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世人皆道,江南首富陈府有女,名嘉禾。
生得温柔婉转,眉眼含春,是整个江南最惹人疼的姑娘。
她本该嫁与青梅竹马、意气风发的镇南王世子江景淮。
他许她盛世婚书,许她余生岁岁年年。
她为他等待三年,他的死讯传来,她寻死觅活。
最后,却被爹娘打晕嫁给暗恋她多年的巡抚之子沈聿,她日日作死逃跑,爹娘一夜白头。
嫁作人妇心心相念江景淮,沈聿用温柔包容治愈她。
九年,一场死生误会,两人终生遗憾。
江景淮终究还是……
第一章 归来娶我
我等了江景淮三年。
从及笄等到花败,从春樱等到冬雪,被父母打晕扔进花轿嫁了人。
我是江南首富陈家独女,自小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
唯独一颗心,从七岁初见江景淮那年,完完整整、干干净净,全部给了那个镇守边关的少年世子。
他是北方烈风养出来的人,一身傲骨,一身铁血。
每年入冬,他都会回江南小住,踩着漫天落雪,站在我陈家朱红墙外,轻声唤我:“嘉禾。”
他会替我折一枝最艳的红梅,会替我挡尽世间风雨,会低头看着我笑:
“嘉禾,等我平定边关,我便八抬大轿,娶你回王府。此生唯你,绝不负你。”
年少诺言,轻如风雪,重如山河。
我信了。
那年边关告急,匈奴大举来犯,镇南王死守孤城,以身殉国,尸骨无存。
狼烟四起,血染北疆。
临走那一日,江景淮一身银甲,站在渡口,望着江南烟雨,眼底是我从未见过的沉重。
他握紧我的手,指骨泛白。
“嘉禾,等我。”
“此战必胜,我活着回来,娶你。”
我踮脚抱他,眼泪落在他冰冷的战甲上。
“江景淮,我等你。你一定要回来。”
他点头,转身策马北上,背影决绝,消失在漫天风雨里。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意气风发、双目明亮的江景淮。
第一年,我守着空宅,日日等信。
第二年,边关战报寥寥,我夜夜难眠。
第三年,京城传来死讯——
镇南王世子江景淮,战死沙场,尸骨无存。
那一日,江南大雨滂沱,倾盆而下。
我的世界,塌得彻底。
我陈嘉禾这一生,温柔乖巧、顺遂懂事,从未忤逆父母半句。
唯独这一次,我忤逆了所有人。
他死了,我的婚约、我的余生、我的整颗心,都跟着埋进了北疆黄沙。
从小到大,我被爹娘护得极好,不知人间疾苦,不懂世事风霜。
唯一刻进我骨血里的牵挂,从来都不是金银满堂的富贵,而是那个年年踏雪归江南、又踏风赴北疆的少年——江景淮。
镇南王府世代镇守北疆,铁血传家,满门忠骨。
江景淮是独子,是王府唯一的世子,生来就注定披甲戍边,守万里山河。
可他年少时,每年冬休都会奉旨归南,暂住江南别院。
北疆风雪凛冽,养出来的少年身姿挺拔、骨相凌厉,眉眼带着边关风沙打磨出的清冷桀骜,可偏偏对着我的时候,所有锋芒尽数收尽,只剩温柔迁就。
缘分始于七岁那年的落雪。
那年江南罕见落了场大雪,庭院红梅盛放,小小的我穿着一身锦缎袄子,踩着厚厚的落雪追梅雀,跑得太急,脚下一滑,直直往雪地里摔去。
预想的冰凉落地没有到来。
一只有力温热的手,稳稳揽住我的腰肢,轻轻一带,便将人扶稳。
少年立在漫天白雪红梅里,一身素色锦袍,眉目清俊,声音是少年独有的清冽温润:“慢点跑,雪滑,摔着疼。”
那一年,江景淮十二岁。
初见一眼,便是岁岁年年。
自那以后,每一年冬日,我最期待的事,就是等江景淮归来。
他回来,江南的冬天就不冷了。
他会陪我看雪、折梅、喂鱼、逛遍江南长街。
江南的风月太柔,揉得人心头发软,两个年岁相伴的孩童,朝夕相处,岁岁相伴,情愫悄无声息生根发芽,无人刻意挑明,却早已深入人心。
江景淮性子冷,对外人素来疏离寡言,王府规矩森严,他自小被按武将标准严苛培养,克制、隐忍、沉稳,远超同龄孩童。
唯独对我,纵容到极致,我们俩人的娘亲是闺蜜,我俩经常凑到一块玩。
第二章 少年心动
我爱吃城南的桂花糖糕,他便晨起策马,绕过半座城,买来最热乎的一屉;
我怕夜里风雨打落院中桃花,他便陪着我坐在廊下,静静守一整夜花;
我看书犯困,脑袋一点一点打瞌睡,他便静静坐在一旁,替我拢好披风,不吵不闹,等我睡醒;
旁人都说陈家千金娇软娇气,可在江景淮眼里,我所有的小任性、小软糯、小依赖,都是世间最珍贵的模样。
年少的喜欢,干净又盛大。
没有权衡利弊,没有门第算计,没有山河相隔,只有岁岁年年的朝夕相伴。
时光一晃,数年匆匆。
我及笄这年,春光正好,褪去孩童稚气,眉眼彻底长开,温婉清丽,身姿窈窕,站在满园春色里,是整个江南最动人的风景。
那日江景淮归南,时隔一年未见,他立在桃花树下,静静看着我。
少年早已褪去青涩,身姿愈发挺拔凌厉,常年习武的肩背宽阔紧实,眉眼清冷深邃,只是看向我时,眼底的温柔一如既往。
她被他看得脸颊发烫,垂着眸,指尖轻轻绞着裙摆,小声唤:“景淮哥哥。”
江景淮缓步走近,抬手,极轻极缓地替我拂去发间沾着的一片落桃。
指尖微凉,触过鬓边,一寸温柔,落得极轻。
“嘉禾,长大了。”
他的声音低沉了许多,褪去少年清稚,添了成年的磁性沉稳。
她抬眸望他,撞进他深邃温柔的眼底,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我知道,他快要正式接下镇南王府的兵权,彻底驻守北疆,再也不会有年年归南的闲暇。
江南温柔留不住戍边将士,他的宿命,是北疆风沙,是万里河山。
陈嘉禾心里慌,却不敢说。
江景淮似看穿了她心底所有忐忑,低头,看着她泛红的耳根,轻声开口,字字郑重。
“嘉禾,待我守稳北疆,平定匈奴之乱。”
“我便回江南,十里红妆,八抬大轿,娶你为妻。”
“此生唯你,不负韶华,不负余生。”
春日风软,落英纷飞。
一句诺言,掷地有声,落在我心底,生根发芽,贯穿了我往后数年的全部光阴。
我抬头看着他,眼底盛满细碎春光,用力点头。
“我等你。”
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及笄过后,不过半载。
北疆急报频频传入京城,匈奴大举兴兵来犯,边境防线告急,狼烟四起,血染千里疆土。
镇南王身为边境主将,奉旨领兵死守孤城,浴血抗敌。
朝野震动,举国紧绷。
江景淮奉旨即刻北上,奔赴战场,再无半分停留余地。
第三章 分别竟成永别
离别的那日,是深秋。
江南秋雨连绵,水雾弥漫渡口,江面冷风瑟瑟,吹得人衣衫发凉。
陈嘉禾一早便来了渡口,立在风雨里,静静等他。
她今日未施粉黛,一身素衣,眉眼安静,只是眼底藏着压不住的酸涩。
她知道,这一别,不再是寻常冬去春来的短暂别离。
这是奔赴生死战场的诀别前奏。
江景淮一身银甲加身,战甲冰冷厚重,衬得他身形凛凛,杀伐气尽显。
往日江南温柔少年,彻底被边关将士的锋芒覆盖。
他穿过烟雨渡口,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铠甲相撞,发出冷硬轻响,隔绝了往日所有温柔缱绻。
他看着立在风雨里瘦小单薄的姑娘,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不舍与心疼。
他伸出戴着玄铁护腕的手,小心翼翼握住她微凉的指尖。
铁甲冰凉,掌心滚烫。
“嘉禾。”他唤她名字,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委屈你了。”
陈嘉禾摇摇头,眼眶微微发红,却硬是忍住了泪。
她不想让他牵挂,不想让他分心。
“我不委屈。”她抬头望他,目光澄澈又坚定,“景淮哥哥,你放心去守家国,我在江南等你回来。”
“我会好好等,不乱闹,不忧心,安安稳稳,等你得胜归乡。”
江景淮凝视她良久,眼底情绪翻涌万千,最终尽数沉淀为一句郑重承诺。
“等我。”
“此战必胜,我必活着回来娶你。”
没有多余情话,没有温柔缱绻。
乱世儿女,家国在前,情爱在后。
可这短短四字,抵过世间万千情话,撑住了陈嘉禾往后整整三年的空寂光阴。
号角吹响,战船待发。
江景淮最后深深看她一眼,缓缓松开她的手,转身踏步登船。
船帆扬起,破开烟雨,缓缓驶离渡口。
少年银甲背影,立在船头,迎着秋风,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茫茫水雾深处。
江南的雨,下了一整日。
陈嘉禾立在渡口,从白日站到暮色沉沉,衣发尽湿,手脚冰凉,却一步未挪。
她望着江面空空,心底也空空荡荡。
从此,江南春景再好,无人共赏;人间烟火再暖,无人相伴。
第一年,她日日守着府邸,盼着边关来信。
春日观花,夏日听雨,秋日拾叶,冬日赏雪。
每一处风景,都是曾经两人相伴的模样,如今只剩她孤身一人。
陈家父母看着女儿日渐沉默温婉,心里疼惜不已,屡次劝她放宽心,战事凶险,不必死等一人。
可陈嘉禾执拗得很。
江景淮许诺过她归来。
他从不对她说谎,年少岁岁相伴,他言出必行。
她信他。
第二年,边关战报寥寥无几,战况胶着惨烈,朝野风声紧绷,人人惶恐。
南北阻隔千里,书信难通,偶尔传来的零星消息,皆是浴血苦战、死伤无数。
江南安稳富庶,人间太平。
可陈嘉禾的心,日日悬在北疆风沙里,夜夜难眠,食不知味。
她开始消瘦,眉眼日渐清淡,再也不见往日鲜活明媚。
府中庭院的桃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年年往复,唯独少了那个归来折花的人。
第三年,春末。
京城传来一纸死讯,轰然击碎了江南所有温柔春色。
——镇南王战死沙场,以身殉国。
——世子江景淮,血战至最后一刻,不幸阵亡,尸骨无存。
第三章 不愿独活
消息传入陈府那日,天光大晴,却似惊雷落地,震得整座宅院死寂无声。
陈嘉禾正在院中浇花,指尖握着洒水铜壶,听见下人颤抖禀报的那一刻。
铜壶“哐当”落地,水花溅湿青石地面。
全世界,瞬间死寂。
耳边所有风声、鸟声、人声,尽数褪去。
她站在满园春色里,浑身冰冷,血液像是瞬间冻僵,四肢百骸尽数发麻。
三年等候,日夜期盼,岁岁牵挂。
最后等来的,不是荣归故里,不是十里红妆。
是一句——尸骨无存。
他死了。
那个许诺她余生岁岁年年、护她一世安稳的少年,永远留在了北疆黄沙里,再也回不来江南了。
那一刻,我的世界,彻底崩塌。
人死了,执念便成了无根的灰。
活着,便成了无尽的煎熬。
陈嘉禾彻底垮了。
往日温婉安静的姑娘,一夜之间没了所有生气。
她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整日枯坐在空荡庭院里,望着北方发呆,眼底一片死寂,没有半分光亮。
她开始一次次寻死。
第一次,投湖。
春日湖水微凉,她一步步走入湖心,任由湖水漫过腰腹、漫过胸口、漫过口鼻。
她想去找他。
他一个人埋骨黄沙,太冷、太孤、太苦。
她陪他。
幸好府中下人及时发现,拼死将她救了上来。
她浑身湿透,面色惨白,昏迷良久,醒来第一句话,便是轻声呢喃:“景淮哥哥,我来找你……”
第二次,绝食。
整整七日,滴水未进,形销骨立,瘦得脱了人形。
爹娘跪在她床前,哭得肝肠寸断。
他们富庶一生,锦衣玉食捧她长大,从未让她受过半分委屈,却唯独护不住她的心。
他们看着女儿一心求死,日日凋零,心如刀割,却束手无策。
第三次,悬梁。
白绫悬于梁上,她静静站在木凳上,望着窗外江南烟雨,轻轻笑了。
三年等候,一场空梦。
人间再无江景淮,她活着,毫无意义。
又是下人拼死救下。
一次次求死,一次次被救回。
陈嘉禾的心,早已千疮百孔,腐烂成灰。
她活着,只是一具空壳,没有魂魄,没有期待,没有未来。
陈家父母彻底被逼到绝境。
他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唯一的女儿,这般活活熬死自己。
万般无奈,别无他法。
恰逢彼时,江南巡抚上门提亲。
求娶陈家独女的,是巡抚独子,沈聿。
沈聿年少温雅,饱读诗书,品性端方,温润如玉,是整个江南最负盛名的翩翩公子。
他性情温和,待人宽厚,学识卓绝,品行无瑕,多年来待陈嘉禾始终礼待温柔,人人皆知。
陈家父母几乎是立刻应下了这门婚事。
他们不求富贵联姻,不求权势依托。
只求这桩安稳婚事,能困住女儿的性命,能让她好好活着。
只要她活着,哪怕恨他们一辈子,也无所谓。
婚期定得极急,半月之内,仓促置办,满城皆知。
陈嘉禾得知消息的那一刻,疯魔一般抗拒。
她砸尽屋中器物,嘶吼落泪,字字泣血。
“我不嫁!我绝不嫁!”
