的,圆的,不大,比铜钱厚。上头錾着一个字。
陈。
我用袖子擦干净,跑进去给他看。
他接到手里,翻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捏在手心,捏了一会儿。手背上的筋鼓起来了。
“谁的?”我问。
“绳上的。”
“什么绳。”
“你师娘腰上那根绳。”
他说完就把扣子塞进围裙前头的口袋里,转身出去了。出去的时候差点撞在门框上。
五
我七岁那年,在祠堂的神主台底下,待过一个下午。
那年秋天,老太爷刚死。
我怎么进去的,现在记不太清了。好像是东厢的门锁坏了,我拿手一推就开了。我进去是躲人的。那阵子我在镇上讨饭,讨到陈家后门,厨下的婆子拿扫帚赶我。我跑进来,一头钻进神主台底下。
神主台是石头的,底下空,能躺下两个我。前面垂着块布帘,黑布的,边上绣着团花,落了一层灰。
我一进去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外头有人。很多人。有椅子拖地的声音。
我不敢动。
“开箱。”有人说。
是陈守业。
他说话不快。吐字很清。后来我在镇上听了十二年,一听就知道是他。
“三叔,”他叫了一声,“箱子在这儿,钥匙在您手里。您开。”
有人叹气。后来我知道那是三房的陈万山,那年六十多。
箱子开了。铜锁,开的时候响了很长一声。
然后是很久的翻纸声。
“这一笔。”陈万山说,“宣统二年腊月,祭田租二十一石。入册了,银子呢。”
“借了。”
“借给谁。”
“我爹借的。借给谁他没说。”
“万钟兄不在了,你替他说话,说得轻巧。”
“三叔,我替他说话,我不替他背。”
“你这话说得。”陈万山说,“你爹拿的,你没花?”
“花了。”
“花了多少。”
“我不晓得。账在鹤年手里。”
“账在你手里。”陈万山说,“你是长房。”
“账是在我手里。可钥匙在您手里。”
这一句之后,屋里又静了。
有人劝。有人敲烟袋。有人把椅子挪了挪。
陈万山说,要开祠堂,要请族老公议。
陈守业说,好。他说,那就等爹下了葬,头七过了,咱们把族老都请来,一条一条对。
“对到什么时候。”
“四十九天。”
“为什么要四十九天。”
“我爹托梦了。”
屋里又是一静。
我趴在布帘后头,能看见他们的鞋。七双。有一双是缎面的,鞋头绣着云,那是陈守业的。
“托什么梦。”陈万山问。
“说底下冷。说没人给他烧纸。说他这一支人丁薄。”
“人丁薄?”陈万山笑了一下,“守业,你儿子都能说亲了。”
“我儿子病着。”
“病着也是个人。”
“我爹说,”陈守业顿了一下,“要一个带胎的下去。”
我记得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带胎。我只听见“下去”两个字,我以为是下地窖。
后来才懂。
屋里有人倒抽气。有人把茶碗放下了,磕在桌沿上,响了一声。
“荒唐。”陈万山说。
“是荒唐。”陈守业说,“可我爹托的梦。”
“梦算个屁。”
“三叔,梦是不算个屁。可咱们陈家的规矩里,‘先人遗命’四个字,是算的。”
接下来的事,我听不太懂了。他们说了很多。什么横死,什么入不入祖坟,什么祔不祔,什么血食。有些词我到很大了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中间有人提了一句:“宝生家的。”
那一句之后,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长到我以为他们都走了。
“她男人是扎纸活的。”有人说。
“外姓。”
“娘家在双林,爹死了,只有一个老娘。”
“几个月了?”
“稳婆说六个月。”
“男的女的?”
“说是男胎。”
有人把烟袋在桌角上磕了三下。
“那就抽阄吧。”陈守业说,“天意。”
我听见撕纸的声音。听见笔在纸上划。听见纸团落在盘子里的声音,一个一个,六个。
“三叔先抽。”
陈万山说,我不抽。
“三叔。”
“我不抽。你们抽。”
盘子转了一圈。有人抽了,有人没抽。抽了的把纸团扔回去,没打开的。
“没中。”
“没中。”
“我也没中。”
轮到陈守业。他把纸团捏在手里,捏了一会儿,展开。
“中了。”
有人说,给我看看。
“撕了。”陈守业说,“天意,看了就不灵。”
撕纸的声音。很轻。
然后是手印。他们那儿有盒印泥,红的那种,盖子开的时候有股油味。
一个,两个,三个。按到第四个,那人说,我手出汗。
“擦了按。”
擦布的声音。按下去。
“三叔。”
“我不按。”
“三叔,您不按,回头族里问起来,说这事是谁定的。”
停了很久。
布帘外头,那双布鞋往边上挪了挪。我看见一只手垂下来,手背上都是斑,指头有点抖。
“我不按。”陈万山说,“你们要做这种事,我不按。”
“三叔。”
“万钟是我哥。他托不托梦,我比你们清楚。”
屋里静了一下。
“三叔不按就不按。”陈守业说,“回头族里问起来,三叔就说不知道。”
“我本来就不晓得你们要做什么。”
“那就最好。”
后来又是两个手印。
按完了,有人拿布擦手,擦得很仔细,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擦。
“这纸,”陈万山说,“烧了。”
“烧了。”
“烧干净。”
“三叔放心。”
“我不放心。”陈万山说,“我这一辈子,就没放心过。”
后来他们站起来。椅子拖地,很响。
“守业。”陈万山在门口站着,“你爹要是晓得你今天做的这个事——”
“我爹晓得。”
“他要是晓得,他从棺材里坐起来。”
“三叔,”陈守业说,“我爹要是能坐起来,他先骂的是您。”
门开了。光从门缝里进来一道,正好照在神主台底下,照在我手背上。
我把手缩回去了。
门又关上。锁响了一下,铜的,很长一声。
我不敢动。我在台底下躺着,腿早就麻了。有一只蚂蚁爬到我手上,我不敢拍。台子底下有一块地方是干的,我缩在那儿。石头凉。我出了一身汗,汗干了,身上发冷。
我在台底下又躺了很久才敢动。
我是从东厢进来的。东厢那扇门的锁坏了,推一下就开。
我摸黑从头里爬出去,爬过东厢,推门。门开了半尺,我侧着身子挤出去。
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祠堂里点了一盏长明灯,就一盏,在老太爷牌位前头。
