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觉得四角游戏有意思,是因为阿凯说了一句:“刚才是不是没人咳嗽?”
那是我们第一次玩。宿舍十一点熄灯,四个人站在四个角,我定的规则:不许笑,不许说话,手机录像。老许负责记录,手抖得跟筛糠一样。阿凯第一个走,拍我肩膀,我走到下一个角,拍老许,老许走到空角,咳了一声。一切正常得让人失望。
我说:“就这?”
阿凯没接话。他坐在床上,盯着自己刚才站过的那个角,说:“中间好像有一次,没人咳。”
我回看录像。画面里四个人像四只蚂蚁沿墙爬,拍到第三轮,画面黑了一秒。就一秒。我说设备问题,老许说可能是灯闪。阿凯说:“那一秒里,我拍了谁?”
我们数了一遍:阿凯拍我,我拍老许,老许拍空角,咳。然后老许拍阿凯,阿凯拍我。没问题。但阿凯坚持说,他记得自己拍完我之后,又走了一个角。
“你记错了。”我说。
那天晚上我写实验记录:第1次,4人,无异常。心理暗示成立。写完我把本子塞枕头底下,半夜醒了。宿舍很黑,阿凯在打呼。我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很慢,沿着墙走,走到我们门口停了一下,又走远。
我没告诉任何人。第二天我在网上搜那个帖子,ID叫左央。最后一句是:“为我当年的无知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我嗤了一声,在宿舍群里发:“这届网友不行,连个完整实验记录都没有。”
阿凯回:“那你来。”
我说:“来就来。”
第二次,我们玩了七轮。第七轮结束,阿凯站在角落里,脸白得像墙。他说:“林越,刚才那一轮,没人咳嗽。”
我说:“不可能。四个人四个角,永远有空角。”
他说:“所以啊。”
我没说话。老许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叉。我看见了,问他画什么。他说没什么,手抖,画歪了。
那天晚上我把录像导进电脑,一帧一帧看。第三轮,老许走到空角,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声音。第四轮,阿凯拍我的时候,我的肩膀先动了一下,像被什么提前拍了。第五轮,画面里多了一个影子,背对镜头,站在我下一个要走的角落。
我把那一帧截下来,放大。像素糊成一片。我对自己说:压缩伪影。
然后我关掉电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宿舍里阿凯在翻身,老许在磨牙。我站起来,贴着墙,从我的床走到门口,再走到窗边,再走到阿凯床边。我拍了一下阿凯的肩膀。
他醒了,骂我:“你有病?”
我说:“刚才,你听见咳嗽了吗?”
他说:“没有。”
我说:“我也没听见。”
他愣了两秒,把被子蒙过头:“明天别玩了。”
我说好。但那天晚上,我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第2次实验。异常:空角无人咳嗽。结论:待验证。
写完我盯着“待验证”三个字,觉得心跳得很快。不是害怕。是兴奋。
第一次四角游戏
宿舍十一点熄灯,这是规矩。但规矩这种东西,就是用来在无聊的晚上被打破的。
那天是周三,没课,阿凯躺床上刷短视频,老许在赶明天要交的实验报告,我坐在电脑前挖坟。挖的是天涯旧帖,莲蓬鬼话,2005年的帖子,网页快照灰扑扑的,图片全挂了,只剩文字一行行往下淌。
帖子标题:《关于几种所谓恐怖游戏的亲身体验》。
楼主ID叫左央。开头第一句:“我来说说我玩的几种恐怖游戏,都是真的,骗人天打雷劈。”
我往下翻。四角游戏、午夜削苹果、十字路口吃灰饭、血腥玛丽。每一项他都写了步骤、时间、参与人数,像模像样。四角游戏那段他写:“四个人站四个角,一个接一个走,走到空角就咳嗽。玩到第三轮的时候,我们中有人说,刚才那一轮没人咳嗽。我当时就笑了,说不可能。但心里咯噔了一下。”
帖子断在2008年。三年后他回来补了一句:“这些游戏是我真的做了,没有骗人。而且为我当年的无知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连累了我身边的人。”然后ID再没亮过。
我把帖子链接甩宿舍群,配了一句:“这届网友不行,连个完整实验记录都没有,也配叫灵异?”
阿凯秒回语音,背景音是短视频的罐头笑声:“你行你上啊。”
“上就上。”我说,“今晚?”
老许从报告里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你们说真的?”
“四角游戏,”我把手机屏幕转给他看,“四个人,四个角,走一圈拍肩膀,走到空角咳嗽。就这。鬼要是能被这玩意儿召唤出来,我当场给它写入党申请书。”
老许推了推眼镜:“万一呢?”
“万一你明天实验报告交不上,那才是真灵异。”我说。
阿凯已经从床上翻下来了,光脚踩在地上,眼睛发亮。他是那种越说怕越来劲的人,典型的肾上腺素成瘾。老许磨蹭了五分钟,最后被阿凯一句“你是不是男人”给架了上去。
十一点十分,宿舍楼熄了走廊灯。我们四个人——我、阿凯、老许,还有隔壁宿舍被阿凯拽来的大刘——站在我们宿舍里。房间不大,四张床靠墙,中间空地刚好够四个人贴着墙站。
我定规则:不许笑,不许说话,手机录像架在老许桌上,对准房间全貌。阿凯第一个走,顺时针,拍下一个人的肩膀,被拍的人继续走,遇到空角就咳嗽一声,然后继续走。
“听明白没?”我扫了一圈。
大刘点头,表情严肃得像要进考场。老许嘴唇发白,手里攥着笔记本,说要记录每一轮拍肩次数和咳嗽次数。阿凯已经在角落里站好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开始。”
我按下录像键,走到自己位置——靠门那个角。阿凯在我左边,老许在对面,大刘在右边。关灯。宿舍陷入一种不太纯粹的黑,窗外路灯透进来一点,能看见轮廓。
脚步声开始。阿凯贴墙走,脚步很轻,到我背后,拍了一下我肩膀。我转身沿墙走,路过老许的床,摸到他肩膀,拍了一下。老许一激灵,然后开始走。他走得很慢,像每一步都在试探地面。到空角,他咳了一声,声音干巴巴的,然后继续走,拍了大刘。
大刘走到我原来的位置,前面是阿凯的起点,现在空着,他咳了一声。
循环建立。脚步声、拍肩声、咳嗽声,规律得像节拍器。我在黑暗里站了两轮,开始觉得无聊。脑子里自动跑程序:四个人,四个角,永远有一个空角,每轮必有一声咳嗽。简单得让人犯困。
第三轮,阿凯拍我。我走,拍老许。老许走,到空角,咳。
第四轮,阿凯拍我。我走,拍老许。老许走,拍大刘。大刘走,到空角。
没咳嗽。
我愣了一下。脚步声继续。大刘拍阿凯,阿凯拍我,我拍老许,老许走到空角——咳了一声。
哦,补上了。刚才大概是延迟。我在心里记了一笔:第三轮还是第四轮,咳嗽声有滞后。
七轮结束,我喊停。开灯。阿凯站在他原来的角落,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有点飘。老许坐床上,笔记本上写了十几行字,歪歪扭扭的。大刘在揉肩膀,说老许拍得太重了。
“怎么样?”我问,“有感觉吗?”
阿凯没接话。他看着自己刚才站过的那个角,看了好几秒。
“刚才是不是有一次没人咳嗽?”
“有吗?”我回看手机录像。画面里四个人像蚂蚁沿墙转圈,拍到第三轮和第四轮之间,画面跳了一下,黑了一秒。就一秒。我说:“设备问题,手机过热。”
阿凯说:“那一秒里,我拍了谁?”
“你拍了我。”我说。
“我拍完你之后呢?”
我回想了一下。阿凯拍我,我走,拍老许,老许走,拍大刘,大刘走到空角咳。没问题。
“你拍完我之后没你的事了,你站着等。”我说。
“我记得我走了一个角。”阿凯说,“拍完你,我好像沿着墙又走了一段,然后拍了一个人。”
大刘摇头:“你拍我?没有。我第五轮才被你拍。”
老许翻笔记本,手指点在某一页:“第四轮拍肩记录……阿凯拍林越,林越拍老许,老许拍大刘,大刘走空角,咳嗽。记录上没你多走。”
阿凯不说话了。他嘴硬,但也不是完全不讲理的人。他挠了挠头:“可能我记混了。但那个咳嗽,我确定有一轮没响。等了好几秒才有人咳。”
“延迟。”我说,“人走神了呗。老许,你第四轮咳没咳?”
老许看着笔记本:“我记的是……咳了。”
“那就是咳了。”我拍板,“设备跳帧加集体走神。散了吧。”
大刘回了隔壁。老许爬上床,笔记本压在枕头底下。阿凯洗漱回来,经过我桌子旁边停了一下,低声说:“那录像你再看看。”
“看过了。”
“我说细看。”
他上床了。我坐在电脑前,把录像导进去,一帧一帧过。
第三轮,老许走到空角,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声音。我把音量拉到最大,底噪里什么都没有。那一帧他确实张嘴了,喉结也动了,但咳出来的声音没录到。手机麦克风在某些频段确实会丢音,这我知道。但紧接着,老许就继续走了,拍了大刘,大刘走到空角,咳了。所以第三轮不是没人咳,是咳了但没录上。
我把这一帧截下来,标记:音频丢失,待复查。
第四轮,阿凯拍我的时候,我的肩膀先动了一下。画面里我还没转身,肩膀就微微往后缩了,像被人从前面拍了一下。可阿凯是从后面来的。我把这一帧慢放,反复看。阿凯的手确实碰到我肩膀了。但我先缩了。
提前预判。人在黑暗里对触碰有预期,正常。
第五轮,我在画面里数人头。阿凯、我、老许、大刘。四个。但有一个影子,背对镜头,站在我下一个要走的角落。我数了一下位置,那个角应该是空角,老许刚咳过的地方。影子的轮廓很模糊,像人形,但边缘和墙壁糊在一起。
我把那帧放大,像素糊成一片马赛克。压缩伪影。手机在暗光下自动降噪,经常把墙角、门框、挂着的衣服拍成这种东西。
我关掉视频,在笔记本上写:第1次实验,4人,7轮。异常:1次音频丢失,1帧疑似压缩伪影。结论:无实质异常。心理暗示成立。
写完我把笔放下,看了看门口。
门关着。走廊灯灭了,门缝底下没有光。宿舍里阿凯在打呼,老许翻了个身。我站起来,贴着墙,从我的床走到门口,再走到窗边,再走到阿凯床边,拍了一下他肩膀。
阿凯猛地睁眼:“你有病?”
“刚才,你听见咳嗽了吗?”
他愣了两秒,好像真的在回想。然后他翻了个白眼:“我他妈在睡觉。”
“第三轮,老许咳了没?”
