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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0 02:12:27

2003年,陕西。秦岩跟人合伙盗掘一座汉墓,五个壮汉下去,四个死的死、疯的疯。

他砸开主棺,里头躺了个穿红嫁衣的少年。少年睁眼,歪头一笑:

“等了两千年,终于来个能看的。”

秦岩三十五岁,一米八六,能扛鼎能拼命,但眼前这玩意儿——

是鬼?是僵尸?还是汉朝大臣家那位十七岁就咽气的小公子桑舒?

后来他被囚在墓里,每天被逼着给少年梳头、暖床、讲新时代的新鲜事。

桑舒趴在他胸口画圈:“敢跑?把你做成新式殉葬品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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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开春,渭南的雨下得黏黏糊糊,空气里一股黄土腥味混着柴油味,路边小饭馆的泔水桶招了一群绿头苍蝇。秦岩蹲在旅馆床沿上,拿牙撕开一包红塔山,烟丝掉了半裤裆。对面坐着个瘦得像麻秆的中年人,姓周,周老板,自称专做“地下的生意”,穿一件假鳄鱼T恤,领子洗得卷了边,手腕上却套着块亮闪闪的金表

“陕西那边有个村子,叫落雁坡。村东头三里地,有座封土堆,让老乡平了种庄稼,种啥啥不长,后来就荒着。”周老板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画圈,茶水混着桌子上的油渍,画出来的圈带着油花,“老辈子人都知道,底下埋的是汉朝一个大官,光禄大夫桑弘。桑弘你晓得不?汉武帝那会儿管盐铁的,家里趁钱,富得流油。小儿子十七岁得了急病死了,疼得跟什么似的,陪葬品塞了半棺材。”

秦岩叼着烟没点,拿打火机在手指间转了两圈:“那村里老辈人都知道底下有货,咋自己不动手?”

周老板嗤笑一声:“动过。八几年的时候,村里几个愣头青不信邪,趁夜挖了两丈深,第二天全趴在炕上起不来,上吐下泻,嘴里胡话不断,说看见个穿红衣裳的娃娃冲他们笑。领头那个姓赵的,三天后拿绳子上吊了,吊在自家灶房梁上,脚底下还搁着把铁锹——自己把凳子蹬了。打那以后,落雁坡再没人敢碰那块地,连犁地都绕着走,种啥荒啥。”

他顿了顿,又点了根烟:“老辈人不是不想挖,是不敢挖。他们管那叫‘桑家小公子的宅子’,逢年过节还有老太太偷偷去烧纸。我要不是手里有老蔫——他叔早年在考古队干过,知道这墓的形制,跟我说里头没大机关,就是风水局唬人——我也不敢接这活儿。”

秦岩听完,把红塔山叼嘴里点了,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那你咋不早说?”

“早说你还能来?”周老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三万块钱,够买你胆大的”

三万。这够秦岩在老家盖半院房,剩的钱还能买辆二手摩托。他原来是县体校练举重的,最好成绩拿过市里青年组第三,退役后没着落,给人看场子、追过债、替人顶过包,手底下沾过血——打断过人的胳膊,也让人拿刀撵过三条街,但没出过人命。前年赶上严打,他在老家待不住了,跑到西北干起了帮人挖土的勾当。这行当来钱快,风险也大,逮住就是三年起步,但他寻思着,总比饿死强。

同行五个人。周老板出钱不出力,留在上面望风,对讲机一响就跑路,这种人秦岩见多了,嘴上喊兄弟,腿比兔子快。主力是他和胖子刘三,刘三是河南周口人,身高一米七,腰围三尺二,在工地搬过砖、在夜市卖过烤串,嘴碎,胆子小,但力气大,能一个人扛两袋水泥上六楼不喘气。另外两个,一个叫猴儿,四川人,瘦小灵活,胳膊上纹了个歪歪扭扭的龙——纹得跟蚯蚓似的,他自己说那是龙,秦岩每次看见都想笑——专管打洞,手底下有活儿,洛阳铲使得出神入化。最后一个叫老蔫,五十多岁,陕西本地人,早年跟着正经考古队干过临时工,分不清殷墟和汉墓,但懂点形制,知道哪些墓该从哪儿下铲子。老蔫这人话少,一天能蹦不出十个字,嘴严,秦岩喜欢他这点。