“江景淮尸骨未寒,我陈嘉禾此生,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你们逼我嫁人,不如直接让我死!”
她执拗、疯狂、绝望。
第四章 打晕送进花轿
“爹娘,你们不要逼我!”我拿剪刀抵着脖子。
“闺女,你及笄都好几年了,总不能因为一个死了的人让爹娘一直活在悔恨中吧?”
“都怪娘,当初就应该阻止你们的。”
“江家世代忠良,当初娘就不该让你们相处,没想到处出了感情。”
娘看着她眼眶泛红自责不已。
她闹上吊,一再相逼。
可父母心意已决,再无半分退让余地。
大婚前夜,我再次偷摸寻短见试图放火烧死自己,丫鬟报信:“景淮哥哥,我这就来陪你。”
看着女儿越发消瘦的脸,这一次,爹娘再也不敢冒险。
深夜,夫妇俩含泪亲手打晕了自己唯一的女儿。
那一掌,落下极重。
她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软软倒在母亲怀里。
母亲抱着昏迷的女儿,哭得几乎晕厥,心口疼得快要碎裂。
“我可怜的闺女啊!都怪娘,当初就不应该撮合你们。”
她们亏欠女儿,可她们别无选择。
天亮破晓,吉时已到。
红妆加身,凤冠霞帔。
下人替昏迷的陈嘉禾梳妆、描眉、束发、披嫁衣。
大红嫁衣艳丽灼灼,衬得她苍白憔悴的面容愈发凄艳绝望。
她在昏迷之中,被人抬上了大红花轿。
花轿一路行至沈府,落轿,启帘。
陈嘉禾恰在此时悠悠转醒,心痛到无法呼吸。
入目,是刺眼的大红,是喜庆的绸布,是满堂喧嚣的喜乐。
她浑身僵硬,指尖冰凉,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我嫁给了温润如玉、名声极好的江南巡抚之子——沈聿。
红烛摇曳,喜帕刺眼。
我坐在满室喜庆里,笑得泪流满面。
“江景淮,你骗我。
你说归来娶我。
你食言了。”
新婚之夜,红烛高燃,满室喜庆。
沈聿立在婚房中央,一身喜服清雅端正,眉眼温润,身姿俊秀。
“禾禾,你知不知道,我等这一日,等了太多年。”
沈聿小时候是个小哭包,嘉禾自幼明媚,同在一个书院念书。
他小时候没少被欺负,是嘉禾一次又一次替他赶走了欺负他的同窗。
两人再次见面,是十二岁那年,他从年少再见陈嘉禾便已倾心。
那年春日游园,她一袭浅粉衣裙,立在桃花树下,眉眼温柔,笑意清甜。
一眼沦陷,终生入心。
他看着她年年岁岁满心满眼都是江景淮。
看着她为他欢喜,为他期盼,为他眉眼带光。
看着她独守空等,日渐沉默。
看着她听闻死讯,疯魔绝望,一心赴死。
他从头到尾,静静看着,默默守护,从不打扰,从不僭越。
“嘉禾,怎么办?他把机会给了我,我不能错过。”
他上门提亲,没想到陈父陈母同意了,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让我保护好她。
他温柔、克制、隐忍、退让。
那一日新婚夜,我一把推开沈聿,疯了一般撞向梁柱。
我宁死,不嫁旁人。
沈聿死死抱住我,手臂勒得我生疼。
他声音低沉、温柔,带着隐忍的痛:
“嘉禾,别闹了。他回不来了。”
“你好好活着,余生我护你,我疼你,行不行?”
“不行。”
怎么都行,唯独不爱他,不行。
“我心里葬着一个死人,再也装不下任何人。”
第五章 计划逃跑
“禾禾,你让我拿你如何是好!”
“他不可能回来了,你也要为自己考虑,为岳父岳母考虑,我派人去寻了尸体没有找到。”江聿越说越激动。
“你走开,我不想看见你。”
“禾禾,清醒一点,大战三月,他的尸骨早已埋进黄沙了。”
陈嘉禾哭的双眼通红,整个妆容已经不能看了。
她不讨厌沈聿,可他也不是她喜欢的人。
“你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禾禾,今晚是洞房花烛夜,我是你夫君,我们理当睡一张床。”
“娘子,你忍心看着为夫新婚夜被赶出去,明天整个府里流言四起吗?”
是啊!她是江南首富千金,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冷静下来她决定假意乖顺。
寻死不成,那就回头找个机会逃跑。
“我饿了,我要吃东西。”
沈聿传让送来了晚膳,我只顾着吃,先打消他的疑虑。
“娘子,不闹了?”沈聿一张丰神俊逸的秀气小白脸放大在我眼前。
“我是不会跟你洞房的,你就死了那条心吧!”陈嘉禾一嘴一口甜皮鸭,吃的肚儿滚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沈聿宠溺的摸了摸她头。
“娘子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可爱。”
陈嘉禾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顾着吃,吃饱了才有力气逃跑。
酒足饭饱,沈聿深情注视着她,陈嘉禾被他灼热的目光盯得脸上火辣辣的烧。
他突然起身:“娘子,我来替你拆头饰。”
眼前男人表现的太过体贴,不是她想要的,眼前人如果是江景淮,那该多好。
任由他拆发饰,陈嘉禾盯着镜子里的新娘,第一次穿嫁衣,竟不是为他而穿,极其讽刺。
想到少年第一次打马球比赛夺得第一名获得两千两,带她买最好的霓裳羽衣还有送她的织金缕阁镶珠发簪,不免又伤感起来,那股子心痛越发强烈。
“娘子,好了!咱们入睡吧!”沈聿作势要抱她上床。
陈嘉禾一个弹跳抗拒环抱身子:“你,你别过来。”
陈嘉禾突然抄起杆秤:“你再过来信不信我弄死你。”
看着她小嘴粉嘟嘟,依旧和小时候一样嚣张跋扈张扬,沈聿笑出了声。
“小时候,你也是这么保护我的。”
“你放心,我不会强迫你的。”沈聿温柔的眼神让她越发警惕。
说完自顾自躺到了床榻外侧。
我不愿上床睡觉,眼角还噙着泪,计划今晚等他睡着就跑。
门外寒风呼啸,两个丫鬟还有四个护卫守着。
她蹑手蹑脚刚推开门丫鬟翠竹就出现跪地磕头一脸诚恳:“洞房花烛夜,少夫人,您要是跑了明天我们都要被杀头的,求求您了,不要为难奴婢。”
得,没招,今晚看样子不行了。
我躺在屏风外面的美人榻上,不知不觉睡着了,我又梦到了江景淮,他教我骑马射箭,教我打马球。
他带我去郊外打猎,带我去看花海,他给我买最喜欢的吃的糕点,带我飞上树摘槐花,亲手给我烤鱼吃。
我们俩相依相偎恨不得永远不分开,可惜,他再也回不来了。
她给他立了衣冠冢,花费数十万两白银寻找尸体,几个月了无音讯。
“禾禾,我对不起你,余生希望你开心,别等我了。”江景淮拥她入怀轻吻额头,短暂的拥抱很快失了温热。
我在梦里哭着追,眼泪划过脸颊风透过窗吹进来刺的生疼。
“景淮哥哥,别走,你别走好不好?”
手落空……
我不愿醒来,一直追着他离开的身影跑,后半夜有些凉,我蜷缩在美人榻上,任由寒风吹,似乎那样能吹散我心里的痛。
沈聿其实一直没睡着,心里原本很激动,他简直不敢相信陈父陈母愿意把女儿嫁给他,从前他甚至都不敢表露心意。
从前他只敢远远看着她,尤其是成年后,不能像小时候没大没小,他极其懂得控制分寸。
可机会既然都来了,他一定要抓住。
他把陈嘉禾抱到里间塌上,眼前姑娘嘴里呢喃着江景淮的名字,他很生气却又无可奈何。
没有强迫她,他也没有睡地上,只是静静躺她身侧,半夜她惊醒拥她入睡。
陈嘉禾手脚冰凉,他便用肚皮给她取暖,捂热后替她盖好被子入睡。
红烛燃尽,满地蜡泪,如同他满心卑微滚烫、无处安放的爱意。
第六章 逃跑不成再次寻死
第二日她醒过来,房间里只有她和几个等待伺候梳洗的丫鬟。
她已经麻木了,昨晚是哭晕睡过去的,丢不丢人已经不重要了。
还是难以相信她就这样嫁了。
“你们几个,我不在的时候照顾好夫人,要是她有任何闪失,你们全家死十次都不够。”沈聿放话,丫鬟们胆战心惊,照顾的尽职尽责。
吃穿不愁饿不死,也没机会寻死。
她被丫鬟看的死死的,所有对身体有伤害的物件一律不能碰,全是软包。
沈聿甚至让人把家具梳妆台都换成了软包圆角。
沈聿明知道她心里从来没有他,却还是每日同她一起用饭,甚至体贴入微帮她洗脚擦脸。
她别开身去,不让他碰踹翻了洗脚盆,沈聿也不恼。
好兄弟都笑话沈聿:“哥们儿,你媳妇儿心里装着别人怕是不好受吧?”