“咳了吧。”他翻回去,把被子蒙过头,“明天别玩了。无聊。”
“嗯。”我说。
他很快又打起呼来。我坐回电脑前,盯着黑掉的屏幕,里面映出我自己的脸,还有我身后那面墙,墙角的位置。
我把录像文件重命名:四角_01_待复查。
然后我打开那个左央的帖子,拉到最底下。最后一句是:“而且为我当年的无知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我在回复框里打了一行字:“实验记录不完整,样本量不足,结论存疑。”想了想,没发。删掉。
上床前,我把笔记本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在“结论:无实质异常”下面补了一行小字:
备注:第4轮,我的肩膀在阿凯碰到我之前动了。我自己没想动。明天复查录像。
然后我关灯躺下。宿舍很黑。我闭眼之后,脑子里自动在走四角,沿着墙,一个角一个角地走,数到空角就咳一声。走到第三圈的时候,我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很慢。沿着墙。走到我们门口,停了。
我等了几秒,没有咳嗽声。
脚步声走远了。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对自己说:隔壁宿舍大刘起夜。正常。
然后我睡着了。梦里我在走四角,走到空角,我张嘴要咳,但发不出声。角落里站着一个人,背对我,肩膀微微耸着,像在笑。他慢慢转过头。
我醒了。凌晨四点十七分。宿舍里一切正常。阿凯在打呼,老许在磨牙。我摸了一下自己的肩膀。
凉的。 像被人拍过很久之后,余温散尽的那种凉。
我没跟任何人说。第二天上课,阿凯问我:“今晚还玩吗?”
我说:“玩。换个地方。宿舍太小,施展不开。”
阿凯笑了:“你不是说无聊吗?”
“样本量不够。”我说,“至少得再来三次,才能排除偶然因素。”
老许在旁边小声说:“我不想玩了。”
“行,你再帮我们录一次。最后一次。”我说,“录完我请你吃饭。”
老许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那天下午我翘了半节课,去旧教学楼踩点。三楼最里面那间教室,门锁坏了,窗户贴了报纸,走廊灯是声控的,拍一下手亮三秒,然后灭。够黑,够大,够安静。
我在教室地上用粉笔画了四个叉,四个角,间距均匀。粉笔灰呛鼻子。画完我站在中间,环顾一圈,然后拍了手。灯亮了三秒,灭了。
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别的什么,很轻,像是有人贴着墙,跟我一起站在教室里,也在数四个角。
我掏出手机,打开宿舍群,发了一条:“明晚八点,旧教三楼。最后一轮。谁来?”
阿凯秒回:“到。”
老许隔了五分钟回了个省略号。
我关掉手机,对着空教室说:“第四个角,一直空着。我先替你占着。”
说完我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声控灯一路亮过去,又一路灭回来。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教室的门。
门上的报纸被风吹开了一角,露出里面漆黑一片。
我下楼的时候,声控灯没亮。我拍了手,没反应。又拍了一下,灯才慢吞吞地闪了两下,亮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有粉笔灰,还有一道细细的红印子。
像被谁的指甲轻轻刮了一下。
我把手插进口袋,快步下了楼。
第三章 旧教三楼
旧教学楼在校园最北边,六十年代盖的,砖墙外层刷了白灰,现在白灰一块块往下掉,露出里面黑黢黢的青砖。学校有钱翻新图书馆和体育馆,但旧教一直没动,说要拆,说了三年也没拆。一楼还有两个教室在用,二楼往上一到晚上就没人了。走廊灯是声控的,老式白炽灯泡,拍一下手亮三秒,然后“啪”地灭掉。
我选了三楼最里面那间。门上的锁是挂锁,锁鼻子被人撬过,一拉就开,大概早就有学生进来干过跟我差不多的事。推门进去一股粉笔灰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课桌椅堆在墙边,中间空出一大片,正好够画四个角。
我在地上用粉笔画了四个叉,间距差不多两米,够一个人转身。画完拍了张照片发群里:“就这儿。八点,别迟到。”
八点差五分,阿凯到了。穿了一件黑色卫衣,帽子戴起来,手里提着一塑料袋罐装咖啡。他说怕困,先灌两罐。老许晚十分钟,背着他那个破双肩包,里头装着三脚架和一台借来的DV。他把三脚架支在教室正中间,镜头对着四个角,调了半天角度,嘴里念叨“画面得全覆盖,不然又有跳帧说头”。
“今晚不会有跳帧。”我把粉笔头扔进墙角,“今晚全程手动记录,老许你拿本子站门口,我们三个走。”
老许一愣:“三个人?”
“四角游戏三个人玩才有意思。”我说,“四个人永远有空角,三个人就有一个角始终空着,而且走动频率更快,更容易暴露异常。”
阿凯拉开一罐咖啡,喝了一口:“你查过?”
“昨晚看了十几篇帖子。”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到一个讲三人四角变体的帖子,“三人局有个特点,走位不均匀。正常情况你大概每隔几轮会经过同一个空角,但如果规则被……干扰,空角出现的时间间隔会乱。”
“什么叫‘被干扰’?”老许问。
“就是万一真有东西。”我说得很随意,“如果真有,它最可能藏在空角里。三个人玩,空角出现的频率是固定的,任何偏差都更容易发现。这是控制变量。”
阿凯把空罐子捏扁,扔进塑料袋:“你他妈是真当实验做啊。”
“不然呢?跟左央似的瞎玩然后写小作文?”我把手机收起来,“开始吧。我、阿凯、老许先走,大刘说晚点到,他来了替老许记录。”
老许站在门口,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笔准备好了。我关了教室的前后门,只留走廊那扇窗。外面的路灯透过窗户照进来,刚好能看见人的轮廓。
关灯。教室陷入一种不均匀的黑。窗外那点路灯光只够勾出阿凯卫衣的帽子轮廓和老许靠门站着的肩膀线。我能闻到粉笔灰的干涩味儿,还有阿凯身上的咖啡味。
“我第一个。”我站到靠窗那个角,拍了手。走廊声控灯亮了,从窗户透进来,把教室照得亮了一瞬,然后灭了。
脚步声开始。我贴墙走,经过讲台,摸到阿凯的肩膀,拍了一下。阿凯走,他步子大,几步就到老许那,拍了一下。老许走,走到靠门那个空角,咳了一声,然后继续走到我原来的位置。
三个人,三个角,一个空角。循环建立。脚步比四个人快,大约二十秒走完一圈。
第一轮正常。第二轮正常。第三轮,我走到空角,咳了一声。
第四轮,阿凯走到空角,没咳。他直接走了过去,拍老许。老许走,到我,拍我。我走到空角,咳。
我在心里记了一笔:第四轮阿凯漏咳。
第五轮,我走到空角,没咳。我愣了一下,下意识站住了。后面老许差点撞到我背上。
“走啊。”老许小声说。
我继续走,拍了阿凯。阿凯走,到空角,咳。
第五轮我漏咳了。但我记得很清楚,我走到空角的时候,嘴巴动了,喉咙里那股气也顶到嗓子眼了,但发不出声。就像梦里想喊喊不出来那种感觉。我摸了摸自己的喉咙,继续走。
第七轮,阿凯突然停住了。
他站在空角那个位置,面朝墙,背对镜头。按照规则,他该咳一声然后继续走。但他站了两秒,没咳,也没动。
“阿凯。”我说。
他没回头。我能看见他肩膀在动,很轻,像在跟谁说话。
“阿凯!”
他猛地转身:“啊?”
“咳啊。”
“我咳了。”他说。
“你没咳。你站那两秒了。”
阿凯看了看自己站的位置,又看了看老许:“我咳了。我确定我咳了。”
老许翻笔记本,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点:“我记的是……第七轮,阿凯走到空角,停了约两秒,无咳嗽声。”
“放屁。”阿凯声音有点急,“我自己咳没咳我不知道?”
我开了手机手电筒,照向阿凯的脸。他眯眼,表情是真懵。我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粉笔叉,他刚才站的位置,正好在叉的正中间,脚尖踩在叉上。
“继续。”我说,“走完十轮再说。”
第九轮,我走到空角,咳了。走到第十轮,阿凯走到空角,又停了。这次他停了三秒,然后突然笑了一声,那种很短的、从鼻子里冲出来的笑。
“你笑什么?”我问。
“没什么。”他继续走,拍老许。
十轮结束,我喊停,开灯。老许的笔记本上记了满满一页:第四轮阿凯漏咳,第五轮林越漏咳,第七轮阿凯停顿无咳,第九轮正常,第十轮阿凯停顿后笑。
我把DV回放,一帧一帧过。第四轮,阿凯走到空角,嘴没动。第五轮,我走到空角,嘴动了,没声。第七轮,阿凯走到空角,站住,面朝墙,肩膀微微耸动,像在忍笑。DV收音里能听到很轻的气声,像有人贴着麦克风呼气。
“你第七轮到底在笑什么?”我问。
阿凯坐在课桌上,晃着腿:“没笑。我就站那喘了口气。”
“DV里你在笑。”
“那DV有问题。”
老许在旁边小声说:“DV新借的,我用之前测过……”
“你闭嘴。”阿凯瞪了他一眼。
我把DV画面停在他第七轮那个姿势上。他面朝墙,背对镜头,姿势跟我昨晚在梦里看到的那个背影几乎一模一样。我盯着那一帧看了好几秒,然后按了暂停。
“今晚到这。”我说,“明天再来一次。三人局,换人走位顺序。”
阿凯跳下课桌:“还来?你不是说最后一次?”
“数据不完整。”我说,“漏咳两次,一次停顿,一次笑。得排除是人为操作失误还是环境变量。”
“你他妈就是不信邪。”阿凯走过来,盯着我眼睛,“林越,我跟你说,刚才我站那个角,有人拍我后腰。我以为是老许,回头看了,老许离我两米远。”
我愣了一下。老许在旁边疯狂点头:“我离他确实两米多,我没动。”
“你当时没跟我说。”我看着阿凯。
“我怕你又说设备问题。”阿凯把卫衣帽子拉下来,头发乱糟糟的,“我告诉你林越,这破游戏我陪你玩了两回,两回都有事。你爱信不信,下次别找我。”
他拎着塑料袋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声控灯一路亮过去,又一路灭回来。老许收了三脚架,背好包,站门口犹豫了一下。
“林越,我也不想玩了。DV你自己留着用吧。”
“行。”我说,“你走吧。帮我关下门。”
老许走了。教室里剩我一个人,还有地上四个粉笔叉。窗外路灯照进来,把叉的影子拉长,指向四个不同的方向。
我站到靠窗那个角,拍了手。走廊灯亮,灭。
我开始一个人走。贴墙,走到下一个角,拍一下空气,然后继续走。走到空角,咳一声。循环。
第二圈,走到空角,我咳了,然后继续走。
第三圈,走到空角,我张嘴,没声。我站住了,拿手电照地上那个叉。叉中间有一个浅浅的鞋印,不是我的,鞋底纹路更宽,像运动鞋。我今晚穿的是帆布鞋,平底。阿凯穿的是跑鞋,V底纹。
我蹲下去看那个鞋印,手电光扫过粉笔叉旁边,发现地上有一行很浅的字,像是被人用指甲或钥匙刮出来的。我凑近了看,五个字:
还差一个角。
我站起来,后退了一步。后腰碰到了什么,硬的,凉的,像一只手背。
我猛地转身,手电扫过去,什么都没有。教室门开着,走廊黑洞洞的,声控灯没亮。
我退出教室,拉上门,挂锁扣上,没锁。下楼的脚步声很快,声控灯一路亮,这次我没停。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我听见三楼走廊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
我停下来。
又一声咳嗽。比刚才清楚一点,像是从三楼最里面那间教室传出来的。
我摸出手机,打开宿舍群。阿凯已经发了一条:“我不玩了。谁爱玩谁玩。”
老许回了个“+1”。
大刘:“你们真玩了?我今晚有事没去,啥情况?”