出发那天下了小雨,破金杯车的雨刷器坏了一边,周老板拿根绳子把雨刷器绑在螺丝刀上,让刘三用手来回拽。刘三一边拽一边骂,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刮出“吱嘎吱嘎”的动静,跟猫挠门似的。后座底下塞着洛阳铲、撬棍、矿灯、压缩饼干、两把防身的砍刀,还有一箱二踢脚——周老板说是“镇邪用”,秦岩后来才知道那玩意儿差点把他们的命都炸没了。

“桑弘那小儿子叫桑舒,”老蔫缩在后排,拿手指头在车窗雾气上划拉,划了个“桑”字,又拿巴掌抹了,“史书上就一行字:‘舒,少聪慧,年十七卒,父痛之,厚葬’。没了。连个生平都没留下。”

“十七岁?还是个娃嘛。”刘三嘎嘎乐,唾沫星子喷在挡风玻璃上,“娃娃墓里能有什么好东西?别是尿布罐子吧。”

老蔫看他一眼,语气淡淡的:“汉朝大户人家的小孩死了,陪葬比大人还讲究。玉握、玉蝉、塞七窍的玉塞,全套。大人死了随便塞个铜钱就完事,小孩反倒金贵——怕他在底下受欺负。更别说桑弘宠儿子,老年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说不定把家底都塞进去了。”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但我听老辈人说,这种墓邪性。小孩死得早,怨气大,方士给布过局的,不是随便能动的。”

秦岩没吭声。他心里有点犯膈应——盗小孩的墓,搁老辈人嘴里损阴德,损八辈子那种。他娘信佛,初一十五烧香磕头,要是知道他干这行当,能拿扫帚疙瘩把他打出门去。但三万块钱压着,他把那点膈应咽回去了,顺着嗓子眼往下咽,跟咽了个秤砣似的。

落雁坡村总共四十来户人家,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老头老太太蹲墙根晒太阳,膝盖上搭块蓝布围裙,手里攥着收音机听秦腔。狗比人多,鸡比狗多,村口小卖部的冰柜里就剩几根化了又冻上的冰棍,包装纸粘在冰柜底上撕不下来。周老板提前打点过村长——五百块钱加两条红塔山——说是“省城来的地质勘探队”,借住村部两间空房。村长揣了钱,拿钥匙的时候嘱咐了一句:“别在麦地里抽烟,去年赵老六家麦秸秆着火,烧了半亩地。”

白天装模作样拿罗盘转悠,拿小锤敲敲打打,捡几块碎砖头装蛇皮袋里,说是“样本”。晚上动手。

第三天后半夜,月亮让云遮得严严实实,连个星毛都看不见。五个人摸到村东那片荒地,麦子早不种了,改种了一溜杨树苗,细得跟筷子似的,风一吹哗啦啦响。老蔫拿脚跺了跺地皮:“就这儿。墓道朝南,斜坡下去大概十二米到墓门。夯土是五花土,黄红黑三色混着,错不了。”

猴儿抡起铲子开始打洞。土层潮乎乎的,混着碎陶片和炭渣,老蔫说这是“封土里的积石积炭,防潮防盗”,汉朝人修墓跟修碉堡似的,一层石头一层炭,再灌糯米浆,拿刀都砍不动。猴儿打了两个钟头,铲头“当”一声磕在石头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是块青石门,半掩着。门缝里往外渗冷风,带着股土腥味和莫名其妙的甜香,像有人在地底下熬糖稀。

“古代防盗的,门后面八成有机关。”老蔫拿手电往里照,光柱抖了抖,“但看这风化程度,可能早让人盗过一回了……门缝里有泥,是后来灌进去的。”

秦岩第一个钻进去。墓道窄得他得侧着肩膀走,矿灯光柱扫过去,墙上影影绰绰画着车马出行图,红黑两色,马匹膘肥体壮,车辕上坐个戴进贤冠的小人,旁边跟一串奴婢。颜色跟新刷的似的,朱砂红得晃眼,墨线黑得发亮。

“不对劲。”秦岩低声说,“汉墓的壁画见风就褪色,我上次在甘肃看那个,一开门颜色就往下掉渣,跟头皮屑似的。这怎么跟昨天画的一样?”