沈聿紧握酒杯捏碎:“那又如何,她如今有了我。”
“哈哈哈,别以为哥们不知道,我可是派人打听了,听说你们还未圆房,新婚夜差点被赶出来。”
沈聿黑脸:“谁泄露的消息,敢说出去半个字我割了他舌头。”
好兄弟震惊捂嘴不语……
“只要能护她余生安稳,只要能留住她一条性命,哪怕一辈子得不到她的心,他也心甘情愿。”
沈聿不在,她收拾了金银细软,打算亲自去边疆寻他,寻不到就同他一起埋骨黄沙。
可院子被数十个护卫看得她死死的,她要去找江景淮,根本没办法。
沈聿回来了,声音温柔带有磁性:“娘子醒了,我给你带了你最爱吃的鲈鱼和八宝烤鸭白切鸡。”
她一言不发,猛地起身,朝着房内坚硬的梁柱狠狠撞去。
逃跑不行,那就只有这招了:“你把人撤了,否则我宁死,不从。”
她绝不苟活。
绝不背叛她的少年。
沈聿反应极快,大步上前,长臂一伸,死死将她箍进怀里。
力道极紧,几乎将她揉进骨血,牢牢锁住她所有挣扎。
他抱着颤抖挣扎、浑身冰冷的姑娘,心口酸涩发疼,声音低沉隐忍,带着近乎卑微的恳求。
“嘉禾,别闹了。”
“他回不来了。”
“人死不能复生,你不能再这样糟蹋自己。”
“从今往后,有我。”
“我护你,疼你,守你,一辈子。”
“你好好活着,好不好?”
不好。
怎么都不好。
陈嘉禾在他怀里疯狂挣扎,泪流满面,嗓子嘶哑,字字泣血。
“放开我!”
“我不要你护!我不要你疼!我不要嫁你!”
“我的人死了!我该陪他去死!”
“沈聿,你放开我,让我死!”
她疯魔、崩溃、绝望。
整整一夜,她挣扎哭闹,直至脱力昏厥。
沈聿抱着昏死过去的她,静静坐了一整夜。
接下来的三个月,沈聿防她防的死死的,护卫只撤了一半,她说要买新衣服,沈聿便接她出去逛街,可她毫无兴致。
嘴上说着:“沈聿,我要买那个,还有这个,还有云记糕点,还有金丝绣鞋。”
她买了几十匹布,还有几十双鞋,被子七八套,还有各种各样的衣裙。
一天下来,沈聿花了快五万两,陈嘉禾总算解气,谁让这家伙打她主意。
她就是要糟蹋他的钱,好让他知道自己娶了个什么玩意儿。
巡抚俸禄应该不高,把他钱花光光就不信他不生气。
很快,十多个护卫露出原形不躲屋顶了,各个全身上下大包小包。
“不许放马车,不准放地上,不准弄脏弄坏了,不准给我磕坏了。”
我变着法折磨沈聿,甚至最后他身上也大包小包的。
我买了好几套头面,沈聿手里抱着三四个大盒子,没过他脖子了。
“沈聿,我想上茅房,你先在这里等我。”
沈聿朝护卫们使了个眼色,护卫们假装累的满头大汗拿不动。
陈嘉禾趁机准备从金缕阁首饰铺后院逃跑,护卫们早就找好了乔装的家丁接过东西。
街上人潮涌动,她找好了机会逃跑。
第七章,逃跑成功
护卫们以为她会爬墙钻狗洞,没想到她早就买通了金缕阁,借助柜台后面的地下通道逃跑了。
只留下一纸书信:“沈聿,谢谢你,可我不喜欢你,再见。”
她要去边关寻找她那战死的少年郎了:“江景淮,我不会让你马革裹尸的,我一定要找到你。”
出了府城,她一路策马奔腾,饿了打猎烤肉吃,身上银钱早就缝在衣服内侧。
沈聿早就做好了安排,没想到棋差一招:“两刻钟后,人呢?”
“少爷,我们的人一直盯得死死的,没看见少夫人出来,少夫人应该还在金缕阁。”
“给我查。”沈聿青筋暴起,处在暴走边缘,他精心呵护娶回来的媳妇儿跑了。
心口像被人剜了一刀。
沈聿十分清楚,沈府上下,布防森严,她不敢逃跑,本想着奖励她一下。
今日本就预感不妙做了部署,没想到还是让她钻了空子。
这段时间,沈聿从不敢真正拘着陈嘉禾府内的自由,可唯独怕她逃。
怕她心里那根念着北疆的弦,有朝一日绷不住,再次抛下所有安稳,奔赴那场早已落幕的山河旧梦。
他太懂她了。
懂她温婉皮囊下藏着的执拗,懂她看似安稳岁月里从未真正熄灭的执念,懂她心底永远住着那个埋骨黄沙的少年将军。
所以他布下天罗地网。
府墙高墙三丈,四角护卫轮值,猫狗难出,飞鸟难越。
后院墙角狗洞早早封死,府中所有可攀爬之处全部钉满倒刺,就连平日里她常去散心的假山回廊,都藏着暗卫看守。
所有人都以为,若陈嘉禾要逃,无非是深夜攀墙、钻巷、寻死角偷溜。
护卫们日夜紧盯,半点不敢松懈,目光死死锁着沈府所有明面出口,严丝合缝,密不透风。
可谁也没料到。
陈嘉禾从未打算走正门、走高墙、走所有人能想到的路。
她温柔安分三个月,从不大闹,从不逾矩,温顺得像一潭无波的静水,让所有人渐渐放松警惕,包括沈聿。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
她温顺是真,安稳是假,心底那股要奔赴北疆、寻她少年郎的执念,这几个月从未减半。
早在半月之前,她便借着置办绣衣首饰的由头,日日出入城中最盛名的金缕阁。
人人都当沈夫人温婉爱雅致,常购锦罗新衣,是寻常贵妇人的闲情。
无人知晓,她早已悄悄重金买通金缕阁上下。
金缕阁百年老店,底蕴极深,柜台之后暗藏一条早年战乱遗留的隐秘地下通道,直通城外荒林,隐秘百年,无人探查。
陈嘉禾今日低调穿了一身素色轻便布裙,换下华贵钗环,卸去所有沈夫人的端庄累赘,身形利落轻盈。
“沈聿,谢谢你护我,予我安稳,渡我残生。可我这辈子,心从来不在你这。我不喜欢你,此生难报你温柔。从此一别,各自安好,再见。”
一纸书信,留在密道外最显眼的树上钉着。
决绝利落,不留半分余地,不留半分念想拉扯。
她从金缕阁前来接应的后院暗门,顺着柜台后幽深狭窄的地下通道,一步一步,彻底离开了困住她三个多月温柔囚笼的沈府。
通道潮湿幽暗,常年不见天光,空气带着泥土陈旧的气息。
她走得极稳,脚步没有半分迟疑。
三个多月温柔相伴,三个多月岁月治愈,沈聿岁岁年年的偏爱、安稳无忧的富贵人间……
很美,很暖,很圆满。
可都不是她想要的余生。
她的余生,早在三个多月前那场北疆死讯传来时,就已经随江景淮葬入黄沙。
她要去找他。
哪怕世人皆说他尸骨无存,哪怕举国皆道他马革裹尸。
她不信。
她的少年郎,那般意气风发、铮铮傲骨,许诺过她岁岁归期,绝不会悄无声息埋骨荒原。
第八章 找人
通道尽头是城外荒林,天光漏下一缕细碎光亮。
踏出通道的那一刻,风扑面而来,自由、凛冽、无拘无束。
陈嘉禾微微闭眼,心口酸涩滚烫,轻声呢喃,字字坚定。
“江景淮。”
“世人皆道你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可我不信。”
“你答应过我要回来娶我,我等不到你归期,便亲自寻你。”
“这世间无人收你的残骨,无人祭你的黄沙,那我便来。”
“我不会让你孤零零埋骨边关,我一定要找到你。”
她早有准备。
贴身衣物内侧,层层密密,全部亲手缝着足够她远行千里的银钱银票,藏得隐蔽稳妥。
三个多月安稳岁月,爹娘给了她数百万两陪嫁,她攒下当可用盘缠,只为今日。
荒林之外,早有她提前备好的一匹黑马,身姿矫健,脚力极好。
她翻身上马,勒紧缰绳,没有回头,没有半分留恋。
马鞭一扬,黑马长嘶一声,踏着尘土,朝着北方,疾驰而去。
一路风餐露宿,策马狂奔。
离开江南温润水土,前路便是荒山野岭,无人照料,无人庇护。
她自小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从未吃过半分苦楚。
可为了奔赴北疆寻他,她什么都能忍。
饿了,便寻林间野味,生火烤肉,烟火潦草果腹。
渴了,便饮山间清泉,冷冽入喉,甘苦自知。
累了,便靠在树下短暂休憩,片刻便再度赶路。
一路向北,日夜兼程,从无停歇。
……
此刻沈聿怕了,她什么都没有留下,回到府里,空落落的,心头骤然一空,莫名发慌。
三个多月相伴,他早已熟悉她的气息,她不在院内,整个沈府的温柔气韵,都空了。
沈聿又策马回了金缕阁,一路惊得百姓们纷纷避让。
他第一时间沉声传令,声音冷得骇人:
“找到没有?人呢?!”
护卫长慌忙跪地,满头冷汗,不敢抬头:“少爷!属下一直死守所有明处出口,高墙、巷口、侧门、狗洞全部盯死,从未看见少夫人踏出府半步!少夫人定然还在府内,或是还在金缕阁未曾归来!”
所有人都笃定。
少夫人温顺三个多月,无逃跑痕迹,定然还在原地。
沈聿眼底寒霜暴涨,理智濒临崩裂。
他太了解陈嘉禾。
她若决意要走,绝不会停留半分。
“封锁全城金缕阁,一寸不漏,彻查!”
数百护卫倾巢而出,层层围堵百年金缕阁,水泄不通。
掌柜的跪地叩拜,神色坦然,言辞滴水不漏,死活不认半分异常:“沈大人明鉴!沈夫人今日的确前来挑选绣料,片刻之后便已归府,小店从未私藏夫人,更无异常!”