我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发了一句:“没事,设备问题。明天再说。”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我收到一条私信,不是群里的。头像是个默认灰人,ID一串乱码。消息只有一句话:
“你拍空气肩膀的时候,它也在拍你。你摸一下后腰。”
我把手伸到后腰,隔着卫衣摸了摸。指腹碰到一道细细的凸起,横着的,大概两厘米长,像划痕。
我上楼,进宿舍,开灯,脱了卫衣翻过来看。后腰位置有一道红印子,很细,跟昨晚手上那道差不多。像是被谁的指甲轻轻刮了一下,刮了两道。
我坐床上,盯着那道印子看了很久。然后打开电脑,翻出左央的帖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他写四角游戏那一段,最后一句是:
“玩到后面,我们已经分不清哪个角是空的了。”
我关掉帖子,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
第2次实验。三人局。异常:漏咳2次,停顿1次,笑1次,后腰划痕1道,地面出现非本人鞋印1枚,刻字“还差一个角”。结论:待验证。
写完我把笔扔桌上,看着“待验证”三个字。手机又震了一下,那个灰头像又发来一条:
“明天还玩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宿舍熄灯了,屏幕的光照在我脸上。我打了两个字,发了出去:
“还玩。”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关了屏幕。黑暗里我听见自己心跳得很快。后腰那道划痕在发烫,像有什么东西沿着皮肤在爬。
我伸手去摸,什么都没有。但指尖碰到后腰的时候,我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很清晰,清晰得不像我自己的:
第四个角,总得有人站。
第四章 灰头像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摸后腰。红印子还在,比昨晚淡了点,但没完全消。我站到宿舍洗手间的镜子前,侧着身子照了半天。两道平行划痕,间距大概一厘米,边缘微微发红,中间泛白,像谁用指甲尖顺着皮肤刮了一下,没用力,但留了痕。
阿凯起得比我早,或者说他可能一晚上没怎么睡。我出来的时候他坐在床上刷手机,黑眼圈很重,看见我就把手机放下了。
“你后腰怎么样?”他问。
“你也?”
他把卫衣撩起来,转过身。后腰上也有,比我多一道,三条红印子,平行排列。
“昨晚回来洗澡的时候发现的。”他说,“我没跟任何人说。”
“你昨晚说有人拍你后腰。”
“嗯。拍完就变成这样了。”他把衣服放下来,“林越,我真的不玩了。你找别人吧。”
我没劝他。阿凯这人我最了解,他胆子大但脑子不傻,该抽身的时候绝对不拖。我点了头,说行。他松了口气,出门上课去了。
我坐在电脑前,打开那个灰头像的私信窗口。ID还是一串乱码,头像还是默认灰人。我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只有两句话,加上昨晚我发出去的“还玩”,一共三条。我试着点他的资料页,显示“该用户不存在或已注销”。
我打了几个字发过去:“你是谁?”
没回。
我又发:“你怎么知道我后腰有划痕?”
还是没回。
我盯着对话框看了两分钟,把手机扔床上,去上课了。那节课讲信号与系统,我在底下翻手机,把灰头像的ID复制下来,在各大搜索引擎里搜。没有结果。又去贴吧搜,去微博搜,去知乎搜,全都没有。这个ID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只在昨晚那一瞬间存在过,发完两条消息就蒸发了。
中午回宿舍,我又试了一次,还是“用户不存在”。我点开和它的聊天框,长按其中一条消息,选了“投诉”,理由填“骚扰”。提交完我就笑了,我投诉一个不存在的账号,我是不是脑子有病。
下午没课,我去了社团活动室。说是社团,其实就是几个喜欢悬疑推理的凑一块,每周看部电影聊聊天。我今天去不是为活动,是去找人。苏晚一般周三下午在活动室看书,她大三,文学院的,是我们社团里唯一一个说话能让我听进去的人。
推门进去,果然在。靠窗那个沙发,捧着一本《中国民间禁忌考》,腿上盖着件外套。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把书合上了。
“你脸色很差。”她说。
“昨晚没睡好。”
“你看起来不止是没睡好。”她把书放旁边,“你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想了想怎么开口。直接说“我玩了四角游戏然后后腰出现划痕”肯定不行,她会觉得我在搞恶作剧。我换了个方式。
“你听说过度亡游戏吗?四角游戏那种。”
苏晚看了我两秒,把腿上的外套拿开,坐直了:“你玩了?”
“玩了两回。”
“跟谁?”
“阿凯、老许,还有个大刘。”
苏晚的眉头拧起来,那种“我知道你在作死但我先不骂你”的表情。她沉默了一会儿,问:“出事了?”
“出了点解释不了的事。”我把后腰转过去给她看,两道印子还没全消,“阿凯也有,比我多一条。”
苏晚凑近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大变化。她坐回去,语气很平:“拍肩的时候指甲刮的?”
“拍的是肩膀,不是后腰。而且我们穿的衣服,阿凯穿卫衣,我穿卫衣,隔着两层布,指甲刮不出这种印子。”
“那你怎么解释?”
“我没解释。我就是想告诉你,我准备再玩一次。”
苏晚看着我,眼睛眯了一下。她没急着反驳,反而问:“你为什么要再玩?”
“因为数据不够。”
“你说实话。”
我张了张嘴,想说“就是数据不够”,但话到嘴边卡住了。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确实想再玩,但原因跟数据没关系。昨晚从旧教三楼下来之后,我整个人是亢奋的。那种亢奋跟赢了游戏、考了高分都不一样,更像小时候第一次偷偷翻墙出校门的那种感觉:危险、刺激、脑子格外清醒。
“我不知道。”我说,“我就是想再玩一次。”
苏晚把书拿起来,翻到之前那页,头也不抬:“你听过‘仪式成瘾’吗?有些人玩通灵游戏不是因为信,是因为过程本身让人上瘾。你越玩越觉得快接近答案了,但答案永远差一步,你就一直玩下去。左央那个帖子你看了吧?他最后为什么断更?因为他也停不下来,只能硬断。”
“我不是左央。”
“你俩开头一模一样。”她翻了一页书,“‘这届网友不行’和‘骗人天打雷劈’,语气差不多。”
我被堵了一下。苏晚说话就这样,不跟你吵,就拿针扎你,扎完继续看书。
“那你来不来?”我问,“你来的话,起码有个冷静的人看着我们,出了事能拉一把。”
苏晚翻书的手停了一下。她把书合上,叹了口气:“什么时候?”
“今晚八点。旧教三楼。”
“几个人?”
“我打算凑四个。阿凯不来,老许不来了,大刘昨天没来,估计也不肯。我准备在社团群里喊人。”
苏晚想了一会儿,说:“我跟你去,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站旁边看,不参与走位。你找别人补第四个角。”
“行。”
“还有,”她补充,“全程录像,但录像我来拿,你不许单独看。”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已经不正常了。你看录像只会越看越觉得自己对,我需要有人从外面盯着。”她站起来把书塞包里,“八点,别迟到。”
她走了。我坐那儿翻社团群,发了一条:“今晚八点旧教三楼,玩四角游戏,缺两个人,胆大的来。”
群里安静了半分钟,然后冒出三条回复:“几点结束?”“有学分吗?”“你上次说请吃饭还欠着呢。”
最后真来了两个,一个是大一男生叫周凯,跟我同姓不同名,胆子挺大,在群里说“早就想试试了”;另一个是大三女生叫陈曼,社团副社长,平时不太说话,但做事很稳。
晚上七点五十,旧教三楼。我到的时候苏晚已经在走廊等着了,手里拎着她自己的DV,比我那台旧,但她说用习惯了。周凯和陈曼前后脚到,周凯穿短袖,说怕走热了出汗;陈曼穿了件薄羽绒,手插在口袋里没拿出来过。
我推开教室门,开灯。地上那四个粉笔叉还在,我昨晚蹲下去看鞋印的地方也还在。但粉笔叉旁边多了几个新脚印,乱七八糟的,有运动鞋印有皮鞋印,像有人进来转了一圈又走了。
“谁来过?”周凯问。
“不知道。学校锁坏了,谁都能进。”我拿手机拍了地上的脚印,“先清场,把椅子都推到墙边。”
四个人花了几分钟把课桌椅归拢到墙角,中间空出更大一片。苏晚把DV架在讲台上,镜头对正中间,调好角度。她站到门口,靠在门框上,说:“你们走,我不说话,别跟我说话。”
“行。”我在地上重新描了一遍粉笔叉,比昨天更粗更显眼,“规则再讲一遍:四个角,顺时针走,拍肩膀,走到空角咳一声。不许跑,不许跳,不许说话。走十轮。”
周凯第一个走,他步子快,拍得重,陈曼被他拍得肩膀一歪。陈曼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粉笔叉上。我第三个走。第四个人是苏晚临时拉来的,她在文学院的一个学弟,叫小杨,个子矮,话少,站角落跟个影子似的。
关灯。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比昨天亮一点,能看见互相的轮廓。
开始。
前四轮正常。脚步声、拍肩声、咳嗽声,节奏很稳。第五轮,小杨走到空角,咳了一声,但声音很小,像被什么东西闷住了。第六轮,我走到空角,咳了,正常。第七轮,周凯走到空角,停了大概一秒,然后咳了一声,继续走。
第八轮,陈曼走到空角,没咳。她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方向。
“走啊。”周凯小声催。
陈曼继续走了,拍了小杨。小杨走,到我,拍我。我走,到空角,咳。
第八轮陈曼漏咳。我在心里记了一笔。
第九轮,周凯走到空角,没咳。他直接走过去了,拍陈曼。陈曼走,拍小杨。小杨走到空角,停了。
他面朝墙,背对我们,站了大概三秒。然后他慢慢转过来,脸对着教室中间,声音很小地说了一句:“有人拍我前面。”
“什么?”我问。
“有人拍我胸口。”小杨的声音在抖,“我站这,有人拍我胸口,从墙那边。”
墙那边。他站的那个角,正对着墙,墙后面是走廊。他面朝墙站着的时候,前面就是墙,两米的距离,不可能有人站在他和墙之间。
“继续走完。”我说。
小杨没动。
苏晚在门口开了手机灯,照向小杨的脸。他脸色白得不像话,嘴唇哆嗦着。苏晚说:“小杨,你先出来,站我旁边。”
小杨快步走到门口,苏晚把他拉到走廊里。教室里剩三个人,我和周凯、陈曼。周凯还站在自己角上,陈曼也是。
“继续吗?”周凯问,语气没刚才那么冲了。
“继续。三个人也能走。”我说。
但我们走了两轮就停了。因为第二轮的时候,我走到空角,咳了一声,然后继续走,拍了周凯。周凯走,到空角,咳,走,拍陈曼。陈曼走,到空角,停了。她面朝墙站了两秒,然后转头看我们。
“刚才谁拍我后脑勺?”她说。
周凯举手:“我拍的肩膀。”
“后脑勺。”陈曼声音很平,但手在抖,“有人拍我后脑勺。”
我开了手电筒,照了一圈。教室里只有三个人。小杨在走廊,苏晚在门口。
“走完这一轮。”我说。
陈曼摇头,退了一步,然后快步走向门口。周凯看了我一眼,也跟了过去。
教室里剩我一个人,站在粉笔叉上。苏晚站在门口,隔着门框看我。
“出来。”她说。
“我走完最后一轮。”
“林越,出来。”
我没理她。我开始走,贴墙,拍空气,继续走,到空角,咳。再走,拍空气,走,到空角,咳。
第三圈,走到空角,我没咳。我张嘴了,但喉咙里像塞了棉花,发不出声。我站在原地,手摸到墙。墙上有一道裂缝,我的手指顺着裂缝摸过去,摸到一行刻痕。
我拿手机手电照了一下。墙上用钥匙或指甲刻了一行小字,歪歪扭扭,但看得清:
第四个角,站了人。
我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什么东西。这次我没转身,我慢慢把手伸到背后,摸到了。一只手掌,掌心贴着我后背,手指张开,五根指头,凉的,但确实有温度,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手。
我没回头。我往前走了两步,那只手离开了我后背。我快步走到门口,苏晚一把拽住我胳膊,把我拉出教室。
“你摸到什么了?”她盯着我脸问。
“手。”我说。
苏晚没再问。她把DV从讲台上取下来,关了。走廊里周凯和陈曼已经往楼梯口走了,小杨跟在后面,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和苏晚走在最后。下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我手机震了。灰头像又发来一条:
“你跟它握手了。下次,它就不松开了。”
我回了一条:“你到底是谁?”