没人回答他。刘三在后头咽唾沫,动静大得像打雷,秦岩回头瞪他一眼:“你能不能小点声?外头听着跟地震似的。”

刘三憋着嘴,脸涨得通红,拿手捂住喉咙:“我控制不住啊哥,嗓子眼里冒火,不咽唾沫憋得慌。”

墓室不大,三四米见方,砖券顶,正中摆着口漆棺,黑底红纹,棺材盖上扣着块大石头,少说二百斤。旁边散落着陶罐、铜镜、几枚锈成铁疙瘩的五铢钱、一个巴掌大的漆奁,漆皮掉了一半。东西不多,不像老蔫说的“家底都塞进去”,倒像是急匆匆葬的,能省则省。

“开棺。”周老板在对讲机里催,声音滋啦滋啦的,“磨蹭什么!天亮之前完事!”

秦岩和刘三拿撬棍别棺材盖。漆皮簌簌往下掉,露出一层朱砂画的符咒,扭来扭去像蝌蚪文。老蔫凑近一看,脸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这是……镇尸符。写符的人道行不浅,这玩意儿我见过一次,在宝鸡一个汉墓里,考古队打开之后三天,队长就出车祸死了。”

“你他妈早不说!”刘三骂骂咧咧,但手底下没停。棺材盖“嘎巴”一声裂开条缝,一股冷气“呼”地喷出来,直接糊了刘三满脸。刘三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陶罐上,罐子碎了,他捂着脑袋嗷嗷叫。

“别叫了!”秦岩一把薅住他后脖领子,“看看你脸上——没破皮吧?”

刘三低头一看,手心里全是血,但脸上没伤口,血是后脑勺流的。秦岩拿矿泉水给他冲了冲,拿创可贴糊上。刘三哆嗦着说没事,但话音没落,眼珠子突然往上翻,嘴里冒出白沫,四肢抽搐着往棺材上撞,力气大得秦岩一个人摁不住。猴儿过来帮忙,俩人拿绳子把他捆在墓道口的铁架子上,刘三还在蹬腿,鞋都蹬飞了。

“鬼上身?”猴儿哆嗦着问,他腰上别着把匕首,这会儿把匕首抽出来了,冲着棺材乱晃,“老子可不怕鬼啊!老子身上纹着龙呢!”

老蔫摇头:“不像。可能是棺材里的防腐气体,汞蒸气什么的。秦朝汉朝人喜欢在棺材里灌水银防腐,时间长了挥发出来,吸一口就中毒。先抬出去透风。”

刘三被拖到墓道口,人已经迷糊了,翻来覆去念叨:“别掐我脖子……别掐我脖子……”秦岩听见这话,后脊梁骨一阵发麻——他刚才开棺的时候,也感觉有人拿手指头戳了他后腰一下,轻轻的,跟小孩戳着玩似的。他当时以为刘三碰的,现在刘三离他两米远。

秦岩没空细想。棺材盖彻底撬开,他拿矿灯往里一照——

里头躺了个少年。十七八岁模样,穿大红嫁衣,脸白得像宣纸,嘴唇点了胭脂,红得扎眼。睫毛长得能搁毛笔,鼻梁挺秀,下巴尖尖的,搁现在能上电视选秀,就叫“最美少年”那种。头发乌黑,梳成双丫髻,插着金步摇,耳朵眼里塞着玉塞,手里攥着玉蝉,浑身上下没一点腐烂的痕迹,连手指甲盖都是粉的,跟刚涂过指甲油似的。

“活的?”秦岩伸手探鼻息。

凉的。手指头碰着嘴唇,嘴唇是硬的,跟冻肉似的。死了,死透了,就是看着不像死了两千年。

可下一秒,少年眼皮子动了动,睁开了眼。

瞳仁是琥珀色的,在矿灯底下像两颗玻璃珠子,里头映着秦岩那张胡子拉碴的大脸。他歪头瞅了秦岩两秒,嘴角一翘,露出两颗小虎牙:

“等了两千年,终于来个能看的。”

秦岩脑子“嗡”一声,反手抽刀就砍。他平时反应快,打架从来没吃过亏,但这一刀劈下去,棺材盖不知什么时候合上了,严丝合缝,刀劈在铜包角上,火星子乱蹦。棺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秦岩能闻见那少年的甜香味——这次闻着像糖稀里掺了铁锈,又甜又腥。

一只冰凉的手摸上他喉结,指甲轻轻刮了刮他的喉管:“别怕呀。你叫啥?”