我的裤子是湿的。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尿的。反正我记得那天很热,台底下有蝙蝠屎的味道,还有一股霉味。我爬出来,腿麻得站不住,扶着柱子站了半天。
回家——我是说回我睡的那个柴房——我烧了一夜,说胡话。
后来是宝生师傅把我领走的。
人家跟他说,这小孩子命硬,烧成那样都没死。
他说,跟我走吧。
我就跟他走了。
他从来没问过我,那天下午我去了哪儿。
六
那一夜我记得的,是火。
火把,七八支,沿着河堤过来。松明的,烧起来一股油烟味,黑烟往上卷。风是从下游吹上来的,把烟全推到我这头。
我睡在陈家后门的柴房里。柴房堆着稻草,我钻在稻草中间,头底下垫一块砖。我是被脚步惊醒的。很多人跑,跑得地都响。
我不敢出去,从柴房的门缝里往外看。
看见他们抬着一个人。
四个人抬,抬一块门板。门板上的人浑身是湿的,头发贴在脸上,衣裳也贴着。一只脚上有鞋,一只没有。
他们往河滩上走。走到水边上,放下了。
有个人蹲下去,把她的衣裳往下扯了扯——衣裳卷上去了,露着肚子。
肚子是鼓的。
我那时候不知道那是孩子。我只觉得她吃得很饱。
后来人越聚越多。有人举着火把站在堤上,有人站在滩上。没人说话。就听见水声,还有蚊子。
镇上的人来得快。这种事传得快。有人是被敲门叫起来的,衣裳都没穿齐,披着就来了。
有个女人在哭,抽抽搭搭的。我后来才晓得那不是为门板上的人哭,是吓的。
有个老头拿竹竿把火把往下压,说举高了招风。
“让开。让开一点。”
“别踩着她。”
“谁去叫郎中。”
“叫什么郎中。”
陈家老爷来了。
他走得慢,脚上是那双缎面鞋。走到门板跟前,站住了,低头看。
“叫宝生来。”他说。
有人跑。跑了没多久,又跑回来。
“来了。”
我看见师傅从人堆里挤出来。
他没有跑。他走得很稳,走得很快。走到一半,他看见了门板上的人。
他就停在那儿了。
停了大概有半口气的工夫,然后他往前扑。
两个人从后头抱住他。一个是陈福,另一个我认得,是轿夫阿四。他们把他按在泥里。他挣扎,一只鞋掉了,脚在泥里蹬,蹬出两道沟。
他嘴里出声了。
不是喊。是那种从胸口挤出来的,闷的,一声,一声。
陈福拿手去捂他的嘴。他咬。
陈福叫了一声,把手抽回来,手上有一圈牙印,冒血。
“宝生。”陈福说。
师傅还在挣。阿四把膝盖压在他背上。
“宝生,”陈福说,“你还要活。”
师傅不动了。
陈老爷走过去,站在他跟前。
“宝生。”
师傅没抬头。
“你婆娘失足。”
师傅的手在泥里抓。抓了一把泥,泥从指头缝里挤出来。
“族里给她脸面,”陈老爷说,“让她祔葬老太爷。她一个外姓的,能进陈家的坟,是你陈宝生的福气。”
师傅开始笑。不是那种笑。是从喉咙里出来的声音,很短,一下一下的,像被什么卡住了。
“你往后不用愁。”陈老爷说。
他弯下腰,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塞进师傅手里。
我看不见那是什么。后来知道是银元,用布包着。三十块。
师傅的手松开了。
他没有喊。我一直等到他喊,喊一声也好。他没有。
他把头抬起来了。
他往我这边看。
我缩在门缝后头,一动不敢动。他看了有一下,就低下去了。
陈老爷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他们把人抬走了,抬到祠堂那边去。火把跟着走了,河滩一下就黑了。
师傅还在泥里趴着。
后来他自己爬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走了一步,又站住。低头在地上摸,摸了半天,摸到那只掉了的鞋。
他把鞋拎在手里,没穿。
然后他又蹲下去了。
他还在地上摸。摸得很慢,拿手在泥里划,一划一划。泥是湿的,划开就有水渗出来。
我那时候不晓得他在摸什么。我看着他摸了很久,摸到堤根那儿。
他摸到一只鞋。
不是他的。小的,青布的。
他把那只鞋拿起来,在衣裳上擦。擦了两下,擦不干净,就不擦了。他把它揣进怀里,贴着胸口那个地方。
然后他站起来,往回走。
他就那么一只脚穿着鞋,一只脚光着,走一步,停一下。
走的时候从我柴房门口过。我听见他脚踩在碎石上的声音,一步,一步。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我把眼睛闭上,装睡。
他没进来。
第二天早上我在柴房里发烧。有人进来抱我,是他的手。他手上还有泥,泥干了,一抠就掉渣。
他把我抱到铺子里,放在他自己床上。他给我盖了被子,被子有一股桐油味。
我迷迷糊糊看见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只青布鞋,翻来覆去地看。
后来他把鞋放进床底下的一个木匣子里,盖上。
七
那张字据,我见过。
不是他给我看的。是他睡着的时候,从枕头底下滑出来半截。
纸上字不多,写得歪歪扭扭,我们这种人不常写字,一笔一划都吃力。
“今收到陈府银三十元、铺面一间。妻苏氏事,永不出口。立据人:陈宝生。”
底下是手印。右手大拇指,红印泥,按下去的时候大概是手在抖,边上糊出去一块。
三十块。
一间铺子。
十二年。
他第一年就想去告。
民国元年冬天,他走了两天到县里。县衙门口站着一排兵,枪上着刺刀。他说他要告状。人家问他告谁。他说告陈守业。人家问,什么事。他说,杀人。
人家让他进去,进去以后又换了一拨人。坐了三天,没人理他。第四天有人跟他说,现在是民国了,你这个案子,得找新派的官。新派的官还没到。
他回来了。
第三年他又去。攒了三块钱,路上花了八毛。走到半路,家里托人带信,说我发高烧,说胡话,看不好了。
他连夜往回走。四十里路,他走到天亮。
到家把三块钱全给了郎中。郎中说,这孩子底子薄,得吃好的。他就去买了一斤肉,炖了一锅。我不吃,他拿勺子喂我。
那一回我烧了六天。第七天退了。他坐在床边,两眼熬得通红,摸着我的头说,行了。
我不记得这些。是他后来跟我说的。他说得轻描淡写,说那年猪瘟,肉便宜。
第五年,他明白了一件事。
这镇上没有人会给他作证。
因为那四十九天道场,全族吃了四十九天流水席。一家出一个份子,吃完了分肉。分了肉的人,嘴就闭上了。吃了人家四十九天,回头说人家杀人,这话说不出口。
他跟我说过一句:“他们不是坏。他们是吃了。”
第七年,他改了主意。
他跟我说这句话的那天,正在给一个纸人描眉毛。天阴着,要下雨。
“我不告了。”
我说,那就算了?