这次回了。很快,像是早就打好字等着我:
“我是上一个站在第四个角的人。你现在站了我的位置。”
我再发消息,又是“用户不存在”。我抬头看苏晚,她正盯着我手机屏幕。
“谁?”她问。
我把手机给她看。她翻了一下聊天记录,表情没太大变化,但拿着手机的那只手攥得很紧。
“明天,”她说,“你把那个左央的帖子从头到尾给我看一遍。一个字不漏。”
“你也觉得有问题?”
“我觉得你有问题。”她把手机还给我,“你现在兴奋得跟喝了三罐红牛一样,你自己没发现?”
我确实兴奋。后腰那道划痕在发烫,手心在出汗,脑子里一遍遍回放那只手的触感——五根手指,掌心平的,凉的,贴在我后背上,像在确认什么。
“明天我把帖子给你看。”我说,“但今晚别拦我。我要回去看录像。”
“不行。”苏晚把DV往怀里一抱,“我说了,录像我拿着。今晚你回去睡觉。”
“我睡不着。”
“那你就躺着,别动电脑。”她想了想,加了一句,“你要是敢半夜偷偷跑回旧教,我就把这事捅到学院去。你自己选。”
我没说话。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站住了。
“林越,”她语气比平时重了一点,“你刚才在教室里,走到空角没咳的那一下,你是什么感觉?”
“嗓子像被堵住了。”
“不是。你脸上在笑。”她盯着我,“你自己不知道,但DV拍到了。你在笑。”
我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嘴角确实有点往上翘,我自己都没注意到。
“回去吧。”苏晚转身走了,DV夹在胳膊底下。走了几步她回头补了一句,“明天中午,图书馆二楼,你给我看那个帖子。别迟到。”
我上楼,回宿舍。阿凯不在,大概去别的宿舍睡了。我坐床上,把后腰转过来用手机拍了张照,跟昨晚对比了一下。印子没消,反而更红了,三道变四道,多出来的那条很短,只有指甲盖那么长,位置在腰正中间,偏左。
我把照片存好,打开电脑。没开录像,开了左央的帖子。从头到尾,每个字都看了。看到一半我停下来,翻到帖子第一页,看他写四角游戏那段的第一句话:
“四个人站四个角,一个接一个走,走到空角就咳嗽。”
我盯着“四个人”看了很久,然后往下翻到评论区。评论区有人问:“三个人能玩吗?”
左央回:“三个人不能玩。三个人就是送。”
底下有人追问“送什么”,左央没再回。
我关掉帖子,躺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又开始走四角。这次我控制不住地走到空角,站住,张嘴,但咳不出来。角落里有个人,背对我,肩膀在耸,像在笑。他慢慢转过头。
我睁眼。凌晨两点四十分。手机亮着,灰头像又发来一条:
“明天,你一个人来。它想见你。”
我没回。但我把闹钟定到了晚上七点半。
定完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出现苏晚那句话:“你在笑。”
我摸了一下嘴角。确实是往上翘的。
第五章 第四个角
中午图书馆二楼,苏晚已经坐在靠窗位置,桌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她那个破DV。见我过来,她把电脑转了个方向,屏幕上是我发她的帖子链接,页面停在第一页。
“坐。”她说。
我坐下。她指着屏幕上左央写的四角游戏那段:“你自己看。他第一句是什么?”
“四个人站四个角。”
“你昨晚几个人走的?”
我愣了一下。昨晚开头是四个人,我、周凯、陈曼、小杨。但小杨被拍胸口之后退出了,后面两轮是三个人走的。
“后面三个人。”我说。
“三个人玩四角,左央评论区有人问过。”苏晚往下拉页面,停在那条评论上,“有人问‘三个人能玩吗’,左央回‘三个人不能玩,三个人就是送’。”
“我看到了。”
“你看到了还玩?”
“当时没想那么多。小杨退了,陈曼又出状况,我想把轮次走完。”
苏晚盯着我看了两秒,把电脑转回去,敲了几下键盘,打开一个新的页面。是个旧贴吧的网页快照,标题是《四角游戏到底几个人才能玩?技术讨论帖》,发帖时间是2011年。
“我昨晚翻到凌晨两点。”她说,“这个帖子里有人做过规则推演。四个人玩,永远有一个空角,每轮固定一声咳嗽,这是基础规则。三个人玩,空角出现的频率会变高,因为少了一个人填位,你走到空角的概率从四分之一变成了三分之一。但如果某一次你走到空角,咳了,下一轮该你走的时候,空角的位置没变,说明有人替你站了那个角。”
“什么意思?”
“意思是,三个人玩的时候,空角里如果站了东西,它会替你走一轮。你从它身边路过的时候拍不到它,因为它不拍你。但它站在那个角上,你就不会走到那个角。你会提前转弯,或者不知不觉跳过那个位置。你回想一下昨晚最后两轮,你有没有经过那个空角?”
我回想了一下。昨晚最后两轮,我走到空角咳了一声,然后继续走。但走的是哪个方向?顺时针。下一个位置应该是周凯的角,但周凯已经不在那个角了。他走了。我经过的那个角,到底有没有人站着,我其实没注意。我只知道前面没有人挡路,我就走过去了。
“我不确定。”我说。
“DV拍了。”苏晚把DV打开,小屏幕亮起来,“我昨晚回去就看了。最后两轮,你一个人走的时候,画面里其实有两个人。”
她把屏幕转给我。画面里我在走,贴着墙,到空角,停一下,然后继续走。但画面右上角,陈曼原来站的那个位置,有一个模糊的轮廓,比墙的颜色深一点,像个人形,不高,肩膀缩着,面朝墙。
“这是陈曼。”我说,“她还没走的时候——”
“陈曼已经走了。”苏晚把进度条往回拉了一点,“你看时间戳。这一帧是陈曼离开教室之后三十四秒。她走的时候你还在走第二轮,周凯跟在她后面出去的。但这个人形还在。”
我把DV拿过来凑近了看。画质很糊,但轮廓确实在。个子不高,肩膀窄,站姿有点歪,像小孩站累了往墙上靠。
“小杨。”我说,“小杨也没走远,在走廊。”
“小杨在走廊里站着,苏晚旁边。”苏晚指了一下画面左下角,“小杨的位置在这里,门口。教室里面那个,不是小杨。”
我没说话。苏晚把DV关了,合上。
“林越,你昨晚走最后一轮的时候,走到空角没咳出来那一下,你在笑。我在门口看见了,DV也拍了。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说明我吓傻了。”
“说明你觉得好玩。”苏晚把电脑合上,推到我面前,“你自己看你自己,从第一次玩到现在,你越来越兴奋。第一次你还在写实验记录,第二次你开始改规则,第三次你一个人站在教室里对着空气走。你觉得这是正常人的反应?”
“我不正常。”我说,“我知道我不正常。”
“那你还要继续?”
“我停不下来。”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我确实停不下来。昨晚从旧教下来之后,我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脑子很清醒,心跳很快,后腰在发烫。那种感觉跟刷短视频停不下来不一样,更像饿了很久的人看见吃的,控制不住地往嘴里塞。
苏晚看了我一会儿,把DV推过来:“今晚我跟你去。”
“你不是说不参与?”
“我不走位,我站旁边盯着你。你走完一轮就出来,不许加轮次。”
“行。”
“还有,”她打开手机翻了一下,“那个灰头像,你再给我看看聊天记录。”
我把手机递给她。她翻了一遍,截图发到自己手机上,然后点开那个灰头像的ID,复制,打开贴吧搜索框,贴进去。
“你搜过?”
“搜过。没有。”
“我搜了不一样的地方。”她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搜索结果里有一条2012年的贴吧回复,在一个讲灵异游戏的帖子里,有个层主说:“我之前收到过一个私信,灰头像乱码ID,说我在游戏里站错位置了。后来我号被盗了,所有帖子被删。”
底下有人追问“灰头像说了什么”,层主没再回。点进层主主页,最后登录时间2013年,之后没发过任何东西。
“你意思是这个灰头像不止找过我?”
“2012年就有人碰到过。”苏晚把手机还给我,“你今晚去旧教之前,先做一件事。”
“什么?”
“把你所有社交账号的密码改掉。贴吧、微博、QQ、邮箱,全改。”
“你觉得它会动我账号?”