秦岩咬着牙没吭声,拿刀乱捅。捅了三刀,刀尖全扎在棺材板上,木头屑崩了一脸。那少年贴着他耳朵吹气,凉气灌进耳道,秦岩半边脸都麻了:“不说?那我猜猜……你叫秦岩。你胸口挂的牌子上写着呢。”

秦岩低头一看,自己脖子上挂了个铜牌,是周老板发的“工作证”,上头印着“秦岩”俩字,还印了个叉号——周老板说这是“代号”,出了事认不出人。秦岩当时就觉得不吉利,现在更觉得不吉利。

“我叫桑舒。”少年拿手指头在他胸口画圈,“记住了啊,别忘。”

秦岩不记得自己怎么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他只记得桑舒揪着他耳朵说:“我放你出去,你把那四个带出去,别让他们死在我家门口,晦气。”然后棺材盖自己弹开了,秦岩一头栽出来,脑袋磕在棺材板上,起了个鹌鹑蛋大的包。

再醒过来,墓室里一地狼藉。刘三躺在角落里,拿脑袋撞墙,一边撞一边笑,嘴里念叨:“新娘子……新娘子叫我给他梳头……梳不好要砍手……”猴儿不见踪影,只剩半截裤腿挂在石门上,上面沾着黄黄绿绿的黏液,黏液还在往下滴。老蔫蹲在壁画前头,拿指甲抠自己的脸,抠得血糊糊的,嘴里嘟囔:“桑家小公子,要人陪葬的……要五个人,凑一桌……还差一个……还差一个……”

周老板在上面拿对讲机喊,声音抖得跟筛糠似的:“底下咋回事!刘三在洞口发疯呢!拿石头砸自己脑壳——”

秦岩冲上去把老蔫摁住,老蔫咬了他一口,咬在虎口上,牙印深得能看见肉。秦岩一肘子把他打晕了,拿鞋带捆了手腕。回头一看棺材——棺材盖开着,空的。

“桑舒!”他吼了一嗓子。

墓道深处传来“嗒、嗒、嗒”的脚步声,像有人趿拉着绣花鞋在溜达,不急不慢,一哒一哒。桑舒从黑暗里走出来,嫁衣裙摆拖在地上,沾了点泥。他手里拎着猴儿的脑袋,拎的是头发,脑袋一晃一晃的,猴儿的眼睛还睁着,嘴张着,舌头吐出来半截。

“这个太吵了,我让他闭嘴了。”桑舒把脑袋往墙角一扔,骨碌碌滚到秦岩脚边,他歪着脖子打量秦岩,“你别生气呀。他踩了我妆奁,那是我的嫁妆。”

秦岩的血“唰”一下凉了,凉到脚后跟,又“轰”一下烧起来,烧到头顶。他一把攥住猴儿的脑袋,手指头陷进头发里,脑子一片空白。

他后来才搞明白——桑舒不是鬼,也不算僵尸。汉朝人迷信,桑弘怕小儿子死后孤单,找方士用朱砂符咒、玉器塞窍,硬是把他的魂摁在尸身里,养了两千年。墓里那些甜香味是防腐的草药,叫什么“安魂香”,外人吸多了会产生幻觉,自己把自己折腾死——刘三在幻觉里看见“新娘子”逼他梳头,梳不好就砍手,实际上是他自己拿脑袋撞墙,撞了二十多下,颅骨裂了。猴儿大概看见了什么更吓人的玩意儿,自己把自己绊倒了,脑袋磕在棺材角上,脖子折了——桑舒拎着脑袋玩,纯粹是闲的。

刘三是汞中毒加颅骨骨裂,疯了,后来被村里人发现,送进县医院,三天后转去省城精神病院,见人就跪,喊“娘娘饶命”。猴儿死在墓里,脑袋和身子分家,秦岩后来把他身子拖出来的时候,看见他后背上有五个手指印,淤青的,掐进去两寸深——桑舒掐的。老蔫吓破了胆,天亮之后让人从麦地里捡回去,满嘴胡话,送进精神病院,见人就喊“给小公子磕头”,医生说他“急性应激障碍合并酒精性幻觉”,治了三年,出来还是疯疯癫癫,看见穿红衣服的女人就跑。