“我等。”
“等什么。”
“等他们自己要把那页纸重抄一遍。”
他描完一条眉毛,换另一条。
“官换得快。”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他们家的谱,换得慢。”
从那时候起,我才慢慢看出来,他在攒东西。
先是纸阄。
民国五年七月半,他带我去祠堂烧纸。他让我在门口站着,有人来就咳嗽三声。他自己进去,跪在香炉跟前,拿一根铁丝扒灰。
扒了能有一个时辰。
出来的时候他一身灰,眼睛熏得通红,手心里捏着两片焦纸。一片能看见“苏”字的半边,另一片只剩一个“氏”。
“撕了的纸团,”他把那两片焦纸凑到眼前,“他们扔在盆里烧。烧得急,没烧透。”
再是初验单。
孙老六是镇上的仵作,那年验的尸。他一直住在西街,一个人,后来疯了。见人就喊,说河里有东西拽他脚脖子。喊了三年,没人管。
他死之前那一个月,师傅天天去给他送饭。
有一天回来说,他今天清醒。
又过了几天,师傅从西街回来,进门就坐在门槛上,坐了很久。然后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
黄纸,折过很多次,折痕那儿都磨透了,一看就是揣在怀里揣了很久的。
上面是毛笔字,写的是“验得苏氏,年二十四,孕六月,溺水身故,口鼻有泥沙,指甲缝内有青泥”。
最后有一行小字,写得跟前面不一样,是后来加上去的:“以上据实。孙。”那个“孙”字写得很用力,笔尖把纸戳了个洞。
拓片跟字据,我早见过。一个在他床底下,一个在枕头底下。
还有一样,他没说过是怎么来的。我猜是何秀莲。后来我知道我猜对了。
最后是一只鞋。
苏月娥的鞋。就是那一夜她脚上缺的那一只。
鞋是青布的,鞋头上绣了朵小花,绣得歪。鞋底有河泥,干了,结成块。鞋帮上有一根线,线头是断的。
断的地方系着一颗铜扣,錾着一个陈字。就是我扫糠那天在墙根捡的那颗。他后来自己穿上去的,穿了三道,打了个死结。
鞋他一直放在床底下,跟那个油纸包一起。我以为是藏的,后来才想明白,他不是藏。他是放着。放在自己脚边,天天看得见。
我十六岁那年问过他一次。
那天收工,天热。我们坐在院子里,他在拆一个旧纸人的架子——竹篾拆下来还能用,一根一根抽,抽完了拿布擦。
我说,师傅,你当年为啥收我。
他手上不停。
“你烧得厉害。”
“镇上发烧的多了。”
“你烧了六天,没死。”
“那又怎样。”
他把一根篾条抽出来,抖了抖,上头还沾着干了的浆糊。
“那天在河滩上,”他把篾条横在膝上,“你晓得不晓得我看见你了。”
我说,晓得。
他“嗯”了一声,把篾条码在一边,码得很齐。
“你看见了,没说。”他把码好的那堆又理了一遍,“这十二年,你也没说。”
我说,说了要出事。
“嗯。”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所以我不问你。”
他站起来,把拆下来的篾条抱进屋里。抱的时候有一根掉在地上,他也没捡。
我坐在院子里,坐到天黑。
这六样东西,他一样一样缝进了纸人的肚子里。
我们的纸人,架子是竹篾扎的。腹部最空,能塞进去两卷纸。他把纸卷裹上蜡,塞进去,再用纸封上,糊三层,从外头看,什么都看不出来。
一个纸人,一样东西。
六个纸人,六样。
这十二年,五个死了。
头一个是账房陈鹤年。民国三年,拉痢疾,拉了七天。
接着是里正王麻子。民国六年,喝多了,夜里掉进河里。第二天早上捞上来,鞋还在脚上。
陈守礼是民国八年,咳血。咳了半年,人瘦成一把。二房的人说是痨。
陈禄,民国九年,走夜路,摔进沟里,脖子断了。他是陈福的哥哥。
孙老六最晚,民国十年。疯了三年,死的时候是几月几号,没人说得清。
每死一个,师傅就给一个纸人点睛。
我们这行的说法,点睛就是送。给死人点睛,是送他走;给活人点睛,是催他。
这五个,开的都是已经死了的人的脸。
剩下第六个,没有脸。
我问他,第六个是谁。
他正蹲在地上收拾工具。听见这话,把手里的刻刀放下了。
“你数数,签字的几个。”
“六个。”
“死了几个。”
“五个。”
他没再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第六个纸人跟前,伸出手,替它掸了掸肩上的灰。
“不急。”
八
四个纸婢要送过去,我挑着担子走了一趟。
陈家后院有个佛堂,原来是个堆杂物的小屋,收拾出来的。里头供着观音,还有一张小几,几上摆着香炉、木鱼、一串念珠。
少奶奶在那儿。
她跪在蒲团上,背对着门。听见脚步,肩膀动了一下,没回头。
“放门口。”
我把担子放下。
她站起来,转过身。三十来岁,脸瘦,眼下一片黄。衣裳是素色的,袖口磨了。
“你是宝生家的?”
“学徒。”
“哦。”她点了下头,“那个……哑的?”
我没说话。
她也不在意,走回香炉前,拿了三支香,在火上点。手有点抖,点了两回才点着。点着了举起来,拜了三拜,插进去。
香灰掉在她手背上,她也没拍。
“你师傅,”她说,“最近忙吧。”
我点头。
“忙什么。”
我想了想。我说,扎纸人。
“扎什么纸人。”
我没答。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
“是不是扎了个替身。”
我看着她。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她把手里剩下的小半截香丢进炉子里,拍拍手。
“他叫什么。”
我说,老爷的名字。
她“嗯”了一声。嗯完之后很久没说话。佛堂里就听见外头有人劈柴,一下,一下。
“你坐。”她说。
我没坐。
“坐吧。”她自己先在小几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了,“我腿疼,站不住。”
我就坐在门槛上。
她说,你师傅那个人,我晓得。他不吵不闹。这些年他连话都不多说一句。镇上人都说他老实。
她抬起手,把鬓角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手停在耳朵那儿,没放下来。
“老实人最吓人。”
外头劈柴的声音停了。
“我那时候二十二。”她说。
我没接。
“在陈家做丫头。做了六年。老爷……老爷那时候还年轻,四十出头。”
她说到这儿,不说了。低头看自己的手。
“太太吩咐我去看着一个人。在柴房里。看一夜。天亮之前不许她出来。”
“我端了碗糖水进去。”
“她不喝。她说你放我走。我说我放不了。她说你放我走,我走得远远的,一辈子不回来。”
“后来她喝了。喝完了就坐在草上,也不闹了。”
她抬起头。
“糖水里我放了东西。老爷给的。他说放一点,别让她喊。”
我没动。
“她说她肚子里是个儿子。她说你去跟他们讲,他们不敢。”
“我去了。”
“老爷在堂屋里坐着,正在写字。我说完了,他笔都没停。他说,那就更得下去。”
佛堂里那股香味冲得我鼻子发酸。我低头看自己的鞋。鞋头破了个洞,脚趾头露在外头。
“后来呢。”我问。
“后来天亮了。我把门开了。”
“开了门以后呢。”我问。
“以后我就回屋了。”她说,“我洗了脸。我那天还上了头油。”
她伸手在鬓角上摸了一下。那里早没有头油了。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味道。桂花味的。那天以后我再没用过。”
佛堂里很静。外头有人在剁猪草,刀磕在木板上,一下一下。
“你师傅那年来过一回。”她说。
“哪年。”
“记不清了。他站在后门口,不进来。我出去,他就问我一句:那天夜里,她说了什么。”
“我说,她说她肚子里是个儿子。”
“他听完就走了。走了以后我在门口站了半天。”
“他一句话都没说?”