“左央当年为什么断更?你之前跟我说他回来发了一句‘连累了身边的人’就消失了。我昨晚把那个帖子最后几页翻完了。他消失之前那几天,他身边好几个朋友都在帖子里说过一件事——他们收到了左央账号发来的私信,内容是‘轮到你了’。但左央本人说,他没发过那些消息。”
我回到宿舍就把所有密码改了。改完坐床上,打开电脑,把左央帖子里提到“轮到你了”的楼层全截了图。一共七个用户说过类似的话,回复时间集中在左央消失前一周。其中有一个ID后来注销了,注销前最后一条发言是:“它在我通讯录里,别回它消息。”
我把这些截图存进一个文件夹,命名“轮次记录”。然后打开手机看灰头像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昨晚那句:“明天,你一个人来。它想见你。”
我打了三个字发过去:“我来了。”
没回。
晚上七点半,旧教三楼。苏晚已经在走廊等着了,这次她带了两个DV,一个架讲台上拍全景,一个拿手里拍细节。我进教室的时候地上那行字还在:第四个角,站了人。 粉笔叉被人重新描过,比昨天粗,不是我的笔迹。
“你描的?”我问苏晚。
“我昨天没进来。”
我蹲下去看。粉笔叉的边缘不整齐,像有人用脚踩着粉笔在地上蹭出来的,蹭了好几道,把原来那个叉描成了粗粗的一个井字。
“先走。”我站起来,站到靠窗那个角,“你站门口,别说话。”
苏晚点头,开了DV。
我开始走。教室里只有我一个人,四个粉笔叉,我站一个,剩下三个空着。贴墙走,到下一个角,拍空气,继续走。到空角,咳一声。
第一轮正常。第二轮正常。第三轮,走到空角,我张嘴,没声。嗓子像被什么糊住了,气流顶到喉咙口就散了。我站了两秒,继续走。
第四轮,我走到下一个角,拍空气的时候,手碰到了一样东西。肩膀位置,高度差不多,隔着卫衣,能摸到骨头和肌肉的弧度。有人站在那个角上,面朝墙,背对我,肩膀微微耸着。
我没停。我拍完继续走,心跳快得发疼,但脚没乱。走到下一个角,咳了一声,继续走。第五轮,我经过那个角,伸手探了一下,空的。
第六轮,我走到空角,张嘴,还是没声。但这次我后腰被拍了一下。很轻,五指张开,掌心贴上来,凉了大概一秒,然后拿开。跟昨晚在教室中间摸到的那只手一模一样。
第七轮,我走到最后一个角,拍空气的时候,手碰到东西了。这次不是肩膀,是后脑勺。有人站在那个角里,面朝我,比我矮半个头,拍它肩膀的时候,手会滑到它后脑勺上。
我停了一秒。然后继续走,到空角,咳。
第八轮,我走完一圈,停在讲台旁边,对苏晚说:“走完了。八轮。”
苏晚关了DV,走过来,拿手电照我的脸:“你在笑。”
我摸嘴角。确实在笑。
“你拍到什么了?”我问。
她把DV屏幕转过来。第七轮,我走到最后一个角,手伸出去拍空气的时候,画面里我的手掌下面,有一个肩膀的轮廓。很淡,比周围暗一点,形状像小孩,矮,窄,我手放上去的时候,那个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像被拍疼了缩了缩。
“继续?”苏晚问。
“继续。”我说。
“你说走八轮的。”
“八轮走完了。再走一轮。”我站回靠窗那个角,“最后一轮。”
苏晚没拦我。她往门口退了一步,DV举着。
我开始走。第一圈正常。第二圈,走到空角,我咳了。第三圈,我走到最后一个角,停下。这次不用拍,它就在那站着,面朝我,我能感觉到它的位置。我伸手,摸到它头顶。头发很软,短的,像小男孩。
我蹲下去,跟它平视。脸看不清,只有轮廓,眼睛的位置比我的低半个头。
“你站了我的位置。”我小声说。
它没动。
我站起来,继续走。走到下一个角,拍了空气,继续走。到空角,我张嘴,这次咳出来了。声音很大,在空教室里撞了几个来回。
我走完一圈,停住。苏晚在门口喊:“出来。”
我走到门口。苏晚一把拽住我胳膊,把我拉到走廊。她脸色发白,手很凉。
“你蹲下去跟谁说话?”她问。
“你看见了。”
“我看见你蹲在地上对空气说话。”她把DV屏幕怼到我眼前,“你自己看。”
画面里,我蹲下去,对着墙角,嘴唇在动,但DV没收音,听不见我说什么。问题不在这个。问题在于,我蹲下去的那个位置,墙角地上蹲着一个小男孩,背对镜头,穿短袖,头发剃得很短,后脑勺对着我。我蹲在他对面,两个人的姿势一模一样,像在面对面说话。
“他刚才拍我后腰。”我说。
“谁?”
“那个小孩。”
苏晚把DV关了,塞进包里,拽着我往楼下走:“今晚到此为止。你回宿舍,锁门,睡觉。明天我带你去找个人。”
“找谁?”
“我学弟小杨今天下午给我发消息,说他认识一个以前玩过四角游戏的,玩出事了,后来找人处理过。他现在在隔壁市读研,我约了明天过去。”
“处理?怎么处理?”
“他说是找了个师傅。具体到了再说。”
下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我手机震了。灰头像:
“你见到它了。它是你上一任。你想知道它怎么变成这样的吗?来旧电影院。”
我回:“旧电影院在哪?”
“你查左央的帖子。他最后登录的IP地址。”
第六章 旧电影院
苏晚说的“明天”,其实就隔了一个晚上。那天从旧教下来之后,我回宿舍翻左央的帖子翻到凌晨一点,把最后几页的IP地址记录全截了图。左央在帖子里提过一个地名,是他消失前最后几次登录时IP归属地显示的区域——老城区,长乐街一带。我在地图上搜了搜,长乐街现在是一条半拆的巷子,两边剩几家五金店和废品收购站,中间夹着一片早就停工的工地。
工地围挡的铁皮上刷着“拆迁区域禁止入内”,但围挡被人撕开一个口子,刚好够一个人钻进去。我钻进去的时候,鞋底踩到碎砖和水泥渣。围挡里面是一片空地,长满杂草,靠北边有一栋孤零零的建筑,两层楼高,外墙贴着白色瓷砖,瓷砖掉了一大半,露出灰色的水泥面。楼顶竖着一块铁架子,上面的字锈得只剩轮廓,但还能认出来:长乐电影院。
大门锁着,链子锁缠了两圈。旁边窗户缺了一块玻璃,我从窗洞伸手进去拨开插销,翻了进去。里面是一个大厅,售票窗口的玻璃碎了一地,墙上贴着褪色的电影海报,片名看不清了,只剩几个穿古装的人影。大厅往里走是放映厅,银幕还挂着,布面发黄发脆,底下几排座椅的坐垫被人拆了,只剩铁架子。
我站在银幕前面拍了张照,发到群里。苏晚秒回:“你一个人去的?”
“嗯。”
“我现在过来。你别乱走。”
她到的时候我正蹲在放映室角落里翻东西。放映机早就被拆走了,地上剩一堆废胶片,卷成一团一团,踩上去嘎吱响。墙上钉着一块木板,上面用图钉钉着几张旧报纸,日期是2008年6月,标题写着“长乐电影院停业公告”。
苏晚站在放映室门口,拿手电扫了一圈:“你发现什么了?”
“左央最后登录IP就在这附近。”我把报纸撕了一张下来折好塞口袋,“他2008年6月消失,这家电影院同月停业。时间对得上。”
“所以呢?他来过这?”
“他可能就在这断的。”我蹲下去翻另一堆废胶片,“这个电影院停业之后,附近就没人住了,拆迁拖了十几年没拆完。他要找个地方做‘最后验证’,这地方够偏。”
苏晚没接话,她在看放映室门框。我顺着她手电光看过去,门框内侧有一道道刻痕,横的,密密麻麻,大概十几道。刻痕旁边贴着一张发黄的纸,用透明胶粘着,字迹褪得厉害,但靠近了能认出来:
“第七天。它跟到家里了。”
我凑近看,纸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别玩了。它在你身后。”
“左央写的?”苏晚问。
“不知道。但时间对得上。”我拍了照,把纸揭下来,背面没胶了,轻轻一碰就掉。纸下面还有东西——门框上嵌着一小片镜子碎片,指甲盖大小,边缘磨圆了,像是被人反复摸过。
我伸手去抠那块碎片,苏晚拦住我:“别碰。”
“就一块玻璃。”
“左央帖子里写过,他玩四角游戏之前先玩了午夜削苹果,苹果皮削断了他没停,后来他在镜子里看见东西。你现在碰这块镜子,你知道它是干嘛用的?”
我缩回手。她说得有道理。
放映厅那边突然传来一声响。很轻,像有人踢到了座椅的铁架子,金属碰撞的闷响。苏晚把手电扫过去,光柱里什么都没有。座椅还是那几排破铁架子,银幕垂着,布面底下没有藏人的空间。
“风。”我说。
“这里面没窗户,哪来的风。”苏晚把手电关了,走廊里黑下来。放映室的窗户用木板钉死了,确实没有风。
我们往门口走。穿过放映厅的时候,我踩到一摊碎胶片,脚底打滑差点摔了。苏晚拽了我一把,手劲很大。走到大厅的时候,我手机震了。灰头像:
“你到得太晚了。它已经不在电影院了。”
我回:“它去哪了?”
“你学校。旧教三楼。它认准那个教室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苏晚凑过来看了一眼,拽着我胳膊就往外走:“回学校。”
“现在?”
“现在。”
打车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看灰头像的对话框。它没再发新消息,但我点进它资料页的时候,发现头像变了——从默认灰人变成了一张模糊的图片,像素很低,但能看清是一个人的后脑勺,短发,蹲在地上,面前是一面墙。
那个小男孩。
我把手机给苏晚看。她看了一眼,说:“你上一任。”
“它怎么变成这样的?”
“你到了教室就知道了。”苏晚把手机还给我,转头看窗外,手攥着安全带。
晚上九点多回到学校。旧教一楼还有两个教室亮着灯,有社团在活动。我们上了三楼,走廊灯没亮,苏晚拍了手,没反应。又拍了一下,灯闪了两下,亮了,昏黄的光照出走廊尽头那间教室的门。
门开着。
我走的时候明明拉了门,挂锁扣上了但没锁。现在门大敞着,里面黑漆漆的。苏晚把DV举起来,开了夜视模式。画面里教室中间站着一个人,很小,到成年人腰那么高,背对门口,面朝靠窗那个角。
苏晚没进去。她站在门口,把DV对着里面拍。我迈了一步进去,脚踩到粉笔灰,地上那四个井字还在,但中间被人用粉笔又画了一圈,把四个角连起来了,画成一个方框。
方框中间写了一行字:
“差一个人。”
小男孩站在靠窗那个角的方框线上,面朝墙,一动不动。
“林越。”苏晚在门口叫我,“你出来。”
我没动。我蹲下来,跟小男孩平视。它这次没转头,但我能感觉到它在听。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它没说话。但地上粉笔字变了。方框旁边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像小孩刚学会写字那种:
“我叫小远。我玩到第七轮。”
“第七轮之后呢?”