态度恭敬,却字字死守,半分破绽不露。
沈聿立在满堂锦绣琳琅之间,周身气压低到极致,墨色眼眸沉沉,风雨欲来。
他不信。
他守了三个多月、惦记了快十年、捧在手心的人,不可能凭空消失。
他亲自踏步入内,一寸寸探查阁楼每一处角落。
锦罗堆叠,香氛袅袅,看似雅致寻常,毫无破绽。
直到他指尖抚过柜台后方一处微松的地砖。
轻轻一扣,地砖松动,下方黝黑幽深的通道入口,赫然暴露眼前。
冷风从地底扑面而来,带着野外尘土的气息。
那一刻。
沈聿整张脸,黑如锅底,风雨倾覆,眼底所有隐忍、温柔、克制,尽数崩塌。
天罗地网,层层布防,堵得住高墙巷口,堵得住所有明面逃路。
却唯独,堵不住她蓄谋已久、藏了数年的出逃之心。
棋差一招。
一招满盘皆输。
第九章 山匪
他严防死守三个多月,小心翼翼呵护三个多月,捧在掌心怕碎、含在嘴里怕化。
好不容易娶回来、好不容易捂热半分、好不容易留住的媳妇儿。
竟然在他眼皮子底下,借着百年密道,彻底逃了。
是他毕生最大的笑话,是他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
“查封金缕阁。”
他声音低沉冰冷,没有半分情绪,却带着毁天灭地的怒意。
“所有人手,随我追!北上!”
……
通道外,钉在树上那纸雪白书信,刺眼落目。
寥寥数语,斩断相处情深。
沈聿指尖抚过字迹,指尖发凉,眼底温柔寸寸碎裂,寒意层层蔓延。
心口像是被生生挖空一块,钝痛密密麻麻席卷全身。
而此时的荒山野岭。
陈嘉禾策马奔行了整整一日一夜,早已远离江南地界。
前路荒芜,山道崎岖,林木阴森,人烟罕至。
她一路心急赶路,不曾留意周遭险境,黑马奔至山林狭道之时,两侧密林骤然冲出数十名山匪。
个个手持刀棍,粗布黑衣,面目凶悍,拦死前路。
马蹄骤停,尘土飞扬。
为首山匪头目眯着眼,上下打量马背上的女子。
衣衫素净,却身姿窈窕、眉眼清丽,哪怕一路奔波憔悴,也难掩一身江南养出的温婉绝色。
这般绝色美人,荒山野岭独自策马北上,简直是送上门的肥肉。
头目眼睛一亮,放肆大笑:“哈哈哈!好标致的小美人!荒山野岭独自赶路,定是离家出逃的富家小姐!”
“正好!咱们山寨缺个压寨夫人!”
“把人给我掳回去!好生伺候寨主!往后吃香喝辣,胜过你孤身漂泊!”
一众山匪轰然应和,步步围拢,凶神恶煞,目光贪婪粗鄙。
陈嘉禾心头一紧,握紧手中马鞭,脊背绷紧。
她自小富贵长大,从未遇过这般凶悍亡命之徒,除了骑马射箭,武功她真的不会,忘记带防身工具了。
“怎么办?”
前路无路,后路被堵,山林僻静,无人救援。
冰冷的恐惧瞬间缠上四肢百骸。
她不怕苦,不怕累,不怕千里独行,不怕前路风沙。
可她怕自己被困于此,沦为匪人桎梏,再也去不了边关,再也寻不到她的江景淮。
绝不能困在这里!
她还要去找她的少年郎!
陈嘉禾咬牙,扬鞭欲冲,可山路狭窄,匪人众多,层层围堵,根本无路可逃。
粗粝的手掌已然伸手抓向她的衣袖,狰狞笑意近在咫尺。
绝望瞬间笼罩全身。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山林尽头,马蹄震天,数百铁蹄踏碎林间寂静!
五十精锐黑衣护卫,策马狂奔,杀气凛冽,瞬间封锁整片山林!
第十章 失而复得
队伍最前方,一道清隽挺拔的身影,快马疾驰,破林而来。
沈聿一身墨色长衫,风尘仆仆,眼底是彻夜未眠的红血丝,是极致狂奔的疲惫,更是濒临疯狂的恐慌与怒意。
他一路不眠不休,策马千里,追得肝肠寸断。
一赶来,便看见数十匪人围堵他的姑娘,粗鄙之手堪堪要触碰到她分毫。
那一刻,沈聿眼底杀意暴涨。
“杀。”
一字落,寒彻山林。
五十护卫训练有素,瞬间出鞘利刃,瞬息之间碾压一众山野匪人。
刀棍交错,杀伐利落,不过片刻,所有山匪尽数倒地哀嚎,再无半分嚣张气焰。
林间瞬间肃清。
喧嚣落尽,只剩风声簌簌。
沈聿翻身下马,一步一步,缓缓走向马背上僵住的女子。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压着滔天怒意、极致委屈、彻夜惶恐。
三个多月来,他从未对她有过半分重语,从未有过半分冷脸,倾尽所有温柔、所有包容、所有偏爱。
他护她岁岁安稳,渡她半生伤痕,替她扛尽人间风雨。
可她,宁肯孤身闯荒山、遇匪涉险、九死一生,也要逃他。
也要抛下他,抛下安稳人间,奔赴一场八年已逝的空梦。
沈聿站在马前,抬眸望着她苍白清丽的脸。
眼底所有戾气、所有怒意、所有冰冷,尽数褪去。
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卑微、惶恐与无可奈何。
他紧紧拥她入怀,确认毫发无损,抬手轻握住她悬在身侧微凉的手。
声音沙哑、低沉、隐忍,带着近乎哀求的哽咽。
是他此生最卑微的一句恳求。
“媳妇儿,不要跑。”
“我好不容易娶到你,好不容易留住你。”
“我真的……抓不住你了。”
陈嘉禾的手被他攥在掌心,那力道很紧,却又不敢重,像是怕一用力就捏碎了她,又怕一松手,她便会再次翻身上马,消失在连绵山林里。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手腕,指尖挣了挣,却没能挣开。方才山匪围上来时浸透一身的寒意还没散,此刻混着沈聿掌心滚烫的温度,烫得她心口发慌。
“放开我。”她声音轻,却咬得很稳,目光避开他布满红血丝的眼,望向北方那条蜿蜒伸进云雾里的山道,“沈聿,你放我走。”
沈聿喉结狠狠滚动一下,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反而微微抬高,让她不得不看向自己。
林间还残留着方才打斗的腥气,地上散落着山匪丢下的刀棍,一片狼藉。
他身后五十个护卫勒马静立,无人敢出声,只低低垂着头,连呼吸都放轻。
“放你走?”他低声重复这三个字,笑意苦得发涩,“放你接着往北去?再遇上另一伙土匪?或是遇上豺狼,遇上暴雪,遇上边关乱兵?嘉禾,你好好看看这条路,它不是江南的青石长街,没有廊下遮雨,没有热粥暖炉,一步一步都是险。”
“我不怕。”陈嘉禾抬眼,眼底是压不住的执拗,“再险我也要去。江景淮埋在那边黄沙里,没有人替他收骨。我答应过自己,要找到他。”
“那若是他真的尸骨无存呢?若是你千里奔波,到了边关,只能看见一片茫茫戈壁,连一块属于他的残甲都找不到呢?”
第十一章 他帮她找
沈聿的声音微微发颤,“你要拿自己这条命,去换一场注定落空的念想?”
这句话戳中了心底最不敢细想的地方,陈嘉禾睫毛猛地颤了颤,眼眶一瞬就红了。
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个结果。
无数个深夜,她辗转难眠,也会怕,怕千里奔赴,最后只剩满目黄沙,寻不到半点他存在过的痕迹。可怕归怕,念头从来没有松过。
三个多月安稳日子,是沈聿给她的壳,壳里面,她从来都没有放下当年渡口那句承诺。
“就算是那样,我也要去看一看。”她抿紧唇,声音轻轻的,却没有半分退让,“我不去,我一辈子都放不下。
往后岁岁年年,即便你对我再好,我心里也永远悬着一块地方,空着,疼着。”
沈聿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像是被钝刀一下下割着。
他太清楚了,他留得住她的人,留不住她这颗早就朝着北疆飞出去的心。
他花了三个多月,一点点把她从求死的执念里拉出来,给她旁人羡慕的安稳,到头来,在她心里,依旧抵不过少年时一句诺言。
他缓缓松开手,垂在身侧的拳头攥得发白,指节泛青。
“你放我走吧!我不喜欢你,从来没有喜欢过。”陈嘉禾不想伤他,可她不这么说他根本不会放她走。
一旁的护卫长悄悄抬眼,飞快扫了两人一眼,又立刻低下头,不敢插话。
风穿过树梢,沙沙作响,远处的山坳里传来几声鸟啼,衬得这片山林愈发安静。
陈嘉禾别开脸,抬手擦了擦眼角漫出来的湿意:“我若是留下来,我这辈子都不甘心。沈聿,你很好,是我配不上你给我的温柔。当年你和爹娘逼我嫁你的时候,我就说过,我的心不在你这里。”
“我知道。”沈聿打断她,声音哑得厉害,“我一直都知道。我从来没有奢求你全心全意爱我,我只奢求,你能好好活着,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方才那些匪人伸手抓你的那一刻,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怕我赶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浓浓的疲惫,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恳求:“跟我回去好不好?你若是实在放不下,我们可以另想办法。
我派人去边关,寻当地的旧部,寻当年参战的老兵,仔细查江景淮的下落,搜寻他的遗骸。不用你亲自去闯刀山火海。”
陈嘉禾猛地抬眼看向他,眼里带着几分错愕。
她从来没有想过,沈聿会愿意帮她去寻江景淮。
在她的预想里,他该是恨江景淮的,恨这个人占满了她全部的念想,恨这个人,让她一次次想要逃离这个家。
“你……愿意帮我找他?”
“我不愿意。”沈聿说得直白,眼底掠过一丝苦涩,“我私心里面,恨不得从来没有这个人。可我更不愿意看着你,为了他,把自己送进险境。
你想要一个结果,我替你去寻。只是嘉禾,答应我,不要再独自出逃,不要再拿性命去赌。”
他伸出手,没有再强行去抓她,只是虚虚停在她面前,等着她主动搭上来。
“跟我回沈府。等消息,好不好?”
陈嘉禾望着他那只手,心里乱成一团麻。一边是北疆黄沙,是她心心念念想要奔赴的少年;
一边是江南的家,爹娘只有她一个女儿,还有眼前这个守了她三个多月,哪怕被她抛下,依旧愿意护着她的沈聿。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衣袖内侧,密密缝着银钱,那是她为远行准备的盘缠。
她原本以为,只要离开沈府,前路再难,她都能咬牙扛过去,可方才山匪围上来的恐惧,此刻沈聿眼底的疲惫与哀求,还有儿女稚嫩的脸庞,一层层缠上来,绊住了她的脚步。
黑马在一旁低低打了个响鼻,蹄子刨了刨地上的泥土。
沉默许久,陈嘉禾缓缓攥紧了衣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若是……若是最后查出来,他还活着呢?”