周老板最精,看事不好拔腿就跑。没跑出二里地,让村里疯狗撵上,掉进废弃水井里淹死了。井不深,三米多,但底下有沼气,他掉下去摔晕了,脸朝下趴在水里,呛死的。村长后来跟人说:“那井早该填了。”秦岩听见这话的时候,心想:你早干嘛去了。

五个人的盗墓团伙,就剩秦岩一个。

桑舒不让秦岩走。

“你走了谁陪我说话?”少年盘腿坐在棺材盖上,拿手指头卷头发,金步摇晃来晃去,叮叮当当响。墓室里没风,但步摇自己晃,“底下闷了两千年,连个耗子都不进来。好不容易来个活人,个子还这么高——”他拿手比划秦岩的肩宽,比了比,不够,又比了比,“能扛动我。”

秦岩试过跑。

第一次趁桑舒闭眼“睡觉”(其实鬼不用睡觉,他就是故意逗秦岩玩),摸黑爬到盗洞口。刚把脑袋探出去,看见月亮了,真的月亮,白晃晃的,跟银盘子似的。他激动得差点哭出来,两条胳膊一使劲,往上蹿了半尺。下一秒,桑舒从地底下蹿上来,一把揪住他后腰带,直接拖回去,秦岩后背在墓道石头上蹭出一溜血印子。桑舒拿棺钉钉住他的鞋底,钉了两颗,把鞋钉在棺材旁边的木板上:“再跑就把你钉棺材里,跟我躺一排。”

第二次他拿二踢脚炸墓门。炸药是周老板留下的,威力不小,半箱子二踢脚捆一块儿,引线一接,轰一声石门塌了半边,碎石崩了秦岩一脸。他蹿出去没跑三步,看见月亮底下桑舒蹲在坟头上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冲他招手:“上来上来,我教你认北斗七星。你看那个,勺把子朝北,明儿要下雨。”

第三次秦岩学乖了,不跑了,躺平耍赖:“你弄死我吧。给个痛快。”

桑舒扑哧笑了,拿玉蝉敲他脑门:“弄死你多没意思。你得活着——活着给我暖床、梳头、讲外头的事儿。”他拿玉蝉在秦岩脑门上敲了个包,“我要弄死你早弄了,还等你炸我门?”

于是秦岩被迫成了桑舒的“墓宠”。

每天早上(墓里没太阳,桑舒拿沙漏计时,那沙漏也是墓里挖出来的,青铜的,漏沙子的速度跟现在的钟差不多),秦岩得拿犀角梳子给桑舒梳双丫髻。桑舒头发又长又滑,一梳到底,但秦岩笨手笨脚,梳子老卡在打结的地方,使劲一拽,桑舒就踹他膝盖:“使那么大劲儿干啥!我是纸糊的?”

中午秦岩拿压缩饼干和矿泉水对付一顿。桑舒不用吃饭,但爱看秦岩吃,趴在他膝盖上问:“方便面啥味儿?酸辣粉呢?你说那个‘可乐’,是甜的?比蜂蜜水好喝?”秦岩说可乐是黑的,甜的,带气儿。桑舒不信,非说秦岩骗他,哪有黑色的甜水。后来秦岩拿二踢脚里的火药兑水冒充可乐,桑舒舔了一口,呸呸呸吐了半天,三天没理他。

晚上更遭罪。桑舒嫌棺材里冷,非要挤秦岩睡行军床。行军床是周老板留下的,一米八长,七十公分宽,帆布面,秦岩一米八六的个子缩上去,脚后跟悬在外面。桑舒还要挤过来,穿一身红嫁衣,脑袋搁在他肩膀上吹凉气:“你心跳好吵。咚咚咚的,跟打鼓似的。”

秦岩翻白眼:“你嫌吵你下去。”

“不下。”桑舒搂住他胳膊,尖下巴硌得他生疼,“我就爱听这个。两千年前我爹说,等人心不跳了,人就死了。我心跳了两千年,早忘了活人啥动静。”