它慢慢转过头。脸终于看清了,很小的一张脸,眼睛很大,但眼神是空的,像在看我又像在透过我看别的地方。它张了张嘴,没出声。地上又多了一行字:
“第七轮之后我站了空角。第八轮没人来拍我。我就一直站着。”
苏晚在外面喊了一声:“林越你他妈给我出来!”
我站起来,退了两步。小男孩转回去,继续面朝墙站着。
我退出教室,苏晚一把拉上门,挂锁扣上,从外面把锁头摁死了。她喘了口气,把DV关掉,看着我:“你上一任是个小孩。它玩到第七轮站了空角,第八轮没人拍它,它就一直在那站着。你现在明白它为什么找你了吧?”
“它想让人拍它。”
“对。你每玩一次,拍到它一次,它就少站一轮。左央的帖子你看了,他为什么断更?因为他把自己赔进去了。你现在也快了。”
我后腰那道划痕又开始发烫。我伸手摸了摸,指腹碰到一道新的凸起,比之前长,横着划过去,像有人在我后腰写了个字。
苏晚拉我下楼,边走边说:“明天去找小杨。他说他认识的那个人,当年也是玩到出事,后来找了个师傅给封住了。我们现在就去。”
“现在几点?”
“十点。我开车,隔壁市,一个半小时。”
“你哪来的车?”
“借的。走。”
我跟着她下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我手机又震了一下。灰头像最后一条:
“小远站了三年了。你猜它为什么只找你,不找别人?”
我回:“为什么?”
“因为你每次走位都在笑。它在找愿意接它位置的人。你笑一次,它就离你近一步。你现在回头看看旧教三楼,它还在窗户那站着看你。”
我没回头。但苏晚回头了。她看了一眼,然后拽我胳膊的力气大了两倍,几乎是把我拖下了楼。
“窗户那有没有东西?”我问。
“开你的车门。”她把我塞进副驾驶,自己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倒车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后视镜,然后才说:“有。一个小孩。站窗户里头,脸贴着玻璃。”
车开出校门的时候,我手机又亮了。灰头像:
“到了师傅那,别提我的ID。不然他不帮你。”
我回:“你到底是谁?”
隔了半分钟,回了一条:
“我是左央。我没断更。我一直在等一个人替我把第七轮走完。”
第七章 方师傅
苏晚开了一个半小时的车,下高速的时候给我手机导航,地址是隔壁市老城区一条巷子里的老小区。赵诚提前打过招呼,说方师傅住一楼,门口摆着两盆铁树,晚上也开门,直接敲门就行。
车停在小区外面,我下车的时候腿有点发软。苏晚锁了车,看了我一眼:“你脸色很难看。”
“后腰在发烫。”
“回去再说。先见人。”
楼道很窄,声控灯坏了,苏晚用手机照着找到门牌号。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底下门缝里透出光。苏晚敲了三下,里面有人拖拖鞋走过来,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老头,六十来岁,精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花白但剃得短,下巴刮得干干净净。他打量了我和苏晚一眼,把门拉开:“赵诚家那孩子介绍的?”
“方师傅?”苏晚点头,“我是苏晚,他是林越。”
“进来吧。”他侧身让我们进去,随手把门关上。
屋里不大,客厅摆着一张八仙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关公像,旁边贴了十几张手写的黄纸符。桌子底下有个塑料桶,里面泡着半桶糯米,桶壁上贴着一条胶带,上面写着“侵过水的别用”。空气里有股艾草和樟木混在一起的味道。
方师傅让我们坐,自己倒了三杯茶,茶汤颜色很深,像中药。我端起来闻了一下,他说:“喝。安神的。”
我喝了半杯。他坐到对面,看着我的脸,看了大概十几秒。
“你玩了几次?”
“三次。”
“第几次出的事?”
“第三次。三人局之后。”
方师傅点了一下头,像在确认什么:“站第四个角的是你?”
“是。”
“走完几轮?”
“八轮。一个人走的。”
方师傅的表情没怎么变,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节奏乱了。他靠回椅背,搓了搓手。
“你上次见那东西的时候,它什么样?”
“小男孩。矮,短发,蹲在地上,面朝墙。”
“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话。地上写字。说它叫小远,玩到第七轮,站了空角,第八轮没人拍它,它就一直在那站着。”
方师傅沉默了一会儿,转头对苏晚说:“赵诚跟你说的那个灰头像,你们有截图?”
苏晚把手机递过去。方师傅翻了翻,看到最后那几条消息时,手指停住了。
“他说它是左央。”方师傅把手机放桌上,“你们信?”
“不信。”苏晚说,“但林越的情况跟左央帖子里写的基本一样。我们想听您的判断。”
方师傅点了根烟,抽了一口:“左央的事我知道。他当年发帖那会儿,莲蓬鬼话有几个老人在底下跟过,我也看过几眼。后来他断更,有人说是死了,有人说是疯了,其实都不是。”
“那是什么?”
“他把自己封在第四个角里了。”方师傅弹了弹烟灰,“四角游戏这个东西,本质上是一个占位的规矩。四个人站四个角,永远有一个空角,这是对的。但空角不是‘空着’,是留位。你留着一个角空着,等于告诉那个东西:这里没人,你别过来。但你一玩三人局,空角就变成了‘缺位’,你缺一个,它就补一个。它补进去之后,你再一个人走,就从它身边过。你过几次,它就记住你几次。过八次,它已经记住你的走路节奏了。”
“那灰头像呢?它说它是左央。”
“左央当年就是犯了这个错。他玩了三人局,站了第四个角,走完没处理。后来他发现不对劲,想收手。但他收手的方式错了。他在帖子里发了一句‘连累了身边的人’,说明他当时身边已经有人出事了。他找地方想自己解决,最后把自己封进了第四个角。封进去之后,人没死,但出不来。它现在以‘左央’的身份跟你们说话,是因为它需要有人替它站那个角,它才能出来。”
“所以它不是在帮我。”我说,“它在钓鱼。”
“它在钓人。”方师傅把烟掐了,“小远那孩子,就是被它钓进去的。小远当年也是玩四角游戏,玩到第七轮站了空角,第八轮没人拍他。灰头像跟他说了什么?让他等。等到有人替他。小远等了三年,等来了你。你走八轮的时候,小远每轮都给你让位。让到第八轮,它已经让不动了,因为你走的次数越多,它就越虚弱。它让完第八次之后,位置就被你占了。它现在站不回去了,只能跟着你。”
“跟着我?”
“你后腰那道印子,是它划的。它站不回去,就想贴着你。你走到哪它跟到哪,它想从你身上借位。”
我后背一阵凉。苏晚在旁边问:“那怎么解决?”
方师傅站起来,走到墙边,从黄纸符底下抽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糯米粉和一小包朱砂。他把糯米粉倒在碗里,加了朱砂搅匀,又倒了点白酒,和成面团状。
“你现在身上沾了它的气,直接去教室再玩一轮,你出不来了。得先断位。”他把面团搓成四个小球,每个大概鸡蛋大小,“你听好了。明天晚上,你带三个人去那个教室,四个人玩,规矩照旧。但开玩之前,你用这个面团捏四个角,每个角放一个。你站第四个角,另外三个人走。走完七轮,你从第四个角出来,头也不回地走出教室。出门之后把门锁上,不许回头,不许回头,不许回头。重要的事说三遍。”
“就这样?”
“还有一条。那个灰头像,你今晚回去拉黑,删聊天记录,一个标点符号都别留。它说什么你都别回。你一回到它,它就当你还在接它的局。”
“但如果它真的是左央呢?它说它在等第七轮走完。”
“左央当年要真有人替他走第七轮,他就不至于封进去。你现在替他走第七轮,你猜下一个封进去的是谁?”方师傅把四个面团装进塑料袋递给我,“它说什么你都别信。它只是想出来。你替它走一轮,它出来,你进去。你觉得划算?”
我接过塑料袋。面团还是温的,隔着袋子能感觉到一点热度,像刚揉好的馒头。
“小远呢?”我问,“它跟了我一路,怎么处理?”
方师傅看了我一眼,语气缓了一点:“你把门锁上之后,小远就进不去了。它进不去教室,就回不去第四个角,它会自己散掉。你别管它。它当初也是贪玩站进去的,你替它想也没用。你自己的事先了了。”
苏晚站起来,把手机收好:“方师傅,如果明天出了问题,我们能再联系您吗?”
“联系赵诚。他姑妈有我的号。”方师傅把我们送到门口,在门框上拍了一下,像在送客,“记住,出了教室门别回头。你一回头,它就知道你舍不得。”
回学校的路上苏晚开得很稳,我坐在副驾驶把灰头像的聊天记录全删了,拉黑,举报,清空对话框。删完我盯着空荡荡的私信列表看了一会儿,手机没再震。
“你信他说的?”苏晚问。
“信一半。”
“哪一半?”
“明天走完七轮先看效果。至于左央到底是不是左央,回头再说。”
苏晚没接话,车上了高速,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滑。我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后腰的划痕不烫了,但能感觉到什么东西还在贴着,很轻,像有人站在我背后,隔着一寸的距离,呼吸落在我的后颈上。
我没睁眼。我对自己说:明天走完七轮,就结束了。
第八章 第七轮
第二天晚上七点半,旧教三楼走廊。
我带了周凯和陈曼,苏晚站在门口拿DV。阿凯本来不肯来,我打电话跟他说今晚彻底了结,他才松口,说“我在楼下等着,出事了给你收尸”。老许没接电话,大刘在群里问了一句“要不要带家伙”,我没回。
我用方师傅给的面团捏了四个球,放在四个角的位置,每个球底下压一张黄纸符。糯米粉掺了朱砂,颜色暗红,捏起来有点粘手,沾了满手红印子。周凯在旁边看着,问:“这什么玩意儿?做汤圆?”