第十二章 不拦她,尊重她
沈聿的指尖微微一颤,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惶然,却还是稳稳接住她的话:“若是他还活着,安然无恙,那我不拦你。”
这句话,他说得极艰难,像是硬生生从骨血里挤出来的。
他不敢想那个可能性。
不敢想,那个本该埋骨黄沙的少年,好好活着,等在边关,等着他的姑娘。
陈嘉禾怔怔看着他,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顺着脸颊滴落在素色的裙料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沈聿,你何苦这样。”
“何苦?”沈聿轻轻笑了一声,笑意悲凉,“因为我好不容易娶到你。我不想,最后连你的尸骨,都要在北疆的荒草里去找。”
“还有岳父岳母听说你走了,他们一夜白了头,回去看看他们吧!”
他的手依旧停在半空,安静等着她的答复。
林间的风还在吹,前路向北的山道隐在云雾里,遥远又渺茫。
她心里那团要奔赴边关的火,没有熄灭,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取舍,压得摇摇欲坠。
内心隐隐松动,陈嘉禾放心不下爹娘。
她如果也走了,他们也不想活了,若是因为她背上不好听的名声,整个陈氏家族都会蒙羞被人戳脊梁骨。
“好,沈聿,对不起,这次是我没有考虑周到,我想回去看看爹娘,麻烦你帮我找他,一定要找到,哪怕是尸体。”陈嘉禾抹了抹泪,隐忍又倔强。
沈聿笑了,陈嘉禾突然腾空,沈聿激动的像个孩子抱着她转圈:“以后我不逼你了,护卫我会全部撤掉,只要你不跑,我不介意,只要你愿意,沈家可以专门为他建一所祠堂。”
陈嘉禾没想到她愿意为她做到这个份上,说没有感动那是假的,沈聿真算是顶好的丈夫,可惜他们有缘无分。
回想婚后这个月,她日日寻死,夜夜梦魇。
她不吃饭、不言语、不亲近、不接纳。
她把自己彻底封闭,活在三年空守、一朝永别的执念里,拒绝所有新生与温暖。
沈聿从不逼她。
她绝食,他便日日守在桌前,耐心劝食,温粥喂饭,从不厌烦。
她梦魇哭醒,他便整夜拥她入怀,轻声安抚,替她擦泪,哄她安睡。
她自残伤己,他便默默收拾伤口,藏起所有锋利器物,寸步不离守着她。
她冷脸相对、恶语相向、满心排斥,他始终温柔如初,眉眼不改半分宠溺。
“谢谢你!沈聿,我们回家吧!”
回去后,她不再剧烈寻死,一直没有信息,依旧心如死灰。
江家人立了衣冠冢也一直在找,她沉默寡言,安静得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瓷像。
偌大沈府,庭院幽深,烟火安稳,可她眼底常年无波,没有欢喜,没有笑意。
沈聿从不强迫她放下过往,从不逼她遗忘旧人,从不逼她爱自己。
他只是默默给予,默默守护,默默治愈。
他会陪她坐廊下听雨,陪她院中观花,陪她闲坐发呆,陪她度过所有孤寂光阴。
他记得她所有喜好。
记得她爱吃的桂花糕,年年秋日亲手为她置办;
记得她怕寒怕风,岁岁冬日提前为她暖好居室;
记得她不喜喧嚣,从不带外人惊扰她的清净;
记得她心底有伤,从不提及北疆、从不提及江景淮、从不提及那段刻骨铭心的过往。
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捧着一颗真心,一点点温暖她冰封死寂的岁月。
第二年,找到了江景淮的盔甲还有他用过的残剑,上面刻着字,还有一具枯骨,他右手受过伤有骨折,身高差不多,这一刻,她死心了。
“景淮哥哥,我带你回家了!我好想你。”陈嘉禾为他守了七日灵。
沈聿一直默默陪着她,哄她开心,她沉默了半年,又是一年过去空落落,新年并没有让她觉得多开心。
她和爹娘走动频繁,为了躲着沈聿,每天变着法找借口出门。
沈聿只当她想散散心:“去吧!”
只要你愿意留在我身边,我做什么都愿意。
第十三章 试着接受
婚后第三年,她二十岁了,爹娘劝说:“禾儿,你们也是时候该考虑要个孩子了。”
“总不能因为一个死去的人,再让自己的日子过得一塌糊涂吧!”
“爹娘老了,希望我们禾禾能开开心心过一辈子,禾禾要是不开心,爹娘也会不开心的。”
“还有你江姨,她说希望你保重身子,不要为了景淮做傻事,希望你幸福。”
她凝望爹娘满头白发,自己是有点不懂事了。
是啊!沈聿对她是好,可她长此以往的抗拒,他的耐心也会被磨灭吧!
为了感谢他,她亲自学了几个菜,炒的太难看,还是点了一桌望月楼招牌菜请他吃饭。
这些日子以来,她有点不知天高地厚了,天下男子也没有几个能为一个女人做到如此地步吧!
“沈聿,谢谢你帮忙找人,这几年谢谢你的照顾。”
“这些都是你爱吃的招牌菜,尝尝吧!”
她终于不再抗拒他的靠近,甚至主动邀请他一起坐下吃饭,沈聿开心的像个孩子,他背过身去,眼眶红了。
他等这一天等了好多年,她终于肯试着接受他了吗?沈聿简直不敢相信。
陈嘉禾轻轻给了他一个拥抱:“谢谢你救了我,是我不懂事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沈聿紧紧拥她入怀,眼泪不争气滴落她脸颊。
“沈聿,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丑死了,小哭包一个。”
沈聿低头与她对视轻笑道:“原来你都记得,我还以为你忘了。”
这顿饭,吃的宾主尽欢……
沈聿会在寒夜默许他拥着取暖,会在病中任由他悉心照料,会安静接过他递来的茶水糕点。
她的心,坚冰初融。
婚后第五年,她怀上第一个孩子。
得知消息那日,沈聿欣喜若狂,却依旧克制温柔,事事以她为先,小心翼翼护她胎相。
孕期难熬,她孕吐虚弱、失眠憔悴,沈聿寸步不离,日夜守护,事事亲力亲为。
孩子降生,是个乖巧软糯的女儿。
抱着小小温热的婴孩,陈嘉禾死寂多年的心,第一次生出一丝微弱的暖意与牵绊。
原来人间,还有值得她活着的温柔。
第七年,她又生下一子。
一双儿女,粉雕玉琢,乖巧可爱,绕膝承欢。
儿女的到来,彻底填满了她空寂荒芜的岁月。
她开始慢慢走出执念,慢慢接纳人间烟火,慢慢学会安稳度日。
八年时光,漫长温柔,润物无声。
沈聿用整整八年的极致温柔、包容、偏爱与守护,一点点治愈了她破碎腐烂的青春与真心。
她渐渐褪去所有偏执、绝望、疯魔。
变得温婉、平和、温柔、安稳。
她成了人人称颂的贤淑沈夫人,端庄大气,温和静好。
她待沈聿敬重温和,持家有道,教养儿女,安稳度日。
所有人都以为,她彻底放下了年少白月光,彻底遗忘了那段江南北疆的青涩过往。
连她自己也以为。
八年温水煮茶,八年朝夕治愈。
那些痛、那些念、那些执念,早已被岁月冲淡,被烟火抚平。
她以为,江景淮,早已是她坟前旧梦,前尘过往。
她以为,她的余生,只会是沈聿,是儿女,是安稳沈府,是岁岁人间烟火。
直到第九年的春风里,那个本该埋骨黄沙、永远长眠北疆的少年,再度归来。
第十四章 竹马归来
开春,永安王荣归江南,圣驾伴随,江南官员轰轰烈烈迎接。
我不知永安王是谁,不过沈聿这段时间有些不对劲,我只当是他公务繁冗,没有细问,专心带儿女。
我在庭院陪一双儿女追蝶嬉戏,春风温柔,岁月静好。
院门外,一道久别九年、刻骨熟悉的身影,静静立在桃花树下。
他双目明亮,身形挺拔,一身王袍加身,贵不可言。
是消失九年、本该埋骨北疆的——江景淮。
我站在春风里,瞬间僵住。
九年安稳岁月,九年治愈情深。
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陈嘉禾站在中间,彻底乱了心神。
九年安稳岁月,是真的。
沈聿的温柔守护,是真的。
儿女绕膝的圆满,是真的。
可年少心动、三年苦等、九年执念、那场撕心裂肺的痛,也是真的。
她看着眼前阔别九年的少年郎。
江景淮身姿挺拔,眉眼依旧是当年模样。
只是眼底盛满了风霜、亏欠、疯狂、悔意。
他轻声唤她:“嘉禾,对不起。”
一句嘉禾,瞬间击溃她九年筑起的所有心防。
所有尘封的年少记忆,汹涌而出。
渡口别离、雪夜红梅、少年许诺、三年空等、死讯崩摧、绝望求死……
原来他没有战死。
原来他不是负心。
原来他当年失明重伤,怕拖累她,才故意放出去死讯。
原来他一个人熬了整整九年黑暗与病痛。
原来他的亏欠,是真的。
原来他的爱意,从未减半。
陈嘉禾鼻尖发酸,眼眶通红,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迟来的道歉,迟来的归来,迟来的深情。
偏偏迟了整整九年。
她回头,看向身边的沈聿。
那个陪她熬过地狱、治愈她所有伤痛、给她九年人间安稳的男人。
他眉眼泛红,克制隐忍,指尖微微发抖。
他从来温润从容,从来云淡风轻。
唯独此刻,眼底是掩不住的惶恐与卑微。
他低声再求她一遍:“嘉禾,留下来。孩子不能没有娘,我不能没有你。”
“九年,我把所有温柔、所有偏爱、所有余生,全都给了你。”
“我只求你,别丢下我。”
一边是年少挚爱、遗憾入骨、亏欠半生的白月光。
一边是九年相守、治愈余生、温柔兜底的枕边人。
一边是未完成的诺言、错过一生的意难平。
一边是柴米油盐、儿女情深、岁岁年年的安稳。
陈嘉禾进退两难,痛得快要窒息。
江景淮看着她迟疑的模样,心口剧痛,眼底疯狂愈发浓烈。
他知道,他迟了。
迟在最无能为力的九年。
他晚了她的青春,晚了她的余生,晚了她的婚嫁,晚了她的儿女。
他声音沙哑,字字沉重:
“嘉禾,我知道我来晚了。”
“我知道你如今安稳圆满。”
“我知道沈聿待你极好。”
“可我这九年,我没有一日放下过你。”
“我重伤昏迷半年,醒来眼睛瞎了看不见,记不得自己是谁,我被农户所救,熬了八年黑暗无边的日子,五年前我恢复了记忆圣上派人替我寻遍名医如今才治好眼睛。”
“支撑我活下来的,只有你。”
“我不求你立刻原谅我,不求你立刻跟我走。”
“我只求你,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第十五章 她该怎么选
第三年,刚好是她怀上孩子那年恢复记忆,陈嘉禾指甲掐进手掌心:“原来你早就醒了,为什么不早一点来找我?”