秦岩心想,你爹说的对,你确实死了。但这话他没说出口,因为他发现桑舒虽然嘴上厉害,手底下也狠——猴儿的脑袋还在墙角搁着呢——但晚上睡觉的时候会偷偷把嫁衣袖子盖在他肚子上,怕他着凉。鬼的袖子冰凉的,跟湿毛巾似的,秦岩第二天准拉肚子。但他没把袖子掀开。

日子久了,秦岩发现桑舒其实没那么邪乎。

他确实杀人不眨眼——那四个同伴死得一个比一个惨。但他杀人有套歪理:动他墓的,都算“盗贼”,按汉律挖坟掘墓者斩立决。他拿汉律说事儿的时候一本正经,还拿簪子在地上画:盗墓者“发冢”者弃市,就是砍头;“已开棺椁”者绞,就是勒死;他给每人定了罪,刘三是“发冢未开棺”,本该弃尸,但桑舒嫌砍头太麻烦,让他自己撞死了;猴儿是“开棺见尸”,绞罪,桑舒掐了他脖子。秦岩虽然是同伙,可开棺之后第一反应是拿刀砍他——在桑舒看来这叫“有胆气”,而且长得顺眼,所以特赦。

“你跟我们村二赖子似的,”秦岩蹲在地上搓玉米(桑舒不知从哪儿翻出来一麻袋陈年谷子,都霉了,非让他脱粒,说“不能浪费粮食”),一边搓一边说,“无法无天,但有人哄着就消停。”

桑舒拿玉蝉砸他后脑勺:“谁要你哄。我是可怜你——你那四个同伙的魂都让我扣在墓里了,你要是出去,他们能把你撕了。”

秦岩手一顿,玉米粒洒了一地:“你说啥?”

桑舒趴在棺材沿上晃脚丫,嫁衣下摆一荡一荡:“骗你的。他们魂早散了。我就想让你踏踏实实待着,别老琢磨跑。”

秦岩把玉米棒子一摔,玉米粒蹦到桑舒脸上:“那你倒是说说,我凭啥一辈子蹲古墓里当老妈子?外头我还有个老娘呢!”

桑舒不晃脚了。他翻身坐起来,琥珀色眼睛暗了暗,睫毛垂下去,在脸上投了两小片阴影:“你娘多大了?”

“六十三。肺气肿,冬天咳得睡不了觉,夜里得坐着,躺下就喘不上气。我出来的时候给她买了三瓶甘草片,不知道吃完没有。”

桑舒抠着棺材上的红漆,抠下来一片,拿指甲碾碎了:“……那你写信。我让耗子叼出去寄。”

秦岩鼻子一酸,酸得他赶紧低头搓玉米。这小子是鬼,压根不知道邮局长啥样,也不知道耗子不认字。但他还是趴棺材上写了封家书,说自己在陕西打工,过年回去,让娘按时吃药,别舍不得烧煤。桑舒拿去晾干,真抓了只田鼠塞进洞里——田鼠把信嚼了当窝,还在信纸上拉了一泡屎。

秦岩不知道。他每天眼巴巴盼回信,每天问桑舒:“耗子回来了没?”桑舒说:“快了快了,耗子路上堵车。”盼了俩月,秦岩憋不住了,揪着桑舒领子问到底寄没寄。桑舒坦白从宽:“田鼠没文化,不认字,它连信封和厕纸都分不清。”

秦岩抄起棺材钉追着他满墓室跑,追了三圈,桑舒蹿上墓顶,拿脚勾着砖缝倒挂着,咯咯笑:“你追不上!你腿太粗,钻不过棺材底!”

转眼到了秋天,桑舒突然蔫了。

他不再逼秦岩梳头,天天缩在棺材角发呆,嫁衣上金线褪了色,脸白得发灰,跟墙皮一个色号。秦岩伸手摸他额头——冰得像冻肉,冻了俩月的那种。

“咋了?”