“说了。”她说,“两个字。”
“什么。”
“谢谢。”
我坐着没动。
“谢我做什么。”她说。
她说到这儿,就不说了。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供桌跟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叠了的,很小一块。
“给他。”
我接了。摸着有点硬,纸黏在一起。
“你认得字吗。”
我说认得几个。
“那你别拆。”
我把它揣进怀里。
出门的时候她叫住我。
“哎。”
我回头。
“你跟他说,”她扶着门框,“烧的那天,让我站头一排。”
我说,为啥。
她看了我一会儿。
“我欠她的。我欠了十二年了。我儿子病成那样,我天天给他磕头,菩萨不理我。”
她把手放下来。
“站头一排,火烧起来的时候,我看得清楚点。”
九
陈守业是夜里来的。
下雨。雨不大,斜的,打在门板上,一阵一阵。
我在灶间烧水,听见院门响。出去一看,是他。没带人,就一个,撑一把油纸伞。
“你师傅呢。”
我指了指堂屋。
他收了伞,靠在门边,抖了抖袖子上的水,进去了。
我把灶膛里的火压小了点,坐在灶门口。
门没关严,留了一指宽。
“宝生。”
“老爷。”
“还在扎。”
“还有三天。”
椅子响。他坐下了。
“这个数。”
我听见布包放在桌上的声音,沉。银元,不止三十。
“五十。”他的手指在布包上按了按,“你拿着。纸活扎得干净些。”
师傅没说话。
“扎完了,你就走。去双林,或者去南浔。我给你写张引荐。那边也有开纸扎铺的,姓周,我认得。”
“我这铺子是老爷给的。”
“铺子还是你的。”陈守业说,“人走,铺子留着,租出去也是一笔。”
雨大了一点。屋檐上开始滴水,嗒,嗒。
“县里要修谱。”陈守业说,“新规矩,谱要送县里备案。这一回修完,那两行字就没了。你懂我意思。”
师傅说,我懂。
“那就好。”
静了一会儿。外头的雨打在窗纸上,一阵一阵,纸有点塌。
“我儿子,”陈守业说,“郎中看了三个,都说挨不过今年冬天。”
师傅没接。
“冲喜也办了。药也吃了。上个月请了个道士,画了符,贴在床头,八张。”
“嗯。”
“我这个人,”陈守业说,“这辈子没求过人。”
“老爷今天也不是来求的。”
“我不是来求。”陈守业说,“我是来跟你讲清楚。谱一修完,这事就过去了。”
“老爷,”师傅说,“过去不了。”
“怎么过去不了。人都死了十二年了。”
“人死了,”师傅说,“纸还在。”
“老太爷的替身,”师傅又说,“得按身量扎。你让我量一量。”
停了停。
“量。”
我听见椅子往后拖。听见脚步声。听见皮尺抽出来的声音,那种布拉开的响。
“手抬一下。”
“嗯。”
“肩。”
“多宽。”
“一尺四。”
“记下了。”
皮尺拉出来的时候有一声响,布的那种,涩。
我在灶间坐着,听。
皮尺是裁缝的,黄的,一头有铜坠子。我们铺子里量纸人用不上这个,我猜他是从成衣铺借的。
“抬头。”
“嗯。”
皮尺绕上去。
绕上去以后,屋里就没声了。雨还在下,屋檐上嗒、嗒。
我把手里的柴放下。柴掉在灶门口,响了一声。
“脖子。”师傅说。
“嗯。”
“一尺……”他停了停,“一尺二。”
“够长吗。”
“够。”
“松一点。”
“松不了。松了就不准。”
“那就不松。”
皮尺收了。布拉拉一阵响。
“手抬平。”
椅子动了一下。
“一尺五。”
椅子又响了一下。
“腰。”
“我自己量。”
“得我量。”
“行。”
师傅量完了。他回到桌边,拿笔在纸上记。笔尖刮纸的声音很轻。
“老爷比老太爷高。”
“高半头。”
“那这尊替身,”师傅说,“我照着老太爷扎。”
陈守业把茶碗端起来,没喝,又放下。
“随你。”
“宝生。”
“嗯。”
“你后墙那六个,我数过。”
笔停了。
“六个。”陈守业说,“五个有脸。”
“老爷好眼力。”
“那几个,都是谁。”
“没谁。扎着玩。”
“宝生。”陈守业的声音低了点,“你这十二年,一句话没多说。我心里有数。”
“老爷心里有数就好。”
“那我问你一句。”陈守业说,“你扎那六个,做什么用。”
师傅没答。
“你不说,我也晓得。”陈守业说,“你等着。”
“我等。”
“等什么。”
“等老爷自己来要。”
雨声大起来。屋顶上有响,像有人往上撒豆子。
“我要是把那六个烧了呢。”陈守业说。
“老爷不会烧。”
“怎么说。”
“烧了,老爷就得问我为什么扎。”
“我现在也在问。”
“现在问,跟烧了再问,不一样。”师傅说,“现在问,纸还在。烧了问,纸没了,老爷心里就空了。”
很久没人说话。
椅子响。脚步声。门开了。
“宝生。”
“嗯。”
“你这是要我的命。”
“老爷,”师傅说,“我要你一条命,我早就要了。我要的是你别再让人管我婆娘叫‘妾苏氏’。”
陈守业在门口站着。雨从檐上滴下来,落在他伞面上,一下一下。
他没说话,撑开伞,走了。
我坐在灶门口,灶膛里的火星子一点点暗下去。
师傅从堂屋出来,站在院子里。雨落在他身上,他也不躲。他仰着头,看天。
雨小了些。檐上的水滴得慢下来,一滴,隔一会儿,一滴。
他把手伸出去,接了半掌水。低头看了看,手一翻,倒了。
我站起来,走过去。
“师傅。”
他转过头。
“他说他数过六个。”
师傅看着我。雨水从眉毛上流下来,流到眼睛里,他也不擦。
“我晓得。”
“那你……”
“他数了十二年。”师傅说,“他每年七月半都数一遍。”
他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阿贵。”
“嗯。”
“你听见了,就好。”
我站在雨里,没动。我知道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十二年,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他夜里在做什么。也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我夜里听得见。
十
我不是天生聋的。
这话说起来难看。我五岁那年被丢在河埠头,是我娘丢的,还是我自己走丢的,我到现在也不晓得。镇上人捡了我,一家吃一顿,吃了一个多月。后来就没人管了,我自己找地方睡。
那时候我会说话。说得不好,但是会说。
七岁那年秋天以后,我就不说了。
不是不想说。是张不开嘴。人家问我话,我嘴在那儿,舌头也在,就是出不来声。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那儿,堵了有半年。
半年以后我试过说一句。说得很费劲,声音也不对,像破风箱。人家笑,说这哑巴还会叫。
后来我就不试了。
人家说,这小孩子可怜,聋的。
我听见了。我没解释。
后来话就少了。跟师傅说得多一点,三四句。跟别人更少,能点头就点头。说多了喉咙疼。
不说话的便宜,是后来才尝到的。不派活,不挨骂,大人说话不避着你。抬轿的在你跟前骂东家,账房在你跟前数钱。他们当我是一根柱子。
我这十二年,听的东西比镇上任何一个人都多。
多的不敢说。说了要出事。
那几天夜里我睡不着。
我躺在灶间的小铺上,眼睛睁着,看房梁。房梁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到那头,我数了十二年。
七月十三那天夜里,我起来了。
我从床底下把那个油纸包拖出来。我没敢多拿。我拿了一张拓片,最上面那张,纸色最浅的那张。拿了那张字据。铜扣我拿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了。
我把两样东西塞进怀里,穿鞋,出门。
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灯还亮着。门缝底下一道黄光。
我走到桥上才敢跑。
到县里四十里。
我不认得路,就顺着河走。河堤上长草,草上全是露水。走到天亮,裤腿湿到膝盖。
晌午脚底板起了泡。我在一个土地庙门口坐了坐,把鞋脱了,两个泡,一个破了,黏在袜子上。
后来有个赶牛车的老头从后头上来。
“哪儿去。”
我没说话。
“县里?”
我点了下头。
“上来。”
我爬上去了。牛车慢,比走路快不了多少。老头抽着烟,一路说话,说他自己。
“我儿子在县里当兵。去年跑的。他娘天天哭。我说哭有什么用,人跑了就是跑了。”
“你去县里做什么。”
我看着路。
“哑巴?”