“别碰。”我把他的手挡开,“走位的时候绕开这些球,别踩。”
四个人站好。我站靠窗那个角,周凯站我对面,陈曼站靠门那个,苏晚从走廊临时拉了个人,是个大一男生,叫小陆,站最后一个角。
我拍手开灯,又拍手关灯。走廊灯灭了,教室里只剩窗外路灯那点光。
“走七轮。”我站在角上,扫了一圈,“不管中间听到什么、感觉到什么,走完七轮再说。七轮走完,我出教室,你们跟着出来,别跑,别回头。”
“为什么别回头?”小陆声音有点紧。
“别问。走就是。”
开始。
周凯第一个走,步子比我预想的稳,到对面拍陈曼。陈曼走,拍小陆。小陆走,到空角,咳了一声。第一轮正常。
第二轮正常。第三轮,小陆走到空角,咳了,但声音很小,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第四轮,周凯走到空角,没咳。他直接走了过去,拍了陈曼。
“周凯。”我喊了一声。
“咳了。”周凯头也没回。
我没跟他争。第五轮,我走到空角,张嘴,咳出来了。声音很大。我能感觉到小远不在旁边了。它没跟着我进教室,或者它进不来。四个朱砂面团压在四个角上,像四颗钉子。
第六轮,陈曼走到空角,停了。她面朝墙站了两秒,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面团。面团裂开了,从中间裂成两半,朱砂粉散了一地。
“走。”我说。
陈曼继续走了。第七轮,轮到周凯。他走到空角,没咳。他站住了,背对我们,肩膀在动,像在笑。跟阿凯那天一模一样的姿势。
“周凯,走完这轮。”我说。
他没动。他又站了两秒,然后突然笑了一声,很轻,从鼻子里冲出来的那种。然后他继续走了,拍陈曼。
我喊停。七轮走完了。
“出教室。”我说,“按顺序。小陆先走,陈曼跟上,周凯,我最后。”
小陆快步走到门口,苏晚拉了他一把,让他站走廊里。陈曼跟着出去了。周凯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教室里面。
“周凯,别回头。”我喊。
他转回来,出了门。我最后一个走,经过门口的时候眼睛盯着前方,一步没停。苏晚在外面把门拉上,挂锁扣死。
“成了?”周凯问。他脸色不太好看,但语气恢复了正常。
“成了。”我说。
周凯松了口气,拍了拍口袋找烟。陈曼靠在墙上喘气,小陆蹲在地上系鞋带。苏晚拿着DV,把最后几秒回放看了一眼,然后关掉。
“走吧。”她说,“下楼。”
我们往楼梯口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我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私信列表空的,灰头像已经拉黑了。但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短信。一个陌生号码:
“你把门锁了,我出不去。但你身上那道印子没消。门开了我还找你。”
我没回。把那个号码也拉黑了。走到一楼的时候阿凯站在门口,看见我就迎上来:“怎么样?”
“走完了。七轮。”
“那个小孩呢?”
“没跟出来。”
阿凯松了口气,拍了拍我肩膀。拍的是后腰。我嘶了一声,他缩手:“怎么了?”
“回去再说。”
回宿舍之后我脱了衣服照镜子。后腰那道划痕还在,但颜色淡了,从红变成了浅粉。我拿手机拍了张照对比,确实在消。
我躺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没有自动走四角了。这是第一次,闭眼之后脑子是空的,没有脚步声,没有咳嗽,没有角落里的背影。
我以为结束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去洗手间洗脸。刷牙的时候我对着镜子抬头,看见自己嘴角是往上翘的。我拿手摸了一下,确实是翘着的。
我试着把嘴角按下来。按下去之后,它慢慢弹回去了。
我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出去上课。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我下意识贴着墙走。我停住,往路中间挪了两步。走了大概十米,又贴回墙边了。
我自己都没注意到。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晚给我发消息:“昨晚DV我回去看了。第七轮,周凯走到空角那一下,画面里他旁边站着个人。不是小远。高一点,瘦一点。”
我回:“谁?”
“画面糊,看不清脸。但姿势跟你一模一样。手插口袋,贴墙站着。”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打开贴吧,找到左央的帖子,拉到最后一页。他最后登录那天,发了一句话,我之前一直没看懂:
“第七轮走完,没人拍我。我自己拍了自己一下。然后我就站在那了。”
我关掉帖子。手机又震了。新的陌生号码,短信:
“第七轮走完了。你替谁走的?”
我没回。拉黑。
但那天晚上睡觉,我做了个梦。梦里我在走四角,走到空角,我咳了一声。角落里站着一个人,面朝墙,背对我。他慢慢转过头。
是左央。
他张嘴说了一句话,没声。但我看口型认出来了。他说的是:
“轮到你了。”
我醒了。凌晨三点。手机亮着,短信界面开着,收件箱里躺着一行字,不是陌生号码,是我自己手机号发来的:
“第七轮走完,该你站了。”
第九章 自己拍自己
苏晚第二天中午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坐在宿舍床上盯着手机看。收件箱里那条自己手机号发来的短信还在,我没删,截了图存进相册。后腰的印子没消,但也没继续变多,维持在三道。问题是走路贴墙那个习惯,改不掉了。
“你把短信给我看看。”苏晚进门直接伸手。
我把手机递过去。她翻了翻,又打开通话记录看了一圈,然后坐下来,把手机放桌上。
“方师傅昨天走的时候说了,出了门别回头。你回头了吗?”
“没有。”
“你确定?”
我想了想。出教室门的时候我眼睛一直盯着前面,走到楼梯口才眨了一下眼。中间没回头,脖子没转,眼睛没往旁边瞟。
“没回头。”
“那问题不在你。”苏晚把手机推回来,“在左央。方师傅封的是小远,不是左央。左央当年是自己把自己封进去的,他跟小远不一样。小远是站了空角出不来,左央是自己拍了自己。你自己看那帖子最后一句。”
我把左央帖子拉到最后。那行字我昨晚看了好几遍,但没细琢磨:
“第七轮走完,没人拍我。我自己拍了自己一下。然后我就站在那了。”
“四角游戏的规则里,没有人拍自己这一说。”苏晚把椅子拉过来坐下,“正常人玩这个,走完一圈,被上一个人拍,再去拍下一个人。如果走到空角,咳嗽,然后继续走。左央第七轮走完,站在空角,没人拍他。按照规则,他应该继续走到下一个角,拍下一个人。但他没有。他拍了自已。这等于什么?等于他自己给自己发了一个‘轮到你了’的信号。他把自己当成了下家。”
“所以他被封在第四个角里了。”
“对。他自己封的,封得比小远深。小远只是站那出不来,左央是把自己写进了规则里。你现在手机能收到自己号码发来的短信,说明左央那套规则已经接到你身上了。它把你当成了它的下一轮。”
“那怎么办?方师傅那边还能再去一趟吗?”
苏晚摇头:“方师傅昨天只给了小远的解法,因为他看的是小远跟了你。左央这事他没提,我估计他当时也没看透。你手机自己发自己短信,这事昨天还没有,是今天才冒出来的。方师傅可能也没料到。”
“那再去找他?”
苏晚想了一会儿,把手机还给我:“先别急。你把左央帖子从头到尾再看一遍,把跟‘自己拍自己’有关的细节全找出来。我去找赵诚问问,看他当初处理的时候,那个师傅有没有提过左央的事。”
她走了之后我坐在电脑前,把左央的帖子从头翻。这次我看得细,不看鬼故事部分,只看他写四角游戏那几段。他写第一次玩是四个人,正常。第二次也是四个人,正常。第三次是三个人,他站第四个角。走完五轮之后他觉得不对劲,说“后脑勺发凉”。但他没停。他又走了一轮,第六轮。然后第七轮,没人拍他,他自己拍了自己。
我数了一下:第一次四人局走几轮他没写,第二次四人局走了大概十轮。第三次三人局他走了七轮。
七轮。
方师傅让我走的也是七轮。
我翻到评论区,找到左央回复一个网友的话:“走几轮有讲究,不能超过七。七轮之后,空角就不空了。”
底下有人问:“不空是什么意思?”
左央回:“你自己走一轮就知道了。”
我关掉帖子,打开手机看那条自己号码发来的短信:“第七轮走完,该你站了。”
我回了三个字:“怎么站?”
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等。手机没震,但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来一个私信提示。我点开,是那个已经拉黑的灰头像,它换了个号,ID又是一串乱码,头像换成了那张模糊的照片:短发小男孩蹲在地上,面前一面墙。
“把你自己拍一下。拍完就站好了。”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好几秒。然后我回:“你是左央?”
“我是你上一任。”
“左央自己拍了自己,所以他是自己封的自己。你想让我走他的老路?”
“你走不走他的老路,你自己选。但你现在身上已经接了左央的位,你不站,手机自己发短信这种事只会越来越多。你站了,左央出来,你进去。你跟他换个位置。”
“那我不站呢?”
“你不站,位就一直空着。空着的东西会自己找人来填。你今天走路贴墙,明天开始数角,后天听见咳嗽声就回头。等你自己把自己走成左央那个样子,你不用拍自己,规则就把你收了。”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苏晚走之前说的话在脑子里转:左央自己封自己,封得比小远深。小远能靠朱砂面团断位,因为小远没写规则。左央把自己写进去了,断位没用。
我拿起手机给苏晚打电话:“你那边怎么样?”
“赵诚说当初那个师傅处理他的时候提过一句,说左央那个局没法破,因为左央当初没找师傅,自己瞎弄的,规则写死了。唯一的办法是在规则里再加一条。”
“加什么?”
“让左央自己把那条‘自己拍自己’的规则收回去。你得进到它的局里,把它那条线走完,然后让它自己拍自己。它拍完自己,就等于承认那个位是它自己站的,不是你站的。它收回去,你就出来了。”
“我怎么进去?”
苏晚沉默了几秒:“方师傅昨天给你的那四个朱砂面团,你没全用吧?”
“用了三个,碎了一个,还剩一个在袋子里。”
“你把那个面团捏成一个小人,搁在你手机屏幕上,开着那条自己发自己短信的对话。然后你站到宿舍四个角走一轮,三个人走,你自己走一个角。走完一圈之后,你把那个小人拿起来,拍一下它的头。这叫‘替身拍’。你拍的就不是你自己了,是那个小人。小人替你把那条规则接过来,再还回去。”
“还回去给谁?”
“还给左央。你拍完小人之后,把小人放到第四个角上,然后你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左央收到自己那条‘自己拍自己’的规则被替身走了,它就明白有人把它的局破了。它要么自己收回去,要么接着封着。不管哪种,你身上那条线就断了。”
“你确定这法子管用?”
“不确定。”苏晚语气很平,“但方师傅给的法子只管小远,没管左央。这是赵诚那边问到的说法,他说当年那个师傅提过一嘴,说以后要是碰到左央的局,就这么弄。但没人试过。”
我挂了电话,从塑料袋里掏出那个剩的朱砂面团。捏成小人费了点劲,面团有点干了,裂了好几道缝,我用手指蘸了点水抹平,捏了个大概的人形,有头有身子,没捏腿,站不住,只能躺着放。
晚上九点,宿舍里就我一个人。阿凯去隔壁打游戏了,老许还没回来。我把宿舍中间清出来,四个角站人:我自己站靠窗那个,剩下三个角用椅子代替,椅子上各放一本书压着。
手机开着那条对话,屏幕朝上放在桌上,小人搁在手机屏幕上。我拍了张照发给苏晚,她回了一个字:“走。”
我拍了手,关灯。开始走。椅子代替的人拍不了肩膀,我就走过去拍一下椅背,然后继续走。走到空角,咳一声。跟旧教三楼一样,但这次是在宿舍里,是我的地盘。
第一轮正常。第二轮正常。第三轮,我走到空角,咳了。第四轮,走到椅子旁边拍椅背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瞟了一眼,灰头像发了新消息:
“你拍椅子干什么?”