“对不起,当时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我甚至想不起来我是谁?”
现在,她孩子都两个了,她该怎么选?
沈聿猛地抬头,眼底暴怒,字字冰冷:
“江景淮!你够了!你恢复记忆第一时间为什么不来找她?”沈聿不甘心,揪着他衣领质问凭什么?
“当年是你自己放手,是你自己选择消失,是你亲手让她受尽九年等待苦楚!”
“如今她安稳度日、儿女双全,你凭什么回来打扰她余生?”
“你亏欠她的九年,是我用一生温柔替你填补的!”
“你凭什么坐享其成?!”
“嘉禾,我不想让你看见我狼狈的样子,所以这些年我寻遍名医,终于治好了我的眼睛。”
“禾禾,是我对不起你,都怪我任由战死消息发酵,其实当时我是身不由己的。”
“我当时重伤中毒颇深,农户救我花光积蓄,我当时身无分文,眼睛看不见,在那暗无天日的环境下,连回京都盘缠都凑不够。”
“是我对不起你,你要打我骂我都好,都是我欠你的。”江景淮跪在门外。
两个世间最好的男人,为她对峙、为她疯狂、为她拉扯。
一个迟到半生,亏欠入骨。
一个守护半生,爱入卑微。
最痛最难、最两难的,是陈嘉禾。
她终于明白那句最残忍的话——
迟来的一生伴为歉,不能允下余年。
江景淮的歉意是真的。
遗憾是真的。
深情是真的。
身不由己是真的。
可沈聿的陪伴、温柔、治愈、偏爱、守护,更是真的。
她欠江景淮一场年少圆满。
她欠沈聿一生安稳不负。
爱恨两难,取舍两难,余生两难。
春风吹落满树桃花。
落英纷飞,落在三人身上,落满九年错过与亏欠。
陈嘉禾闭了闭眼,泪落无声。
她终于懂了命运最残忍的安排。
年少相遇太早,不懂珍惜。
重逢归来太晚,早已余生定局。
江景淮错过了她最苦的三年,也错过了她幸福的后面六年。
“你恢复记忆为什么没有早一点来找我,为什么?”陈嘉禾把他扶起来扑到怀里拼命捶打他。
江景淮对她温柔一笑没有半分脾气:“若是打我能让你心情好一些,我愿意一辈子这样,只求你原谅我,禾禾。”
“你知不知道我多次寻死觅活,爹娘把我打晕嫁了人,甚至不惜一切代价要去找你,我从沈府逃跑差点怕被山匪掳走。”陈嘉禾泪都快流干了,打完发泄完心里好受些了。
“是我对不起你,我没有完成我的承诺,我如今归来,愿以永安王妃之礼聘请你为我正妻,你可愿意?”
江景淮挥了挥手,府城十里长街摆满了聘礼,直至巡抚府邸门前五条街,整个江南百姓都在看热闹。
沈聿嫉妒的发狂:“你搞这么张扬,我不同意。”
江景淮直接无视……
“听闻永安王今日下聘,聘请已经嫁作人妇的江南首富千金为妃!”
“这下有好戏看了。”
“听说当年沈世子打了胜仗战死沙场了,没想到被救回来还被封了异姓王。”
“听说巡抚之子抢了永安王媳妇,当年两人可是青梅竹马。”
“不得了,不得了,巡抚府要出事了。”
围观的百姓把巡抚府邸围的水泄不通。
沈聿让家丁和护卫把人轰了出去,聘礼抬不进来也不离去。
沈聿气的暴走冲上去揍了他一顿:“凭什么?你凭什么回来就要摘桃子,我好不容易与她走到一起,你凭什么?”
“凭我们年少相守许诺对方。”江景淮目光对视上沈聿:“这些年,我谢谢你把她照顾的很好,也谢谢你做到了一个丈夫的本分。”
“你若是有欺辱她半分,我绝不轻饶你。”江景淮一字一句的威胁着。
说完看向陈嘉禾:“禾禾,我错了,你还愿意回到我身边吗?”
第十六章 抉择
“我……”她犹豫了,看向院子里两个不懂事还在嬉闹的孩子。
一个才两岁半,一个五岁了。
沈逸然拉着弟弟沈逸轩小跑过来:“娘亲,抱抱!”
她蹲下身一把抱住两个孩子:“乖,逸然听话,等着弟弟去那边玩,娘亲回头给你买好吃的糕点。”
“谢谢娘亲。”两个孩子很听话,小步小步的走着。
看着眼前两个酷似沈聿的孩子以及禾禾身上散发的母性光辉。
江景淮慌了,他熬过黑暗,熬回光明,熬回功成名就。
却似乎再也熬不回,当年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陈嘉禾。
陈嘉禾抹了抹眼泪,心紧绷着,但自从知道他还活着,似乎又鲜活起来了。
“江景淮,你恢复记忆不来找我,我喜欢你这个人,不是因为外在,哪怕你瞎了,当时你回来找我,我依然会放弃沈聿跟你走。”
江景淮急了,把她拉到身边。
沈聿气的面部扭曲,天知道那三年他有多小心翼翼呵护着她,没想到嘉禾还想跑。
沈聿气冲冲要上前把两人拉开,双方护卫上前阻拦,谁也不逞多让。
“住手,你们在干什么?”陈嘉禾甩开两人的手,一声呵斥,双方护卫停手。
“沈聿,听我把话说完。”
“江景淮,你如今活着我很开心再次见到你,我不恨你了。”命途多舛,她们完美错过。
第三年正是她是与沈聿开始培养感情的一年,也是那年怀上的孩子。
“如果你当初早一点想起来就好了,可我如今已经嫁作人妇,孩子还小。”
“我等了你三年,又寻死觅活逃跑要与你一同埋骨黄沙。”
“后来遇到山匪,是沈聿救了我一直陪着我,我又盼了你两年,沈聿帮我找到你尸骨的时候我断定你已经死了,爹娘一夜白头,她们只有我一个。”
“我不能让她们一直担心,江景淮,我等过你了,是你来晚了,如今我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不能嫁给你,对不起!”陈嘉禾拉过沈聿手牵手。
沈聿知道自己守住了她最破碎的岁月,守住了她的余生安稳。
却永远守不住,她心底那道年少白月光的遗憾。
江景淮望着她温柔落泪的眉眼,终于缓缓低头,笑出满目苍凉。
“我懂了。”
“是我太晚了。”
“嘉禾,我这一生,最大的错,就是当年自以为是的成全。”
“我以为放手是护你周全,恢复记忆没有来找你,对不起!”
“原来,是我亲手葬送了我和你的一生。”
“迟来的一生伴为歉。”
“从此山河无恙,你我余生,再无可能。”
他赢了家国,赢了功名,赢了生死劫难。
唯独输了她,输得彻彻底底,输得终生遗憾。
而沈聿握紧掌心之人,眼底酸涩滚烫。
他守住了人间烟火,守住了岁月安稳,守住了妻儿圆满。
却终生知道——
他赢了余生朝夕,却从未赢过她心底那场年少遗憾,不过没关系,她最后还是没有选择江景淮。
她们才是同床共枕多年的夫妻,嘉禾心里已经有了他,这一次他赢了。
陈嘉禾留在沈府,守着儿女,守着烟火安稳。
她温柔半生,安稳半生。
心底,却永远留着一道无人可愈、终生无法弥补的疤。
那道疤的名字,叫——
江景淮。
一见嘉禾误终生,一遇景淮憾余生。
迟来的一生伴为歉,从此人间岁岁,再也允不下余年。
世间最痛的三角恋,从来不是爱而不得。
是——
一个来迟半生,亏欠终生。
一个守护半生,爱而不全。
一个两难终生,遗憾余生。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轻。
迟来的道歉,换不回旧时光。
迟来的陪伴,填不满破碎过往。
番外一
【江景淮:九年瞒世,我负她一生】我没死。
当年战死的消息,是我亲自放出去的。
北疆那场血战,惨烈至极。
父王战死,全军覆没,我身中数箭,头颅受重创,颅内积血,命悬一线。
我活下来了,却中毒还瞎了。
彻底失明。
眼前一片漆黑,无边无尽黑暗。
那一瞬间,我万念俱灰。
我是镇南王世子,是策马山河、护国安邦的少年将军。
我曾许诺我的小姑娘,凯旋归来,许她一世繁华。
可我如今,眼盲、重伤、残躯一身。
我再也给不了她半分荣光、半分安稳。
江南明媚,嘉禾温柔。
她是人间最干净、最明媚的月色。
我一身血腥、一身残疾、一身风霜。
我配不上她了。
与其让她等一个残废、一个瞎子、一个再也护不住她的落魄将军。
不如让她恨我、忘我、葬我。
我亲手散播死讯,亲手斩断我和她的所有牵绊。
我以为,足够她放下。
我以为,江南富贵温柔乡,很快会抹平她年少情愫。
我以为,她会嫁得良人,岁岁平安。
我在黑暗里熬了整整九年。
看不见日月,看不见山河,看不见人间。
唯一支撑我活下去的,是江南那一抹名叫陈嘉禾的月色。
我忍着眼疾剧痛,遍寻天下名医,熬药、针灸、剜肉疗伤。
我从地狱爬回来,只为再见她一眼。
只为亲口对她说一句——
嘉禾,对不起,我回来了。
五年半治眼,三年半归程。
整整九年。
我从满身血腥的残废将军,熬成了当朝异姓永安王,为父亲报仇雪恨。
战功赫赫,权倾一方,无人不敬。
唯独遗憾,无人可偿。
我重回江南那日,春风正好,桃花满枝。
我一眼就看见了她。
我的小姑娘。
九年未见,她褪去少女青涩,温柔端庄,眉眼恬静。
她站在庭院里,牵着一双粉雕玉琢的儿女。
眉眼温柔,笑意浅浅。
岁月待她极好。
她不再是那个会追着我身后、软糯唤我景淮哥哥的小姑娘。
她是别人的妻子,是别人的娘亲。
是沈聿的妻。
那一刻,我胸腔剧痛,气血翻涌,几乎站不稳身形。
九年隐忍、九年煎熬、九年黑暗等待。
换来一句——她已为人妇,儿女双全。
我晚了九年,加上打仗她前面等待的三年,我们竟错过了十几年。
后来他问她:“禾禾,若我当初打仗前把你娶了,你是不是就不会恨我了。”
陈嘉禾回答:“如果娶了我留我独守空房空等,不如杀了我。”
等待熬人苦,期待十多年,他也来晚了整整十多年,往后余生,错过与她的岁岁年年。
江景淮站在桃花树下,静静看了她许久。
看她温柔哄着孩子,看她眉眼温柔恬淡,看她周身铺满安稳烟火。
那是他穷尽一生,也没能给她的安稳。
是沈聿给的。
他看着不远处缓步走来的白衣男子。
温润如玉、斯文清雅、眉眼温柔。
是江南巡抚之子,沈聿。
他自然抬手,替陈嘉禾拂去鬓边落英,动作温柔宠溺,是刻入骨髓的习惯。
他看向她的眼神,藏着隐忍多年、深入骨血的深情。
那一刻,我滔天妒意几乎疯魔。
我悔。
我恨。
我不甘。
当年我一念隐忍,一念为她好。
却亲手将我的嘉禾,推给了别人一辈子。
迟来的一生伴为歉,余生万丈山河,我再也换不回她分毫。
我知道我卑鄙。
我知道我不该打扰她的安稳。
可我控制不住。
九年黑暗孤苦,九年执念入骨。
她是我年少唯一的光,是我此生唯一心动。
我隔三差五登门沈府。
不顾朝臣非议,不顾世人流言,不顾沈聿眼底滔天怒火。
我一次次出现在她眼前。
我要让她看见,我回来了。
我要让她知道,当年不是我负心,是我身残不敢归。
我要撕开这九年安稳假象,我要问她一句——
嘉禾,你还愿不愿意,跟我走?