“魂要散了。”桑舒把脸埋进膝盖,声音闷闷的,像从井底传上来的,“符咒管两千年是极限。前阵子你炸墓门,破了风水,镇尸的朱砂震掉了。再过俩月,我就真成死鬼了。”

秦岩蹲那儿抽了半包烟,烟头扔了一地。最后把烟屁股一碾,踩灭了:“说,怎么救。”

“你肯救我?”桑舒抬眼,小虎牙咬着下嘴唇,咬出个白印子。

“少废话。你把我关这儿半年,我走了你不得追到天涯海角?还不如把你修好了,兴许能放我回去看趟老娘。”

桑舒破涕为笑,鼻涕泡都吹出来了,他拿袖子一抹:“修我不难。墓道东头有个耳室,里头供着七盏长明灯。灯油是鲛人膏混着方士的血——其实是鲸鱼油掺朱砂,方士糊弄我爹的——你拿阳火点燃,照我七七四十九天。中间不能灭,一灭就前功尽弃,我灰飞烟灭,你正好卷包袱走人。”

秦岩拎起矿灯就走。走到耳室门口回头:“你当初为啥不自己点?”

桑舒缩脖子:“我怕黑……那屋里供着个鬼脸石像,三只眼,嘴里塞满铜钱,吓人得很。”

秦岩骂了声“怂货”,抬脚踹开耳室门。石像果然瘆人——三只眼、咧嘴笑,嘴里塞满铜钱,铜钱锈成绿疙瘩,有一个还掉了半块。秦岩闭着眼把七盏灯全点上,火苗蹿起来是幽绿色,照得满屋鬼影乱晃,石像的影子投在墙上,三只眼睛跟活的似的转来转去。

四十九天里,秦岩没睡过一个整觉。油快烧干了就舔着脸求桑舒:“少爷,赏口油呗?”桑舒从棺材底下摸出个陶罐,里头凝着琥珀色脂膏:“省着点用,最后一点家底了。我爹就给我陪葬了这一罐,原打算用两千年的。”

第四十八天晚上,秦岩打瞌睡,头磕在香炉上,第三盏灯差点灭了。桑舒急得拿绣花鞋扇他脸,鞋底子拍在脸上啪啪响:“秦岩!醒醒!灯要灭了我拿你点天灯!”

秦岩一个激灵蹦起来,拿手护住火苗,手心烫出一溜水泡,黄豆大的,亮晶晶的。桑舒低头给他吹气,吹着吹着眼泪掉下来,砸在水泡上,凉的:“傻子……疼不疼?”

“疼。”秦岩呲牙,“所以你好了之后,放我回去看老娘。”

桑舒不吭声,拿袖子给他擦手,擦了半天,把水泡全蹭破了,秦岩疼得直抽抽。

七七四十九天整,七盏灯同时爆了个灯花,绿火转成金色,“噗”一声蹿了三尺高,差点燎了秦岩的眉毛。桑舒从棺材里走出来,脸色红润了,嘴唇也粉了,金步摇晃得叮当响。他绕着秦岩转三圈,忽然从背后箍住他腰,脸贴在后背上,贴得紧紧的:

“不放。”

秦岩手里的洛阳铲“咣当”掉地上,砸了脚面。

“你说话不算话?”

“我说话本来就不算话。”桑舒理直气壮,下巴搁在他肩胛骨上,“我爹答应给我娶媳妇,到死也没娶上。我大伯答应分我爹一半家产,转头就告了御状。我们家就这样。”

“我又不是你媳妇!”

“那你当媳妇。”桑舒绕到前头,仰脸看他,琥珀色眼睛亮晶晶的,“反正墓里就咱俩,你当我媳妇刚好。”

秦岩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血都到嗓子眼了,硬咽回去了。

后来他试过最后一次逃跑。挑了个桑舒“午睡”的时辰——其实桑舒从不午睡,他就是故意给秦岩留个空子,看他敢不敢跑。秦岩拿二踢脚把盗洞又炸宽半尺,连滚带爬钻出去,撒丫子往村里跑,鞋跑丢了一只。跑到村口小卖部,借电话给老娘拨过去,刚喊了声“妈”,后脖颈子一凉。

桑舒蹲在房梁上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他一脑袋:“跑呀。你跑哪儿我都能找着——你身上有我打的魂印,比你们那什么GPS好使。”

秦岩摔了电话,坐地上嚎,嚎得小卖部老太太以为他疯了,拎着扫帚要报警。桑舒跳下来,拿袖子给他擦眼泪,袖子冰凉:“我就想让你陪我。两千年太长了,好歹来个活物,会喘气会骂人,还会给我搓玉米。”

“那等我老娘没了行不行?”秦岩擤了把鼻涕,抹在鞋底上。

桑舒愣了愣,掰手指头算了算:“你娘六十三,按你们这年头活到八十岁算,还有十七年……行吧。十七年之后你必须回来,我等你。”

“你不骗我?”