我没理。第五轮,走到空角,没咳。我站了一秒,继续走。第六轮,走到第四个椅子旁边,我拍椅背的时候,手碰到了一样东西。椅背上多了一只手,凉的,拍上去跟拍真人的手背一样。
我拍了它一下,继续走。第七轮,走到空角,我咳了一声,然后走回靠窗那个角。停了。
我走到桌前,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小人。小人还躺着,没碎。我把它拿起来,对着它的头轻轻拍了一下。
拍完我把小人放到靠门那个角的椅子上。然后我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然后一个声音说:“第七轮走完了。没人拍我。”
是左央的声线,但比我预想的年轻。我手放在门把手上,没回头。
“你自己拍自己吧。”我说。
身后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听见“啪”的一声,像有人拍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紧接着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很轻,就一下。
我拉开门,走出去,反手把门关上。阿凯正好从隔壁回来,看见我站门口:“你干嘛呢?”
“没事。透气。”
他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推门进去了。我跟在他后面回到宿舍。灯开着,椅子都在原位,那个朱砂小人在靠门那把椅子上,已经碎成几块了。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私信列表空的。
我拿起来看了看,灰头像那个号彻底没了,搜索结果显示“该用户不存在”。短信收件箱里那条自己发自己短信的记录还在,但我试着回拨自己号码,提示“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后腰那道划痕第二天早上全消了。走路贴墙的习惯还在,但苏晚说那个得慢慢改,给我报了个心理辅导中心,每周去聊一次。
阿凯后来问我那天晚上在宿舍里跟谁说话。我说没谁,自言自语。他半信半疑,但看我恢复正常了也没再追问。
旧教三楼那间教室,我后来再没进去过。但苏晚有一天路过楼下抬头看了一眼,给我发了条消息:“窗户关上了。之前一直开着的。”
我问她:“里面有人吗?”
她回:“没人。但我看见窗台上
摆着四个粉笔头,整整齐齐,一个角一个。”
我把这消息存了。晚上睡觉前打开左央的帖子,最后那行字底下,多了一条新的回复,发帖人ID是一串乱码,内容只有一句:
“第七轮走完了。谢谢。”
我点了举报,理由选了“垃圾信息”。提交完我把手机关了,躺下睡觉。闭上眼睛,脑子里没再走四角。
第十章 帖子
一个月后,我坐在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把左央的帖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这次不是为了验证什么,就是想把它当一个普通的故事看。看完我把页面拉到底,那行乱码ID发的“第七轮走完了。谢谢”还在,底下多了几条新回复。
一个ID叫“夜猫子”的人问:“楼主还更吗?后来怎么样了?”
另一个叫“不吃香菜”的跟了一句:“我翻到第三页了,看得我后背发凉,今晚不敢关灯睡。”
还有个叫“考古专业户”的说:“这帖子十年了还有人翻?我2015年看过,当时吓得一礼拜没睡好。后来听说楼主真出事了,不知道真假。”
我往下滑,看到一条三天前的回复,ID是一串数字,头像默认。内容只有一句话:“有人在吗?我好像碰到跟楼主一样的事了。”
底下没人理。回复数停在1,阅读量三千多,帖子沉到了莲蓬鬼话的第四页。
我点进那个数字ID的主页,注册时间三天前,发帖数1,回帖数0。签名栏空的,头像没换过。我盯着这个号看了大概十秒,然后截了个图发给苏晚。
她秒回:“别管。”
“我没说我要管。”
“你截这个图就是在想管。”
她说的没错。我确实在想。那个ID的语气太熟了,“我好像碰到跟楼主一样的事了”,跟当年我发帖问“有人玩过四角游戏吗”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关掉帖子,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我的信号与系统。看了十分钟,一个字没进脑子。我又把手机掏出来,打开那个帖子,在底下回了一句:
“你先说清楚你碰到的具体是什么。走位几个人?走了几轮?有没有人漏咳?”
发出去之后我关了手机屏幕,强迫自己看课本。看了大概二十分钟,手机震了。数字ID回我了:
“四个人。走了三轮。第三轮有人没咳。然后我们开灯看录像,发现第三轮走到空角的那个人,根本没走到空角就咳了。他离空角还有两步远就停了,咳了一声,然后继续走。他自己说以为自己走到空角了。”
我回:“你们几个玩的?都认识?”
“同班同学。四个。我们是在宿舍里玩的。”
“停了吧。别玩了。”
“可是我们昨晚又走了一轮。第四轮。这次没人漏咳,但走完之后我们在地上发现了一行字,用粉笔写的,写的是‘差一个’。”
我盯着“差一个”这三个字看了好几秒。跟旧教三楼地上那行“差一个人”只差一个字。
我回:“你们宿舍楼在哪?”
“六号楼。422。”
六号楼我知道,就在旧教旁边,比旧教新一点,但也是老楼。
我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苏晚的电话打进来了。
“你是不是在回那个帖子?”
“嗯。”
“林越,你答应过方师傅什么?”
“我没答应他什么。他说了别再自己去那个教室,我没去。”
“你回帖子就等于去。”苏晚语气很硬,“你回一句,那个东西就知道你还在这个圈子里。你忘了你手机怎么收到自己号码短信的?”
“这个人跟我当初一模一样。我不回他,他下一步就是自己加轮次,然后三人局,然后站第四个角。”
苏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打算怎么办?”
“我加他好友,跟他说清楚。说完就拉黑。”
“你确定你能说完就拉黑?”
“能。”
苏晚叹了口气:“你把聊天记录截图给我。每一条。我盯着你。”
我加了那个数字ID。通过之后先发了一句:“你把你们玩的详细过程发我,我帮你看看。看完我会告诉你怎么处理,然后我们互删。”
他发了一大段过来。四个人、四轮、漏咳一次、粉笔字、走完第四轮之后有个同学半夜说梦话,喊“别拍我”,第二天醒来不记得。细节跟我当初几乎一样,唯一区别是他们还没一个人走过空角。
我回他:“你们现在做三件事。第一,今晚开始别玩了,谁说都别玩。第二,你们四个明天凑一起,把各自的鞋脱了,看脚底板有没有红印子。第三,去学校心理咨询中心约个时间,就说自己最近睡眠不好,做噩梦,跟老师聊一次。别说游戏的事,就说做梦。”
他回:“就这么简单?”
“你现在才四轮,没到一个人走空角的阶段,来得及收。你要是再玩一轮,我就不教你了。”
“为什么?”
“因为再玩一轮,我就算教你也没用了。你自己会想继续玩。”
他隔了一会儿回了一条:“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然后打了一行字:“因为我就是你上一届的。我玩到第八轮才收手。你现在第四轮,趁早停。”
发完我截了图,发给苏晚。她回:“可以了。拉黑吧。”
我把他删了。帖子底下那条求助回复我没再管。他后来有没有听我的,我不知道。但我第二天路过六号楼的时候,看见422窗户上贴了一张A4纸,上面打印了四个大字:“禁止入内”。窗户关着,里面拉着窗帘。
我把这事跟苏晚说了。她正在食堂吃面,头也没抬:“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今天下午心理辅导第一次,别迟到。”
“知道了。”
吃完面往外走的时候,我手机又震了一下。我以为又是那个数字ID,掏出来看,是阿凯在宿舍群里发了一张照片。他周末去郊区爬山拍的,山顶上视野开阔,照片里他比了个耶,背后是蓝天白云。底下老许回了个大拇指,大刘回了个“666”。
我把照片放大看了一眼。阿凯背后大概十米的地方有块石头,石头上坐着个人,穿黑衣服,低着头看手机。照片里这个人的姿势很眼熟,手肘撑在膝盖上,背微微弓着,头低着。
我把照片保存下来,发给苏晚。
她过了两分钟回:“阿凯一个人去的?”
“他说是。”
“背后那个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但那个姿势跟我一模一样。”
苏晚没再回。过了大概五分钟,她发了一条:“你把照片删了。别发给阿凯,别问他。”
“为什么?”
“因为他要是回头去看,就变成他的事了。你现在把照片删了,就跟你没关系了。”
我删了照片。那天晚上阿凯回来,我问他爬山累不累,他说累死了,山顶风大,吹得头疼。我说下次别一个人去,找个伴。他说行。
他洗澡的时候,我把他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他拍的那张原图。石头上的黑衣人还在,姿势没变,但头抬起来了,面朝镜头。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没跟阿凯提。晚上躺床上,我打开贴吧,把左央的帖子取消了收藏。然后打开那个数字ID的帖子,看了一眼最后回复时间。他最后上线是今天中午,之后没再发新帖。
我关掉贴吧,打开心理辅导中心发来的预约确认短信,回了“确认参加”。
躺下睡觉前,我最后看了一眼手机。没有任何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私信列表空的。贴吧没新消息。我闭眼,脑子里没走四角。过了大概十分钟,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发现枕头旁边多了一个东西。一个粉笔头。白色的,用了半截,断口很新,像刚被人捏断的。我把它拿起来看了看,粉笔头上刻了一个很小的字:
“谢。”
我把粉笔头扔进垃圾桶,洗了把脸,出门上课。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往后看了一眼。后面只有赶着上课的学生,没有人贴墙走,没有人在角落里站着。
我转过身,正常走进了教学楼。
尾声
两周后,心理辅导老师问我最近有没有做噩梦。我说没有。她问我睡眠质量怎么样,我说还行。她问我有没有什么想聊的,我说有,但不太方便说。她笑了笑,说那就聊点方便的。
我跟她聊了四十分钟,聊的是我小时候翻墙出校门被教导主任抓的事。聊完出来,我感觉比进去的时候轻了一点。
回到宿舍,阿凯正在收拾包,说周末要跟社团去露营。他问我去不去。我说不去,周末有课。他说你天天有课,你哪来那么多课。我说这周真有。
他走了之后我打开电脑,登录贴吧,看了一眼那个数字ID的帖子。他更新了,最后一条写的是:“谢谢那个私信教我的人。我们四个都停了,去看了心理老师,老师说我们压力大,给开了安神的药。现在没事了。”
底下有人问“私信教了什么”,他没回。
我把帖子关了,打开左央的帖子,拉到最后一页。最新回复还是那条乱码ID发的“谢谢”。再底下,多了一条新回复,ID是“考古专业户”:
“刚才去搜了一下楼主说的那个电影院,地图上已经没这地方了。有人知道在哪吗?想去打卡。”
底下没人回。
我关掉网页,把电脑合上,躺床上闭了一会儿眼。没有脚步声,没有咳嗽声,脑子里安安静静的。
手机震了一下。苏晚发来的:“心理辅导第二次预约好了,下周二下午三点。别迟到。”
我回:“知道了。”
她又发了一条:“你最近还贴墙走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我现在正躺在床上,看不出来。
我回:“不知道。明天走路的时候留意一下。”
她发了个笑脸表情。我也回了一个。
然后把手机放下,睡了。