哪怕背弃安稳,哪怕抛夫弃子,哪怕负尽人间。
我自私、偏执、疯狂。
只因这九年,我太苦了。
只因我爱她,爱了整整半生。
番外二
【沈聿:九年暗恋,我守不住月光】
我暗恋陈嘉禾,整整十几年。
从年少初见,一眼沦陷,终身入心。
我看着她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北方少年将军江景淮。
看着她为他笑、为他盼、为他满心欢喜。
我站在远处,静静看着。
我温柔、克制、隐忍、退让。
我知道,她心里从来没有我半分位置。
她的人间,从来只有一个江景淮。
那年北疆战死消息传来,她要死要活、疯魔绝望。
我看着那个明媚温柔的姑娘,一夜之间凋零枯萎。
我心疼得快要死掉。
陈家父母求我,求我娶她,求我护她余生。
我答应了。
哪怕我知道,她不爱我。
哪怕我知道,她心里葬着别人。
哪怕我知道,我这辈子,可能永远捂不热她的心。
我还是娶了。
我娶的不是沈夫人,是我年少可望不可即、爱入骨髓的陈嘉禾。
九年婚姻,我小心翼翼、万般呵护。
我从不逼她放下过往,从不逼她爱我。
我只盼,日久情深,岁月温柔。
我盼有一日,她回头能看见我。
我用九年朝夕,一点点治愈她的创伤。
我看着她从疯魔绝望,慢慢变得温柔安稳。
我看着她从一心求死,慢慢愿意好好活着。
我看着她为我生儿育女,看着她眉眼渐渐有了烟火温度。
我以为,我赢了。
我以为,九年陪伴,终究抵得过年少一瞬心动。
我以为,往后余生,岁月安稳,儿女双全,我和她岁岁相守。
直到江景淮归来。
那个消失九年、让她寻死觅活、让她疯魔数年的白月光,回来了。
他功成名就、权倾天下、风光无限。
他带着一身迟来的亏欠、一身疯狂执念,强势归来,抢我的妻。
我第一次失控,第一次暴怒,第一次克制不住心底的恐慌与妒忌。
九年小心翼翼、九年如履薄冰、九年温柔守护。
在他归来那一刻,摇摇欲坠。
他一次次登门,一次次当着我的面挖墙脚。
他看着我的妻子,眼底是疯狂偏执的爱意与亏欠。
“嘉禾,对不起,我回来了。”
“当年我眼盲重伤,不敢归乡,害你苦等、害你绝望。”
“是我负你。”
“如今我眼疾痊愈,山河安稳,我来迟了八年。”
“嘉禾,你可愿……跟我走?”
字字泣血,句句深情。
句句都扎在我心上。
我看着我的妻子僵在原地,看着她眼底掀起滔天巨浪,看着她犹豫、失神、恍惚。
那一刻,我浑身冰冷。
我最怕的事情,终究还是来了。
九年治愈情深,抵不过年少一场执念。
我上前一步,伸手死死握住她的手腕,声音卑微到极致,近乎恳求。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求人。
“嘉禾,别走。”
“为了孩子,留下来,好不好?”
“我守了你九年,爱了你半生。”
“我不求你爱我,只求你……不要走。”
“我真的,舍不得你。”
我温吞儒雅一生,从未卑微至此。
可在爱情里,先动心的人,注定输得一败涂地。
她心里的白月光回来了。
我这九年的暖,九年的爱,九年的安稳陪伴。
好像瞬间,就成了旁人眼里的将就、替代、多余。
番外三
【陈嘉禾:迟来的山海,不如眼前人间】
檐角的桂花落了半盏,风卷着细碎的香,漫过廊下的藤椅。
我怀里抱着刚绣到一半的孩童肚兜,丝线绕在指尖,软而滑。
不远处,阿珩追着阿念跑,小小的靴子踩过落满桂花的青石板,笑声脆生生撞在院墙之上。
沈聿立在花架旁,手里拿着半块刚剥好的蜜橘,目光先落在两个孩子身上,而后才缓缓转过来,落向我。
他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没有半分催促,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像这江南经年不变的流水,温和,妥帖。
我垂眸,指尖捻紧了朱红的绣线。
旁人总爱私下揣测,说我是认命了,是被岁月磨平了心气,才甘心守着沈聿,守着这一方小小的庭院。可只有我自己清楚,认命与选择,从来不是一回事。
我从来没有放下过他。
年少那一场江南烟雨、岁岁红梅、渡口一诺、三年空等,早已经刻进我的骨血里,是我这辈子最干净、最热烈、最义无反顾的心动。
我七岁识他,十五岁等他,十八岁为他疯魔寻死。
我的青春、我的真心、我的纯粹、我所有不顾一切的勇敢,全部都给了江景淮。
他是我年少唯一的山河,唯一的月色,唯一的余生期许。
我曾以为,我这辈子,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魂。
他若战死,我绝不独活。
当年我逃婚、拒生、厌世、一次次撞墙寻死,不是我不懂事,不是我不知沈聿的好。
是因为我的心,早就随北疆战报,一同埋进黄沙了。
那三年,我活着,只是一具空壳。
爹娘打晕我,送我嫁入沈府。
我恨过、怨过、反抗过、疯魔过。
我怨命运不公,怨世事弄人,怨所有人逼我独活,逼我嫁给不爱的人,逼我背弃我和江景淮的诺言。
我整整冷了沈聿快三年。
冷他的温柔,冷他的体贴,冷他日复一日的耐心守护。
他对我越好,我越抗拒。
因为我心里清楚。
我配不上他的温柔,我给不了他半分真心。
我是一个心死之人,何苦拖累一个干净温柔、满心是我的良人。
可沈聿从来没有逼过我。
他不催我释怀,不逼我遗忘,不怪我冷漠,不计较我心里装着别人。
他只是安安静静、日复一日,守着我、护着我、哄着我、治愈我。
我闹,他忍。
我哭,他陪。
我绝食,他喂我。
我梦魇,他抱我。
他用最温柔、最无声、最绵长的陪伴,一点点托住了我坠落深渊的人生。
我是块寒冰,他年年岁岁,以体温捂热。
我是片死灰,他朝朝暮暮,以温柔复燃。
我真正心软,是在我们培养半年感情,第一个孩子降生的那一刻。
小小的婴孩,蜷缩在我怀里,软糯温热,依赖着我、信任着我、全然将性命交付于我。
那一刻,我死寂多年的心,终于活了一丝。
我忽然明白。
人不能只为执念活着。
我不仅仅是那个等江景淮的江南少女陈嘉禾。
我也是一个母亲。
我怀里有新的生命,眼前有烟火人间,身边有岁岁守护我的良人。
后来第二个孩子降生,一双儿女绕膝,软糯声声,日日唤我娘亲。
我看着他们清澈的眼睛、稚嫩的笑脸、全然依赖我的模样。
我再也做不到不顾一切,抛下所有,奔赴一场陈年旧梦。
江景淮是我的青春,是我的执念,是我的意难平。
可孩子,是我的软肋,是我的牵绊,是我余生无法割舍的责任。
再后来的九年岁月,温水煮茶,润物无声。
我慢慢习惯了沈聿的存在。
习惯他晨起为我温粥,习惯他冬夜为我暖炉,习惯他替我拂去鬓边落发,习惯他事事以我为先、岁岁偏爱于我。
他把我从偏执疯魔里拉回人间,给了我完整的家、安稳的余生、圆满的人间烟火。
我承认,我被他治愈了。
我不再日日念死,不再夜夜落泪,不再困在九年前的那场别离里无法自拔。
我开始好好过日子,好好为人妻,好好为人母。
我以为,这就是余生。
直到江景淮归来。
他安然无恙,功成名就,权倾天下,风光无限。
他没有战死,没有埋骨黄沙。
他只是——迟到了十几年。
他站在桃花树下,唤我一声“嘉禾”的那一刻。
我九年筑起的心防,轰然崩塌。
所有年少心动、所有痴心等候、所有绝望崩溃、所有不甘遗憾,一瞬间尽数翻涌上来。
我怨过他。
怨他为什么一走无音讯,怨他为什么醒来不报信。
怨他为什么让我空等三年,他早点回来或许她会打掉孩子陪他走。
怨他为什么不传回消息害我误会尸体是真的,让我疯魔求死。
怨他为什么来晚害得爹娘让我被迫嫁人、半生错位。
可我得知全部真相的那一刻,我所有的恨意,瞬间尽数消散。
原来他不是负心。
他是重伤失明、坠入黑暗、身残落魄、不敢归乡。
原来他独自熬了五年无光炼狱,熬遍病痛折磨,九死一生,只为重见光明,不让我看见残缺的他,也为再见我一面。
原来他的放手,不是不爱,是太爱。
是自以为是的成全,是笨拙的守护,是乱世身不由己的隐忍。
我懂他了。
可我也回不去了。
世人都问我,为什么不跟江景淮走?
为什么白月光归来,你却选择留在原地,选择沈聿?