我点头。
“哦。”他说,“哑巴好。哑巴省事。”
他把我拉到城门口。
县公署是新盖的,两层,门口挂着块牌子,我不认得上面的字。墙上贴着告示,纸边被风吹得卷起来。门口坐着个老头,穿灰衣裳,在打瞌睡。
我在门口站了半天。
我不晓得该找谁。我也不晓得该说什么。我要是开口,说话的声音不像人。
后来我走到窗户跟前,把怀里的两张纸掏出来,叠了叠,从窗户底下塞进去。
塞完了我就走。
老头醒了,喊了一声,喂。
我没回头。
我一路走回去。
出城五里,路边有个茶棚。竹棚子,两条长凳,一盏马灯挂在柱子上。
我本来要走过去。看见棚子外头停着一顶轿。
青布轿,两个人抬。轿帘掀着。
我退到稻田边上,蹲下去。稻子到我腰,叶子上的水冰。
轿子里下来一个人。缎面鞋,鞋头绣着云。
他没进棚子,站在路边。棚子里坐着个人,穿制服,帽子上一个圆的徽章。那人没起身,也没让坐。两个人就那么说话,说了很久。
后来穿制服的收了一样东西,塞进袖子。塞得快。
我在稻田里蹲到轿子走了才爬起来。腿麻了,站不住。
路上我一直想着那个人。他脖子一尺二。
走到桥上,我坐了一会儿。
水是黑的。我把脚伸下去,凉。
状子递进去了。递进去以后会怎么样,我不晓得。
我也想了想要是官差来了,我头一句话说什么。
想了半天,想不出。
起来接着走。
到家的时候,铺子里灯还亮着。
师傅坐在堂屋,面前摊着纸,在扎东西。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脚怎么了。”
“走的路多了。”
“饭在锅里。”
我“嗯”了一声,去灶间。
饭是冷的。我自己热了热。灶膛的火照着我的手,手在抖。
十一
七月十四,下午,师傅把六个纸人擦了一遍。
不是扫灰。是擦。拿一块半干的布,从头到脚擦。擦到脸的时候轻,擦到肚子的时候慢。
六个里头,最后那个的架子是十二年前扎的。纸糊了三层,一直没上粉,也没描脸。这回照单子改了两处尺寸,又添了一层,摸着比别的厚。
我蹲在旁边看。他擦到第三个的时候,手在肚子上按了按。
按完了,抬头看我一眼。
“你摸摸。”
我伸手按了按。硬。里头是竹架,竹架外头糊纸,纸外头还有一层。隔着三层,能摸到里头有个圆的东西。
“是什么。”我问。
“竹子。”他说。
他接着擦第四个。
天黑以后我们抬过去。
两根竹竿,横着绑,纸人一个一个躺上去,头朝前。一次抬三个。我和他一人一头。
路上没有人。那天没有月亮,云厚。河面上有一点光,是远处谁家的窗。
走的时候他不说话。竹竿压在肩膀上,一走一颤。纸人躺着,脸朝天。我抬后头,看见三个下巴。
过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晓得她当年是从哪儿进门的。”
我说,不晓得。
“水路。”
“从双林过来,坐船。船停在河埠头。她下来的时候,脚上穿的是新鞋,走在石阶上差点滑。”
他说完就往前走。
我跟上。
“她那天没说话。”他脚下没停,“我问她冷不冷。她摇头。”
桥面上有水,我脚下一滑,竹竿歪了。他前头一沉,稳住了。
“看着点。”
“嗯。”
到了祠堂,陈福在门口等,手里提着一盏马灯。
我们把三个放下,回去抬另外三个。
第二趟回来,陈福还站在门口。灯举得高,照着我们。
“宝生。”
“嗯。”
“老爷让我问你一句。”
师傅把竹竿放在地上。
“问。”
“那六个里头,”陈福说,“有没有东西。”
师傅看着他。
“有。”
陈福的脸在灯光底下变了个色。他把马灯换了个手,灯晃了一下。
“什么东西。”
“竹子。”师傅说。
陈福没说话。
“纸人没竹子,站不住。”师傅说,“你要不要拆一个看看。”
陈福把马灯举高了一点,照那六个。照了半天。
“我也就是问一句。”他把马灯往下放了放。
“问一句好。”师傅说,“问一句,回去好交差。”
陈福进去了。
师傅在祠堂门口站着,背对着我。他抬头看了看天,天上什么也没有。
“师傅。”
“嗯。”
“明天。”
他没回头。
“明天就完了。”
声音很平。像说明天要下雨。
十二
七月十五,中元。
天没亮祠堂就开了。我去的时候,两廊已经摆满了。
纸宅一进,三开间,带院墙,门楼上还糊了两个灯笼。纸马两匹,白的,一匹朝东,一匹朝西。纸婢四个,站在纸宅门口。
六个纸人,靠着东廊的墙,一溜排开。
这六个是昨儿半夜抬过来的。陈福来点数那天,师傅跟他说,老太爷托梦,要六个随从,少一个不成席。
陈福脸就白了。他说,我去回老爷。
第二天回话,两个字:扎。
祠堂正中是神主台。台上换了新帐子,红的。老太爷的神主摆在中间,王氏的在左,右边空着一个位置,那是给苏氏的。
空位置上摆着纸新娘。
她比在家里的时候好看。可能是灯的关系。祠堂里点了二十几盏灯,火苗一起晃,她的脸也跟着晃。
族里人陆续来了。
男人在东边,女人在西边。老人坐,年轻的站。有几个小孩子在地上跑,被大人拎着耳朵拎回去。
来的都是陈家的。长房的,二房的,三房的。有些是从邻镇赶来的,天不亮就动身,脚上还是泥。他们进门先在门口的水盆里洗手,洗完了甩两下,往里走。
有人带了礼。一包糖,两斤面,一卷香。陈福在门口接,接了一样就在册子上画一笔。
几个老人在东廊底下站着说话。
“这六个是什么。”
“随从。”
“哪有六个随从的。三五个就顶天了。”
“老太爷托梦要的。”
“托梦……”那个老人把手背在身后,“托梦这个东西,最不好说。你说他托了,他说他没托,谁去问。”
另一个笑了一声。
“问什么。人都烧了十二年了。”
他们说话的时候,眼睛都往那六个纸人身上瞟。瞟一眼,就转开。
陈守业穿了一身白。他站在神主台侧边,手里拿着卷纸,是祝文。
陈继祖被人扶进来的时候,咳得直不起腰。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没有血色。何秀莲跟在他后头,手里端着一碗水。
他从我面前过。走过去了,又回头看了一眼。
看的是那六个纸人。
陈万山坐在最前头,拄着拐。他七十二了,眼睛还行,一直看着神主台上那个空位置。
锣响了三下。
“请神主——”
有人把老太爷的神主捧下来,用红布包着,绕祠堂一圈,再放回去。放回去的时候,陈守业伸手扶了一下。
“净位——”
有人拿湿布擦神主台。
“安座——”
纸新娘被两个纸婢“抬”着,绕祠堂三圈。抬的人是我和陈福。走到第三圈的时候,我看见师傅站在东廊底下,手垂着,看着地上。
“读祝文——”
陈守业展开纸。