“这次不骗。”桑舒伸出小拇指,“拉钩算数的。骗你是小狗。”

秦岩跟他拉了钩。桑舒的手指头冰凉,但钩得紧紧的,指甲掐进他肉里,掐出个月牙印。

回老家前他揣着从墓里顺出来的两枚五铢钱(桑舒特批的“遣散费”),坐绿皮火车晃荡回家,火车上人挤人,他站了八个钟头,脚肿得塞不进鞋。老娘肺气肿转了慢支,冬天还是咳,但精神头好了不少,见着他就拿拐棍敲他腿:“你还知道回来!我以为你死外头了!”

秦岩伺候了五年,端屎端尿没一句怨言。中间托人给落雁坡村支书汇过钱,汇了三次,头两次让村支书贪了,第三次他亲自跑了一趟,盯着村支书把盗洞填死,上头种了棵槐树。槐树长得快,三年就碗口粗了,夏天开一树白花,香得腻人。

2008年秋天,老娘走了。走得安详,头天晚上还吃了半碗面条,第二天早上没醒过来。秦岩办完丧事,把家里拾掇利索,该卖的卖了,该扔的扔了,拎着两瓶西凤酒上了火车。

落雁坡早拆迁合并了,并进了镇子,村东那片荒地改成了光伏电站,一人高的太阳能板子底下野草疯长,草里埋着碎砖头和塑料瓶。秦岩拿铁锹刨了一宿,刨出个塌了半截的盗洞,洞口让树根堵了一半。他拿砍刀砍断树根,点着打火机照了照,里头黑黢黢的,闻着有股甜香味儿,跟五年前一模一样。

“桑舒!”他扯嗓子喊,“出来接客!带酒了!”

墓道深处传来“嗒、嗒、嗒”的脚步声,不急不慢,一哒一哒。桑舒还是十七岁的模样,红嫁衣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头发散着没梳,手里攥着把豁了口的犀角梳。

桑舒扑上来搂他脖子,凉飕飕的眼泪灌了他一领子,哭得直打嗝:“再跑把你腿打断。”

“不跑了。”秦岩拍拍他后脑勺,叹口气,叹得老长,“外头没意思。还是你这儿清静——就是墓顶子漏雨,回头我拿水泥抹抹。光伏板子底下的水全渗进来了,你看你这棺材都长蘑菇了。”

桑舒咯咯笑,拽着他往棺材里钻:“先暖床。两千年的老寒腿,你给焐焐。”

秦岩被拽进棺材,脑袋磕在棺材板上,又起了个包。他龇牙咧嘴地躺平,桑舒趴在他胸口,拿手指头画圈,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心:

“敢跑?把你做成新式殉葬品哦。现在不让活人殉葬了,我就把你做成木乃伊,搁我旁边,天天看着。”

“你他娘的……”秦岩骂了一半,被桑舒拿嘴堵回去了。凉的,甜的,带着股土腥味。

光伏板子底下,麦苗从盗洞缝隙里钻出来,绿油油的。风吹过的时候,能听见地底下隐隐约约的动静——

“桑舒你丫别咬我耳朵!”

“那你别打呼噜嘛。”

“我改不了!”

“那我也改不了。”

“那你把脚挪开,冰死我了!”

“不挪。我故意的。”

永夜漫漫,两个活物一个鬼,凑合过呗。秦岩后来真拿水泥把墓顶抹了,还安了个灯泡,拉线开关,开关搁在棺材沿上。桑舒每天晚上拉灯,每天早上关灯,嘴里念叨“节约用电”。秦岩说你一个鬼节约什么电,桑舒说:“你懂什么,这叫现代生活。你教的。”

秦岩觉得,这日子比外头强。外头有太阳,但太阳照不暖被窝。墓里没太阳,但桑舒的嫁衣袖子好歹能盖肚子——虽然冰凉,但他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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