答案很简单。
不是我不爱江景淮,是他回来得太晚了。
他迟到了我的青春。
迟到了我的等候。
迟到了我的绝望。
迟到了我的半生。
他错过了我最难等待的三年、最痛的九年、最需要人陪的岁岁年年。
在我疯魔求死、夜夜泣血、日日崩塌的时候,陪在我身边的人,不是江景淮。
是沈聿。
在我从地狱爬回人间、重塑人生、重新活过来的漫长岁月里,托住我的人,不是江景淮。
是沈聿。
在我生儿育女、柴米油盐、落地生根、拥有人间牵绊的岁月里,守着我的人,不是江景淮。
是沈聿。
感情最残忍的从不是爱而不得。
是你来时,我已安稳。你归时,我已生根。你赎罪时,我已余生既定。
江景淮欠我的,是一场年少圆满,是一句如约而归。
可沈聿拥有我的,是一场余生安稳,是岁岁烟火情深。
我若在未嫁之时,他归来,我定会不顾一切,弃江南富贵,随他赴北疆风沙,陪他戎马一生,无怨无悔。
可他偏偏迟了十几年。
迟到我早已为人妻、为人母。
迟到我早已被人间烟火牵绊,再也潇洒不起来。
迟到我再也抛不下一双稚子、安稳家园、温柔良人。
人这一生,缘分时序,真的太重要了。
早一步,是良缘天定。
晚一步,是终生错过。
我承认,我这辈子,心底永远留着江景淮的位置。
那是我无人可替的年少挚爱,是我一生的遗憾,是我心底永远的朱砂痣与白月光。
我这辈子,忘不了、放不下、戒不掉。
可遗憾归遗憾,亏欠归亏欠,执念归执念。
生活是向前走的,日子是当下的,责任是落地的。
我不能凭着一腔年少旧梦,毁掉眼前所有人的余生。
我不能让年幼的孩子,失去娘亲。
我不能让守我半生的沈聿,落得一场空欢、半生笑话。
我不能为了迟来的深情,辜负眼前岁岁年年的陪伴。
迟来的爱意,再真也轻。
错过的时光,再悔也空。
江景淮用他的半生隐忍、半生孤寂,换来了功成名就、山河安稳。
却永远错过了我最好的年华,错过了和我共度余生的资格。
而沈聿,用他的半生温柔、半生包容、半生卑微守护,换来了我的余生相守、烟火圆满。
我留在江南,留在沈聿身边,留在孩子身边。
不是妥协,不是将就,不是不爱旧人。
是选择人间,选择责任,选择当下所有温柔与安稳。
往后余生,我会好好做沈夫人,好好爱孩子,好好待沈聿。
我会抚平他多年卑微的遗憾,弥补他半生的小心翼翼。
只是无人知晓。
每一个春风落桃的夜里,我偶尔梦回年少,依旧会想起北疆那个银甲少年。
想起渡口一别,想起岁岁红梅,想起那句——
嘉禾,等我回来娶你。
我等过。
我用尽青春等过。
只是他来的太晚了。
迟来的一生伴为歉。
从此山海皆归旧梦,余生只许人间。
我的少年,永葬过往。
我的余生,归于温柔。
仅此一生,不负当下,不负烟火,不负岁岁守我的沈聿。
亦不负当年,赤诚纯粹、为爱不顾一切的自己。
番外四
【陈嘉禾:珍惜身边人】
我七岁那年在渡口第一次见到江景淮。
那日春雨滂沱,乌篷船泊在河湾,他一身石青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短匕,是跟着镇南王来江南赴宴的。
他比我年长两岁,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锋利,却会在我摔进泥里的时候,伸手把我拉起来,还把自己腰间系着的糖糕塞给我。
“陈嘉禾,别哭。”他那时的声音清朗朗的,带着少年人的意气,“等以后我回北疆,打了胜仗,给你带北疆的狼骨佩。”
我那时还不懂什么是家国,不懂边关黄沙刺骨,不懂刀剑无眼,只记住了他掌心的温度,记住了那句轻飘飘的许诺。
往后数年,江南的梅花开了又落,他每年都会抽空来江南小住。
我们一起爬过陈家后院的老梅树,一起蹲在河岸边看游鱼,一起在月下偷偷约定,待他及冠,战事平息,便来陈家提亲,八抬大轿,娶我去北疆。
我把这句承诺,认认真真收在心底,一年,又一年。
镇南王战死的消息传过来那日,江南下着大雪。
我正坐在暖阁里,亲手绣着给他的平安符,银针刺破指尖,血珠渗出来,落在素白的绸缎上,像一朵转瞬凋零的红梅。
报信的人跪在雪地里,声音嘶哑,说北疆大败,王爷和镇南王殉国,匈奴铁骑压境,世子江景淮领兵死守雁门关,生死未卜。
那之后的三年,是我这辈子最漫长的岁月。
我日日守着府门,等北疆送来消息。
春去秋来,鸿雁往返,带回来的只有不断溃败的战报。
终于有一日,一支残兵捎回消息,说江景淮战死在雁门关外,尸骨埋于黄沙,寻不回来。
那天我一把火烧了所有绣好的平安符,烧了他送我的狼骨佩,趁着夜色,想要投河。
爹娘把我救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冻得浑身青紫。他们怕我再寻短见,连夜商议,强行定下我和沈聿的婚事。
大婚那日,他们打晕我喂我喝下安神汤药,我意识昏沉,再睁眼时,已经坐在沈府的喜房里,红烛摇曳,刺得人眼睛发疼。
我恨,恨这世道无情,恨所有人自作主张,硬生生把我和少年的约定拆开。
新婚夜里,我推开沈聿,不肯同他共处一室,一次次寻死,撞墙、绝食、偷藏剪刀。
沈聿从不恼我,每次我闹到筋疲力尽,都是他伸手将我抱住,力道稳,却又小心翼翼,生怕碰碎我。
“禾儿,我不逼你。”他的气息落在我的发顶,温温的,“你若实在难受,尽管闹,我陪着。只是别再伤自己。”
那时我心里只有北疆黄沙里的江景淮,沈聿再好,于我而言,也只是一个横插进来的陌生人。
我冷着他,避开他,他送来的吃食我推回去,他递来的暖炉我扔在一边。
府里下人都看在眼里,私下议论,说沈府少爷娶了一尊捂不热的冰菩萨。
沈聿听见了,也不曾来同我诉苦,只是照旧。
晨起给我备上我从前爱吃的莲子羹,夜里我梦魇惊醒,他会守在门外,听见我低低的啜泣,便推门进来,安安静静陪我坐到天明。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往前挪。
我本以为,我这一生,都会是一具没有魂魄的躯壳,困在沈府,困在对江景淮的思念里,直到阿珩降生。
产床上痛得几乎要断气,昏昏沉沉间,我听见沈聿在外头急得声音发抖,一遍一遍问稳婆我的情况。
等到小小的婴孩被抱到我身侧,那一团温热贴着我的肌肤,小小的嘴巴无意识地蹭着我的衣袖,一声微弱的啼哭落进耳朵里的瞬间,我冰封许久的心,裂开一道细缝。
我第一次意识到,我不再仅仅是那个在渡口等江景淮的陈嘉禾。我是母亲。
后来阿念来了,一双儿女绕着膝头跑,软糯的一声声娘亲,日日缠着我。
他们会拉着我的衣角,要我讲故事,要我陪他们扑蝴蝶,桂花落的时候,捧着满手心的碎花,塞到我怀里。
沈聿待孩子们极好,从不苛责,也从不拿孩子来捆绑我。
他会带着逸轩去后院练软剑,会蹲下来,耐心听逸然叽叽喳喳说花圃里的蜻蜓。
他从不在孩子面前提起我过往的执念,只是默默把这个家撑起来,给我一处安稳的落脚地。
我慢慢学着好好吃饭,好好看窗外的四季,学着在灯下给孩子绣衣裳,学着在沈聿递来热茶的时候,轻声同他说一句多谢。我不再夜夜对着北疆的方向落泪,不再日日想着奔赴黄沙。
不是我忘了江景淮。
只是漫长的时光里,沈聿一点一点,把我从绝望的深渊里托了上来。我在无数个崩溃的夜里,支撑我的人,是他;
我生儿育女,闯过鬼门关的时候,守在外面的人,是他;
那些无人看见的、熬不下去的时刻,陪着我的人,从来都不是远在北疆的少年。
我以为日子便会这样,安安稳稳,一直到老。
直到那个暮春,桃花开得满院灼灼。
廊外传来护卫的声音,说有一位北疆来客求见。
我抬眼,就看见立在桃树下的那人。
一身玄色锦袍,风霜刻在眉眼间,轮廓是我刻在心底无数遍的模样。
是江景淮。
他没有死。
他看见了我,目光落在我身上,又掠过我身侧嬉闹的孩子,顿了很久,才低声唤我:“嘉禾。”
那一声呼唤,像一把钝刀,慢慢划开我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湖。年少所有的欢喜、等候、委屈、绝望,一瞬间全部翻涌上来。
那些在雪夜里等消息的日子,那些想要追随他赴死的念头,渡口那句等我回来娶你的诺言,齐齐撞进脑海。
我们单独见了一面,在无人的梅园。
他同我说,当年雁门关一战,他重伤坠崖,被牧民所救,双目失明,辗转数年才慢慢恢复视力。
他怕自己一身残伤,配不上我,怕我跟着他受苦,便隐姓埋名,在边关慢慢养伤,重整兵马,等一切安定,才动身南下寻我。
他说,他从来没有忘记约定。
我静静听着,指尖攥得发白。
我没有办法去恨他,乱世之中,身不由己,他熬过的黑暗与苦楚,未必比我少。
可我也清楚地知道,一切都晚了。
他来的时候,我已经嫁为人妇,有了一双儿女,有了沈聿,有了扎根在江南的家。
倘若他在我尚未嫁入沈府的时候归来,我定会抛开一切,随他奔赴北疆风沙,刀山火海,我都愿意同他一起走。可他迟了十几年。
错过了我苦苦等候的三年,错过了我一心求死的绝望,错过了我最需要那一句“我回来了”的时刻。
他缺席了我所有最煎熬的时光。
沈聿走进来的时候,没有发怒,没有质问,只是安静站在我的身侧,目光平和,把选择权交到我手上。
江景淮看着我,眼底藏着经年的期盼,等着我跟他走。
我看向他,轻轻摇了摇头。
“世子,”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涩,“我等过你,等了整整三年。我曾经愿意为你去死。可是如今,我不能跟你走了。”
他的肩头微微一颤,唇瓣动了动,许久才问:“你不喜欢我了?”
“不是不喜欢。”我望着满园落梅,“只是时序错了。当年的陈嘉禾,愿意随你赴边关,可那个陈嘉禾,停在了多年前的雁门关消息传来那日。现在的我,有孩子,有丈夫,有放不下的烟火。”
迟来的深情再重,也填不上那些空等的岁月。他要给我的一生相伴,来得太晚,于我而言,是一份太重、会碾碎眼前所有人的亏欠。
江景淮最后还是走了。离开江南那日,他托人送来了一枚打磨好的狼骨佩,是当年许诺我的那一枚。
我收下了,锁在妆匣最深处,不会拿出来示人,却也不会丢掉。
那是属于少年时代的念想,是我赤诚热烈的青春,是我一生的遗憾。
风又吹过来,桂花落在我的绣面上。阿念跑过来,扑进我的怀里,小手抱住我的脖颈:“娘亲,爹爹说晚上给我们做桂花糕。”
沈聿走过来,伸手,轻轻拂去落在我发间的花瓣,低声问:“在想什么?”
我抬眼看向他,望着他温柔沉静的眉眼,浅浅笑了笑,把手里的肚兜放到一旁,伸手,握住他的手。
“没想什么,只是在想,桂花糕要放多少糖才甜。”
他的掌心温热,稳稳裹住我的手。
我心里清楚,往后余生,我不会再奔赴北疆,不会再执着于年少的约定。
江景淮是我心底一道永远的旧痕,是一场来不及圆满的梦。
而沈聿,是落在我身边,岁岁年年,不曾离开的人间。
那句迟来的一生伴为歉,终究只能归于旧梦。
我选择留下来,守着廊下桂香,守着膝下儿女,守着眼前这个用温柔接住我所有破碎的人。
遗憾藏在心底,不与人说。日子向前,烟火绵长,这便是我最终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