他念得慢,一个字一个字。
“维中华民国十二年,岁次癸亥,七月丁未朔,越十有五日丁卯。长房男守业,谨以牲醴庶馐之仪,敢昭告于先考万钟公、先妣王氏、侧室苏氏之灵前曰——”
念到“侧室”两个字,他停了一下。
“继室苏氏。”他又念了一遍。
台下有人抬起头。
他没看,接着往下念。
“幽宅既安,松楸并植。生同室,死同穴,礼也。今以吉日,启攒合兆,迁祔先茔。伏惟尊灵,永绥厥居,佑我后人,无有灾害。尚飨。”
后头还有一段,念的是子孙的名字。念到“孙继祖”的时候,陈继祖在底下咳了一声。
念完了,纸在烛上点了,扔进火盆。纸角先黑,然后一整张卷起来,火从中间穿过去。
“拜——”
陈继祖跪不下去。
他跪到一半,膝盖软了,往下坐。何秀莲从后头抱住他,把他扶起来。
“垫子。”有人说。
有人拿了个蒲团过来,塞在他膝盖底下。
他又跪。这回跪下去了,身子往前一栽,两只手撑在地上。
“一拜——”
他拜了。头磕在蒲团上,磕完抬不起来,何秀莲把他扶起来。
“二拜——”
他咳。咳得整个人往前折,痰里带血丝,滴在砖地上。有人递水,他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
“三拜——”
他拜到一半,趴下去了。
何秀莲蹲下去,把他的手从地上掰开。掰开了,他自己又抓住她的袖子。
她没让他抓。她把他的手放回身侧,然后自己跪下去,替他磕了三个。
没人说话。
“扶起来。”有人喊了一声。
陈继祖被人架到一边坐着。他坐着,头往后仰,靠在柱子上,嘴张着,喘。
“焚替——”
按行规,头一把火,得匠人点。
师傅从东廊走出来。他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灯芯挑得很长。
他没有直接去火池。他先上了神主台。
台阶三级。他上去,走到纸新娘跟前。
她站在神主台右边那个空位置上。风从门口进来,她的裙子晃了晃。
师傅抬起手,把她头上的红布正了正。
往左挪了一点,又往右挪了一点,最后停在中间。
台下有女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盖头要正。”师傅说,“歪了,那边认不得人。”
他说完就下来了。
他走到火池边上,把灯放下。火池是个石槽,两尺宽,一丈长,在祠堂正门外头的院子里。
然后他没有点。
他转身,往东廊走。
走到那六个纸人跟前,站住了。
祠堂里静下来。有人伸长了脖子。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支笔。还有一个小瓷盒。
他蹲下去,打开瓷盒,拿笔蘸了蘸。
第六个纸人。
那六个里,只有第六个没有脸。
他抬手,在它脸上落笔。
先画眉。左边一道,右边一道。再画眼。上眼睑,下眼睑,中间留一点白。再是鼻梁,两道侧影。最后是嘴。
他画得很慢。手很稳。
祠堂里静得能听见笔尖刮纸的声音。
画完了,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我站在他侧后方,我看得清楚。
那张脸是陈守业的。
不是像。是。眉毛粗,眉梢往上挑一点。眼睛小,眼皮厚。嘴角往下垮。连下巴上那颗痣,他都点了。
有人倒抽了一口气。
“宝生。”陈守业的声音从神主台那边传过来,“你做什么。”
师傅没答。他弯下腰,把油灯端起来。
“宝生!”
师傅走到火池边,把灯芯往纸堆上一送。
火起来了。
十三
先烧的是纸宅。
纸墙是一层一层糊的,火上去以后,能看见里头那一层还在,外头那一层已经卷了。卷起来的地方发红,红完了发白,白完了就没了。
纸宅里有东西。纸的桌,纸的椅,纸的床,床上叠着一床纸被。还有两口箱子,箱子上画着锁。
火从门里灌进去。
灌进去以后,糊窗的纸着了。火光透出来,一格一格的窗棂,从外头看,像屋里点了灯。
“哎。”有个小孩扯他娘的衣裳,“屋里有人。”
他娘把他嘴捂住了。
然后是纸马。纸马烧的时候会“嘶”一声,那是竹篾里的气。两匹马一匹先嘶,一匹后嘶,差着几口气。
纸婢烧得最快。四个,站在纸宅门口,火一过来就塌了。
六个纸人在东廊底下。火还没到。
师傅站在火池边上,一直看着。他脸上有烟灰,一道一道的。他没擦。
风从祠堂门口灌进来,把火往东廊那边推。有人往后退,有人开始喊。
火到东廊了。
第一个纸人着了。
火从脚往上走,走得很慢。纸人的下半身先没了,然后是腰,然后是胸口。
到胸口的时候,那个纸人动了。
不是我一个人看见。全场都看见了。
它的上半身,一点一点往前倾,然后往上抬。
像坐起来。
第二个也动了。第三个。第四个。
一排六个,一个接一个。
有女人叫起来。叫声尖,把祠堂的房梁都震得响。有个老头直接跪下了,两只手撑在地上,嘴里念着什么,念得很快。陈福往后退,退了三步,撞在柱子上,帽子掉了。
“老太爷坐起来了!”
不知道是谁喊的。
“老太爷——”
“别喊!都别喊!”
“是老太爷!老太爷坐起来了!”
有人跟着跪。有人往外跑,跑到门口被门槛绊了一下,摔出去。
“这是竹篾!”陈守业在喊,“竹篾遇火要弯!你们看清楚——”
没人看他的。
一排纸人,坐在火里。
紧接着,六个纸人的肚子,一个接一个裂开了。
不是烧开的裂。是往外顶。
有东西从里头滚出来。一卷一卷的,裹着蜡,出了火就化,纸散开,一片一片落在地上。
有几片带着火,飘到人脚边。
有人伸脚去踩。踩灭了,弯腰去捡。
一个人捡起来,凑到灯底下看。
他念:“……溺……”
他旁边那个人也捡了一片。
“三十元……永不出口……”
第三个人捡的是一张黄纸。
他看了两行,不念了。他抬起头,看着陈守业。
祠堂里就剩下火的声音。
纸新娘还在神主台上。
火池里的火小了一点。有人上去,把她抬下来,抬到池子边上。
“这个还烧不烧。”
没人答。
师傅走过去。
他从那人手里把纸新娘接过来。抱得很稳。
他把她放进火池。
火从下摆上去。裙子卷起来,然后是腰,然后是袖子。
袖子烧断的时候,两只手掉下去,落在灰里。
脸是最后烧的。
那层粉先黑,然后裂,然后落。底下的纸是白的。白了一下,也黑了。
火池里的火还在烧。纸人的骨架烧塌了,一节一节往下掉。有一根篾条弹出来,落在地上,还红着。
十四
陈守业往前走了两步。
“疯子。”他说,“他疯了。纸里做手脚,这是妖术。”
没人接话。
“你们看他!”他指着师傅,“他十二年,一句话没有,就等着今天!这是妖术!把他拿下!”
有两个年轻的后生动了动。走了半步,又停了。
有人开口了。
“宝生师傅。”是二房的一个,四十来岁,“这些年你在镇上,我们也没亏待你。铺子是我大哥给的,米是你自己挣的。你今天这么一闹——”
“我没闹。”师傅说。
“你把纸人烧成这样,还不叫闹。”
“纸是你们叫我扎的。”师傅说,“火是你们叫我点的。我扎了,我点了。”
那人张了张嘴。
“再说,”师傅说,“我要是闹,我就该把这六个纸人挂在我自己铺子里,挂到死。我拿到这儿来做什么。”
“那你拿到这儿来做什么。”
“因为这儿有碑。”
没人再问了。
师傅没动。他从火池边绕过去,走到祠堂西墙。
西墙上立着一块碑。
那块碑是老太爷在世的时候立的。碑上是族规,一条一条刻着,字是李先生他爹写的,楷书。
师傅站在碑跟前,抬起手。
“第十七条。”
他念:
“族中子弟,以活人殉葬者,逐出族籍,送官究办。”
他念得很慢。念完了,转过身。
“这条是老太爷定的。碑在这儿,字还在。我不识几个字,我照着念。”
祠堂里静得很。
“宝生。”陈守业说,“你要说什么,你跟我说。”
“我跟老爷说过了。”师傅说,“十二年前,在河滩上。老爷让我别愁。”
何秀莲站起来了。
她还扶着她儿子。她把儿子的手交给他旁边的人,自己往前走。
走到神主台前,她停下。
“老爷。”
陈守业看着她。
“那一夜,糖水是我端的。”她说。
“你——”
“糖水里放了东西。老爷给的。”
有人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了。
“她跟我说,她肚子里是个儿子。”何秀莲说,“她说你去讲,他们不敢。我去了。老爷说,那就更得下去。”
她说完这句,就不说了。她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像是等着谁过来打她。
陈守业的嘴张了一下。
“你疯了。”他说,“你也疯了。”
陈万山站起来了。
他是被人扶着站起来的。他拄着拐,往前走了三步。
“守业。”
“三叔。”
“你别叫我。”陈万山说。
他把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当年那盒印泥,我没按。”陈万山说。
“三叔,那是——”
“我说这种事我不按。”他把拐杖往地上顿了一下,“我没按。可我也没出去说。”
他停了一下。
“我这十二年,晚上睡不实。我以为是老了。”
他抬起头,看着祠堂里的人。
“当年按手印的,六个。死了五个。剩下一个,是你。”
“三叔!”
“族规第十七条。”陈万山说,“我念一遍。”
他念了。念得比师傅还慢,中间停下来喘。
不知道是谁跟着念的。
一开始只有两三个人,声音零碎。后来人就多了。念得不齐,有快有慢。像和尚念经。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陈守业往后退。
他退到神主台边上,退不了了。他一只手扶在台沿上。
“沉塘!”有人喊。
“沉塘!”
“按老规矩——”
师傅这时候开口了。
“不要。”
他声音不大,但是没人再喊了。
“我不要他死。”
他站在碑跟前,脸上全是灰。
“他死了,我婆娘还是妾苏氏。他死了,这一页还是写着病故。他死了,明年七月半,没人给她烧纸。”
他停了停。
“我要他活着。年年七月半,跪在这儿,给她烧纸。”
陈守业在神主台那边站着。
“宝生。”
师傅没回头。
“宝生,我问你一句。”
“你问。”
“这十二年,”陈守业说,“你就没想过,我会不会先下手。”
“想过。”
“那你怎么不怕。”
“我怕。”师傅说,“我怕了十二年。”
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我怕的时候,就多扎一个。”
陈守业不说话了。
祠堂外头有脚步。很多人。
我回头,看见门口进来三个人。前头一个穿制服,帽子上有个圆的徽章。
“县公署。”那人说,“哪位是陈守业。”
没人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对着灯看了看。
“天没亮就进了镇。”他说,“问了两家,都说今天这儿人最齐。”
他把纸折起来。
“有人递了状子。苏氏溺死一案。陈守业,跟我们走一趟。”
陈守业没动。
“谁递的。”
没人答。
我从人堆里挤出来。
我走到他跟前,站住。
他低头看我。
“陈老爷。”
他愣了一下。
“我耳朵好使。”
十五
官差把人带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祠堂里的火灭了。纸灰堆在火池里,一层白一层黑。有几个族人拿棍子在灰里扒,想找自己捡剩的纸。
何秀莲一直站在头一排。火烧起来的时候她没退。她额前的头发燎了一绺,她也不晓得。
她儿子坐在门槛上,咳。她过去扶他。
三天以后,开坟。
老太爷的坟在镇外三里,柏树林里边。坟包很大,前头一块碑,碑上写“陈公万钟之墓”。
开坟是早上。天刚亮,露水重。
人不多。族里来了三个,陈万山是其中一个,被人用椅子抬来的。泥水匠两个,带锄头和铁锹。加上我。师傅站在最外头。
坟包上长草,草根扎得深。泥水匠先割草,割完从坟头往下挖。土是黄的,挖出来是湿的。
“慢点。”陈万山说,“见棺就停。”
挖到晌午见棺。
棺是楠木的,十二年,还结实。棺盖上糊了一层黑泥,泥水匠拿铁锹刮了半天,刮出来一道漆。红漆,暗的。
“解婚。”陈万山说,“按规矩,她不能进祖坟。”
师傅站在坑边上,一直看着。
有人下去撬盖。撬的时候木头响,很长一声。
盖开了。
味道先出来。不是臭,是甜的,闷的。我退了一步,又站回去。
棺里两副骨殖。
老太爷的在中间。骨头大,摆得正,头上压着一顶帽子,帽子上的布烂了一半。旁边有个银镯子,黑了。
小的那副在边上。
靠着棺壁,缩着。骨头很细。还有一副更小的,团在她怀里。
泥水匠把锹插在土里,没说话。
“拿布来。”陈万山说。
有人递下来一块白布,粗的。
我跳下去。坑不深,到我腰。
骨头是凉的。我一块一块捡。头骨先捡,很轻,比我想的轻。然后脊骨,一节一节,有的碎了。肋骨细得像筷子。
捡到手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指头的骨头,一根一根,还连着。
我抬头。
师傅站在上头,两只手扶着坑沿,身子往前探。
“轻点。”他说。
我说,嗯。
那个小的,我不敢用手拿。我拿布托着,托起来。
比我的小指头还短。
我把它放在布的中间,包起来。
爬上来的时候,我腿在抖。我把布包递给他。
他没接。
“你抱着。”
我说,师傅……
“你抱着。”
我就抱着。
有人问,那个小的怎么办。
“一起。”师傅说。
“按规矩,”族里一个老人说,“没名没分的,不能进祖坟。”
“不进祖坟。”师傅说,“跟我走。”
后来他们又把老太爷的骨头请出来,装进新棺。陈万山在坑边上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
“十二年了。”
没人接他的话。
泥水匠收拾工具。他们把土填回去,填平,踩实。填到后来,坟包矮了一截。
老太爷的新棺要过三天才下葬。这三天棺停在祠堂后头。
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新棺,漆没干透,摸上去黏手。有人在旁边守夜,添香。
坟地是他挑的。河坡上,朝南,看得见水。
那地方原来是一片芦苇。我拿镰刀割了两天,割出一块空地。土是沙土,好挖。
棺是他跟我两个人刨的。柏木,三寸厚。他刨,我打下手。刨了三天。
头一天他刨到半夜,手上裂口子,裂到见肉。我拿桐油给他抹,他不吭声。
第二天他刨的时候说了一句:“三寸。不能再薄了。”
我说,厚一点不行?
“厚了沉。”
第三天下午棺成了。他拿砂纸磨,磨到光,磨完了拿手在上头摸,来来回回摸。
“行了。”他说。
下葬那天就我们两个人。没有锣,没有幡,没有纸人。
我下去把布包放好。放的时候,那个小的,我放在她右边。
他在上头看着。
“往里头一点。”
我往里挪了挪。
“再往里头。”
我挪到贴着棺壁。
“好了。”
土是我填的。一锹一锹填,填一层,他踩一层,踩得很实。
填到一半,他蹲下去,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撒进去。
填完了,天也黑了。
碑是他自己刻的。一块青石,上头什么都没有。
“你不刻字?”我问。
“她不识字。”
他把碑立起来,拿脚踩实。
“我写什么,她都看不见。”
十六
第七个纸人,是他自己扎的。
我没见过他扎得那么细。一根篾过他三遍刀,纸糊了五层。脸画了两天,画完了又刮掉,重画。
他先量自己。拿那根裁缝的皮尺,绕脖子,绕腰。量完拿笔记在纸上。
桐油灰是他自己调的。桐油在锅里熬,熬到能起丝,离火,掺石灰,掺麻绒,拿杵在石臼里捣。捣一下,转一下。捣到挑起来能挂住杵,才算成。
他捣了两天。院子里一股桐油味,呛人。我说这东西呛。他说,呛才好,虫子不进来。
“你帮我量背。”
我量了。
“多少。”
“一尺六。”
“记上。”
他扎架子的时候我在旁边递篾条。篾要削到多薄,他有讲究:撑得住,又弯得动。
头三天他削篾。第四天开始扎。一天扎一段。
“师傅,”我说,“你扎这个,做什么用。”
“送。”
“送谁。”
“送我。”
他手上不停。
“你还活着。”
“活着也能送。”他说,“人这一辈子,早晚要送一趟。早送晚送。”
扎到第六天,他停了一天。
那天他什么也没干,就坐在院子里,看那两盆凤仙。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他跟着挪了一回凳子。
架子扎好那天,他让我扶着纸人的肩,自己蹲下去,从底下往上托。托了三下。
“晃不晃。”
“不晃。”
“再添一层。”
第七天他接着扎。
七月二十二那天下午,他把它抱到河坡上。
那天有风。天上的云跑得快。
他把纸人立在坟前,蹲下去,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卷起来,塞进纸人肚子里。
我站在一边,看见了上头几个字。
“陈宝生。”底下是“民国十二年七月二十二立”。
再底下:“妻苏月娥。子,未名。”
再底下两个字:“合葬”。
他塞好了,从口袋里掏出火折子。
“师傅。”
“嗯。”
“这个不能烧。”
“为什么不能。”
“这是你自己。”
他没说话。他蹲在那儿,把火折子吹着了。火苗很小,风一吹就歪。
“糯米浆糊,三年就散。”他说,“我给你师娘用的桐油灰,能撑三十年。”
他把火凑到纸人下摆。
“三十年后要是有人来修坟,你让他修。”
火顺着纸往上爬。
“阿贵说,抬你的时候,你手里攥着一把草。”他说,“我记着。”
纸人的上身开始往前倾。
我没敢看。我低头看地上。
“行了。”他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火烧完,纸灰被风卷起来,往河面上飘。
我抬头的时候,那个纸人还剩半个架子。竹篾弯着,往上一翘。
像坐着。
我没跟他说。
十七
后来陈家就散了。
陈守业押在县里。老牛去送过一回东西,说在大牢里见过他,隔着栅栏,人不认人。
陈继祖没熬过秋天。
八月里他就不大下床了。九月头上,何秀莲还托人带了一包药来,说是治咳嗽的。师傅收了,放在柜子里,没动。
他死在九月十六,夜里。天亮才有人晓得。
出殡那天下雨。路滑,抬棺的滑了一跤,棺木磕在石头上,磕掉一块漆。抬棺的是老牛他们几个。他爹没能送他,人还在牢里。
老牛后来跟我说,那口棺轻得不像话。
“轻得跟空的似的。”
我说,人病成那样,还剩什么。
他说,也是。
何秀莲去了庵里。走之前来铺子一趟,站在门口,没进来。
她跟师傅说了三个字。
“我走了。”
师傅说,嗯。
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后墙。后墙空了。
那六个纸人的位置还在,砖还在,地上有六个印子。
县里来过一个穿长衫的,问那几张纸还有没有别的。师傅说,没了。
那人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这个案子,办得成办不成,不好说。民国这些年,这种事……”
他没说完。
押了四个月。腊月里,陈家花钱,取保出来了。
判没判,判了几年,没人跟我说。
回来那天下了雪。他坐轿子从铺子门口过,我在扫雪。轿帘放下来了,看不见人。抬轿的是老牛跟阿四。
第二年七月半,天还没黑,陈守业往河坡去了。一个人,没带人,手里拎着一沓纸。
河坡上那座坟没有字。他在碑前头站着,站了很久。
老牛在堤上看着。他后来说,那天陈守业跪不下去,腿弯了一下,又直起来了。
“后来跪了。”老牛说,“跪了有一个时辰。”
纸烧完,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堤上走。走到堤上,看见师傅站在那儿。
两个人隔着几步。
陈守业站住了。
师傅没说话。他从堤上下去,走到碑跟前,蹲下去,把没烧透的纸角一片一片捡起来,堆在一处,拿火折子重新点了。
火起来,他站起来往回走。走过陈守业跟前,停了一下。
“明年还来。”他说。
陈守业没答。
第三年他来了。往后年年如此。
镇上后来有三种说法。
一种说,宝生师傅是中邪了。纸人烧起来会动,那不是纸人,是煞。他养了十二个年头,养出个东西来。
一种说,那六个纸人里头藏的是陈家的家产。说老太爷当年埋了一箱银子,宝生把图偷了,后来分不匀,才闹翻的。
还有一种,说是给一个女人报仇。这个版本说得最不清楚。有人说那女人是他婆娘,有人说不是,说是个唱戏的。要真是他婆娘,那这十二年他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这三种我都听过。
听过,没答过。
那天在祠堂里我说了两句话,都是整的。说完又不说了。
镇上人说我是撞了邪。哑了十几年的人,忽然开口,说的还是那种话。这话传了两天,就没人提了。
铺子还开着。
镇上人照旧来买纸人,清明买,七月半买,年前买。生意比从前还差了点。有人说宝生师傅那年在中元节上烧了活人的脸,不干净。
也有人不在乎。西街杀猪的老周就说,纸人就是纸人,你管它画谁的脸。
只是没人再让他点睛了。
来买纸人的,都是买回去自己画。或者买没脸的,回家拿墨自己点两个眼睛,歪歪扭扭的,也照样烧。
师傅也不说什么。人家不开口,他就不动手。
第四年秋天,我又去过一趟县里。没别的事,就是想看看那个案子怎么结的。县公署门口换了个人,还是穿灰衣裳,还是在打瞌睡。
我问了两句,人家说,早结了。
怎么结的,人家不说。
我就回来了。
进院子的时候,师傅在堂屋。
他面前立着一个新扎的纸人。
他手里拿着笔。瓷盒开着,里头是朱砂。
“师傅。”
他没回头。
“回来了。”
“嗯。”
“饭在锅里。”
我站着没动。他把笔在瓷盒边上刮了两下。
“来得正好。”他说,“帮我看看,像不像。”
我走过去。
那个纸人还没有脸。白纸一张,光板。
他落笔。
先画眉。
我站在他侧后方,看着他画。
画到眼睛的时候,我退了一步。
那只手很稳。上眼睑,下眼睑,中间留一点白。跟他这些年画过的每一张脸一样稳。
画完了,他把笔搁下。
“像不像。”
我没说话。
他伸手,把纸人正了正,让它脸朝着门。
“坐。”他说,“浆糊还有。”
那天夜里,铺子的灯亮到很晚。
我躺在灶间,看着房梁上那道缝。外头有人走过,脚步很轻。后来就没有了。
后半夜我起来过一回。堂屋的灯还亮着。我没过去。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烧水。堂屋里没人。
有人说他去了双林。也有人说,他下了河。
钥匙在桌上。他腰上挂了十二年的那把。
案上的浆糊还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